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二天早晨醒来以后,葛利高里想起了跟叶尔马科夫和梅德韦杰夫的谈话,他已经不像夜里醉得那么厉害,很容易就想起了有关推翻政权的谈话。他开始明白,跑到利霍维多夫这儿来酗酒原是具有明确目的的:想鼓动他发动政变。具有左倾情绪的哥萨克,反对已经公开表示要到顿涅茨对岸去跟克拉斯诺夫的顿河军联合的库季诺夫,正在策划一个阴谋,企图彻底脱离顿河政府,在自己占领的地区建立一个没有共产党员参加的、类似苏维埃的政权。他们想把葛利高里拉到自己这边来,而对叛军阵营内部一旦发生内江的灾难性后果却毫无认识,虽说红军在顿涅茨方面受到一些损失,但是它仍然可以在任何时候,毫不费力地连同他们的“内讧‘一起消灭。”全是儿戏,“葛利高里心里说,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穿好衣服,他把叶尔马科夫和梅德韦杰夫叫醒,请他们到内室来,紧紧地关上了门。

第五十八章
  他一大清早就到了维申斯克。

第三十八章
  暴动像洪水一样,波涛汹涌,泛滥开去,淹没了整个顿河地区以及顿河两岸方圆四百俄里的广大草原。二万五千名哥萨克又骑上了战马。顿河上游的各村提供了一万名步兵。

  “听我说,弟兄们:我请求你们把昨天谈的事情统统忘掉,别再乱说,不然你们要吃亏的!问题不在于谁当司令。也不在于库季诺夫,而在于咱们已经被包围,咱们就像被装在打了箍的桶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桶箍就会把咱们箍死。我们的团队不能指向维申斯克,应该开赴米吉林,指向克拉斯诺库特斯克,”他强调说,眼睛一直在盯着梅德韦杰夫那忧郁、冷漠的脸。“孔德拉特,你别再去扰乱人心啦!你们动脑筋想一想,就会明白:如果咱们一开始更换司令,搞什么政变,咱们就完蛋啦。咱们要不就投靠白军,要不就投靠红军。想站在中间是不成的,——他们会把咱们挤死。”

  满潮的顿河水已经开始退落。空气里洋溢着杨树花清新、黏腻的甜蜜气味。顿河岸上水灵、碧绿的橡树叶子朦胧地沙沙响着。冰雪融完、已经露出的田埂上冒着热气。田埂上已经长出了尖尖的嫩草,低洼的地方的积水,波光涟漪,水牛在叫,虽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但是洋溢着淤泥和青苔气味的潮湿空气中,蚊于还在成群地嗡嗡飞鸣。

  战争达到了空前未有的规模。反革命的顿河军在顿涅茨河沿岸建立了战线,以掩护新切尔卡斯克,准备进行有决定性的战役。暴动扰乱了与白军对抗的红军第八军和第九军的后方,使本来就难于实现的控制顿河地区的任务变得无限复杂化了。

  “不过,咱们说的那些话可不能往外传哪,”叶尔马科夫扭过脸去,请求说。

  司令部里,一架旧打字机在喀喀地响着,屋子里人很多,烟雾腾腾。

  四月里,共和国革命军事委员会已经清楚地面临着巨大的威胁,这是叛军与自卫军战线的联合。

  “就当咱们什么也没有说过,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别再鼓动哥萨克啦。库季诺夫和他的同伙有啥呢?他们并没有实权,——我要尽最大力量来带好我这个师。库季诺夫那帮人,很坏,这是没说的,而且他们还想要咱们去跟士官生攀亲,这是一定的。不过咱们往哪儿去呢?咱们所有的活路都被切断啦!”

  葛利高里看到库季诺夫正在于一件很奇怪的事儿:他没有理睬轻轻走进来的葛利高里,表情严肃、若有所思地在扯一只捉到的大绿豆蝇的腿。扯完了,握在枯瘦的拳头里,放到耳朵边,聚精会神地歪着脑袋在倾听苍蝇忽而低沉,忽而尖细地营营声。

  无论如何要抢在叛军从后方把红军阵地吃光并与反革命的顿河军会师以前,把暴乱镇压下去。开始凋集战斗力强的部队去镇压暴动:由一些水兵团——波罗的海和黑海的海军,一些可靠的步兵团、铁甲车队和特别勇猛的骑兵部队组成一支清剿部队、把博古卡尔野战师的五个团全部从前线撤下来,他们拥有八千多人,几个炮兵连和五百挺机枪;四月里,卡赞和坦波夫的学生军已经英勇地战斗在卡赞斯克地区的叛军阵地上,过了一些日子,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军官学校的队伍也开来了,拉脱维亚的步兵也在舒米林斯克附近与叛军厮杀起来。

  “真是这样……”梅德韦杰夫勉为其难地同意说,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第一次抬起愤怒的、狗熊似的小眼睛朝葛利高里看了看。

  一看到葛利高里,他就厌恶。生气地把苍蝇扔到桌子底下,手巴掌在裤子上蹭了蹭,懒洋洋地倒在一张靠背已经磨得锃亮的沙发上。

  哥萨克由于缺乏战斗装备急得喘不过气来。起初是没有足够的步枪。子弹也打光了。要靠流血牺牲去夺取枪支、子弹。要靠冲锋或者夜袭夺取。他们也正是这样于的。四月里,叛军已经有了足够的步枪,六个炮兵连和将近一百五十挺机枪。

  这以后,葛利高里又在离卡尔金斯克很近的村庄里接连喝了两夜,花天酒地混日子。连他的鞍褥上都浸满了酒味。多少娘儿们和失去了姑娘艳美的姑娘跟葛利高里做过露水夫妻,恩爱一时。但是一到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享腻了这种习以为常的寻欢作乐的艳福,就像是在想别人的事情一样,清醒。冷漠地想:“这半辈子,我什么世面都见过啦,什么苦头也吃过啦。爱过许多娘儿们和姑娘,骑过多少匹好马……唉!……我践踏过草原,尝过当爸爸的滋味儿,杀过人,自己也过过几次鬼门关,也曾耀武扬威。生活还能给我什么新玩意儿呢?再也没有什么新玩意儿了!死也无憾啦。一点儿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啦。仗也可以像财主赔钱一样,不冒什么风险地去打。反正不会有什么大输赢!”

  “请坐,葛利高里·潘苔莱耶维奇。”

  在暴动刚开始的时候,维申斯克的军火库里存有五百万个空子弹壳。区苏维埃动员了手艺最好的铁匠、钳工和制枪匠。在维申斯克建立了一个制造枪弹的作坊,但是没有铅,无法铸造弹头。于是区苏维埃号召各村收集铅和铜。把蒸汽磨坊的全部存铅和锡都证用了。派出骑马的信使带着简短的号召书到各村去散发:你们的丈夫、儿子和弟兄已经没有子弹射击啦——他们只能用从该死的敌人手至夺来的子弹射击。

  童年时代的情景像阳光灿烂、万里无云的晴大,在断断续续的记忆中飘过:落在石头墙上的白头翁,葛利什卡的两只光脚踏在滚热的沙土里,庄严。肃穆,两岸绿树成阴,倒影映在河水里的顿河,少年伙伴们天真的脸,身段匀称的年轻的母亲……葛利高里用手掌遮上眼睛,许多熟识的脸,一桩桩的往事,有时完全是些微不足道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的琐事在意识的目光中滑过,早被遗忘的,已经死去的人们的声调、言谈的片断和各种腔调的笑声,在脑海里响起来。记忆的光芒又照到早已忘却的、曾见过的自然景物L
去,葛利高里眼前突然耀眼地展现出——广阔的草原、夏天的大道、牛车、坐在车前的父亲、牛、残留着庄稼收割后的金黄色硬茬子的田地。大道上的一群乌鸦……葛利高里在像乱网线一样混乱的记忆中翻腾旧账时,在不知流逝何方的往昔中碰上了阿克西妮亚,想道:“亲爱的!忘不掉的人呀!”于是厌恶地避开了睡在自己身旁的女人,叹息着,焦急地等待着亮天。太阳刚开始用紫红的花边和金黄色的绦带镶饰东方的天空的时候,他就起床了,洗洗脸,牵马去了。

  “你好啊,司令!”

  请你们把家里的一切可以用来铸造子弹的东西部捐献出来吧!请你们把风磨上的铅丝筛子卸下来捐献了吧。

  

  “唉,好倒是好啊,不过正像俗话说的,就怕好景不常啊。来,说说,你那儿怎么样?还在进攻你哪?”

  过了一个星期,全区里已经没有一座风磨上还装着有铅丝的筛子了。

  “全线进攻!”

  “你们的丈夫。儿子和弟兄已经没有子弹射击啦……”于是婆娘们就把一切合用和不合用的东西都送到村苏维埃去了,曾经在那里打过仗的各村的孩子们从墙上往下抠霰弹,翻开土地,寻找炮弹片。然而就连这项工作,大家的思想也并不一致;一些贫苦妇女由于不愿意毁掉自己家里仅有的几件器具,被戴上“同情红军”的帽子逮捕起来,押到区里去。在鞑靼村,一些富裕的老头子,竟为两句不慎讲的闲话:“叫财主去毁坏风磨吧,他们大概认为红军比破产还可怕,”就把从部队里回来休假的“生铁头”谢苗打得头破血流。

  “在奇尔河岸站住脚啦?”

  收集的铅都在维申斯克的作坊里熔化了,但是铸出来的子弹因为没有镍皮,还是要熔化……土法制造的枪弹,在射击以后,铅块从枪膛里飞出去,发出奇怪的呜呜咕咕的叫声,也只能打一百或一百二十沙绳远。然而被这种错弹打伤了是非常可怕的。红军战士了解到这种情况以后,有时候在跟哥萨克侦察兵在近距离相遇时,就大声喊话:“用你们的甲虫射击呀……快投降吧,反正我们要把你们都打垮!”

  “又能支持多久啊?全靠卡赞斯克人拉了兄弟一把。”

  三万五千名叛军编成了五个师,另编了一个第六独立旅。第三师由叶戈罗夫指挥,在梅什科夫斯克——谢特拉科夫地区作战。第四师驻守在卡赞斯克——顿涅茨科耶——舒米林斯克地区。指挥这一师的是孔德拉特·梅德韦杰夫准尉;这个人从外表看,神色忧郁,可是打起仗来却勇猛异常,简直像个魔鬼。由乌沙科夫指挥的第五师战斗在斯拉谢夫斯克——布坎诺夫斯克一线。梅尔库洛夫指挥的第二师在叶兰斯克一带的村庄——从霍皮奥尔河日到戈尔巴托夫方面作战。第六独立旅也在这一带活动,这个旅组织严密,几乎没有受过损失,因为指挥这个旅的是马克萨耶夫的哥萨克博加特廖夫准尉,此人处事周密、谨慎,从不冒险,决不拿人去做无谓的牺牲一麦列霍夫·葛利高里把他指挥的第一师布置在奇尔河沿岸、他驻守的这个地区是整个战线的前卫地带,从前线上抽调下来的红军部队不断从南面向他压来,但是他不仅顶住了敌人的进攻,而且还能援助兵力较弱的第二师,调出一部分步兵和骑兵连队去救援。

  “事情是这样的,麦列霍夫,”库季诺夫把自己高加索式腰带上的软带条缠到手指头上,装出在仔细打量发黑的银带扣的样子,叹了口气。“看来,咱们的事业还要更糟。顿涅茨河一带好像要出什么事情。可能是我们的人在穷追猛打红军,冲破他们的防线,也可能是他们认识到咱们是他们的心腹之患,所以决心要把咱们卡死。”

  暴动没有能发展到霍皮奥尔和梅德维季河口地区各集镇。那里也出现过骚动,从那里来过一些急使,请求部队向布祖卢克和霍皮奥尔河上游推进,以便发动那里的哥萨克起来暴动,但是叛军司令部不打算冲到顿河上游地区的边界以外去,他们知道霍皮奥尔河地区的基本群众倾向于苏维埃政权,而且是不愿意拿起枪来暴动的。就是那些急使也不敢保证一定会成功,他们坦白地说,各村对红军不满的人并不太多,说那些残留在霍皮奥尔河地区偏僻村庄里的军官也都藏匿起来了,要想组织起大规模同情暴动的队伍是不可能的,因为上过前线的哥萨克们或者待在家里,或者是跟红军走了,而老头子们则像牛犊子似的被关进了牛棚,这些人既没有力量,也没有先前的威望。

  “士官生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最近来的那架飞机带来些什么消息?”

  乌克兰人聚居的南部各乡,红军把青年人动员了起来,加入了博古恰尔野战师,跟叛军打仗的劲头儿很足。暴动被封锁在顿河上游地区范围内,所有的人,上自叛军司令部,都越来越清楚地看到,想要长期保卫家乡是不可能的,——早早晚晚,红军一定要从顿涅茨回师反击,消灭他们。

  “没有什么新玩意儿。老弟,他们是不肯把自己的战略计划告诉咱们的。西多林——老弟,他是个行家!休想一下子就弄清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他们有这样的计划——突破红军的防线,来支援我们。答应帮助我们。但是诺言——并非总要兑现的。而且突破防线——谈何容易。本人深有体会,我自己就跟着布鲁西洛夫将军这么于过,咱们怎么知道,红军在顿涅茨方面究竟有多大的兵力?也许他们从对付高尔察克的战线上撤下几个军团,塞到这儿来了呢?咱们是眼前一片漆黑!自己鼻子以外.什么都看不见!”

  三月十八日,库季诺夫把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召到维申斯克去开会、葛利高里把师的指挥工作委托给自己的副手里亚布奇科夫,一清早就带着传今兵到区上去了。

  “那你想跟我谈什么呀?开什么会呀?”葛利高里无聊地打着呵欠问。

  葛利高里来到司令部的时候,库季诺夫在萨福诺夫的陪同下,正跟阿列克谢耶夫斯克镇的一位急使在谈判,库季诺夫驼着背,坐在写字台边,用干瘦、黝黑的手指玩弄着高加索式的皮带头,没有抬起由于连夜不眠而肿胀的、红红的眼睛,向坐在他对面的哥萨克问:“可是你们自己呢?你们自己怎么想呢?”

  他倒不为暴动的结局伤心。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并不使他动心,他天天就像拉着石磙子在场院打场的马,心里总在围着这个问题打转转儿,转来转去最后横下一条心:“现在已经是没有法子使我们跟苏维埃政权讲和啦,我们双方使彼此流的血太多啦,而士官生的政权现在是在顺着毛儿摩挲我们,然后再戗茬儿抽我们。滚他妈的吧!怎么个结局都行啊!”

  “这个嘛,我们当然……我们自己也很不顺手……谁能知道,别人心里怎么想的,打算干什么呢。可是,你知道,这儿的老百姓是个什么样子吗?他们都胆怯得很。他们想于,可是又害怕……”

  库季诺夫打开地图,依然不正眼看葛利高里,解释说:“你没有出席,我们开过一次会.决定……”

  “想干‘!’害怕‘!”库季诺夫气得脸色灰白,大声喊叫,在圈椅里扭来扭去,好像椅座烫他的屁股。“你们都像些美貌的大姑娘!又想,又怕疼,又怕妈妈不答应。好啦,滚回你的阿列克谢耶夫斯克去吧,告诉你们那些老头子,就说如果你们自个不于起来,我们连一个排也不会派到你们地区去。就让红军把你们一个一个地都绞死吧!”

  “你跟谁开会啦,是跟那位公爵老爷吗?”葛利高里想起了去年冬天在这间屋子里开的那次会和那位高加索中校,就打断他的话问。

  哥萨克紫胀的手,艰难地把毛光闪亮的狐皮帽子推到后脑勺上。汗珠顺着额角的皱纹,就像春水顺着小沟一样,滚滚流下,淡白的短睫毛不停地眨着,眼睛却在遗憾地笑着。

  库季诺夫皱起眉头,神色黯然。

  “当然,只有魔鬼才会把你们赶到我们那儿去。但是问题是怎么打响第一炮。这第一炮是最重要的……”

  “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葛利高里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退到一边去,——一个穿着短皮上衣、个子不高。留着黑胡子的人,没有敲门就从走廊里闭了进来。他和库季诺夫点头问候之后,用白净的手掌托着脸颊,在桌边坐下。葛利高里认识司令部的所有参谋人员,但是这个人却是头一次看见,就仔细地看了看,面部轮廓纤细,脸色黝黑,但是并非风吹日晒的黑色,柔嫩的白毛,完全是知识分子的风度,——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他不是本地人。

  “这是怎么回事?”葛利高里精神抖擞地问。

  库季诺夫用眼睛看着陌生人,对葛利高里说:“你们认识一下吧,麦列霍夫。这位是格奥尔吉泽同志。他……”他迟疑了一下,玩弄着腰带上发黑的银饰,站起身来,朝着阿列克谢耶夫斯克镇的急使说:“好啦,老乡,你走吧。我们现在要办公事啦一回家去,把我的话转告给该告诉的人。”

  “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格奥尔吉泽同志被打死啦。”

  那个哥萨克从椅于上站起来。他头上戴的火红的。闪着黑茸毛的狐皮三扇帽几乎顶到天花板了。哥萨克的大宽肩膀遮蔽了透进来的光亮,屋子里马上显得又小又挤。

  “他跟咱们哥儿们是什么同志呀……当他还穿粗皮短皮袄的时候,是咱们的同志。等到咱们一旦跟士官生联合,——那可不得了——如果他还活着,第二天他就会胡子抹上油,娇贵得不是把手伸给你啦,而是这样,你看哪,伸给你一个小手指头儿,”葛利高里翘起一个又黑又脏的手指头,闪着白亮的牙齿,哈哈大笑起来。

  “你是来请救兵的吗?”葛利高里问,手掌上一直还留着跟这个高加索人握手的不愉快感觉。

  库季诺夫的脸色更加阴沉。目光和声调里都露出明显的不满。遗憾和压抑的愤恨神情。

  “对,对!是来请救兵的。你瞧,结果弄成这样……”哥萨克很高兴地转身朝着葛利高里说,想得到他的支持。被火红的皮帽一衬,他那彤红的脸显得那么神色慌张,汗流满面,连大胡子和上唇上耷拉着的红胡须都好像洒满了小水珠。

  “这有什么好嘲笑的?对别人的死亡是不应该嘲笑的。你简直变成傻瓜伊万啦。个人被打死了,而你却高兴地说:‘打死得越多越好!”

  “你们也不喜欢苏维埃政权吗?”葛利高里装作没看见库季诺夫不耐烦的样子,继续询问。

  库季诺夫的比喻葛利高里听着有点儿不舒服,但是并未形之于色;他笑着回答说:“一点儿不错,这伙人我认为:‘打死得越多越好。’我对这些脸白手嫩的人毫不同情。”

  “老弟,这个政权现在还算好,”大块头的哥萨克审慎地低声说,“不过我们担心以后会变坏。”

  “就这样,他被打死啦……”

  “你们那儿有过枪毙人的事儿吗?”

  “是在战斗中吗?”

  “没有,上帝保佑!没有听说过这种事。唉,这么说吧,抢马、抢粮食,这是常事。还有,当然也逮捕过一些说反对他们话的老百姓。总而言之,一片恐怖。”

  “怎么说呢……这是桩无头案,一时难于弄清楚。他本来是按我的命令,留在辎重队里的。是啊,他跟哥萨克们的关系搞得好像不很融洽。在杜达列夫斯克附近发生了战斗,他所在的那个辎重队离火线约有两俄里。格奥尔吉泽坐在马车辕上(哥萨克们是这样对我说的),巧得很,一颗流弹正打在他的太阳穴上,就一命呜呼了一定是这帮哥萨克混蛋把他干掉的……”

  “如果我们维申斯克的部队开到那儿去,你们能发动起来吗?能把大伙都发动起来吗?”

  “把他干掉了,他们做了件好事!”

  哥萨克那被太阳光染成金色的小眼睛狡狯地眯缝起来,避开葛利高里的视线,皮帽子这时也滑到了因皱眉思索而隆起了一道道皱纹的额角上。

  “你算了吧!不要再挑拨是非啦。”

  “把大伙都……这很难说,不过家业厚实的哥萨克当然是会起来干的。”

  “别生气。我这是说着玩哪。”

  “那些穷苦的、没有家业的人呢!”

  “有时候,你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你就像斗牛:在哪儿吃,就在那里拉尿,弄得一塌糊涂。照你的意见,就应该杀死军官?又要闹什么?倒肩章‘啦?葛利高里,你也应该学聪明点儿啦!要是非得瘸腿的话,最好能就瘸一条,留一条走路呀!”

  在此以前,一直盯着这个哥萨克眼睛的葛利高里,现在遇到了他那孩子似的惊愕的、正视着他的目光。

  “别扯啦,接着往下讲吧!”

  “嗯!……那帮游手好闲的家伙还会不喜欢吗?这个政权使他们如鱼得水,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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