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呀,原来她并不是一块玻璃板,我用毛笔写上去的文字一擦就没了,原来我拿的是金刚石,已经在玻璃板上划出了纵纵横横的深渠印儿!我让她把信一定要交给我,她说这不可能,她肯定要在今夜里烧掉,我就反复要求即便是不肯交给我,也得让我听听信的内容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给我念了一遍,我用心地把它记在脑中。
  我明明知道你是不会给我电话的,但我还是忍不住拨了你的手机。我到底要证明什么?
  !
  你是我生命中的偶然,而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把自己对于完美的追求和想象加在了你的身上,对你作品的喜爱而爱屋及乌了。
  我心存太多的不确实,是因为我的虚伪。一切都像梦一样,我的自卑和倔强,让我在真正的爱情里,永远得不到幸福,得不到安宁。
  你说女人残酷,你以为我这么做就不是自己找楼梯吗?或许我们只是于万水千山中寻求精神的抚慰罢了。生存的巨大压力和迫切的情感需求已让我们面目全非了,寂寞和脆弱又让我们收不住迈动的双脚,我虚弱地妄图在沉入海底前捞几根水草。
  别留我,让我走罢,我这个任性的不懂事理的孩子。我只想过自己要过的生活,虽然我看不清楚我想过的生活是什么模样。
  我不成功,没有成功的生活,但我更渴望追求有尊严的生活;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另外一种活法的。我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痛苦如一条鱼。
  如果你真的爱我,请你让我走开罢,这真爱的光亮已让我不敢睁眼,我自私、残酷、矫情和虚荣。
  上帝啊,我总在渴求抚慰,却又总在渴求头脑清醒,在夜与昼的舞台上,我是那天使和魔鬼。
  这难道是我的错?!
  (跪在床上写,一条腿已麻,摸,没感觉,再摸,一群小小蚂蚁就慢慢地来了。)
  听完了信,我说,你往拉卜楞寺吧,我到那儿去找你!
  桌子上的旅游地图被我撞落在了地上,打开了,正好是夹有长发的那一面。灯光下,我看见了从西安到安西的古丝路的黑色线路,也看见了几乎与线路并行的但更弯曲的一根长发。
  我们决定了三天后返回,但在怎么返回的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宗林的意见是坐车,我便反对,因为回头路已不新鲜,又何必颠颠簸簸数天呢?最后就定下来让司机开了车明日去兰州,我们三天后乘飞机在兰州会合,然后再搭车去夏河县的拉卜楞寺。第二天一早,司机要上路的时候,宗林却要同司机一块走,他说他在返回的路上再补拍些镜头。这使我和小路很生气,走就走吧,他是在单位当领导当惯了,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他就闹分裂了。小路帮他把行李拿上车,说了一句:那车上就你和那只苍蝇喽!我、庆仁、小路和老郑继续留下来休整,他们各自去干自己的事,我在宾馆的医务室让大夫针灸左大腿根的麻痹,然后回坐在房间为佛石焚香,胡乱地拿扑克算卦,胡乱地思想。
  对于那封未寄出的信,我琢磨过来琢磨过去,企图寻出我们能相好的希望,但获得的是一丝苦味在口舌之间,于无人的静寂里绽一个笑,身上有了凉意。我也认真地检点,如果她真的接受了我的爱,我能离婚吗?如果把一切又都抛弃,比如,儿女、财产、声誉(必然要起轩然大波),再次空手出走,还能有所作为吗?而她能容纳一个流浪汉吗?如果她肯容纳,又能保证生活在一起就幸福,不再生见异思迁之心吗?我苦闷地倒在床上,想她的拒绝应该是对的,可不能做夫妻日夜厮守,难道也没有一份情人的缘分吗?回忆着与她结识以来每一个细节,她是竭力避免着身体的接触,曾经以此我生过怨恨,丧气她对我没有感觉,但我守不住思念她的心,她也是过一段我不给她联系了她必有电话打过来,这又是为什么呢?如此看来,我们都是有感觉的,她只是经历了更多的感情上的故事,更加了解男人的秉性。我继而又想,或许她不允许发展到情人关系,我能在有了那种关系,失去了神秘和向往还会对她继续真爱吗?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似乎在做梦,我还在祈祷:让我在梦里见到她吧!天空出现了白云,云变成了多种动物在飞奔游浮,我坐着车来到了西安南城门口。哦,这就是南城门口,我已经三十年没有见到了。我是从哪儿来的呢,我记不起来,但知道三十年没有回来了,回来了南城门口城楼没变,那城河里流水依然,而我却老态龙钟了!一步一挪地走过了前边的那个十字路口,路口的一根电线杆还在,我想起了三十年前发生在这里的故事,我是遇见了她的。我坐在电线杆下,回首着往事感慨万千,为没能与她结合而遗憾,轻轻地在说昔日说过的话:我爱你,永远地爱你!一位老太太提着篮子走过来,她已经相当地老了,头发稀落灰白,脸皱得如是一枚核桃,腿呈“
O”形,腰也极度地弯下来。老太太或许是往另一条街的超市去买东西,路过了电线杆用手捶打着后背,她可能也累了,要坐在那石台上歇歇,才发现我在旁边坐着,又坚持着往前走了。我看着老太太走过了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下决心要在城里寻到昔日的她。我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在一座楼前打问到了她的家,一个小伙子说:你是谁,我岳母上街去了,你等一会儿吧。我就蹲在那里吸烟,突然小伙子说回来了回来了,我往楼前的过道看去,走来的竟是我在电线杆下碰着的那个老太太。我“
哦”了一声,一口痰憋在喉咙,猛地醒过来,原来我真的是做了一场梦,汗水差不多把衬衣全湿透了。

  重新回到了车上,大家还在叙说着刚才的一幕,感叹着出师不利,我却情绪亢奋起来,说咱这算什么呢,西路当然是不容易走的,想想,在开通这条路时,张骞是经过了十多年,又有多少士兵有去无还?就说开通之后,又走过了什么呢?我原本是因为情绪好,随便说说罢了,却一不留神说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话题,大家就争论起来:谁曾在这路上走过?当然走得最多的是商人,要不怎么能称为丝绸之路啊?!可庆仁疑问的是:一个商人牵上驼队一来一回恐怕得二三年吧,二三年是漫长的日子,离乡背井,披星戴月,就是不遇上强盗土匪
  ,不被蛇咬狼追,也不冻死渴死饿死和病死,囫囫囵囵地回来,那丝绸又能赚多少钱呢?宗林就提供了一份资料,两千年前,丝绸在西方人的眼中那是无比高贵的物品,并不是一般平民能穿用得起的,其利润比现在贩毒还高出好多倍。当时长安城里三户巨商“
行千里人不住他人店,马不吃别家草”,都做的是丝绸生意。这样,贩丝绸成了一种致富的时尚,更惹动了相当多的人以赌博的心理去了西域。现在从一些汉代流传下来的民歌中可以看出,丈夫走西路了,妻子在家守空房,“
望夫望得桃花开桃花落,夫还不回来”,或许永远都不回来了,或许回来了,身后的轿子里却抬着另一个西路上的细腰。我看着宗林,突然问:如果你活在汉代,让你去做丝绸生意,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我不贪钱。宗林没钱,也确实不贪钱,他是凡停车就下去给大家买啤酒呀可口可乐呀或者口香糖。我说宗林你不贪钱着好,如果说,在西部的某一沙漠里,有一位你心爱的女人,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不肯。庆仁叫道:你这人不可交,对钱和色都不爱,还能爱朋友吗?我说我会去的———古丝绸之路恐怕只有商人和情人才肯主动去走,爱与金钱可以使人铤而走险的。
  说罢这话,我突然觉得我活得很真实,也很高尚,顺手打开了那本地图册。地图册里却飘然落下一根头发,好长的一根头发。慌忙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小路,幸好他没有注意,捡起来极快地吻了一下。大前年有个法国的记者来采访过我,他手指上戴着一枚嵌有亲人头发的戒指,印象很深,因此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萌生着能得到她的头发的念头———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我如此认为,而且永远不会腐败和褪色。这根头发就是她让我算命时揪下的。她是左手有着断掌纹的,总怀疑自己寿短(才子和佳人总是觉得他们要被天妒的),曾经让我为她算命———我采用了乡下人的算法。我故意采用这种算法,即揪下她一根头发用指甲捋,捋出一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就判断寿命为几———我在揪她的头发时,一块揪下了两根,一根算命,另一根就藏在了地图册里。现在,这根泛着淡黄色的头发在我的手,我不知她此时在西路的什么地方。阳光从车窗里照热了我的半个身子,也使头发如蚕丝一样的光滑和晶亮,忽然想起了艾青的一首诗:“
蚕在吐丝的时候,没想到竟吐出了一条丝绸之路”,那么,我走的是丝绸之路,也是金黄头发之路吗?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不是夸张,是李白在河的下游,看到了河源在天地相接处翻涌的景象。我看到的西路是竖起来的。你永远觉得太阳就在车的前窗上坐着,是红的刺猬,火的凤凰,车被路拉着走,而天地原是混沌一体的,就那么在嘶嘶嚓嚓地裂开,裂开出了一条路。平原消尽,群山扑来,随着沟壑和谷川的转换,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路的颜色变黄,变白,变黑,穿过了中国版图上最狭长的河西走廊,又满目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和沙漠。当我们平日吃饭、说话、干事并未感觉到我们还在呼吸,生命无时无刻都需要的呼吸就是这样大用着而又以无用的形态表现着;对于西路的渐去渐高,越走越远,你才会明白丰富和热闹的极致竟是如此的空旷和肃寂。上帝看我们,如同我们看蝼蚁,人实在是渺小,不能胜天。往日的张狂开始收敛,那么多的厌恼和忧愁终醒悟了不过是无病者的呻吟。我们一个县一个县驱车往前走,每到一县就停下来住几天,辐射性地去方圆百十里地内觅寻古代遗迹,爬山,涉水,进庙,入寺,采集风俗,访问人家。汉代的历史变成了那半座的城楼,一丘的烽燧或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农民所说的一段故事,但山河依旧,我们极力将自己回复到古时的人物,看风是汉时的风,望月是唐时的月,疲劳和饥寒让我们痛苦着,工作却使我们无比快乐。老郑在应酬各处的吃住,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出门是需要有脾气的———麻烦的事情全然不用我去分心。宗林的身上背着照相机也背着摄像机,穿着浑身是口袋的衣裤,他的好处是能吃苦耐劳,什么饭菜皆能下咽,什么窝铺一躺下就做梦,他的毛病则是那一种令我们厌烦的无休止的为自己表功,所以大家并不赞扬他是雷锋,他却反驳雷锋不是也记日记要让大家知道吗?庆仁永远是沉默寡言的,他的兴趣只是一到个什么地方就蹲下来掏本子画速写。这当儿,小路就招呼旁边的一些女子过来,“
这是大画家哩”,他快活得满嘴飞溅了口水,“
快让他给你画一张像呀,先握手握手!”庆仁一画就画成了裸体,他眼中的女人从来不穿衣服。当汽车重新开动的时候,我们坐在车上就打盹,似乎是上过了竿的猴,除了永不说话的司机,个个头歪下去,哈喇子从嘴边淌下来,湿了前胸。我坐在司机旁边,总担心着都这么打盹会影响了司机的,眼睛合一会儿就睁开来,将烟点着两根,一根递给司机,一根自抽。抽了一根再抽一根。嘴像烟囱一样喷呼着臭气,嘴唇却干裂了,粘住了烟蒂,吐是吐不掉,用手一拔,一块皮就撕开,流下血来,所以每到烟吸到烟蒂时,就伸舌头将唾液泡软烟蒂。但唾液已经非常地少了。我喊:都醒醒,谁也不准瞌睡了!大家醒过来,惟一提神的就是说话———臭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当然都是女人。

  我对这叫狗细的同情了,回头看看小路,小路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小路也是乡下出身,老家就在丝路的东段,他曾经说过在他小的时候,村人沿着丝路往兰州去讨饭,那时他小没人带他,一位本家哥一直讨要到武威,回来给他说,在兰州见到火车了,那火车一拐进山弯就拉汽笛,走起来又哐哐哐地响,似乎在说:甘肃———穷!穷!穷穷穷穷!我们在兰州的时候,小路是带我去见过他的那位本家哥的,这位本家哥是后来上了大学,成了博士,又下海投身于商界,他领着我们参观了他们的网络公司。我先是向他讨教网络在中国的发展前景
  ,然后话题转到了今日中国的现状,提到了他和小路小时在乡下的生活以及现在乡下人的日子,他们两人当下是抱头大哭。也就在那个晚上,我们讨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按人类社会的演进规律,是农耕文明进入工业文明,工业文明再进入信息文明,当然不容许一个社会有几种文明形态同时存在,但是,偏偏中国就发生了三个文明阶段同时存在的现实。正因为如此,它引发了今日中国所有的矛盾,限定着改革的决策和路径,而使我们振奋着、喜悦着,也使我们痛苦和迷茫。狗细的母亲还坐在小镇的街路上哭诉,夹杂的呐喊像母狼在哀嚎。狗细跑一段停下来回头乐乐,又跑一段,最后靠在一个店铺门前的油毛毡棚柱上,狠劲地踢棚柱,棚盖竟哗哗啦啦掉下来,招惹得店主人又是一阵大骂。宗林端了机子就去追狗细,我把他拦住了,人都有自尊心的,这时候去拍摄,不是背了鼓寻槌吗?
  但是宗林却在星星峡外的公路上摄下了一组类似的镜头。
  小镇上的经历,使宗林萌生了大的想法,他原本只是跟了我想制作一套西路的风情片,现在,他却志存高远,要拍摄在西路上看到的各个文明形态中生活着的人们怎样安于命运,或怎样与命运奋斗并力图改变命运的图片。我不是个平庸的人吧,这想法绝对地好!他得意着,所到之处,也就更忙了,常常我们一块出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等他回来,不是说还没有吃饭,就是浑身的泥土。在武威的老街,为了拍一群像做舞蹈一样弹棉花的人,竟被狗咬了腿,伤是不重,用不着打狂犬病针剂,但一条裤腿却撕开来,像穿了裙子。
  我和小路依然关注的是西路上的军事和经济的历史,丰富的遗迹和实物使我们在武威多住了几天。元狩二年,霍去病发动了祁连山之战,打败了匈奴贵族浑邪王,河西走廊并入了西汉版图,匈奴在哀唱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对于失掉焉支山,为什么会使妇女无颜色?我去武威博物馆查询资料,是焉支山出胭脂,还是阻断了匈奴通向西域的道路,山域的各种奢侈品来不了,贵族妇女再不能乔装打扮?但是,庆仁却意外地送给我了一份收获。他是去武威老城速写时碰到了一个姓纪的女子,他当然为这女子画了一张像,而且画得极像,女子便邀请他去她家喝水。庆仁是“
花和尚”,坐在人家屋里,又画人家屋里的土炕,土炕上绣着鸳鸯的枕头和土炕下放着的鞋子,偶尔在其柜子上的木板架上发现了一本旧书,书上记载了一七○○年前粟特国驻河西姑臧的商团首领写给其主子的信,便抄回来给我,强调可以证明公元四世纪的河西走廊在中西贸易中的枢纽地位。这确实是一封有着文献价值的又趣味盎然的信。我把信的其中部分用陕西话念着———陕西话在汉唐应该算作国语吧———让宗林录音录像。我是这样念的:
  致辉煌的纳尼司巴尔大人的寓所,一千次一万次祝福。臣仆纳尼班达如同在国王陛下面前一样行屈膝礼,祝尊贵的老爷万事如意,安乐无恙。
  愿尊贵的老爷心静身强,而后我才能长生不死。
  尊贵的老爷:阿尔梅特萨斯在酒泉一切顺利,阿尔萨斯在姑臧也一切顺利。
  ……有一百名来自萨马尔干的粟特贵族现居黎阳,他们远离自己的乡土孤独在外,在□城有四十二人。我想您是知道的。
  您是要获取利益,但是,尊贵的老爷,自从我们失去中国内地的支持和帮助(注:中国内地正处于西晋的永嘉战乱),迄今已有三年了。在此情况下,我们从敦煌前往金城,去销售大麻、纺织品、毛毡,携带金钱和米酒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作难,这期间我们共卖掉了□件纺织品和毛毡。对我们来说,尊贵的老爷,我们希望金城至敦煌间的商业信誉,尽可能地长时期得到维持,否则,我们寸步难行,以致坐而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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