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第十六回杨孝伯击楫过洞庭
却说关普灵、寇复雷、韩昭、李穆、杨孝伯、斛律亢宗、焦芳、傅突一行八人,由临安至东京,望见北宋诸帝陵寝。关普灵曰:“此陵虽不免刘豫之难,然较之会稽,犹为万幸也。”李穆曰:“凡帝王陵寝,鲜能永保不发者,无他,多藏金宝故也。惟周太祖有鉴于此,布衣瓦棺而葬,其处心积虑,不可谓不远矣。”寇复雷曰:“伐掘陵寝,每在易世之后。而最惨者惟会稽,不及二十年遂遭凶暴。反不如草莽寒贱,长保一盂麦饭于年年也。”韩昭等因至陵所,惟见莽莽榛榛,墓木无存。
经两次陷没后,残碑断碣,俱僵仆荒芜丛中,诸人感叹不已。
韩昭有诗以吊之曰:玉碗金鱼锁寂寥,墓门芳草绿萧萧。
悲风石马依残棘,泣露铜驼卧断桥。 燕子尚知怜旧主,杜鹃犹似说前朝。
纸钱麦饭空华表,零落杨花尽日飘。
诸人将由东京探种世龙闽广消息,经汝宁府过郾城,次临颖,忽一桥飞岸卧波,形如半月。桥头碧柳——,斜阳掩映,旁有石碣,题曰“小商桥”。杨孝伯一见泣曰:“此先统制尽节之所也。”众愕然。孝伯曰:“先祖杨再兴为岳侯部下副统制,曾以三百骑破金兵二千余众。金人万弩齐发,力战而死。
逮岳侯长公子云兵至,金人望见岳家旗号,不战而走。先统制已是身无完肤,焚其尸,得箭镞二升。岳侯闻之哭泣者累日。
小子今履其地,恶得不悲。”韩昭慰之曰:“令先祖为国殉节,虽死犹生。足下异日克承先志,即无忝祖德也。”众皆叹息。
一日又至朱仙镇,众皆曰:“此岳候奉诏班师冤含千古地也。”李穆叹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凡为名将者往往如斯,真是古今同慨。”众人欲赴开封,闻汉阳盗云扰扶沟、延津等处,开封正在出师,乃望蕲黄过武昌。一日将渡蕲水,忽见对岸戈戟耀日,有无数人马,正纷纷攘攘,争舟而渡,众皆骇异。又见旗帜缤纷中,驱着许多男妇,号哭登舟,稍缓者以刃胁之,不从者弃置水中。呼号哭泣,声闻数里。傅突定睛看时,乃曰:“即汉阳盗贾氏弟兄也。”兄名-,弟名,台州人。俱粗暴有力,专务私贩。往来江汉间,官不敢捕。某在襄阳耳其名,与刘勇士、赵和尚二人交情甚密。
相约刘起真定,赵扰川蜀,贾乱荆襄。不图赵和尚诈称故宋福王之子广王,煽动愚民,事未成,被官捕磔于市。刘驴儿生得方面巨目,身躯雄伟,又胸有三侞,自以为异,聚众至数万,起事被都部署朵尔察忽所擒,族之。余党尚众,蔓延未获。惟贾氏兄弟竟起汉沔,纠集数千,大掠州郡。至今犹扰蕲黄,洵荆楚之大患也。有焦芳勃然大怒曰:“某与此贼,誓不两立!”荆襄乃某父母之邦,昔年落魄乡里,蒙父老赠以资斧,应募襄阳。文焕降元,某漂泊京湖,卖演枪棒为生。曾在岳州鹿角镇,遇二贼与某格斗,某卖弄本事,打伤二贼。二贼豪霸此镇,当场弄丑,为众所笑。遂怀不平,火焚镇中,伤毁人民无数,某惧而逃。今又戕我故土,当与截江决一死战。傅突亦忿然欲往,关普灵急止之曰:“众寡不敌,大势显然,今日非尔我争战时也。”众人始趋麻城,抵沙河以济汉江,遂达武昌。泛鄂渚、赏赤壁、登松风阁、上黄鹄矶各处,盘桓数日。时李穆有《登黄鹤楼》一律云:千里间关赴崔嵬,浩然江上一登台。
连天云气三湘合,动地涛声七泽来。 赋就浪传鹦鹉手,诗成谁识凤凰才!
乡园南望无多路,回首临安咏落梅。
韩昭等小住数日,遂由江夏望岳阳而进,方离莆圻至临湘,闻道路传扬广南惠州府罗浮山,有英雄传檄各处,恢复故宋。
诸人皆以种氏弟兄举事,其在此乎?不日已至巴陵县,一近峡口,即是洞庭。见湖中浩浩荡荡,横无际涯,东连岳阳,西抵澧州,北据江陵,南至潭州,方广五百里。众人此际,恨不插翅飞近广南,一齐登舟。遥望君山,如青螺一点。萃在湖心,有杨孝伯击楫言曰:“祖生尚有大志,吾属独何人哉!孝伯不能扫净鼠辈,恢复故国,继先人之志者,有如此水。”焦芳、傅突更咬牙切齿,誓不能除襄汉之贼肃清桑梓者,亦如此江。
一时,尔愿枕戈,我欲负石。正淬厉奋勇间,忽隔水闻有歌声。
听之,即邻舟有人鼓-而歌也,歌曰:三十六湾云作屏,君山遥点一螺青。
岳阳楼上谁人笛?又引波声下洞庭。
歌毕,有人以洞箫依歌和之,众皆寂然,侧耳谛听。少时,又一人歌云:黄陵庙下水悠悠,斑竹泪痕千古留。
麦饭一盂原垅上,家家正祭李潭州。
歌罢,洞箫仍如前和之。韩昭不觉触着技痒,兴会勃发,朗然吟云:重湖雪浪卷寒芒,气势奔腾逼武昌。
今古客来诗境阔,楚吴界破水天长。 雁冲晓日排孤屿,帆带睛云过岳阳。
回首君山青未了,一声长啸入沧浪。
韩昭吟毕,忽隔舟有人大笑而出云:三尺焦桐七线琴,迢迢远远访知音。
韩昭应声云:未知谁是知音者,想应他心即我心。
其人亦喜,掉舟面前视之,乃二年少书生也。前者抱琴一张,后者携箫一管,直过舟来。寇复雷一见抱琴书生,大呼曰:“竹生贤侄何来?”抱琴者慌忙入舱叩见。复雷始偕携箫者与众人叙礼。起居毕,寇复雷将众人逐一告之。竹生曰:“此位王兄名用槐,大名人也。避乱湘陰,与侄同里。侄从陷没京西离华州者,近已十年矣。”言罢呜咽,复雷亦感泣。叩其父母,则母亡父在。复雷喜曰:“不图弟兄更有相逢日也。”王用槐亦遍问诸人。各陈衷曲,因言广南罗浮之事,未知的否,将往投之。王用槐随袖出一物,以示韩昭。昭讶曰:“罗浮檄文也。”众人趋前观毕,无不思奋。关普灵举手加额曰:“我等东西漂泊,行无定止,今得所归矣。”寇竹生、王用槐见众人气概,甚是敬服。愿同舟共济,相与谈论湖中。昔日岳侯平水寇杨么,约张枢密以八日奏捷,何等英武。逮桧贼以三字冤狱陷之,和议以成,南宋不振,千古奇惨也。王用槐感愤不过,以洞箫写其意云:凿釜沉舟誓不还,直期一战扫腥。
班师冤狱成三宇,破虏奇勋废十年。 屈膝自甘天子任,断头谁信将军怜。
无情最是黄龙饮,反兆金酋作贺筵。
用槐将洞箫故缓其音,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真是一字一泪,舟中人无不欷-,寇竹生曰:“一人向隅,举座不欢。兄勿调此悲咽之音。”遂抚琴按拍勾弦,徐引动角徵,调为发扬蹈厉之曲,其词曰:强胡扰扰我提兵,血战中原憾未平。
大厦已倾支一木,岂期长脚误苍生。
众人闻其音错落,沉雄发越,皆激厉起舞。竹生随手收拍,不觉微重,铿然一声,遂断一弦。竹生抚轸叹曰:“角多宫少,幽雅之躁,不足以写高亢。良有然也,然断此一弦,主异日有灾。”遂不复弹,探首出舱,讶曰:“已近南岸矣!”不一会即由湘江上岸,已是潭州。韩昭笑曰:“此家家正祭李潭州地也。”寇竹生亦笑曰:“蛙鸣聒耳,怎及大吕黄钟。然潭州人慕李安抚固无日忘之。可见奸者自奸,贤者自贤,泾渭各别也。”韩昭正容曰:“李安抚之尽节,表表天壤。安抚一亡,湖南随陷。所谓以一人系千万人之命也。况其阖门自尽,并将佐邻民无不尽节。忠义凛然,古今罕有。我等当具瓣香一伸景仰。”众皆愿往,遂令人市祝仪数事。竹生、用槐导引至忠节庙中,见题额颜为宋故潭州刺史湖南安抚使敕赠端明殿大学士忠节李公名芾云云。遂有庙祝迎入。众人默默祷拜讫,转过回廊,壁间俱有名人怀感题咏,李穆奋腕亦书五十六字于壁云:烽烟鼙鼓震潭州,抗节孤城死运筹。
目断青-楚泽变,魂归朱鸟阵云收。 徒劳啮齿埋残垒,却愧降幡事不仇。
后辈瓣香思顶礼,雁声惊破海天秋。
时寇复雷欲往湘陰,一省其兄。竹生并约众人同去,众皆从之。将至笙东乡,竹生别众先归。少时,其父复云,苍颜皓首,曳杖而来。望见复雷,喜至泣下。弟兄握手,请众先行。
至家备极款洽,复云喜碍英贤毕集,骨肉重逢,镇日-饮,以畅衷情。并招用槐之父王翁,亦至其家,评论时事,赞成义举。
十余日众人告辞,复云投辖不许。韩昭曰:“某等心切恢复,旦夕不敢偷安,乞叟量之。”复云遂慨然许诺。祖饯于庭,手抚复雷曰:“华州一别,转眼十年。不料吾弟已有此气宇。昌大我寇氏者,必吾弟也。努力为之,澶渊之绩不坠矣。”并勉励诸贤,洒泪而别。竹生、用槐直送至十里外,众人苦辞,方谢而归。

第四回灵隐寺激怒英雄心
却说杭州临安城外一寺,曰灵隐寺,乃吴浙第一名山。唐宋以来,代有胜迹,诗人蚤客,留题不可胜述。南宋又驻跸临安,故当代尤甚。元主既奉西僧,凡名刹髡首,无不骄恣傲睨,而平章哈马黎,每来灵隐,见游士云集,甚恶之,谓混扰清门,出令禁止,寺僧遂如虎生翼,种种不法,大肆横行。寇复雷等在杭,偏欲捣入虎口,往来寺中。一日有游士三人,一名韩昭,一名李穆,一名杨孝伯,来杭访友不遇,散步入寺,凭古迹。
李韩二人触景兴怀,吟诗不辍。惟杨孝伯玩景不置,观其气宇轩昂,似非笔墨者流,而寇复雷等,以英雄遇名士,自尔情投意合,约略数语,欢然相得,各通乡曲,即命从者取酒,择一回廓静处,开怀醵饮。寇复雷提起伐陵一事,拍案大怒,目中火出,韩昭、李穆,掩袂欹-,曰:“似此惨恶,一部十七史,未之见也。”关普灵曰:“蒙古以犬羊之俗,豺狼之性,兵戈所至,靡不残虐,而天意竟归之。作斯世主,惟智者不平焉。”李穆曰:“天道幽远,此意令人难知,古云:‘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逆取顺守,尚难保国,矧蒙古逆取逆守乎?宋未偏安海隅,纲纪不振,用人乖舛,蒙古扼其呒而夺之,偶得志耳,未必即为天命攸归也。”韩昭曰:“诸君以天意佑相蒙古耶,而不知天怒实甚,蒙古崇奉西僧,尊礼释教,停罢科举,狂言悖语,贬我先圣尼父,而为中贤,妄作妖书,欺灭上帝,故今灾异叠见,地动山崩,古今有如此天子乎?”言未毕,座中焦芳勃然大怒曰:“反了反了,灭了圣教,改换天地,是举目不见三光了,不反何待?”韩李二人讶曰:“寺中恐属垣有耳,诸君醉矣。”寇复雷亦激怒而起,众人俱拔剑击柱,暴躁狂呼,时已惊动寺中长老古卷思吉了了和尚。这了了和尚,正是西人,狞面赤须,勇悍滢虐,惯使双刀。二弟子海清、海宁,原是宋末独松关总兵张濡部将,伯颜破关,遁此为僧,助桀为恶,寺中凡五百余僧,俱是乡里无赖,斗牌宿娼,帮闲吃白食的髡秃。可惜灵隐寺历代名胜,竟为藏垢纳污之通逃薮矣。时寇复雷等初来寺中,众僧欲上前阻滞,见诸人状貌,知难歪缠,听其游玩,想不久即去。谁知诸人性起,大呼大嚼,端来撩彼虎须,了了和尚得知,老大着惊,有二行者上前责曰:“此乃净地,行者有令,禁止游人。女等业已违令,还狂饮喧呼,是何道理?”寇复雷大怒,触口就骂,宇文广挥拳便打。二行者吓得魂不附体,飞也似奔去了。韩昭、李穆素知寺中僧众不法,即速避出寺外。众人哗然曰:“不入虎袕,焉得虎子。”率性撞入寺来,正遇了了和尚手挽手双刀而出,海清、海宁左右扈从,杨孝伯拔剑敌住,了了和尚猛勇异常,刀法全无破绽。众人一齐混战,正是慈悲精舍交锋地,清净法门作战场。当时斛律亢宗,见孝伯战了了不下,手拔阶前石栏杆一支,乘势打去,正中左臂,了了负痛,回身便走。海宁亦被焦芳挥剑中腕。众僧披靡,忽一声呐喊,五百余僧,团团围住。了了振起精神,手拈长枪,复来助战。众人虽勇,奈随身仅有佩剑,只可防身。
众僧是长矛大戟,面面刺来。焦芳激得暴吼如雷。
正在危急,韩昭、李穆在寺外大呼曰:“公等尽力敌住,我二人外面纵火焚寺,烧杀贼秃。”果然西廊后火起,烟涨迷天。了了大惊,速命救火。众僧手忙足乱。寇复雷等冲杀而出,会合李、韩,回头看时,倏忽不见火影,众人咤异。韩昭曰:“此吾二人疑兵计,所设疑火,想已扑灭耳。”众人皆欲将寺纵火焚之,韩昭曰:“不可,六朝名地,焚之可惜。”众人曰:“留寺有僧,终为后患。”韩昭曰:“非也,此外通近杭城,行省得知我等手无寸尺,其祸非小。”众仍服,遂暗往皋亭山暂住而去。
再说江宁秦锡帛,狼声虎状,眉横一字,及长,多权谋,能左右射,粗猛过人,素有异志,常游西湖、葛岭等处。慕贾似道之为人,曰:“似道风流,可儿可儿,有三子,曰杞、曰梓、曰楠,俱能躁强弓,骑怒马。有兄名开岐。又有浦城邢士龙、顺昌蓝天蔚。邢蓝二子,在闽杀人,亡命江淮,锡帛见二子俱万夫勇,收为爪牙。凡江淮等无赖之徒,悉往归之,俱密密分布于淮扬、苏松间。扬子江、瓜步洲等津隘,遍置腹心,劫掠江口、收纳亡命。奸逼妇女,无不备至。锡帛一日同邢、蓝二人潜游临安,私探浙省近来消息。偶至灵隐,刚入寺门,众僧各执器械一齐打出。三人大惊,不知所措,溜焉逃走。至江口,方欲上船,忽见上流舟聚如蚁,船上遍列戈矛,无数军卒,大呼:“且住,奉平章之命,拿贼来也。”三人大窘,沿岸望小孤山而走。众军弃舟上岸,看看追及,三个自知不免。
蓝天蔚立定主意,命二人先行,独自挡住,众军一拥上前擒拿,趁着机会,随手夺得一支画戟,丢开架子,便左五右六施展起来。众军卒出其不意,错愕间,反慌了手足,远远辟易,一齐乱箭射来,蓝天蔚一支戟,神出鬼没,舞动处,箭皆纷纷落地,大喝一声,能战者皆来,刺伤数人,众军已东西逃窜。蓝天蔚捉空,撇了众军,追赶秦、邢二人而走。殊不知杭州兵,并非能征惯战,不过奉哈马黎之令,巡哨沿江,稽察灵隐,见蓝天蔚孤身独立,只说瓮中捉鳖,焉能当此恶战。锡帛三人,不知灵隐有事,冲了头阵,照常往游,几投罗网。蓝天蔚赶上,备言杀败杭兵,三人大喜,锡帛恚怒,回首指杭城誓曰:“有杭无我,有我无杭,秦某不能效看花洛阳之客,立马吴山,誓不休也。”
却说平章哈马黎两次得知此事,大怒曰:“大元混归一统,岂容鼠辈子屡肆猖撅也。”严檄各处关隘,十分防范,杭城左右,密加稽查,杭州官属,悚息听命。时钱塘江下,潮水发了,大凡浙江广陵两处潮汐一至,观者人山人海。故有句云:“闻道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时值八月之望,钱塘两岸,如龛山、赭山、海门等处,观者如堵。韩昭、李穆、寇复雷众人,亦至罗刹江畔观潮阁上,扶槛而望。沿江往来,遍见军卒巡视。诸人在阁上,不以为意。韩昭指曰:“此钱塘松江也,东北行七十里,为三江之口,东北人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并松江为三江。”言未已,忽潮头高起十有余丈,滚滚而下,如天半银河泻落长空,又如万丈白练,月光激射,舒卷夭矫,掀撼两岸,天地皆震,诸人玩赏不已。韩昭曰:“伍大夫之灵也!”寇复雷赞曰:“生有若大志量,没有如此神通,非忠愤所激不能也,的是英雄。”杨孝伯遥指杭城谓曰:“杭州若无捍海石塘,则潮水一起,杭州皆鱼鳖矣。”李穆曰:“此钱谬王功也。”众问故,李穆曰:“梁开平中,钱-欲建候潮通江门,潮水冲激,版筑不就,因令人以强弩数百直射潮头,既而潮水渐向西陵,乃积石筑木,为塘捍之,城基始定。昔人相传,武肃王箭所射正处,尝立铁幢,故名铁幢浦,今其铁箭犹存也。”众皆一心观潮,方津津谈论不休。忽回头不见焦芳、斛律亢宗二人,大疑!关普灵曰:“想沿江玩景去矣!”少时人声沸腾,言行省遣人拿获巨盗二名,已械赴杭城去了。众人大惊,情知有变,急望皋亭而走,沿途打探,行省拿去者,果焦芳、斛律亢宗也。众人有兴而来,败兴而返。

第五回寇复雷大闹临安郡
却说焦芳、斛律亢宗沿江观玩,谁知有灵隐寺僧在旁,指示哨军,即报兵马使司百家奴,令僧认识,众军随后上前,一拥围住。焦芳、斛律亢宗见势头不好,挥拳打翻数人,众寡不敌,一齐被擒,械至杭城衙中,百家奴细细鞫问,是何盗贼,何处人氏,且独不知哈平章威望乎!焦芳睁目大怒曰:“妇蒙古夺人宗社,发人陵寝,是谓盗贼!我等非女所管辖,要杀即杀,要剐即剐,何必琐碎?”百家奴怒其言无状,欲动极刑。
只见斛律亢宗厉声曰:“禹门纵使高千丈,放过蛟龙也不防,我二人故宋之遗民也,一名焦芳,一名斛律亢宗,灵隐寺战败了了和尚,是我等,不愿作婢膝奴颜汉子。供辞已毕,任女施为。”百家奴听毕大惊,似此声口,俱属反贼。怒谓二人曰:“恶贼桀骜不法,明系中山狂人之党,权责一百军棍,等平章奏闻元主,然后发落。”二人铁石硬汉,并不讨饶。百客观存在奴暗暗警异,令发往府中禁下,即将所供禀知行省,哈马黎大惊曰:“据此,必有羽党潜伏临安,早晚更宜严备,委军校四下密察。”一面行文,严戒沿江州郡。百家奴始退。
却说寇复雷等,得此消息,议曰:“势已骑虎,与其束手就缚,曷若血溅杭州。李穆曰:“未可造次,且宜三思,画虎不在,噬脐何及?”寇复雷仇忿然曰:“天下事不成则败,不败则成,何思之有?”韩昭曰:“不然,百足之虫,死而后僵,以所辅者众也,某虑者,众寡之势,太相悬耳。”众毕默然。
关普灵曰:“事急矣,有台州杨镇龙聚兵数千,久蓄异志,昔曾有书聘某,某义不从,则累谢绝之,今事在燃眉,闻镇龙已移兵温州府泰顺县东某处札定,某往乞师,万一得助,则大事济矣。”众毕曰:“甚善。”韩昭嘱曰:“关兄精细,某所深知,此去事在必在,但沿江一带,哈马黎防范甚严,兵来须如疾雷不及掩耳,使他善防,而我偏出其所不防,相机行事,自不多嘱。我等分头打探。江下须以“钦乃”二字为号,城近须以“——”二字为号,庶人不疑,齐于杭界一会。”关普灵许诺,随即扮为舟子,往来江下,适有温州府太守在杭,闻本府有事,星夜回归,官船正少舵师,喧嚷不止。关普灵正合机会,登舟把舵,太守屡顾舵师,若疑讶者!普灵一心乞师,低头不语。一日一夜,遂达温州。闻杨镇龙时在瑞安县,被金华府统制兀良围住,今温州太守回归,必添兵助战。果然太守一归,即披挂上马,率兵往瑞安县而去。关普灵此时,如坐针毡,急焰中烧。忽然暗想太守在舱中累累顾盼,似曾相识。秘密问之,乃知即昔年蒲州同学之吕大成也。一时大喜得计,遍处传言,云婺州贼叶禹五,仍转金华,全军屯于浦口,不日攻打金华,以就牧养。兀良一闻此信,吃惊不小,果二贼合谋,骗我出户,使我无归,则越境失地,二罪俱发。有此一惊,金华兵心无主,围遂松懈,关普灵已混入贼中去了,杨镇龙正在危迫,一见关普灵,如饥得食,如渴得水。关普灵不暇款曲,讨过鞍马,绰刀而出,凑杀一阵。兀良本是庸才,焉能抵敌,败回金华。吕大成一见关普灵又在临阵,疑惑不已,欲战不可,欲回不便。
关普灵打个照会,大成会意,二人交锋,不数合,大成诈败而走。杨镇龙大喜称谢曰:“非将军来,围几不解矣。”关普灵曰:“某解此围,一酬前情,一修继好,有所求而来耳。”镇龙问何求,普灵遂以杭州事告之,并露乞师之意。镇龙初闻,似有难色。昔灵晓之曰:“大王欲举事两浙,杭州乃都会也,我等乞师,先为大王立威名于此,杭浙闻风,皆胆落矣,且大王异日,独无缓急乎?”镇龙大悟,即拨二千兵与之,普灵辞曰:“精壮之土,五百人足矣,兵不贵多,在调遣得宜,若分布有法,五百人人杭,可当十万师矣。”众兵闻往攻临安,人人磨拳,个个擦掌,皆称愿往,选来选去,仍有一千之众。镇龙随拨裨将二人听用,普灵见过二将,授以计划先行。又嘱镇龙曰:“温州之地不可久居,温州之民,亦不可伤害。盖温州吕太守智勇足备,大王非其敌也,兵法云:兼弱攻昧,大王最宜留意。”镇龙许诺。关普灵谢别起行,遂望钱塘进发。
且说杭州知府郑良谟,怜焦芳、斛律亢二人,系是好汉,点查监下,惟令小心看守,未更加刑,牢头节级,亦不许若刻侵犯。故二人在内,得以自如。焦芳一眼瞧见有襄江好汉,姓傅名突,字伯通者,亦在内禁,暗问何为至此?傅突言游玩临安,于海宁渡口,一言不合,失手殴死舟子,海宁县令,将某取供,械赴在此。二人亦告以故,各言且俟机变。忽一日按察佥事,不木华儿,又将二人提去复问,二人在白马街前,见韩昭、宇文广,一卖夜来香,一呼——各个会意。至佥事衙中复问,不木华儿纯用极刑,凡突地吼、死猪愁、定百派等法,罗织锻炼,极其惨酷。二人虽是铁汉,已死去活来,身无完肤,扶入狱中,奄奄昏迷。不木华儿与众官议曰:“杭近左右,盗贼云扰,此类不可久留,恐生他变,来日即宜斩讫。”众官皆然之。焦芳、斛律亢宗,在狱得苏,见此狱如铜墙铁壁,人役甚众,内外毫不通风,囚犯俱各分禁,不能共语,凡囚犯到此者,惟延颈待决而已。二人纳闷一会儿,见就近一囚,面貌凶恶,低声问曰:“二公来此,非等闲辈,亦束手待毙者耶!”
二人略以示意,囚手出二丹掷来,命速吞之,伤可立愈,已而果然。二人问之,则海盐响马也。欲再问时,忽然牢子突至,见囚与二人私语,以蒺藜杵怒击之,囚敢怒而不敢言,二人甚不过意,四体棒伤,乎复如故,感囚不已。时已黄昏,忽闻炮声震天,云上都天使至,乎章哈马黎率同文武,出郭迎接,下马拱候。少时天使一到,齐齐上前,方欲施礼,忽城门火起,天使后面数人,——一声,在马上突出兵刃,就杀起来。那天使纵出肩舆,绰斧一跃上马,大喝羯贼休走,一斧砍来,将不木华儿劈为两段,哈乎章吓得魂不附体,郭门拥塞,不敢人城,潜往僻暗处逃窜。众官一时拥挤,或前或后,良贱难分。只闻一片喊杀之声,四下响应,俱是杨镇龙拨来军士,四路纵火呐喊,恐吓人心。当时临安城中,烧动民舍,哭声震地。其都统制、招讨使、兵马使诸武官齐去接旨,各营军士皆无主将,部曲不相统属,东往西杀,全不济事,有知府禁中傅突,乘势破监而走,众囚犯死中得活,相随接应兵,拼力攻杀。杭兵救火不是,御敌不是,惟兵马使家奴,随过太傅伯颜略地,称为惯将,死力在乎章府前,将关普灵敌住。宇文广已打入佥事衙中,节级牢头皆被杀死。焦芳、斛律亢宗在内纵出凶徒,只见海盐响马猛下辣手,争先杀入后衙,将不木华儿家小尽行屠之。此皆理刑官生平法外行凶,残酷之报也。当时焦芳等杀出,纵兵火掠府库。转过巷口,又见襄阳傅突,亦领有许多囚徒,喊杀而来,众人合并往杭城大街冲杀,如入无人之境。关普灵已杀败百家奴,亦会合一处,惟不见寇复雷。言未已,在杭州都统阿刺达口,领大队人马杀来,众人一齐鼓勇,连环战住。阿都统本是蒙古骁将,奈众人兵器,如雨点刺来,目不暇瞬,渐次危急,焦芳、傅突双枪并举,搠于马下,元兵奋勇夺去。两军混战一会,焦芳已被箭伤,血流不止。诸人亦各有微伤,号召军土,方欲出走,忽前面一彪军马蜂拥而至。当头一将,乃是宣抚司统制刘坤,舞丈八蛇矛,拦住去路。后面又有副使殷其雷、都监王璋领精兵来追,军士慌乱。关普灵抖擞精神,约住众兵,大呼关某独当前面,众人顾后,横刀跃马而出,与刘坤大战二十余合,刘坤力怯败走。前路已开,后面殷其雷亦为宇文广所伤,惟王璋抵死不退,解律亢宗大怒,方欲助战,只见海盐响马跃出,大呼曰:“众好汉休慌,咱能擒之。”大踏步舞刀向前,王璋欺其徒步,不提防,一刀砍将入处,王璋侧身欲躲,竟被他乘势轻舒猿臂夹下马来,刀劈首级,回身就走。
众人一齐催军,杀退杭兵,作速出城。
且说寇复雷、杨孝伯,率兵挨肩闯入杭城,这杭城八街洞达,余者星罗棋布,路次惯熟,纵横无不如意,约住众兵,休伤土女,凡蒙古兵将尽力截杀。又令众军,大呼百姓毋惊,我等来报伐陵取骨之仇耳。临安城中,无不鼎沸。时有两浙制置使范文虎,本故宋安庆知府,贾似道婿也。叛降于元,二王走温州,文虎领兵追杀,不及而还,伯颜奏授此职,亦在杭城挺枪杀来。寇复雷一见,双眼睁圆,大骂逆贼,碎尸万段。范文虎亦怒,二人交手,杨孝伯从旁夹攻,文虎抵敌不住,欲走,被寇复雷狠命一斧,连首劈去,不知所在,众军溃散。不一时,二人又杀败数将,夜色已深,情知众人已出,且战且走,徐徐退出城去。韩昭、李穆见众人会合已齐,始回皋亭。杨镇龙二裨将,押众军先行,众人断后。许多囚犯,皆叩首称谢而走,众人随行,沿途虚设警报,以止追兵,直至皋亭山始住。杨镇龙之兵,已在临安大掠,虏得无数金宝,欢声如雷。关普灵随即修书,附以币帛礼物,交二裨将,并重赏之。韩昭亦嘱曰:“归命尔主,异日若有缓急,誓当相助,决不食言。但必以安民为主,方能成事,不可屠掠,至嘱至嘱。”二将应诺谢别,领兵遂行,谁知镇龙后日起事,一味掳掠,全是盗贼之行,以致事败身死,愿随执鞭。海盐响马,始自陈姓名公孙濮,即海盐人氏,每在淮安维扬等处行劫。昨偶归故土,为仇家所陷。
然濮生性,十日若不杀人即生疾病,因见众好汉事事皆存仁心,自念平生残刻如许,存此余生,皆众好汉之赐也。今休矣,不复向绿林中劈径矣。众问:“何往?”曰:“将往建康勾曲山,受道德经,众三茅真君,长游去矣!”举手谢别众人,飘然而去,众皆叹息不已。
再说钱塘知县,随着哈平章,当夜于城外一僧寺中躲避,次日人役物色之,始归。有左丞完宣、参议吴敏、知府郑良谟、指挥使方文、都督史天雄、兵马使百家奴等商议,合词星夜奏闻元主。一面选轻骑三千,令史天雄、方文二人追杀贼党。二人直追至三十里外,并无贼影。又闻道路讹言,台州贼杨镇龙已破温州。二人疑惑间,忽流星马上报来,果然温州吕太守兵败,贼已逆江而上,请兵沿江截贼。二人不敢再追,急回禀知平章,严檄各隘口,力拿贼党,量难飞去。温州若失,密迩绍兴,则临安震动矣!不如厉兵秣马,杭城戒严,探听的确,再行追鞲。不然,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更有疏虞,两浙保无忧乎?哈马黎然之。不日下旨,以江西参政脱脱,权摄两浙事宜。哈马黎以不职调回上都,百家奴随逮入燕,其参议总制等俱降补外任,余皆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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