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基普曾要求一套自己的宇航服,可里玛说,他爪年幼,不同意,卡洛斯知道这件事后,便请在后勤组工作的杰姆·郑专门为基普裁剪了一套小孩装。里玛虽觉得儿子对那墨西哥人未免太钟情,心下不快,可也没反对,让基普留下了那套宇航服。
  “妈妈,我穿上出去试试吧,”基普从郑那里拿到衣服时,便迫不及待地要求道,“你一直在开着陆车,安迪和托尼又在实验黑石子,“阿尔法”号闲着没用,我们就把它开出去溜达溜达吧。”
  “小孩子应该尊敬大人,不许这样没大没小地称呼安德森先生和克鲁兹先生。”里玛摇头对儿子说道,“他们可都是船上的官员和量子工程专家,”
  “可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相处得很好。妈妈,我们到海滩上去吧,到你们挖过洞穴的地方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里玛沉着脸说,“那项计划被扼杀了。”
  “情况是会变的,”基普试图提起母亲的兴对,“安迪和托尼都是聪明透顶的人,他们会有办法的,你别担心。”
  “也许是的。”里玛想了想儿无的话,点头说道,“没有了克拉索夫和藤原,发射计划即使能完成,也得花相当长的时间。大家都吃腻了脱水合成食物,只有机长例外,他有好东西吃。也许,可以说服机长,让他允许我们把已经挖掘好的那个洞室改造成一个营养液栽培菜园,种些新鲜的蔬菜。”
  “那就赶快行动起来吧:”
  里玛又想了想,一抬眼,决定了。
  “好吧,就这样干。我去叫上郑博士,一道去把洞穴的尺寸丈量一下。”
  登陆车来到日断谷,紧挨着洞下的砾石堆停了下来。郑帮基普穿戴宇航服。刚穿上时,有些僵硬,感觉怪怪的,供氧器压到头盔来的空气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闻着让人不舒服。不过,基普也感到几分神气,仿佛跟“彗星”号机长和“正义军团”在一起,登上了某颗无名星球似的。
  可是,当基普转过气密室,沿踏梯来到地面上时,那急迫的兴奋劲就慢慢消退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赤裸感与孤独感。立在这黑沉沉的天地间,没有了飞船的屏障,没有了舱壁的护佑,周同黑幕似铁,天边星光如萤。低头一看,已经踏上海滩结霜的地面。这就是卡洛斯拾得黑石子的地方。基普猛然记起,那石子在黛和辛格等人身上施放过可怕的魔力。顿时,他身子一阵颤抖,如寒冷一下无穿过宇航眼,进入了身体似的。他急忙抓紧妈妈的手,握着不放。
  “来吧,”妈妈说道,“来看看挖出的山洞。”
  郑走在前面,他头盔上的照明灯一晃一晃的,照亮了高低不平的洞室四壁。挖掘机留下的齿痕,清晰可辨。
  “我想看看辛格挖到骨骼化石和黑石子的地方。”基普说道。
  里玛带他离开洞室,来到另一处狭窄的小山洞。她用电筒照亮了洞壁上的一个小平台,上面还放着辛格的发掘工具。在那里,基普看见一块形状古怪的海贝,一段露出岩石的黄色骨头。
  “这一带原是一个湖盆的底部,此处证好位于洪水入湖处,”里玛解释道,“被洪水裹挟而来的动物尸体被泥沙掩没,最后变为化石。辛格说,这是一个理想的发掘遗址。发掘工作被勒令停下时,她又伤心又失望。”
  里玛与郑到一边干自己的工作去了,基普仍站在原地不动,拿着电筒,在那贝壳和骨头上照来照去,想像着冰封前的古海古湖,以及生活在里面的动物。卡洛斯说过,这里有一种恶魔,早己死亡,可幽灵还在,就游荡在四围的黑暗里。尽管如此,基普相信,这里一定有过一个美好的世界。
  基普赶过去追上妈妈。
  “……通过在上方冰盖上安装热力灯,融化积冰,可能取得水源。”里玛对郑说道,“至于土壤,可以从下面的永冻层取得。此外,还得在洞壁上涂一层密封剂,安装能源管道,再在洞口建一个气密室。这样,我算过。还有300平方米的可用空间。”
  “能否得到批准还是个问题。”郯皱着眉头,说道,“罗克的想法是,把全部人力物力都投入发射坑的兴建工程中去。”
  说着,郑把里玛上下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说道:“首先得说服罗克那家伙。他眼睛常在你身上溜来溜去,对你心怀鬼胎。也许,你可以诱他同意……”
  一想到自己被宇航服勒出的体形,里玛不觉有些脸红。“不,我绝不与罗克做这样的交易。”
  开会。
  斯特克,罗克,还有他的黑帽子保安小组,又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子旁。他们一边等待安德森与克鲁兹,一边悠闲地喝着欣奇留下的杜松子酒加汽水。
  一眼瞥见二人从电梯里出来,斯特克便大嚷起来:“那些黑石子怎么样啦?”
  两人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格伦葛什与里玛旁边,找座位坐下。克鲁兹两眼深陷,疲惫不堪,安德森则长满了一腮的红胡子。二人漠然地冲对面的斯特克等人笑了笑。
  “那些黑石子呢?”斯特克再次问道,“研究出什么结果啦?”
  “没多大结果。”安德森答道。
  “在实验室整整呆了40小时,”克鲁兹沙哑着嗓子说道,“困死了,能不能弄杯咖啡来?”
  “白浪费40小时,”罗克咕哝道,“本该在发射坑里干活的时间。”
  但他还是让里维拉去弄咖啡。斯特克叫人给自己加满了酒和汽水。二人都不耐烦地扭头看着安德森。
  “那你们究竟发现什么了?”
  “发现它们均属非自然物。”安德森皱眉说道,“还发现一大堆解不开的谜。”
  “别拿什么谜来搪塞我们,讲讲实验结果。”
  安德森略一思索,考虑如何措辞才好:“光谱图显示,黑石子是一种晶体,由绝大多数的炭、少量的金及另外十几种微量元素组成,其硬度和密度远大于金刚石及一切自然物。”
  说着,他转身看着格伦葛什,神色沉重。
  “长官,它们是人为生产出来的。”
  “生产的?”罗克尖酸地接口说道,“你怎么知道?”
  “显微镜下,它们呈极薄的金刚石片状,由一种极细的线连在一起、那细线为金,或含金合金。我估计,像芯片一样,黑晶体的薄片及细线里也搀入了一些其它元素,但我们无法确定。”
  “既知道它们是芯片,你还有什么不解的谜?”罗克直问道。
  “不,它们不是芯片,只是像芯片而已;不含硅,不是电子元件;像磁石一样相互吸引,可又不是磁石。事实上,它们似乎不受磁场影响。另一个更大的谜,是它们的年代。我们的人造物是不可能保存上亿年的,即使放在这样冰球的环境下也不可能。也许大家会认为,时间已经改变了它们原有的属性,失去了原有的功能。可我相信,它们原有属性至今仍保留着。至于那属性是什么,这里不加讨论。”
  “那又怎样?”
  “总之——”
  看见里维拉和另一个服务员捧着小车从电梯里出来,安德森打住话,与克鲁兹感激地接了咖啡。斯特克却没心思喝,一会儿紧张地望着罗克,一会儿狠狠地瞪着安德森。
  “总之,”安德森继续说道,“那些晶体不受磁力干扰,而且绝热,它们没有温度,拿在手里,既不感觉冷。也不感觉热。放在坩埚上灼烧,不熔化;再放到冰上冻,不损坏;放到铁砧上猛力捶打,依然完好无损。一切方法都无法改变它。”
  “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安德森看了看克鲁兹。克鲁兹耸耸肩,不言语。于是他接着说道:“我想,我们面对的,足一种未知科学的产物。”
  “就这些情况?”
  “这些只是事实部分,还有几种推测。这种小石子,辛格在化石旁发现6颗,卡洛斯在海滩上也捡到一颗。这提醒我们,对两栖人来说,它们即普通又重要。那它们是什么呢?装饰品?钱币?还是宗教象征物?我们手里掌握的线索太少,无从推测。”
  安德森做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伸手去端咖啡。
  “把它们放在船上,会对我们构成威胁吗?”罗克问道,“辛格等人真是被它们杀的么?”
  “那只是一个合理的假设而已。提出假设,是为了便于提出问题。”安德森又耸了耸肩,说道,“事实如何?我们还不知道。”
  “长官,我可以提一个要求吗?”里玛问道。斯特克恶狠狠地瞪着眼,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哼?”他叫了一声,仿佛是说他根本不想听。
  “什么?”罗克放肆地打量着里玛,“你有什么问题?”
  里玛不退缩,盯着斯特克的脸。继续说道“你知道,长官,长时间食用脱水合成食品,大多数人都已经厌恶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照此下去,大家要挨饿的。我想,我们可以利用已经开挖出的那部分洞穴,种植蔬菜,解决部分食物问题。”
  斯特克一听,恼羞成怒,把杯子推到一边,瞪着里玛,粉白的脸涨得通红。
  “那地方面积近800平方米。”里玛不顾斯特克的反应,继续往下讲自己的计划,“我打算把它密封起来,安上核发动机和热力灯,融化积冰,取得淡水。然后,利用供氧系统产生的二氧化碳废气……”
  “你又回过那地方?”斯特克吼起来,“那个辛格和墨西哥人捡到黑石子的地方?我真奇怪,那珠子怎么没把你吸到外面冰上去,活活冻死。”
  “是啊,我不仅没被它们杀死,还要想办法对付它们呢。”说着,里玛摊开手,请求道,“长官,我们真正的威胁还不是那些黑石子,而是即将面临的饥饿。”
  “你违抗我的命令,”斯特克大声吼叫起来,“我不会同意的。”他回头又对罗克说道,“你告诉她。”
  “对不起啦,里玛。”罗克微笑着说道,可里玛听得出他语气中带着嘲弄,“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些重要人员。斯特克机长和我不断听到不幸的消息,心情可没有您那么轻松愉快。发射坑的兴建是我们离开此地逃命的惟一希望,是一项压倒一切的工作,需要动用所有资源。因此,忘了您的什么菜园子吧。”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基普和黛到娱乐室去玩。斯坦伯格夫人又给孩子们讲起了地球的故事。如今,地球已经成了大家永世不得再见的仙境,梦中的香格里拉。黛要求讲一个熊猫咪咪的故事。听完后,她摇摇头,不满意,说结尾讲错了。她说,咪咪在竹林里一点也不高兴,而且现在根本不在地球上了。基普不愿听这些傻话,他一心想溜到健身舱去玩,在那里,他可以碰到检修车辆回来的卡洛斯。可基普没把这个想法告诉妈妈。
  里玛独自呆在卧舱里。突然,听到一阵敲门声。原来,是罗克。
  “你好,美人。”罗克讨好地笑着,“可以和你谈谈吗?”
  里玛让他进来。他环顾一眼舱室,同情地摇着头,说道,“太窄啦,太窄啦,一个女人还加上两个孩子。看来,我得给你们另外安排个像样的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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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凑合着住吧。”里玛站在门边,等着罗克说正经事,“现在大家都很挤。”
  “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挤嘛。”接着,他又看了看基普和黛眯头的小照,说道,“啊,多漂亮的孩子。”
  “谢谢,罗克先生。”里玛僵硬地答道,同时把门开大了些。
  “就叫我乔纳斯吧。”罗克说道,“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里玛没吱声。
  “关于你那菜园计划,”罗克笑嘻嘻地说道,“我真想帮助你的,可是……唉,不提啦,也许以后有机会帮上忙的。斯特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得和他打交道,那可不容易。那些个古怪的黑石子把他给吓傻了。一心只想着赶快离开此地,不让大家干别的事儿。
  “当然,我今天来,可不是为了说这些。”
  他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孩子的小照,嘻嘻傻笑。
  “这小姑娘,穿上这身红色弹力装,真漂亮。”说着。他转过身,盯着里玛,“可是,到了这么个地方,就是土著人不杀我们,我们也会困死。我们得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呀。”
  “我在为此努力。”
  “让我来帮帮你吧,里玛。”罗克一双贼眼在里玛身上扫来扫去,弄得里玛十分恼怒,“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这小姑娘、小男孩着想呀。一切为了孩子嘛。”
  “我们能凑合着住,”里玛又重复了一遍,可罗克装着没听见。
  “失去辛格小姐是个可怕的悲剧。”罗克这样说道,可在里玛听来,他一点儿悲伤也没有,“不仅是一个损失,也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只有在这飞船上,我们还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空间。辛格原来住着两间卧舱,多余的一间放她的书籍与工具设备。你要愿意,我就让你们搬过去,一间给孩子们,另一间……”
  罗克不说话了,色迷迷的双眼在里玛身上滚来滚去,嘴边挂着淫笑。
  “我不和你做交易,罗克先生。”里玛提高声音说道,“我们就住在这里,哪儿电不去。”
  “里玛,亲爱的,你得正视现实,”罗克指着里玛,居高临下地责备道,“我们习惯的那个世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小小的飞船成了我们的独立王国,谢尔曼·斯特克就是国王。我知道,你讨厌他;我和他也有矛盾。他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下流坯。格伦葛什那帮人想推翻他,失败了,我担心斯特克会威胁到……”
  “够了,够了,罗克先生。”里玛打断他的话,“我没什么要指望你的。”
  “亲爱的……”罗克口气缓和了些,咧着大嘴嘿嘿地笑着,“我们的处境比你想像的还要险恶。公开场合,我与斯特克站在一边;可私下里,我是完全同意安德森的,就是说我们永远别再想离开这颗行星了。可是,斯特克有炸弹。我帮助他负责船上保安,就是要确保飞船的安全。现在,里芭都学乖了,成了我们的人了。”
  ”她真倒霉,上了贼船。”
  “正相反,亲爱的,你应该向她学习。如果你仍然执迷不悟,我可以把底牌亮给你,我可不仅仅是替斯特克当门面的人物。他也许认为,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玩游戏而已。可我告诉你,游戏规则是由我制定的。至于你,我的小姑娘,你只管按规则玩游戏得了。”
  “我不玩什么游戏。”里玛叫起来,怒气冲冲,“滚出去。马上。”
  “遵命。”
  罗克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来,走到里玛身边,紧挨她站着。他的呼吸和身体散发着一种男人的臭味,里面既夹着斯特克的威士忌味,又带有欣奇的柠檬雪茄味儿。那臭味笼罩着她,熏得她透不过气来,她直想呕吐。她后退着,挥手让他出去,可他却靠得更近了。
  “滚出去!”里玛咆哮起来,“马上滚出去!”
  “好好好,听你的,宝贝儿。”罗孔忍了口气,尴尬地耸耸肩,“等你学会游戏规则再说。”
  那天晚上,里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睡不着。胆颤心惊,想着罗克那个流氓,以及儿女们的安危。她苦苦地想着,一会儿醒,一会儿又迷糊,直到天亮,也没想到逃避的出路。最后一次醒来时,她发现卧舱里什么声音也没有,静悄悄的,令人不安。再听听,仍没有基普和黛的鼻息声。她吓得浑身发抖,猛一下打开了灯。孩子们的床空空的。卧舱里没有,浴室里没有,哪里都没有。
  电梯已经停电了,她赶紧呼叫在指挥舱值班的格伦葛什。格伦葛什通知保安人员打开电梯,上上下下四处寻找。依然不见孩子们的踪影。他们失踪了。后来,又发现安德森和克鲁兹的卧舱也是空的,他们也失踪了。大家来到主体舱,里芭·沃什伯恩正在那里值夜班,
  “长官,他们干什么您不知道吗?”里芭揉揉眼,不解地看着格伦葛什,问道,“安德森博士说,他得到了您的批准。”
  “批准什么?”
  “试车呀。”里芭打了个可欠,眨着眼,“他说,明天上班,大家要用车。因此,他们早些起来,把‘阿尔法’号开出去,试试新装的热力灯。他还说,维托莉博士同意,两个孩子也跟他们一起出去玩玩……”
  “玩玩?”里玛叫起来,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从未听说这事儿。”
  “别着急。”里芭又打着可欠,说道,“他俩兴奋得不得了,我想,他们一定是忘记告诉您了。只要车闲着,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总是可以自由使用的。他们说,一会儿就赶回来吃早饭。”
  “你是说……”里玛松了一口气,“我的孩子跟他们在一起。”
  “是的,高高兴兴的。”里芭说道,“小女孩有些困,好像起得早了些,基普却兴奋得很。他还说,他和妹妹在飞船上关得久了,现在要去探险,像什么‘彗星’号机长一样。”
  值班官员打开了气密室的门,让他们进气囊状车库去瞧瞧。里面空空的,只有灯亮着。他们大喊,没有人应,只有穹顶传来阵阵回音。
  “阿尔法”号不见了。

  安德森和卡洛斯将司伴的尸体从墙上轻轻取下来,放到结满冰霜的地上。三人的额头上都贴着六面体的黑石子。安德森用力抠下一颗,“唰”一声拉开胸前的口袋,装了进去。
  “魔鬼的妖术!”卡洛斯愤愤说道,“他们是因为魔法缠身中了邪,才跑到这儿来送死的。”
  “‘魔鬼’究竟是什么?我们仍不知道。”安德森说道,“因此,工作还没有完。”
  再绕过一个墙角,二人回到探照灯光下。耳机里传来克鲁兹的声音。
  “安迪?安迪?你们还好吗?”
  “还好,没死。”安德森答道,“我们马上离开,你过来接一下吧,滑坡道上来,我们在建筑物后面等你。”
  他们等在尸体旁。很快,克鲁兹开过车来,停在他们旁边。克鲁兹穿着宇航服,从车上下来,也不说话,只久久地盯着墙上的怪物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地上的三具尸体。透过头盔,可以看到他脸色铁青,安德森和卡洛斯说什么,他只听着,不答理。末了,他机械地挥挥手,示意大家上车。
  卡洛斯想把尸体掩埋了。
  “我们不能扔下他们,一走了之。”他说道,“他们是为大家死的。”
  “没有时间掩埋了,”安德森说道,“再说,冻土这么硬,也没工具挖坟坑。”
  “给他们盖上毯子吧,”克鲁兹说道,“他们会被永远盖着的。”
  他们给尸体盖上了毯子。卡洛斯呆呆地站立着。脚边是尸体,头上是巨怪的雕像,他站在亡者与掠杀者之间,向亡者深深鞠躬致哀,口中默诵着当年在母亲葬礼上的默诵过的祷词。
  之后,克鲁兹驾着车,按原路返回,又一次绕过那座漆黑无门的方形巨石建筑,绕过傲然的椭圆形窗户,绕过两栖动物们出水、蜕变并展翅升天的全景画。
  卡洛斯站在气泡室里,回首来处,手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低声念出一段段儿时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祈祷经文。
  卡洛斯与安德森驾驶“阿尔法”号,克鲁兹驾驶“贝塔”号,开始了北返飞船的行程。进入无线电通信范围时,他们叫通了格伦葛什。
  “感谢上帝!”格伦葛什高兴地说道,“这里需要你们。”
  接着,安德森向格伦葛什报告了辛格等人遇害的情况。
  “这真让人害怕。”格伦葛什低声叫道。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尽一切努力火速赶回,否则,所有人都得完蛋。”
  安德森等人回到飞船。走下登陆车踏梯时,里芭·沃什伯恩从气密室迎了上来。
  “大家正在主舱等你们。”她急切地说道,“快去,马上。”
  来不及洗漱,安德森等人随她跨进电梯,来到主舱会议室。
  只见斯特克机长坐在会议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杯子。他大腹便便,脸色发白。卡洛斯觉得,几日不见。这家伙又长肥了些。他的右边坐着罗克和里维托,中间还有一个空位,沃什伯恩坐了进去,三人都戴着保安员的黑色制帽。
  卡洛斯一行走进去时,格伦葛什默默地站起身来,与他们一一握手,并示意他们与斯坦伯格、杰姆·郑和里玛等人坐在弧形会议桌的内侧。
  卡洛斯注意到,当他们一行从电梯走出来时,里玛的眼中闪
  过一丝轻松的笑意。他真希望,那笑是冲自已来的。
  “坐下。”斯特克面无表情,挥挥手,示意他们在桌子对面坐下,“谈谈经过吧。”
  “说完整明白些。”罗克又补了一句,“要是辛格和其他人都失踪了,就说清楚怎么失踪的。”
  “他们都死了。”安德森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冻得像岩石一样坚硬。至于他们是怎么死的……”说着,他耸耸肩,“我不知道。”
  “那就谈你知道的。”罗克在一边命令道。
  “先生?”克鲁兹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说道,“我们累得都快死了,能喝杯咖啡么?”
  “耶苏,去给他们弄一点来。”罗克气冲冲地对里维拉叫道。
  “是……是!”里维拉身子一挺。一溜烟跑进电梯去了。
  “继续说吧,”罗克转向安德森,不耐烦地说道,“没时间给你磨。”
  “谢谢大家。”安德森转过身,面对格伦葛什及其同伴们,说道,“这是一次让人难受的可怕经历。不过,对于本地土著居民的了解,倒是更进了一层。首先从运河讲起吧。运河的发现,证明此地曾经存在高度发达的工业技术文明,和繁忙的海上商业贸易。然而,运河在冰封前相当长时间之前就已经被废弃了。过了运河……”
  “既然有人死了,那就先讲形人的形因吧。”罗克打断安德森,说道。
  “稍后就要讲到。在你听完全部情况之前,是无法理解他们的死的。”
  “好好好,照你说的,讲吧,讲吧。”
  “……无法通过无线电进行联系,”安德森接着刚才的话说下去,“我们继续前进。此后往南,没有重大发现。接近半岛末端时,发现一座神殿——权且这样叫吧。辛格认为,她发现的那具骨骼化石来自一种飞禽,而那种飞禽出生在海里。本人相信,她所说的那种两栖动物,就是这颗行星昔日的土著居民。或者说,就是建造神殿的那种动物。我们不妨称之为两栖人。”
  “嘿?”斯特克不耐烦地叫起来,举起空杯子,又放下,“什么叫两栖动物?”
  “一种既会在空中飞,又能在水中游的动物;两栖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灵性动物。神殿的发现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当然,这同时也提出许多我们一时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讲吧,讲吧,”罗克咕哝道,“讲你们的所见所闻。我们又不是在猜哑谜。”
  “我讲的正是我们的所见所闻,”安德森平静地答道,“但这里的确存在一些我们不能解释的奇怪现象。其中之一是:这座神殿保护完好,如新建的一般,而原来在岛上发现的巨石黑塔却因年久失修,残破不堪。”
  “别再提什么黑塔。”
  “好吧。”安德森点点头,沉声说道,“在神殿的正面,我们见到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全景画,画面上有许多两栖人,正从液态的海水里爬上岸来——由此可见其年代的久远。神殿,包括附近的栏杆,却丝毫没有损毁和侵蚀的痕迹。这一现象引发一种猜测:是否仍存在某种神秘物,神殿的维修保养工作就是他们做的。请注意,前面提到的两栖人,是不是就是这种‘神秘物’呢?”
  “那跟辛格等人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安德森说道,“在离海岸线几公里的陆地上,我们发现了辛格等人抛下的登陆车,人却不在,弃车走了。请注意,他们没穿宇航服,赤脚走在冰上……”
  “赤脚?”斯特克一听,一下坐直身子,大惊道,“简直是疯啦!”
  “的确是这样,长官。”安德森漠然点点头,说道,“但是,这种疯狂之举的原因,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赤裸的双脚在冰霜上留下清晰的脚印,从登陆车延伸出去。不穿宇航服。完全暴露在酷寒里,他们居然步行数公里,到了前面提到的那座上神殿下。为了寻找入口,他们绕到神殿后面。然而神殿没有门,至少在靠近上部的地方没有。
  “于是,他们人叠人,准备翻墙进去。就在那时,长官,他们突然死了……”
  “什么什么?”斯特克叫起来,旋即转身,瞪着克鲁兹和卡洛斯,“你们以为我们竟然相信……”
  “我们也不愿相信,长官,”克鲁兹轻摇着头,说道,“但安德森先生讲的,全是事实。他们把宇航服留在了车上,裸着身体,光着脚,步行了至少3公里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时,已被冻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克拉索夫和藤原呢?我的好朋友。”杰姆·郑垂着头,呼唤着亡友的名字。他盯着安德森,颤声问道:“他们遭了什么魔?”
  “有一条线索,也许能说明些问题。”安德森回头看着格伦葛什,说道,“您还记得辛格在骨骼化石旁发现的那些饰珠一样的六面小晶体石子吗?他们的额头上,全都贴着一颗那样的小晶体。”
  听到这里,里玛的脸都吓白了。
  “那种小石子我小女儿也玩过一颗。”她说道,并责备地盯了一眼卡洛斯,吓得后者直往后缩。然后她转向安德森:“孩子带着那颗石子,做了许多噩梦,你认为……”
  她吓得不敢说下去。
  “你的猜测也许是对的。”安德森耸耸肩,神色严峻地说道,“我想弄清事实真相,所以把珠子带同来了,准备拿到实验室进行彻底检查。”
  “报告长官,”卡洛斯紧张地瞟了里玛一眼,举手说道,“黛玩的那颗石子与辛格的相同,但不是辛格的,而是我在日断谷外的海滩上捡到的。因为看样子无害,我就给了维拉莉博士的孩子玩。她还回后,我就把它交给了辛格。”
  “那根本不是什么玩具!”里玛狠狠盯了卡洛斯一眼,转身对格伦葛什说道,“那颗石子在黛身边的那段日子,她总是做噩梦,梦中行走,甚至想下船去。她的玩具熊猫早留在了地球上,可她却说它就在外面的冰面上,并为此难过悲伤。”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斯特克不安地转着眼珠,问道,“一个该死的玩具会怎么样?”
  “孩子想救它,”里玛说道,“她相信——或是什么东西让她相信——她的玩具熊猫跟到了这儿,在外面的冰面上迷路了。有一天晚上,我们发现她企图打开飞船气密室的门,到外面去找她的熊猫,她跟辛格等人一样,什么防护服装也没穿。不论那些小晶体石子是什么,我怀疑,此事与它们有关。”
  “拿走不就得啦!”斯特克对安德森大声说道。
  “我会拿走的,长官。不过首先得检查。它们或许确有危险,但我们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或许它们根本就无害。既然它们如此神秘,那就更应该研究,或许能获得什么信息。以前我就想对它们进行研究,可辛格自己保存着。”
  斯特克拿不定主意,扭头看了看罗克。后者耸耸肩,没吭声。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斯特克咕哝道。
  “我们一定能解开这个谜,弄清它们的真面目。”安德森保证道,“我要对它们做X光透视,研究其反常吸力,并编制样本存档,以备将来进一步研究;还要做其它一切可能的实验。届时,我将向大家报告实验结果,并全部销毁。”
  里维拉和一名服务员从电梯里走出来,端来几杯咖啡和一盘糖果,克鲁兹和卡洛斯感激地接着。斯特克用他那褪了色的长指甲敲了敲自己面前的空杯子,服务员走过去取走了。
  “我们的营救经历就这些,长官。”安德森把别人递给他的咖啡推在一边,看着格伦葛什,说道。
  会议室里沉默了半分钟,大家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些东西我不喜欢听,”最后,斯特克说话了,他大声问安德森,“它们能说明什么问题吗?”
  “这很难说,长官。”安德森顿了顿,皱着眉头说道,“我们所了解的,大多数是非常遥远的历史。两栖人可能主宰过这颗行星,可他们也碰到了对命的对手——黄眼怪。神殿的一面有一幅雕刻,描绘了一种体形极大的猛禽捕食两栖人的情景。那种猛禽就是黄眼怪。
  “自行星封冻以来的漫长历史中,这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但我想,在这一历史过程中,某种灵性动物存活了下来。正是这种灵性动物,当初就探知到了还在外太空飞行的我们,并从冰盖上发出了彩光信号;同样是他们,在海岛灯塔下杀害了欣奇;现在,他们又……”
  安德森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又怎样了?”斯特克问道:
  安德森耸耸璃,没同答。
  “我来告诉你们怎么办。”斯特克说道。他看了看罗克,想让他发言。可罗克坐着不吭声。斯特克于是继续说道:“我们得离开这颗行星,越快越好。”
  “长官……”杰姆·郑发言了,显然有些迟疑,“没有克拉索夫和藤原,不能设想,我们还能发射……”
  斯特克一惊,问道,“那又为什么?”
  “克拉索夫是发射系统设计人,”邡说道,“是发射小组的领导人。藤原是高级量子工程师。您也许知道,波态转换运算涉及六大参数:引力场,磁力场,角动量,空气压力,质量平衡,量子矢量等,这些参数均要在飞船发射前进行反复计算。任何函数计算中的一个小小误差,都将导致飞船炸毁在发射坑里,或受本恒星系矮星吸住,撞毁在上面。
  斯特克张口想说什么,又哑了;一双小眼睛绝望地四下张望,没了主意。卡洛斯觉得,他活像一头掉在陷阱里的困兽。最后,他只得转向罗克,示意后者收拾残局。
  “格伦葛什先生——”罗克不知说什么,顿了顿,提高嗓子,生硬地说道,“斯特克机长不放弃发射计划。这里,你是有经验的驾驶员,克鲁兹博士和安德森博士也都是合格的量子工程专家,由你们重新组织一个小组,继续完成发射设施的设计兴建。”
  “我尊重杰姆的意贾,我们没有能力再发射飞船。”格伦葛什说道,并打量着克鲁兹和安德森。二人相视,不断摇头。
  “目前情况下,再强行实施发射计划,无异自杀性睹博,”安德森说道。“发射设施的兴建需要时间和人力物力,而这一切我们都已经不具备。”他提高声音,又说道,“长官,我和克鲁兹倒是讨论过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对于我们的邻居,我们仍然一无所知。请分析一下这些情况吧:当欣奇炸毁塔门时,被杀了,而其他人则得以脱身;当辛格等人企图攀墙、进入神殴时,同样被杀了。请注意,这里,欣奇与辛格等人的行为,都构成了一种冒犯,而对方正是在遭此冒犯的情况下,才采取衍动的。对方的行为,一定具有某种暗示意图,只是我们尚不知道罢了。”
  “那又怎样?”
  安德森转向克鲁兹,让他来回答。
  “长官,我们纤っ饕桓霾虏狻!笨寺匙鹊愕阃罚平静地说道,“我们还在空中飞行时,发现了第一道信号光,那道光自大陆冰盖的一个地方发出。当飞船飞临发光源上空时,我们又发现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建筑群。那是什么?城堡?要塞?大家各有猜测,莫衷一是。然而,比较合理的猜测是,它可能是一个王国的中心。我们打算去拜访这个地方……”
  “你们疯啦?”斯特克瞪着他们,叫道,“到那地方还得绕半个行星,两万多公里,而且一半的路还在大陆冰盖上。就算到达那里,你们又怎么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比欣奇和辛格好?”
  “至少我们不会胡乱炸毁人家的东西,”
  “你们究竟希望得到什么?”
  “需要的一切,”安德森耸耸肩,说道,“或者,一无所获。这个没法预料。对方没有明显的欢迎迹象,也没有确定的敌意表示。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去拜访那个地方。如果确有某种灵性动物存在,并且不欢迎我们留在这里,也许他们能帮助我们离开。谁知道呢?”
  说完,安德森伸手之拿自己的咖啡。斯特克的咖啡杯也已经被服务员冲满了,他抓起杯子,一口喝下大半杯,然后,扭过头去,指望罗克拿主意。
  “无论如何……”
  安德森正品着咖啡,罗克已在对面对他大嚷起来。
  “刚才斯特克机长已经说过了,你们发了疯,居然相信有什么友好邻居会帮助我们兴建发射设施。你们俩尽可以去想如何探险,可这里需要你们,你们得与所有人一道,呆在这里好好干活,完成发射计划。”
  他又放肆地扫了里玛一眼,补充道,“包括所有的女人。”

  里玛与格伦葛什呆在指挥舱里,通过全息显示屏,反复在冰面上查找,直找到远方的地平线,一无所获。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叫“阿尔法”号,没有回音。又用双筒望远镜,再用遥控望远镜,把冰面搜索了无数遍,就是找不到热力灯的亮光。
  突然,卡洛斯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我吃早饭时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吗?基普和黛随登陆车一起失踪了?”
  里玛惊慌地点点头。
  “这怎么可能呢?”卡洛斯望着里玛,惊得目瞪口呆。
  里玛的脸色发白,肌肉不住抽动。
  “他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一点线索也没有。”里玛告诉他。
  “没有?有准绑架了他们吗?”卡洛斯自言自语道。
  “绑架?”里玛不解地耸了耸肩,说道,“安德森博士也失踪了,还有克鲁兹博士。他们告诉沃什伯恩警长,得到格伦葛什批准,要开‘阿尔法’号出去试车。还声称,带孩子们出去也是经我同意了的。”她咬着发抖的嘴唇,又说道,“可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时间不长,不可能走太远的。没发现热力灯的亮光吗?”
  “没有,”她答道,“也许他们忘了开。”
  “不可能。安迪知道,外面的寒冷会让金属碎裂的。”卡洛斯凝视夜空,说道,“他绝对不会忘记的,除非……”话刚说到半截,打住了。他想起了辛格等人的遭遇,“除非他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我也担心,”里玛摇着头。颤声说道,“他们失去自控能力,身不由己了。”
  格伦葛什通过对讲机呼叫罗克和斯特克,没有回音。
  “昨晚深夜,有服务员听到他们在大吵大闹。”杰米·郑告诉他,“他们喝醉了,相互咒骂。现在可能还在呼呼大睡呢。”
  格伦葛什派沃什伯恩去通知他们。一个小时后,二人才来。斯特克两眼红肿,喘着粗气,罗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右眼眶边挂着一大块青疤。
  “出什么事啦?”斯特克大声问道。
  “出了一桩怪事,”格伦葛什答道,“用卡洛斯的话说,出了‘鬼’,我们得设法对付。”
  “卡洛斯?”罗克鄙夷地问道,“那个墨西哥仔?”
  “此事与他无关。”格伦葛什扭过头,对斯持克说道,“长官,是这样的,安德森和克鲁兹乘‘阿尔法。号失踪了,还带走了里玛的两个孩子。我看,他们很可能又中了那些黑石子的魔法。除此之外,不能设想……”
  说着,他看了看里玛。
  “凶神恶煞的魔法!”里玛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我担心……”
  “长官?”格伦葛什提高声音,向斯特克问道,“你难道没叫安德森销毁那些黑石子?”
  “做完试验后,他尝试过,要销毁它们。”斯特克一双混浊的眼睛不住地眨着,摇了摇头说道,“或者,他这么说过……”
  “实际上,”罗克说道,“他根本就没有销毁。他说它们太神秘了,想留着继续进行试验。后来,我们说服他放弃了试验,斯特克机长还命令他立刻销毁石子。”
  斯特克不安地眨着眼睛,接着罗克的话说下去:“可他销毁不了,他是这么说的。最后,他把石子交了回来,还说,各种方法都用过了,不能奏效。烧过,烧不烂;放在铁砧上捶打过,捶不扁;用各种强酸腐蚀过,毫无损伤:他把石子给了我,我又给了罗克,叫他找安全地方放妥,不让它们伤人。”
  说着,他回头瞪着罗克。
  “问问里芭,”罗克不安地咕哝道,“我把石子交给了她,让她保管,并说,找到办法后,再作处理。”
  格伦葛什叫通了保安组。
  “长官?”几分钟后,里芭·沃什伯恩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来,充满了震惊,“我把石子放在了保险柜里。我原以为……”
  “怎么,不见了吗?”
  “是的,长官。不见了三颗。”
  “怎么丢的?”
  “不知道,长官。七颗我都密封在一个褐色信封里,六颗是辛格发掘的,一颗是卡洛斯拾得的。信封还在保险柜里,依然密封着,没有撕破的痕迹,至少没有我看得出的痕迹。我刚打开看过,有三颗不翼而飞了。”
  “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我没法解释,长官。我原以为是安全的。因为,自从炸弹失窃后,我就更改了密码,没有任何人知道新密码。我还在信封盖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现在名字也还在。信封显然是同一个,没有更换。”
  “保险柜有撬损的痕迹吗?”
  “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再说,我在办公室里派了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的报告。这失窃……太蹊跷……我没法解释。”
  所有人摇着头,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只丢三颗?”最后,里玛低声问道,“可我们有四个人失踪。”
  “只丢了三颗,维拉莉博士。”
  罗克和斯持克退到一边,咬着耳朵喃咕着什么。
  “我们下去了。”罗克突然回头说道,“机长要吃早饭了。”
  “等一等,长官,”就在他们快进电梯时,格伦葛什在后面叫起来,“我们该派出‘贝塔’号和一个搜寻小组,是吧?”
  “我愿前往,长官。”卡洛斯冲动地说道。他环顾左右,大家都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们必须寻找他们,”他激动地要求道,“安德森博士和克鲁兹博士是这里最优秀的工程师。还有您的孩子们……”他转身看着里玛,“我喜欢那小姑娘,你儿子更是我的好朋友。”
  但是,从里玛的脸上,卡洛斯看得出来,现在不是谈论友谊的时候。可墓普就是他的好朋友,发现了他藏身船上而未告密;还给他修坏了的电子游戏板,让他有机会证明自己的计算机特长;只要见面,基普总对他微笑。
  “长官,我希望得到您的允许,去寻找他们。”卡洛斯看着斯特克,哽咽地说道。
  “我也愿去。”杰米·郑自告奋勇地说道,“没有安迪和托尼,发射场的工作什么也干不了,”
  斯特克打着嗝,不知如何是好地看着罗克。
  “热力灯都看不见,你怎么去寻找?”罗克问。
  “可以寻找他们留在冰面上的车辙。”卡洛斯答道。
  “胡说八道。”罗克摇着头说,“登陆车到处走过,冰面上车辙叠车辙,如何分辨得清?”
  “我放过羊,知道如何分辨地上的痕迹。”卡洛斯说道,“我能找出最新的车辙。”
  斯特克盯着卡洛斯,恼羞成怒,拳头捏得咔咔响,脸涨得通红。他抓着罗克的胳膊,把他拉到一边,交头接耳地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见。
  “机长说了,忘了这事儿。”罗克转身对格伦葛什大声嚷嚷道,语气蛮横粗暴,“我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再拿‘贝塔’号去冒险。再丢了这辆车,我们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长官?”格伦葛什看着斯特克,试探着问道,“小心寻找,我看也不会有什么新危险。”
  “有危险!”斯特克叫道,“罗克都给我说过了。”说着,他双手捂着肚子,又打起嗝来。
  末了,斯特克又对郑说道:“事情简直糟透了。挖发射坑吧,为了我们的老命而挖。让‘贝塔’号工作起来,就干这一件工作。把所有的人都给我调动起来,挖坑,挖坑,挖坑!”
  “好的,长官。”郑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这就开始。”
  “干你的事去吧,格伦葛什先生。”斯特克一边说,一边示意罗克跟上自己,大步朝电梯走去,“这里的工作还是让你来负责。”
  “啊?”斯特克走得不见了人影,格伦葛什这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里玛又回到指挥舱,坐在望远镜旁,开始对冰面进行新一轮搜索。后来。格伦葛什好歹把她叫了下去,跟他一起吃早饭。餐厅里,气氛十分紧张,吃饭的人,三五一群,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刚刚发生的怪事。里玛正在给自己点菜,豆味烤饼和合成咖啡。这时,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大盘子,盘上加了盖,朝他俩走过来。
  “真正的火腿和鸡蛋。”服务员揭去盖子,说道。可!好家伙,一大盘精美食品!
  “这是科纳咖啡加正宗奶油,特供食品。这是机长和罗克先生的奖赏,从他们的私人储柜里取出来的。”服务员接着说。
  “啊,伟大的朋友!”
  格伦葛什做了个鄙夷的鬼脸,吩咐服务员转告机长,他不胜感谢。然后,他吃起火腿和鸡蛋来,神色凝重,一言不发。里玛一点胃口也没有,什么也不想吃。最后,她勉强喝了一小口咖啡,起身告辞,又返回指挥舱来。斯坦伯格先生正着值班,看见里玛回来,放下了手中的双筒望远镜。
  “仍没有发现热力灯,”他告诉她道,“什么信号也没有。”
  里玛自已又坐回遥控望远镜前,开始了又一轮搜索。这个望远镜安装在船体外,其视野内的景物被反射在舱内的巨型全息监示屏上。里玛把放大率调到了最大,即使是遥远的半岛上的一块石头,也如同近在眼前,伸手可及。她列块分条地逐一搜索,从半岛南面的海岸,到北方的冰盖,凡是映在监示屏上的景物,无论是冰面,还是星空,她的目光都要过一遍。
  一无所获。一种因担心和害怕而产生的疼痛,在她的胃部隐隐发作。她不灰心,一遍完了又一遍,不停地搜索。后来,格伦葛什来换斯坦伯格的班,才把里玛送下去休息。可是,卧舱里空空的,孩子没了。里玛触景生情,哪里能安心休息。半小时后,她又回到指挥舱来。
  “灯!”里玛大喊起来,把格伦葛什叫到望远镜前。时间已是当天的傍晚。
  “红光,位于地平线上。”
  “几乎在正南方向。”格伦葛什读着方位刻度,“与辛格南下半岛的路线完全一对。但愿他们不是……”
  格伦葛什打住话,没有再说下去。
  千真万确,那就是半岛末端发现神殿的方向。那里,曾有两栖人浮出海面,蜕变,长出翅膀,飞向蓝天。辛格等人就死在那里,赤身裸体,被冻在刻满怪物头像的墙壁上。
  里玛浑身颤抖,极力摆脱那挥之不去的恐怖景象。
  “别闷闷不乐,胡思乱想了。”格伦葛什在一旁安慰道,“我们又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情况的确让人担心,可我们总该希望他们平安才对,别老往坏处想。再试试用无线电联络一下吧。”
  里玛将呼叫信号对准南方红灯亮起的方向,发送出去。回音来了,是一阵又一阵宇宙射线引发的嚯嚯声。
  “情况究竟如何,我们得弄个水落石出。”里玛既为难又无奈,只得再次向格伦葛什求助,“既然发现了他们出走的路线,你是否可以说服机长派出一个营救小组?”
  “别指望这个了。”格伦葛什无奈地摇了摇头。
  “郑和卡洛斯都积极要求去,”里玛说道,“我自已也在学习驾车。”
  “我已经又一次请求过罗克与斯特克了,可他们不愿再拿贝塔号去冒险。”
  里玛只得一次又一次地向“阿尔法”号发出呼叫。没有回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红色亮点慢慢向地平线下沉去,最后,红点一晃,完全消失了。然而,她仍旧坐在望远镜前,搜寻着。闪着星光的微明的冰面与黑暗夜空之间,只剩一条空空的地平线。她就在那条线上不懈地搜寻着。最后,格伦葛什又该下班了。
  罗克要来接班。
  “你已经尽了力了,”格伦葛什对里玛说道,“我们去吃晚饭吧。”
  “不,我要留在这里,跟罗克先生谈谈。”
  格伦葛什狠狠盯了她一眼,独自进电梯去了。
  “里玛?”罗克急不可奈地问道,“想和我谈点什么呢?”
  面对罗克不怀好意的笑脸,里玛顿了顿,才鼓足勇气:“我们需要找回‘阿尔法’号。格伦葛什先生说了,没有安德森和克鲁兹,我们绝对修不好发射设施。”
  “那又怎样?”罗克眯着眼问道。
  “难道——”里玛停_了一下,真难说出口,“难道你不能跟机长说说?说服他同意让郑和卡洛斯去找找么?”
  “也许可以。”罗克这么一说,里玛松了一口气,“可我们得好好谈谈吧。”
  里玛一边听,一边吓得身子发抖。
  “我知道,你在乎的是你的孩子。”罗克的眼睛狡黠地转着,“我给机长讲过,我们的处境是多么的绝望,不能再派‘贝塔’号。我们来做笔交易吧,如果你答应了,我就可以说服机长派车,派营救小组`牛吭趺囱?”
  “什么……交易?”
  罗克不吭声,只瞅着里玛打量。
  “我不是傻子。”罗克说道,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让里玛感到心惊肉跳,“我知道,你讨厌我。可不论是福是祸,我们这劫后余生还得在一起度过。我们还得相处,还得合作,是吧?只要你听我的,嗯?”
  “恐怕只能如此。”
  “我的条件就是这样。”他得意地耸耸肩,“我可以让斯特克同意组织营救。运气好的话,车,人,包括你的孩子,都给找回来;不过,最大的可能性是,找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赤裸裸地冻死在两栖人的神殿墙壁上了……”
  他看到里玛的身子在发抖。
  “这不是吉利事,不去想它。以上是我能为你干的事;你呢,你为我干点什么呢?”
  里玛身体不自主地颤动着,她一分一秒地挨着。一声不吭。
  “无论从哪一方面说,里玛,你都是这船上最有魅力的女人,自从飞船离开地球,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崇拜着你我想与你一起共度余下的时光……”
  “没门!”
  “求求你,亲爱的,给我一次机会吧。”罗克哀求道,“我知道,你是重礼仪规矩的,我尊重你的意思。我可以让机长宣布我俩为夫妻。要什么仪式,随你挑。”
  这家伙一定在地球上就学会了这套腻歪歪的求欢本事,里玛想。
  他说完了,等着里玛的回答。里玛冷冷地看面前前这个男人。一头黄发盖在头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一副冷酷残忍的表情,两片厚厚的嘴皮,一撮黑毛从鼻孔里钻出来,一道窄窄的蓝疤从妙头上跨过去,外加一股难闻的体味儿。
  “你的意见呢?”罗克再次问道。
  “不!”
  “不管你的孩子啦?”
  里玛气得直哆嗦,她紧攥着拳头,怒火中烧,可她爆发不出来。她尽力克制着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我自然爱我的孩子。”里玛的声音都变了,很难听。可她还是·呸持说下去,“可是,如果我屈服了,结果孩子又没找回来,那我得到什么?”
  “你不是就想弄个水落石出么?难道现在又不在乎啦?”
  “你知道,我在乎。”里玛费力地吐出这几个字,踉踉跄跄地朝电梯走去,“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她喘着气,“你……你这个卑鄙的魔鬼!”
  “里玛,求求你!”罗克冲她说道。他摊着双手,厚颜无耻地哀求着:“这是现实生活的苦怪,我们得学会吞下。我会尽自已所能,让你的苦果变得甜一些的。”
  里玛全身无力,站立不稳,靠在电梯门上直喘气,
  “你要是占我的便宜,我杀了你!”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罗克耸耸肩,嘲笑她道,“我现在不强迫你。我得花时间去说服机长:什么‘贝塔’号需要检修,补充核能啦;什么郑和卡洛斯刚从发射坑工地上班回来,需要休息啦;等等。一句话,在你答应我的条件前,车是不会派出去的。好啦,我看你也累垮了。我给你时间,再考虑考虑,明天回答我吧。”
  “你以为我还有心思睡……”
  “你得休息。”罗克摇着头,半嘲讽半同情地说道,“去睡一睡吧。我把时间推到明天早上吃早饭,好好想想吧。想好了,明天告诉我,同意还是不同意。”
  罗克呲着牙,满脸狞笑,巴巴地望着里玛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餐厅里,里玛取了菜饭,看到格伦葛什与斯坦伯格坐在一起。他们也发现了她,并向她招手。里玛于是端着托盘,朝他们的桌子走去。
  “乔给我透露过一个情况,”格伦葛什压低嗓子说道,“是关于我们的处境的。”
  “这个情况让人胆颤心惊。”斯坦伯格环顾四周,见附近无人,又继续说道,“原来,斯特克和他的喽啰们已经激起公愤,民怨沸腾,随时可能爆发哗变。我们就像坐在火药桶上一样。”
  “自‘阿尔法’号失踪后,情况更为紧张,火药桶的引线都已经点着了。”格伦葛什点头说道。
  “郑把他的工程小组拉到了发射坑工地上。”斯坦伯格凑近些,说道,“郑说,他们不过拉来拉去,敷衍一下而已,根本没干什么实质性的工作。飞船上正在酝酿一场哗变。斯特克与罗克要是没有炸弹相威胁,只怕一分钟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和罗克谈过了。”里玛把一肚子的苦水倾诉了出来,“我求他允许把‘贝塔’号派出去,组织搜索营救工作。他保证……”说到这里,里玛的声音都发抖了,“条件是。我做他的情妇。”
  “这个畜生!”格伦葛什愤愤地骂道,“别信他的。”
  “千万别听他胡扯。”斯坦伯格也看了看周围,“斯特克根本不会同意的。他早被吓破了胆,一门心思想的是当形势对自己不利时,如何利用‘贝塔’号逃命。”
  “罗克……”
  她气得说不下去,一把抓住桌子边儿,撑了撑,才艰难地站立起来。
  “对不起,”她低声说道,“抱歉……”
  “里玛,”格伦葛什站起来,关切地说,“需要我扶你一把吗?”
  “我……我没事儿。”她咬着嘴唇,轻摇着头,“只是……只是太疲惫。对不起,我回房休息去了。”
  里玛和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罗克那沾沾自喜的、金牙缝里吐出的奸笑,像梦魇一样。纠缠着她。她既摆脱不了罗克,又看不到找回基普和黛的希望,真是绝望极了。她早已习惯了听着孩子们睡觉时的鼻息声入睡。现在,卧舱里形一般寂静。她脑袋痛得不行,就像要爆炸一样。
  夜,是那样漫长。终于,里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砰!外面突然响起了一声枪响。里玛被惊醒了,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又听了听,外面走廊上有咒骂声,才知道出了事。她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这时,又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有人凄厉地尖叫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叫喊声,喝令声,响成一片,什么也听不清楚。最后,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爆发哗变了么?
  莫非斯特克绝望了,要引爆自杀的炸弹了?到了这步田地,她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呢?她打开监视器,上面一片白,什么信息也没有。听,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前,停下了。接着,响起了低低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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