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的刘思思,就用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花季般的生命。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六岁,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二十六年的生命,永恒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她找到了同学于娜。在她的印象里,同学中于娜家的条件是最好的。好像听同学议论过,于娜的父亲在市政府工作,是个主任什么的。果然,于娜一毕业就去了一家医院,在内科当了一名护士。

  想成为城里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所护校是地区卫生局创办的,旨在改变山区落后的卫生面貌。招生也没什么计划性,反正也用不着分配,学生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地区就那么两三家医院,哪里用得着这么多护士。让这些经过三年医护训练的学生,像种子似的撒回到山里去,开办个卫生所,宣传一些卫生常识什么的,总之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让她回到从前,回到生命之花刚刚绽放的那一年吧。刘思思生活在贵州大山里的一个小镇上,她的童年和少年很普通,普通得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太阳集团城官方app,  她见到于娜的时候,于娜正坐在分诊台前。她坐的位置很高,面对着患者居高临下的样子。当于娜认出刘思思时,惊呼一声,就从分诊台里跳出来。她一惊一乍地喊着:哟,思思是你呀?然后热情地把刘思思拉到分诊台边上,跟她聊了起来。

  刘思思是到学校不久,就了解了这一情况。但她还是坚定地想留在城里。三年的学习生活,有的是时间,她有信心留在城里。这也是父母所希望的。

  山里的孩子,上学的年龄比城里和发达地区的孩子都要晚一些。原因是上学要走很远一段山路,孩子太小,爬不过那两座山,趟不过那条河。于是,刘思思和周围的孩子一样,九岁上了小学。十七岁那一年初中毕业后,刘思思考上了地区的护校。父亲竟然同意她去读护校,原因是刘思思的父亲曾走出过大山,在成都军区当过三年兵。父亲一直怀念那三年离开大山的日子,他向往着山外的世界。于是,父亲支持女儿去地区的护校读书,长见识。

  毕业快一年了,俩人还没见过面,再次相见就有了不知说什么好的感觉。刘思思看着忙碌而又神情高傲的于娜,心里的嫉羡可想而知。在于娜的喋喋不休中,刘思思断断续续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和马波分手了。于娜似乎一点也不吃惊,她淡淡地说:思思,你的结局算是好的了,他毕竟还管你吃住这么久。以前他那些女朋友,他都是一脚踢出门了事。她在于娜的嘴里第一次听说马波在每一届学生中,都会找一个做他的女朋友,最终又都是不了了之。护校就是女孩子多,在众多女孩子中选择一名容貌出众的女生并不困难。这些女生大都是从大山里来的,被马波屡屡中招也就不奇怪了。这时,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马波有了关系后,马波塞给她的那二百块钱,恍然明白,马波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娶她。他给她钱,她又收下了钱,这一切就变成了交易。想到这儿,她有些愤怒,但也只是瞬间的愤怒。现在不是她愤怒的时候,她也没有权利去愤怒,她只能求同学于娜,帮她找份工作。有了工作,能养活自己了,才能长久地在城里呆下去。

  故事发生在她读护校的第二年。经历了一年的城市生活,刘思思已经由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长成了标致的姑娘。她穿着最廉价的城里人穿的牛仔裤,但那条不起眼的牛仔裤穿到她的腿上,就成了一种风姿;她又从嘴里抠出饭票钱,在街边的美发店烫了刘海儿。微微弯曲的刘海儿,笼着刘思思娇艳的脸庞,更显出几分妩媚和青春。

  在山里,女孩读不读书是无所谓的。读也好,不读也罢,最后是逃不掉回家喂猪种地的命运的,然后就是嫁人,生孩子,过抬头看山,低头看路的日子。因为在山里,别说没人考过大学,就是考上大学,也养不起一个大学生。从孩子上学开始,家里人就没有指望孩子能有什么出息。读个小学或初中,只要不是个睁眼瞎,目的也就算达到了。刘思思感谢自己的命运,不仅读了初中,还上了护校。

  于娜听了刘思思的想法,半晌没有开口。等了一会儿,刘思思犹犹豫豫地问:不行吗?

  刘思思的变化,不仅引来了周围女伴儿的注意,目光中既有羡慕,也有着妒忌,更多的是介于二者之间的一种复杂的情感。同时,还招引了一位老师的注目。

  十七岁那一年,她离开山里要去地区读护校了。她是个感恩的孩子,那天晚上,她给父亲跪下了。跪下的她冲父亲说:爸,我谢谢你。然后就是泪流满面了。

  于娜咬着嘴唇说:思思,你不知道,咱们这儿是小地方,想就业,难呢。你知道王楠吧,她现在在社区卖菜呢,她也是城里人,可没办法啊。

  这位老师姓马,名波。没人知道他确切的年龄,有人说马波三十多岁,也有人说他二十多岁。马波在护校已经当了六年老师了,经他送走的毕业生就有两届。马波人生得很瘦,女生评价他有着诗人的气质和忧郁。他是人体解剖课的老师,一张人体挂图,他能闭着眼睛说清人体中那些复杂而精微的零部件。马老师的气质和学识深得同学们的爱戴。每次有马老师的课,总是全班出勤率最高的,一双双热辣辣的眼睛无一不集中在马老师身上。护校是女孩子的天下,又正值青春期,女孩子们对异性的渴望和崇拜都写在了脸上。

  父亲别过头去,唉叹一声,然后道:闺女,这回出去,就莫回来了,到山外面去闯世界吧。

  刘思思和于娜靠着分诊台,看到走廊里有人在打扫卫生,也穿着大褂,但不是白色的,胸前印着保洁的字样。刘思思异想天开地说:我不做护士,做保洁员也行呀。

  马波老师似乎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优势,因此,人就显得很孤傲。每次上课,腋下夹着人体挂图,手里执着教鞭,潇洒地来,从容地去,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马老师越是这样,同学们的心里就越是痒痒的,欲罢不能。课余时间,大家挂在嘴边的主题大多是那个颇有诗人气质的马老师。

  女儿知道,父亲同意自己上学是下了决心的。读护校,一年的学费就要两千多,还不算平时的伙食费,三年下来就是一笔可观的费用,这几乎让父亲倾家荡产了。有不少同村的女孩子,刚读完小学就被父母留在家里,跟着喂猪种地。父亲不仅让她读完了初中,又让她读护校,她从心底里深深地感激父亲。初中毕业的刘思思,已经学会把很深的感情埋藏在心底了。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冲父亲说:爸爸,我一定要报答你。

  于娜摇摇头道:这个门诊楼里一共才三个保洁员。

  无独有偶,不知是从哪一节课开始,马波老师在提问时,他的手无意间在花名册里点到了刘思思的名字。马老师对学生是陌生的,几百名女生,名字花花草草的又很相近,不可能每个名字都能对号入座。在马老师的课上,能被马老师提问也是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当刘思思落落大方,并流利地回答完马波老师的问题后,大家发现马波老师落在刘思思身上的目光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刘思思落座后,有好半晌马波忘记了下面要讲的内容,他愣怔了足有一分钟。在接下来的半节课当中,马波显得才华横溢,激情四射。他的目光由远及近,虚虚飘飘地瞄着刘思思的座位。

  从此,刘思思的命运开始了转变。

  她听懂了,自己就是想当保洁员,也是难于上青天的事。后来,她又听于娜说,她们的同学李静到北京打工,在发廊里做洗头妹。李静家也是城里的,她都没有找到工作,跑到北京去打工了,何况她了。刘思思终于对找工作的想法气馁起来。

  刘思思是个很懂风情的女孩,这是与生俱来的,不用学也不用教。在山里时,她没有意识到这一切,现在来到了城里,换了一个世界,一切都无师自通了。她面对马老师流连忘返的目光,脸不红,心不跳,依旧那么大方。在捕捉到那束目光时,她自然大方地迎着,妩媚地笑一笑。这是对那束目光最有力的回报。

  十七岁的刘思思已经出落得很漂亮了,以前在山里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每天起早贪黑地翻山越岭,进了学校,就是埋头读书。山里人的日子清苦,他们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日子上,谁还有心思琢磨一个女孩子的模样。到了山外的刘思思却觉出了这方面的变化,这首先是从男人的目光中感受到的。他们用一种让她感到异样的目光盯着她看,刚开始她以为是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她去洗脸,也照了镜子,却并没有什么,后来才恍悟过来。她在镜子里端详着自己,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是美的,不仅有着美丽的脸蛋,还有健康的身材,尤其是一双健美的腿。这是爬山的结果。

  于娜毕竟是同学,最后还是答应给她帮忙。

  同学最先发现了敬爱的马老师的变化。以前的马老师在她们眼前是孤傲的,目光停留在她们的身上最多不会超过一秒,大部分时间,马教师的目光是停顿在天花板上。自从发现了刘思思,马老师的目光又从天上到落到了地下,黏黏腻腻的,不离刘思思左右。于是,在食堂或宿舍里,同学们就推推搡搡、挤眉弄眼地传递着一个信息——马老师爱上刘思思了。

  刘思思到了城里,才欣赏到自己的美丽。在家时,别说美了,就是照镜子的机会都很少。护校里都是女孩子,有几百人,有朴素天然的,也有花枝招展的,在这些女孩子中,刘思思的美卓尔不群。她像一只刚刚登场亮相的小天鹅,惹人注目和怜爱;更如同深山里挺拔的植株,在城市的阳光中,显得那么与众不同,清新而鲜有。

  她忐忑不安地离开了于娜。那几日,她心灰意冷,看不到自己的出路何在。难道自己就真的不能在城里生活下去,一定要回要到山里去吗?然后在那里嫁人,生孩子,像自己的父母一样,一辈子走不出大山一步。想起山里的日子,她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如果她一直生活在大山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她也能忍受那里的一切;但她毕竟在城里上了三年学,又和马波享受过城里的生活。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生活的她,又怎么能再回到山里呢?

  这样的话自然也传到了刘思思的耳中。她表面上很平静,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其实她内心的一池春水早已是波光潋滟。敬爱的马老师能够喜欢她,这是她的荣幸,那么多女生他都没看上,就看上了自己,这说明了什么,她心里是清楚的。以后,她开始用心搜集马老师的各种信息,于是关于马波老师的林林总总,源源不断地向她这里集中——

  偶尔,她会和同学们走出校园,来到花红柳绿的大街上。毕竟她是山里走出来的孩子,城里的一切令她感到新鲜,城里人的眼光,也让她觉得亲切。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在城里人的注视下,很自信地在街上走了。她迎着那些欣赏或嫉羡的目光,心情渐渐开朗起来。她在城里学会了挺胸走路和开心地笑。她的笑声也是诱人的,如同泉水跌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叮咚清脆,不含一丝杂质。

  她身上的三百多块钱,不管怎么省着用,还是在一点点少下去。她愈发有了危机感。

  马老师是城里人,父亲好像是什么局的一个局长;

  以后,她又学会了逛街,什么也不买,就是看一看,同时也接受别人的注目。于是,心情就很好,像没有云的夜,疏朗而又宁静。她暂时忘记了山里愁苦的父母和艰难的日子。

  于娜在几天以后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心里顿时有了一丝希望。于娜并没有给她找到工作,她要给她介绍一个男朋友。于娜采取的是曲线救国的策略。在这个城市里,即便没有工作,有了男朋友的照顾,也是一种缓兵之计。于娜天花乱坠地把那男人的情况介绍了一番,说是一家公司的部门经理,虽说没什么学历,但有着商海经验。这些条件对刘思思来说是完美无缺的。

  马老师是在省城读的大学;

  她热爱城市,当她心情很好地走在街道上时,她一遍遍在心里说:以后我要做城里人,不回山里了。她觉得城里人的日子才是日子,总之,城里的一切都在深深地诱惑着少女刘思思。她发誓,要成为一个城里人!

  于娜说到做到,两天后刘思思就和那个男人见面了。男人叫薛力,三十来岁的样子,从外表看也算一表人才。第一次和刘思思见面就去了市里最豪华的一家酒楼。她坐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以前她也和马波去饭店吃饭,但那些饭店和这里的奢华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她看着这里的一切,心里紧张得怦怦乱跳。

  马老师在本校谈过两次恋爱,至今未婚……

  薛力点完菜,便把目光集中在她的身上,上看下看。她出门之前,特意做了精心打扮。在薛力的注视下,她又看到了男人欣赏自己的目光,她的自信在异性目光的抚慰下,又一点点地恢复过来。于是,她的风情和妩媚,妖娆地展现在薛力的眼前,惹得薛力心里痒痒的。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夸张地说:哎哟,于娜没有说错,果然是个美女。

  这一切对刘思思来说已经够了,她开始幻想,要是马老师和自己谈恋爱,并且能成为他的妻子,那她的命运就会发生戏剧性的变化。刘思思一想起这种变化,就激动得浑身发抖。再上马老师的课时,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敬爱的马老师,思绪却越飘越远。

  她冲他娇嗔地一笑。

  机会总是眷顾那些有心人。在一天马老师的课上,马老师宣布由刘思思担任人体解剖课的课代表。也就是在那节课上,马老师第一次给同学们留了作业,并明确指示,作业本收齐后由课代表送到办公室。

  接下来,俩人颇有情调地吃着聊着。酒精的作用让薛力面红耳赤,话语也密得让刘思思插不上话。他说:我听于娜说了,在我之前你谈过男朋友,这无所谓。都什么年代了,没人顾忌那些,只要你和我真心相爱,以前的事那是以前的,咱们要开辟未来,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我们会幸福的……

  课后同学们是怎么言论她和马老师的,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觉血往上涌,头有些晕,她知道自己和马老师单独接触的机会来了!这机会无疑是马老师创造的,她心里明镜般地清楚。

  她在他的真情表白中,感动了一次又一次。于娜把自己的经历早就告诉了眼前这个男人,他对她的一切很清楚。听着他对自己的评判,心里阴晴雨雪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她第一次走进了马老师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她敲了敲门,马老师在里面说了声:进。

  席间,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回来后就叫服务生买单,然后拉着她从包间出来,绕了一圈,却没有离开这家酒店,乘着电梯上了楼。这是她第一次坐电梯,晕晕乎乎的。从这个门出来,又进了那个门。走进一个房间时,她才知道这是一个标准客房。薛力热情地把她带到洗手间,放好热水,说:洗洗吧,水热得很。

  她推开门,看见马老师头都没有回,正在那里吸烟,一双腿架在办公桌上,人仰靠在椅子里。她把一撂作业本放在马老师的腿边,这时马老师正隔着烟雾望她。她看见马老师身后摆着两具人体模型,还有几张挂图歪七扭八地挂在墙上。她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有些紧张,于是,她想离开这里。迫使她离开这里的原因是马老师此时的态度。她刚想转身离开,马老师突然把腿从桌子上收回去,然后盯着她说:晚上我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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