“小号离这里不远,我们那边还有个小小的样品间,你们要配的货色也好先看看。”

  童进没有搭腔。

  他回过头去,经理室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台灯发出碧绿的光芒,越发显得幽静。他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断定是斜对面X光部传出来的。他轻轻打开经理室的门,对着X光部凝神一听,果然里面有人讲话:

  “五亿?!”朱延年两只贪婪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里面伸出了两只手,想把五亿元拿过去。

  窗外高耸入云的大楼遮去了半个天空,另一半天空上有一大片云彩上镶着金边,把云彩照得透明。金边黯淡下去,那一大片云彩就像是用旧了的破棉絮挂在渐渐灰暗的天空。暮色无声地降落在上海繁华嚣杂的市中心区了。

  寂静的夜。马路上繁杂的人声和轰轰的车声已经消逝,偶尔有一两个人走过,轻轻迈着疲乏的步子,静悄中,远远传来叫卖声:“五香——茶叶蛋,”声音虽尖细,可是很高亢。

  “你说啥?”

  “是志愿军的?那数目不小啊。”夏世富贴着童进的耳朵轻轻地说,“这一阵子朱经理在设法募股,没有一点消息,啥地方有钱配这些货?你去的不是时候啊。”

  店员代表大会上,区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工委书记孙澜涛同志说的话,在他耳际回响。五反运动是阶级斗争,青年团员要站稳阶级立场,划清和资产阶级的界限,站在五反运动的前列。朱延年几年来的猖狂进攻,作为工人阶级的一个成员,应该带头检举他的五毒罪行,打退他的猖狂进攻,想到这里,童进马上提起笔来,在信纸上沙沙地写下去:

  “请进来拍一个照。”

  “是催货的事?”

  “这是红派司。”

  “你们真了不起,打败了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帝国主义。”他发现戴俊杰和朱经理站在经理室门口,料想事体已经办好,他说,“现在请戴俊杰同志给我们讲一个故事……”

  我也是为了福佑好……他把我赶了出来……”

  第五、朱延年自称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腐蚀国家干部思想……

  朱经理要夏世富把戴俊杰的办货单子交给营业部去开价,说:

  慕韩总经理先生大鉴上次在姊夫徐义德兄处奉上福佑药房总结书与计划书谅邀青睐承蒙俯允赞助小号不胜感激之至吾兄拟认股若干敬请早日示知以便趋前聆教共议大事……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进来吧,拍个照没关系。”

  “是啥事体?你讲嚜,有话放在肚里也怪闷的,讲出来让大家晓得也好。我看朱经理这两天脸色不好,老是皱着眉头,好像有啥心思。他为啥骂你呢?是不是因为到期支票的事?”

  延年很多收入是不入账的),朱延年的五毒罪行主要有下面几项:

  朱经理再看了一遍,很有把握地说:

  这一段话并无漏洞,而且说得既恳切又肯定。为啥还得不到那些朋友的信任呢?他找不出理由来。他把总结书和计划书又仔细审阅了一番,自己仍然认为写的不错,文字上也无懈可击。他断定是由于那些朋友对新兴的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因此,对福佑药房的发展不积极。朱延年一心一意为人民的医药事业服务,他不能让朋友们对人民的医药事业缺乏高度的热忱。他要帮助朋友了解和赞助这个人民的医药事业。帮助啥人?他对着宝绿色的台灯发愣:在他眼前隐隐约约的出现了各种面影:柳惠光的,韩工程师的,徐义德的,马慕韩的……“对!”他对自己说,“首先催马慕韩,那天他的态度并不坚决,多少有点苗头。一个大工业家投福佑一点资算啥,就说是办纱厂没有时间兼顾西药,那么,认几股玩玩票也没啥。朱延年和徐义德的亲戚关系马慕韩不是不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总得应付一下。”他越说越有道理,右手伸出去,抓过电话听筒就想给马慕韩打电话,旋即一想:当面一催,说僵了,反而不好。不如先写封信去,说得恳切一点,有个回旋的余地,不行,再当面谈。这比较稳当。他打开抽屉取出福佑药房的漂亮的洋信纸信封,用自来水笔在上面写道:

  “唔,真吓了我一跳。”

  戴俊杰未置可否地点点头。朱延年约夏亚宾一道去吃饭。

  “也不是我要去的,是戴俊杰他们写信来催的。志愿军在朝鲜前线打美国鬼子,办的货哪能不配齐,查出来不好,……

  “我参加了工会。”

  童进放下戴俊杰,但是他还有点舍不得,他和戴俊杰平排走着。他的右手亲密地抓着戴俊杰的左手。横在道上的同事们还不肯散去,只是让出一点路来给戴俊杰、王士深走,他们自己倒着走,面孔还是对着戴俊杰和王士深。退到栏杆的尽头,在经理室的门那边,同事们不走了。朱经理不好再叫他们退开去,就对戴俊杰说:

  他写好信封,贴上邮票,想早点发出去,就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外边各部的伙计都走了,只有童进一个人独自留在那里。他背靠着栏杆,面对着墙壁出神。墙壁上挂着苏北行署卫生处送的大红贺幛,紧靠这幅贺幛挂着福佑药房全体同仁欢迎中国人民志愿军戴俊杰、王士深两同志因公回国摄影纪念的照片。早一会童进在经理室碰了一鼻子灰,给朱延年赶了出来。他肚子里好像有啥东西在燃烧,仿佛一张嘴,里面就有一股火要喷出来似的。等到同事们看出他脸色气得铁青,料想一定出了啥事体,低声小语问他,他又不得不按捺住心头愤怒的火焰,微微摇徭头,说没啥。既然童进不言声,大家也不便追问下去,都去忙手里的事了。

  夏世富“唔”了一声。童进给扭熄了电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回来。他坐下去,对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向经理室四面望望:朱延年就在这间屋子里做下了许许多多的坏事,单是经过童进的手也不知道多少件。童进入团前后,在这间屋子里,因为那些事,和朱延年吵过多少次。过去的事一件件又闪现在他的眼前。他想:像福佑这样的商业存在,社会怎么会发展,国家怎么会兴盛?不改造它,真的像陈市长在五反运动报告里所说的,美丽的幸福的社会主义的理想又哪能会实现?要彻底检举朱延年,揭发他的五毒罪行,撕下他的假面具,报告陈市长。

  戴俊杰望着那架小型X光透视机摇摇头。

  童进还是想不通自己为啥要挨骂,朝鲜前线等着药品救命,不把货发齐,无论如何是不对的。他感到自己有一肚子的委屈,刚才闷在肚里,给夏世富几次三番追问,慢慢流露出来。他听到夏世富安慰的话,眼睛不禁发红,眼眶有点润湿了。

  他默默地站在窗口,回想朱延年所犯的五毒罪行。

  戴俊杰对王士深说:

  “好。”

  审判员看了看,退了给他。他这时才发现工会会员证上有一块黑黑的污点。他想:糟糕了,审判员一定看到这个污点。我名义上是工人阶级,可是有污点,听朱延年的话,想做资本家。他怕审判员的眼光,也怕被告席上朱延年的眼光,更怕旁听席上的眼光。他低下头,偷偷地溜出法庭,一口气跑回福佑药房,把被蒙着头呼呼大睡。

  朱延年猛的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改口说,“志愿军一定要见我?那我就去。……”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童进这青年经常出去听团课,开会,简直不务正业,变得越来越坏啦,胆敢在我面前一句顶一句,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唉,……”

  突然从他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当当的铃声,接着是一个人迷糊地高声大叫:

  “实在对不起,不晓得你们两位今天来。要晓得你们两位来,我就到车站上欢迎你们去了。我今天有点事,到外边去了。他们打电话找我,说是有两位志愿军同志来了,我丢下手里的事,马上就赶来,可是已经不早了,迟到了,请你们两位多多原谅。”

  夏世富从侧面看出了苗头。这位外勤部长不仅对福佑药房往来客户的底细一清二楚,就是福佑药房的内部人事关系和朱经理肚里的妙计,他也明白。童进垂头丧气地从经理室出来,他就很注意,童进没有回答大家关怀的询问,更叫他注意。他并不是对童进特别关心,也不想帮助童进解决问题,主要因为他有事要找朱经理。他想从童进那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情绪。如果碰到朱经理在气头上,那会对自己也捎带几句,甚至坏了事。遇到这样的时刻,宁可慢一点再去谈。夏世富见童进不肯说出刚才在经理室的情形,估计一定有复杂的原因,不好再大声问他,便伏在童进的写字台旁边,显出特别关怀的样子,小声地问道:

  他知道这是夏世富的声音,便走了过去。

  “这位是上海有名的X光专家,是我们X光器械部主任,夏亚宾先生,本来他要到同济医学院去担任教授,敝号为人民医药事业服务,特地托人聘请来的。”

  “是哪一笔?”

  “有,有,真有。”夏世富急得满头是汗,他再向每一个口袋摸,几乎要把口袋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最后,他把手插到衬衫的口袋里,摸到一块长方形的硬东西,他的脸上闪露着笑容,掏出来一看,果然是红派司。他笑嘻嘻地送到审判员面前,说:

  朱经理还没答话,戴俊杰又加了一句:

  “啊哟,今天朱经理的脾气可不小……”夏世富希望要了解的情况已经知道了,他决定自己今天不找朱经理;安慰童进道,“我们端了人家的饭碗,就得服人家的管。受点气,只好忍着点吧。”

太阳集团城官方app,  “有工会会员证吗?”审判员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冷静地问他。

  一个庞大的数目字的声音在朱延年的耳朵里嗡嗡着,他的头脑跟着膨胀起来。他抬起头来,一对贪婪的眼光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关切地问:

  童进想起朱经理的无理的言词,他叹了一口气,说:

  这时,福佑药房经理室的电灯还亮着。经理室里面坐的不是朱延年,也不是夏世富,而是童进。今天职工大会散了,他找夏亚宾谈了话,又安排叶积善去做夏世富的工作。明天,他还准备分组让大家谈谈区店员代表大会号召的体会。事情安排好了,他就思考写检举信。等到晚上大家都在外面会计部营业部摊开地铺准备睡觉,他拿了那本《为团结教育青年一代而斗争》的书,走进了经理室。他推说今天晚上想看点书,不回家,也不想睡觉。他看完了关于中国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章的报告,外边的电灯熄了,并且开始发出酣适的鼾声。童进摊开“福佑药房用笺”的信纸,伏在桌子上,精神贯注地写:

  “他们带了多少钱来?”

  朱延年看到童进一个人留在那里望着和志愿军拍的照片,他马上想起早几天陈市长在天蟾大舞台所做的关于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刚才他那样对付童进,既不妥当,也不合时机。童进知道不少朱延年的秘密啊。他在经理室门口站了一会,后悔刚才不该得罪童进,要想法挽回。他打定主意,走过去,轻描淡写地随便问道:

  童进不知道屋子里出了啥事体,在门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王士深给戴俊杰这么一说,他不得不讲了:

  “信也应该复。你拟个稿子,就说货不久寄去。”

  夏世富自从参加了本店的职工大会,他的心一直不能宁静。今天晚上他特地从营业部放地铺的老地方搬到X光部睡,睡了好一阵,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起来,拿了一片巴比妥用开水送下去,开始也还是睡不着,他长吁短叹,想发脾气,又怕人发觉他有心思,只好在铺上忍气吞声耐心地数着数目:一,二,三……不知道数到多少数目,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他睡的并不酣适,朦朦胧胧地走进法庭。法庭上面坐着一个老年审判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他的左边是一个中年的陪审员,录事坐在他的右边,低头在忙忙碌碌地记着口供。被告席上站着的是朱延年,下面十几排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面孔很熟悉,可是连一个人的名字也叫不出来。那个老年的审判员见夏世富走进了法庭,他丢下朱延年不问,转过来对着夏世富严肃地问:

  “欢迎我们最可爱的人!”

  朱延年关上经理办公室的门,坐到写字台的面前,自言自语:

  不知道是哪个恶作剧的人,把X光部桌上的闹钟拨到三点,半夜里就响了。夏世富梦中听见闹钟响了,以为是法院发现他冒充工会会员,派红色警车来抓他这个不法资本家。他就高声大叫:

  “已经抓到手的敌人,哪能让他们逃走!团首长一边把敌人继续紧紧包围,一边命令我们连队马上冲过去,阻击美国鬼子。我们一个冲锋,赶到公路附近,约莫离开公路有四五百公尺的地方,敌人坦克拚命发射炮火,封锁着我们前进的道路。

  童进望望前后左右的人,没一个在看他们两个。他吞吞吐吐地说:

  陈市长:

  “这是给我们最可爱的志愿军同志办货,关照营业部价钱要开得便宜一点……”

  “没啥好帮忙。”

  写到朱延年这里,他放下笔,凝神地望着台灯碧绿的玻璃罩子。

  朱经理接上去说:

  “究竟是哪一笔?”夏世富一点也不放松。

  据我所知道的,根据账面不完全的统计(朱

  “我们一道吃饭去吧!”

  童进转过脸来,面对着朱经理,不高兴地低着头,应了一声:

  福佑垮台,大家会失业吗?区里店员代表大会反复讲了这个问题,要大家放心检举,保证不让任何一个人失业。

  “志愿军如果一定要见经理呢?”

  窗外不时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朱延年这才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并没有坐在雪佛莱里,而是坐在他的小小的办公室里。他怪那些人太不够朋友,为啥收到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到现在还不给一个答复呢?即使不立刻确定认股多少,也可以先表示一下态度啊。啥原因没有消息呢?是不是总结书和计划书写的不好呢?也许是吧。他半信半疑。他回过头来一看:办公室里黑乌乌的,伸手去揿亮了写字台上的台灯,打开总结书和计划书仔细地重新审阅,第一页前言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外滩那边的天空,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色,慢慢扩大开去,天快亮了。

  朱延年和刘蕙蕙离了婚以后,他在物色一个中意的对象。工商界有名望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底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中小工商界的朋友们不了解他的究竟,看他很红,很想和他攀上一点亲,也好提携提携,可是朱延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中小工商界的女儿,没有油水,怎么配上朱经理哩!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怪寂寞的,刘蕙蕙让他逼走以后,就再没上他的门。他有时倒想起她来了。坐在家无聊,他便到百乐门去跳跳舞。在那里,他认识了马丽琳,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他每次到百乐门,都是叫她坐台子。她不论提出啥事体,他都觉得有兴趣。她哩,想想自己快三十了,现在虽然正当时;在百乐门也算得是个红舞女,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需要早点找个对象,老了有个归宿。她心里早已看上了朱延年,没有表露出来。她从侧面了解朱延年,有时也当面旁敲侧击地探听朱延年的身世。他吗,明知她的用意,借此吹嘘一番。她曾经到汉口路吉祥里窥视过福佑药房,没有上楼,也不了解这个福何药房究竟有多大。她几次打电话来,想从接电话的人的嘴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接电话的恰巧都是他本人,今天也不例外。她只好对他说话: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对着窗外发愣。

  “说有,怎么没有?”

  “一个人讲一个。”这是童进的声音。

  童进点点头。朱经理迈起得意的步子橐橐地走出去了。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发现是一场虚惊,弄得浑身是汗。他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唔,真吓了我一跳。”

  “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朱经理不在家,他忙的很,不晓得啥辰光回来。”

  “究竟是你好,无事不出去乱跑,对福佑药房的事特别关心。店里每一个人都像你这样,我们福佑发展的会更快;我在外面奔走也更放心。”

  第二、送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礼物等一千六百万元;

  大家静静地坐了下来。

  “那我现在就起草……”

  “有,有有……”夏世富连忙掏工会会员证,几个口袋都找遍了,没有。

  “最好快一点。”

  “别生气了,还是好好做事吧。你晓得朱经理的脾气,过一阵也就算了。”夏世富生怕留在店里会有事挨到他身上,打定主意出去溜一趟,对童进说,“我到客户们那里去转转……”

  “没有事,”夏世富怕童进再追问下去,他不愿把恶梦讲出来,就反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桌上的账簿支票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冷落下来。童进走过去给朱延年清理了一下,放在抽屉里。朱延年虽然走了,童进看到朱延年态度变化这么快,叫他作呕,不禁轻蔑地冷笑一声。

  童进没有吭声,也没有摇头。夏世富一看这情形就料到大概是这桩事体,便追问:

  夏世富愣了一下,旋即信口应道:

  “你不是没有空?”

  “他们都走了吗?童进。”

  “你参加了工会吗?”

  王士深两同志因公回国摄影纪念

  “戴……俊杰……他们……”

  夏世富慌忙回答:

  “反坦克手榴弹投中了!坦克底下立刻闪出一团白光,轰隆一声巨响,晃了几晃,便跌倒在公路上了,再也吐不出火舌了。第一辆坦克给炸毁了,第二辆坦克往后一退,撞在后面一长列的汽车上,发出咔嗤咔嗤的巨大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天空。第一辆坦克的尸体躺在公路上,把敌人逃跑的道路堵塞了。企图逃走的敌人都成了瓮中之鳖,全部给捉到了!

  童进听了这话,从心眼里高兴了,也笑哪:

  第一、行贿政府机关干部交际费一亿二千万元;

  “这些货,宝号都有吗?”

  吃过晚饭,店员们陆续散去,只是童进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像是发痴一般,背靠着栏杆,一个劲对着那张照片望,心里觉得不立刻把药品配齐寄到朝鲜前线,就对不起戴俊杰和王士深。

  “哦,”童进会意地说,“我以为出了事体呢。”

  “第二个人英勇地跳出了弹坑,再向坦克跑去,又中了炮火,倒在地上,不能走动了!

  “你同我还见外吗?自家人,有啥不好谈?告诉我,童进,有啥事体,我也好帮帮忙。”

  他精神焕发,提起笔来,伏在桌上,一口气沙沙地写下去。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写好信封,贴上邮票,带着信悄悄走下楼去。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迅速地走去,在马路口那里有一个邮筒,他把检举信投了进去。他生怕没有完全投进去,又歪过头来看看,知道投进去了,这才安心地轻松地走回来。

  福佑药房 开张之喜

  “好。”童进揉揉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夜已深沉。童进感到有点疲乏,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的清凉的空气。从海那边吹过来的风有点润湿,迎风一吹,浑身有一种舒适爽快的感觉。南京路那一带的商标霓虹灯早已熄灭了,现在残余着疏落的路灯,被一层蒙蒙的夜雾遮盖着。他注视着闪烁的星星一样的灯光。灯光静静的,好像也有点儿疲乏,如同想睡觉的人一样,眼睛一时张开一时闭起。

  王士深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讲话的声音虽然不高,可是大家全听的清楚:

  “童进,你说得对,志愿军的药品要早点配齐发去。明天要库房里查查,还缺啥货,最近要想法配齐,等前方平静一点,马上赶紧寄去。”

  “世富,啥事体呀?”

  叶积善点头说:“好。”

  “你说呀,我还不清楚这些事吗?我也为这些事受气,两面不讨好:不发货,客户骂我;催发货,又要挨老板的骂。”

  童进也不希望夏世富问他在做啥,便支吾地说:

  王士深刚才等的有点不耐烦,他性子急的很,不同意去:

  过了一会儿,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他有点不耐烦了。他希望福佑药房马上很快地发展起来,想四面八方伸出手去。把能够弄到手的头寸都集中在朱延年的名下,先给自己买辆小轿车。啥牌子?倍克不错,又大又稳又气派,但是价钱不含糊,怕要两三个亿;还是节省一点,那么,小奥斯汀,也不错,几千万就差不多了,就是太寒伧。福佑药房的总经理哪能坐小奥斯汀,跟着马慕韩、徐义德他们一道往来也不像个样子。顶合适是雪佛莱,不大不小,样子也不错,虽说是属于二等货色,坐出去也不算寒伧,在市内跑跑不错的。要是节省点,还可以弄一部八成新的雪佛莱,那更划算。朱延年似乎已经坐在自己的雪佛莱的小轿车里,他要司机先在汉口路四马路兜个圈子,开慢一点,好让同业中的人首先知道朱延年的黄金时代又到了。可惜同业中没有一个人站在门口等候朱延年的汽车经过。他又想了一个办法,坐车子去登门拜访,把车子就停在你门口,你们不得不看一下吧。或者,朱延年出面请一次客,派自己的雪佛莱去接送客人,那还不马上传遍西药业吗?这一传,工商联的那些巨头们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如果不知道,只要坐着雪佛莱去出席一次星二聚餐会就得了。

  “这样写下去,福佑药房不是要垮台了吗?”

  他们两人走了出来,坐在经理室门口。

  童进听朱经理这几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和早一会的口吻完全两样。他微微抬起头来,怀疑地觑了朱经理一眼。朱经理嘴角上露出了笑纹,向他走来:

  童进写着写着,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朱延年听到只买三四千万元的货,他兴趣索然,摇摇头,说:

  “唔。”

  “就要睡了,你也好好睡吧,别再叫了,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有节奏的掌声没有了,激昂的歌声没有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动的欢呼。整个福佑药房的同事们的情绪都沸腾起来了。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夏世富扭亮了电灯,把门打开,掩饰地说:

  “希望下一次有机会给志愿军服务。”

  童进发现夏世富在面前,仿佛窥出他的心事。他感到突然,眼睛一愣,半晌,才想起要回答夏世富的问题,慢吞吞地说:

  “没啥,刚才做了一个恶梦……”

  “我没工夫去。”

  朱经理心里在盘算怎样把童进这一批人完全抓在自己的手里,去应付那锐不可当的暴风雨一般的五反运动。他皮笑肉不笑,亲热地说:

  我是本市福佑药房会计部主任,同时,我也是一个光荣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我从广播当中听过你开展五反运动的报告。我还代表我们福佑药房的工会参加了本区的店员代表大会。在你领导之下,我决心参加伟大的“五反”斗争,检举福佑药房不法资本家朱延年……

  戴俊杰

  朱延年望着暮色又想起福佑药房募股的事:那天在徐义德家分送出去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怎么毫无消息,难道真的是石沉大海吗?柳惠光不理睬还有可说,韩工程师一点意思也没有?马慕韩看了之后竟然会丝毫不表示?还有,……他一个个想下去,都没有下文。他的心情像是那一大片的暗灰色的云彩一样。他对着那片云彩沉默了很久。窗外闪烁着点点的灯光,慢慢越来越多,形成一片灯光的海洋。耀眼的霓虹灯光把半个天空映得血红,像是在燃烧。这灯光给朱延年带来了希望。他努力安慰自己:没有下文不等于完全绝望,投资一种企业是一件大事,不说别人,就拿自己说吧,要投资大利药厂也犹豫好久,想了又想,才下了决心;为了调头寸,又耽搁了一些时间。马慕韩说得好,他是办棉纺厂的,对西药业外行,精力照顾不过来。这也是实情。想到这里,朱延年的脸上有了笑纹,对自己说:得等待一些时间。

  第三、扣发志愿军购买医药器材一亿三千万元;把过期失效的盘尼西林卖给志愿军,暗害志愿军;

  站在栏杆前面的人本来很有秩序,看到这激动人心的情景,都拥过来,堵住他们的去路,把他们包围起来。另一个青年店员走上去抱住了王士深。

  “没啥。”

  第四、制造假药复方龙胆酊等共约两亿元;

  “唔。”童进平静地说,“夏世富说志愿军一定要见经理才办货,经理不在,他们就要到别人家去办货了……”

  “童进,你给我通知夏世富他们,明天下午四点钟,到我家里坐坐,我有话和大家谈谈。”

  “不是,不是。我是工人阶级。”

  他们走出大美照相馆,一同上饭馆吃饭去了。

  本书所述各点,在总结方面者,均系过去业务上之实际情况,具体切实,必要时并列表说明。在计划方面,均为即将执行或部分已开始执行者,今后本药房业务上之发展,大体根据本书指明之方针。

  “你是不法资本家夏世富吗?”

  “是,”童进走上一步说,“有两个志愿军来办货,经理,他们,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库房那边,要见经理。经理,你快去吧,你最好把两个志愿军带到我们店里来,让我们大家看看我们祖国最可爱的人。”

  “是呀!”童进听了夏世富同情自己的话,感激地望了他一眼。

  陪审员有旁边插了一句嘴:

  童进面对着王士深,他的眼光里露出崇敬的神情,走上去,一把紧紧握住王士深的手,激动地说:

  童进摇摇头。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王士深一愣:

  童进心里哪能也平静不下来。他拿起账簿和传票看,只是一些数目字在眼前跳动,究竟多少,哪能也看不清爽。他的两只眼睛盯着账簿。说他闲着吧,他面前摊开了账簿和传票;说他在做事呢,他实在闲着。

  ……”

  “你写吧,明天我看了再寄。”

  朱经理的眼睛望着戴俊杰:

  童进硬着头皮,根据夏世富的报告,慢慢说下去:

  同事们都想挨近志愿军,就是摸一摸他们的衣服心里也是舒服的。朱经理讲的话,他们仿佛没有听见,还是拥在路上。夏世富从戴俊杰身旁插过来,推了童进一下,说:

  “朱经理已经在路上,马上到。”

  戴俊杰见朱经理要请客,拒绝道:

  “承蒙两位光临,小号感到无上的光荣。”朱延年说,“请两位到我们店里去坐坐。”

  “你找朱经理吗?唔,我就是……”

  “不,请你稍坐一会,店里已经派人去找了,马上就来了。”

  戴俊杰等朱经理看完,他关心地问:

  “是志愿军啊,”童进提醒他道,“我们要抗美援朝,要支援前线。志愿军找你,总是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快去吧,经理。”

  朱经理也被包围在当中了,他一步也走不动。他看这样不行,就向大家挥手,高声地说:

  “那他不会来的了。”那个长得高高的,叫做戴俊杰的拘谨地说,“我们走吧。”

  最后,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达令”。

  “我也不是请客,”朱经理站起来拉他们两位走,“一道吃便饭,不要见外了。”

  朱经理跨进经理室,换了一副笑盈盈的面孔,显出非常关心的样子问戴俊杰:

  朱延年一头冲出去,马上又气喘喘地折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就是保家乡!

  童进无可奈何地唔了一声。

  又是一阵暴风雨般的掌声。声音好像把整个楼房都震动了。一会,暴风雨般的掌声变成有节奏的了:拍,拍,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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