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安绍尼来说,有时候事情相当不错,有时候却并不是这样。当那些事情满足他的时候,他并不把它当一回事,只是对这些事情很开心而已。不过当它们不满足他的时候,他也并不把它当一回事,只是想尽一切办法使事情更好一点。他老是在想使事情好一点,使东西多一点。他最最心爱的一个游戏就是假装是电报线上的电,那是他爸爸给他解释电报是怎么回事以后才有的。他会在果园里从这棵树到那棵树拉上一根线,再在线上挂上一份电报,接着就在电报旁边尽快地跑,一边跑一边用手拍打那张纸,把它从这头拍到那一头。快点,快点,再快点!他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足够快过,到达那里从来就不够快。为什么事情总是那么慢呢?
 

  安绍尼上了年纪,离开伦敦,又回到了地球的眼睛。

  这一天,安绍尼的妈妈完全有理由在一些事情上对他不满。她是完全对的,安绍尼错得不能再错了,他在内心深处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怪就怪在你错了,你心里也知道这一点,可就是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来。你站在你的妈妈面前像根木头。你心里的那些话老在那里翻腾着想蹦出来,你以为你妈妈一定听到了它们。但是她并没有听到。她要走出房间去了吗?要是……要是她再等一会儿就好啦。安绍尼就会说出这些话来。她又等了一小会儿,可他还是没有说出它们来,他就是没法说。他把这些话想了又想,使这些话一说就能说出来,这些话已经到了嘴里,可是他的嘴唇像是一根门闩把它们闩住了。为什么他不能说出它们来呢?她会走掉吗?要是她走了,他的机会就没有了。妈妈,你别走。不,她已经走了。她的脸对他冷冷的,他们似乎再也不是他们自己了。
 

  还有,为什么事情总是那么千篇一律呢?我们天天总是做一些相同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活着?有一天巴巴要他去散散步,他就这样问。为什么他们总是沿着一条路散步呢?为什么他们有时不能像鸟一样到空中去散步,像鼹鼠一样到地底下去散步呢?
 

  当安绍尼踏出巴斯车站的时候,他并不期望有什么人前来迎接他。家乡已经没有什么人会来迎接他了。他没有什么行李。行李比他早到,还是以后再到,他也记不大清了。不管怎样,他的行李是很少很少的。从这个时期到那个时期积起来的一些财物,他也在这个时期那个时期的路上丢掉了。他老是从这个地方转到那个地方,有的财物他送人了,有的他抛弃了,有的他压根儿忘了。所以那么多年以后,他站在回到磨坊去的那条路的头上,跟好多好多年以前,他还是一个小学生时放学回家一样无牵无挂。他闲荡过一条条街道,有的有了些变化,有的依然如故。在出镇以前,他还绕大教堂走了一圈,那大教堂一点也没有什么变化,那些右边的天使还在一步一步地朝上走,而那些左边的天使还在头朝下,脚在上地往下走。他生活中的那些年,他们一直在那里,可那些年他又在哪里呢?
 

  “你不能告诉我吗,安绍尼?”
 

  不过那只是有时候安绍尼会这样沮丧,因为事情总是那么慢,总是那么千篇一律,总是那么令人失望。有一件事从来就没有让他失望过,那就是到里默太太那里去。里默太太住在麦德维克,上一条小路,再下一条小路,再沿着一条小路走下去,然后在一条小路上稍稍下去一点,最后沿着一条小路上去长长的一段路,就到了那幢房子。那是一幢灰色的石头房子,带有几堵山墙,很美丽,像是一个小小的庄园改成的农舍。它耸立在高处,可以俯瞰好几个山谷,起伏不平地伸展到下面的深处。这幢房子最好的房间就是那铺石板的大厨房。安绍尼第一次到那里去,里默太太让他坐在桌子旁边,给他奶油拌李子吃,甜甜的紫色李子,厚厚的黄色奶油。后来他每回去麦德维克,他总有一碗黄澄澄的奶油和新鲜的水果吃,有时是木莓,有时是无核葡萄、草莓、杏子、李子或青梅。他知道里默太太的这种款待是绝不会落空的,而且总是跟记忆中的第一次一样好,而且还能指望将来也永远如此。
 

  “哦,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而且一直在梦见这个大教堂。”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说,那是他父亲的声音。他朝四面望望,他父亲一定是一会儿工夫以前走进了大教堂或是水泵房。安绍尼犹豫是不是跟着他前去,他说不定会发现他正在大教堂里读一些碑文,或者正走在巴斯罗马时代的一些遗迹中。不过他也可能找不到他的父亲而耽误了时间,他急于想赶回家去。
 

  他呆若木鸡地站着。她能听到他心里正在告诉她吗?或许她真的听到了,可当他就这么绷着脸站在那儿的时候,她又能干什么呢?她站了起来。哦,妈妈,你要走吗?留下来,我会告诉你的,我这就准备讲了。她在门边等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等来。她走了出去,门关上了。他的机会没有了。噢,她为什么不等一等?那是她的错,因为她没有等。他就要讲出来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走出了房门。
 

  但是其他事情应该是让人高兴的也会让人失望的。比如圣诞节和生日就是这样。他那么殷切地期望它们,那么生动地想像到时候的情景。日历上的大部分日子都穿着没有什么特别颜色的衣服向他悄悄走来,至少他不会去想像穿什么特别衣服,只有后来当它们走了过去以后,他才看到一个多么可爱的日子和一个这样那样的日子走了过去。他一点也没有期望过这种日子,它却热情洋溢地来了又走了。那种日子出人意料的惊喜不会使他失望,因为他没有盼望过它们。但是圣诞节和他的生日他就眼巴巴地日思夜盼了,也许盼望得过于热烈了。他早就看到它们穿着金子的衣服,满手拿着各式各样的礼物在走过来。有时候这些礼物都是他想要的,或者跟他想要的相差无几。但是有时候那些礼物就显得太少了,也不像他想像中所描绘的那样富丽堂皇,这时候圣诞节或者他的生日远远走来的光华就有点模糊了。
 

  他在他的母校那里转了一圈,使他很高兴的是刚好看到孩子们正在从里边拥出来。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在学校的前面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还竖起耳朵听了听会不会有他母亲的双轮马车前来。过了一会儿他决定不等双轮马车而步行回家,有时候他就是那样干的,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啦!在他听到车轮声以前,他可能已经到了包顿太太的糕饼店了,母亲允许他在那里停留一下,要一个果子面包。他可以自由出入那家糕饼店,又可以要这要那,还不用付一个便士,使他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那家店的主人。他可能不要果子面包,而要一个夹有葡萄干的心形小软饼,不论他要什么,包顿太太都给他,而且从来不要他付账。哪一天他会要那个橱窗里的结婚蛋糕?那是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再说天天要同样的一些东西,究竟为了什么呢?我们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安绍尼可以在后面跟上去。不过不行,那也实在太难了,所以他没有跟上去,却来到了花园里,在那里悲悲戚戚地走来走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些次要的重大日子,比如福克斯节(盖伊·福克斯为火药阴谋案的主犯,每年十一月五日焚烧他的模拟像表示庆祝),也是他事先早就盼望的,却很少使他失望。除非下雨,除非你得感冒,点篝火放焰火像大人答应的那样,总是会有的。就算篝火没能一下子就点起来,焰火也有点受了潮,那也不会真的使你感到很失望。你从来就没有停止过焦急的等待和满腔的期望,任何一点小小的结果会点燃起你的希望,任何一点大的结果就会超过你的希望。手持燃放的罗马焰火筒只要一半成功就是整个儿成功了。一个火箭整个儿燃放成功,那就比成功还要成功了──你没有时间去想,当它高高飞起,炸裂开来,金色的雨和色彩缤纷的星星四溅开来,你只有抓紧时间去感受那一阵狂喜。你为你所巴望的喜悦而大吃一惊。
 

  安绍尼把手放在头上。他以前也听到过别人问过这个问题。他努力在想那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接着这种努力变成了想要回答这个问题的尝试。他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当包顿太太的糕饼店允许他挑选结婚蛋糕时,他肯定不会挑选一便士的果子面包。那里就是那家店,他又一次来到了店里,眼睛盯着叠成三层高的蛋糕,顶上还有花缸似的装饰。它比他的记忆中的蛋糕还要讨人喜欢,那雪白的一面斜坡的屋顶显得小了的原因就在这儿,原来他现在长高了,够得到了,只要站得近一些,就能看到里边了。可要是里边什么也没有怎么办?
 

  哦,他受不了啦!他受不了她的冷面孔。他一定要赢得她的爱,让她回心转意,不再计较这件事。她用她的冷面孔伤害了他,让他为他自己觉得很难过。他也一定要伤害她,让她也很难过──她一定要为他很难过很难过,就像他为自己很难过一样。
 

  “你最喜欢哪一个,玩具还是焰火?”安绍尼问他的保姆。
 

  “那里一定有东西的。不会无缘无故打这两个洞的。”
 

  有一次,贝尔蒂·大卫斯让他看如何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那叫马啃的印子,任何人只要自己在胳膊上轻轻的掐一下就能做出一个马啃的印子。贝尔蒂·大卫斯在他自己的小胳膊上作了表演,很骄傲地把伤口给他看。你卷起一只袖子,用另一只粗糙的袖口用力擦你的胳膊,你擦啊,擦啊,把皮擦去,再继续擦,擦到你的胳膊上有一个椭圆形的伤口。
 

  “焰火美丽,不过玩具玩的时间就长多了。”巴巴说。
 

  啊,从前里边可能一直是有东西的。可你想想,要是现在里边没有东西了怎么办?
 

  安绍尼卷起袖子,在自己在胳膊上弄出了一个可怕的马啃印子。把它弄出来以后,他差一点自己看着都感到害怕。不过弄这种印子是一种巨大的欢乐,让心都能跳出来。有了这样一个看得见的伤口,不知怎么搞的,那个看不见的伤口也就不那么疼了。他奔到他的妈妈那里,呜呜咽咽地哭着,哭出了真的眼泪,因为另外一个理由,他一直忍住,不让它们流下来,现在他就没有必要再忍了。他跑到她跟前伸出他的胳膊,他的小手耷拉了下来。
 

  “它们可以永远玩下去吗?”安绍尼问。
 

  那个一面斜坡屋顶的房子里的小房间对任何一对鸽子的要求来说,都是够完善够漂亮的了。它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布置成一种雏菊花纹,安绍尼记得他小的时候,卧室墙纸的花纹就是这样的。房间的后部是一扇小小的窗子,拉着跟他卧室里一样的窗帘。地上是青苔绿的地毯,地毯的当中蹲着两只肥肥的小鸽子,它们长得一模一样,跟两颗豆子一样无法区别,只是一只鸽子眼睛蓝色,一只鸽子眼睛棕色。在它们中间,地毯上放着一只银蛋。
 

  “看看,妈妈,看看我给马啃的印子!”
 

  “只要你不弄坏它们的话。”
 

  那只银蛋是那两只鸽子的骄傲。它们守着它,对着它咕咕地唱歌,还用它们软软的胸脯捂着它。
 

  他的妈妈吓坏了。对安绍尼说来,那种冷冷的样子消失不见了,代之以惊慌和怜悯的表情,那便是最好的止痛药。
 

  “我可以把它们带到天堂上去吗?”
 

  “拉拉!”一只鸽子唱道。
 

  “安绍尼,亲爱的,这是什么?”
 

  “噢,不,我的小羊羔,”巴巴说,“你不能那样做。”
 

  “巴巴!”另一只鸽子唱道。安绍尼似乎觉得那只蛋在它们的照顾之下越变越小。
 

  “那是马啃的印子。”安绍尼抽抽噎噎地说。
 

  安绍尼突然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沉闷起来。他的小嘴噘了起来。“这么说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有用的,是不是?要是你不能把你的玩具带到天堂上去,那它们成了什么东西?你小心地照料它们,它们假装能永远保存下去,可是它们并不能永远保存下去……”
 

  传来了一阵敲窗的声音。一只鸽子用嘴咬住窗帘的一角,把窗帘拉开了。另一只鸽子把鞘子拉开,把窗扇推了开来。外边漆黑一片,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但借着房间里的灯光,安绍尼看清那个敲窗的不是别人,正是跳来蹦去的大娘。
 

  一个马啃的印子。一匹马咬了他?哪一匹马?一匹陌生的马。在小径上。那马跑过来,咬了他跑掉了。
 

  他的爸爸在花园里又把另一枚火箭送上了天。
 

  “蛋准备好了吗?”她问。
 

  当她替他的胳膊上药包扎的时候,安绍尼很满意地看到她又重新爱他了。他成功地抹掉了她的恼怒,取代它的是惊慌失措。她不是一个大惊小怪的人,不过她真的吓着了。不过她安慰了他,擦干了他的眼泪,也不说一句重话吓唬他。他很快离开了她,心里很是快活,他在埃利·大卫斯的作坊里找到了他。埃利正在推刨子,抬起头来说:“哈啰,你伤着了?”
 

  “噢!”安绍尼抓住了巴巴的手,他的目光掠过夜空,盯着高高飞起的火焰留下的金色轨迹。它弯下来像是朵朵花蕾把枝都压弯了,接着掉下天空的是一些像星星一样灿烂怒放的花朵,红的一朵,蓝的一朵,白的一朵,绿的一朵。它们都在朝他飘来,他伸出他那双小小的手,哦,他想抓住一朵,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看它!把它保存下来!不过还远远没有到他手里以前,这些彩色的星星就融化了,不见了踪影。但是这种奇观点燃在安绍尼的心中,永远不会受到损害,也永远不会熄灭。
 

  “准备好了,跳来蹦去的大娘。但是我们没有了它怎么办呢?”一只鸽子问。
 

  “是的。”安绍尼说。
 

  安绍尼也盼望特殊的季节,跟盼望特殊的日子一样。有黑莓的季节,也有下雪的季节。下雪从来不会使人失望,它来了又去了,总是那样出人意料。你无法确切地计算它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去,因此你不会指望这一点。但是当它来了,你就能充分享受这种喜悦。下雪的乐趣永远不会走味,今年冬天跟去年冬天一样。
 

  “那是我们多宝贵的蛋哪,让它这么离开我们,我们会心碎的。”另一只鸽子说。
 

  “怎么会的?”
 

  但是采黑莓会令人失望。安绍尼总是指望黑莓又多又好吃。它们有时候会很多,但是难得像去年夏天那样好吃。它们要么不够大,要么不够黑。他在整个索默塞特就从来没有采到过一丛最好的黑莓。而安绍尼要采的就是索默塞特最最好的一丛黑莓。当他在采一丛黑莓的时候,最好一丛黑莓总是下一丛黑莓,当他扑向下一丛的时候,最好的一丛就是更远的一丛了。而这一丛呢,到头来,还不及刚才离开的那一丛呢。往往安绍尼回到家里,翻遍了他的收获,似乎总觉得这些个给他妈妈还不够好。在他拿给妈妈以前,他抓起了墨水瓶,让他篮子里最大的黑莓黑得更浓一点。然后他把它们放在篮子的顶上,拿到他妈妈的房间里去献给她。她赞不绝口地收下来,他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黑莓汁和墨水,他离开的时候,差不多心满意足了,以为他的妈妈真的相信他的黑莓特别黑。他自已也几乎相信它们特别黑。他差不多把它弄得跟他所希望的一样好,那只是因为上帝没能把它们弄得那样好。
 

  “行啦,行啦,全世界的鸽子还不是一模一样!”跳来蹦去的大娘凶巴巴地说,“总想把它们的蛋留在它们的身边。就算不是它们生的蛋也想留下,亲爱的鸽子。”
 

  “哦,没有什么。”安绍尼说。他说什么也没法告诉埃利那是一个马啃的印子。埃利·大卫斯是贝尔蒂的父亲,他这个把戏就是贝尔蒂教的。很可能埃利也知道这个把戏。另外还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并不想对他的朋友埃利撒什么小谎,尽管他对自己的妈妈撒了小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但是以后,在他和他的妈妈之间有些事情不得不讲清楚。在他跟埃利之间什么事情不用讲就很清楚。
 

  但是他的妈妈叹了一口气,又微微地笑了笑,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全是安绍尼一心希望的那样好。
 

  “可那是交给我们负责的蛋哪,跳来蹦去的大娘。每一只忠实的鸽子都爱负责任。”
 

  “这么说你今天不能工作了,我亲爱的!”埃利说。
 

  有一天安绍尼的眼睛给打青了。那是贝尔蒂·大卫斯把他打成这个样子的,他回到家里头很疼。巴巴跟往常一样大惊小怪起来。
 

  “那倒有这个可能。不过你们总不见得永远留下那个蛋壳里的鸟吧?”
 

  “我可以用锤子敲东西。”安绍尼说。
 

  “谁把你达成这个样子的?”
 

  “嗨,要能留下就好啦!这样美丽的蛋壳,简直是一件崭新的银器。破壳以后会孵出一只什么样的鸟来?”
 

  “没有什么东西好敲的,”他还在忙自己手里的活儿,“听到你父亲农场遭到了损失,我很难过。”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贝尔蒂。”
 

  “一个崭新的小银包包!”跳来蹦去的大娘尖刻地说,“来,交给我吧。”
 

  “你为什么难过呢?”安绍尼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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