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到了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到特·鲍赛昂太太家,由她带去介绍给特·加里里阿诺太太。他受到元帅夫人极殷勤的招待,又遇见了特·纽沁根太太。她特意装扮得要讨众人喜欢,以便格外讨欧也纳喜欢。她装做很镇静,暗中却是非常焦心的等欧也纳瞟她一眼。你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情绪,那个时间便是你最快乐的时间。人家等你发表意见,你偏偏沉吟不语;明明心中高兴,你偏偏不动声色;人家为你担心,不就是承认她爱你吗?眼看她惊惶不定,然后你徽微一笑加以安慰,不是最大的乐事吗?——这些玩艺儿谁不喜欢来一下呢?在这次盛会中,大学生忽然看出了自己的地位,懂得以特·鲍赛昂太太公开承认的表弟资格,在上流社会中已经取得身分。大家以为他已经追上特纽沁根太太,对他另眼相看,所有的青年都不胜艳羡的瞅着他。看到这一类的目光,他第一次体味到踌躇满志的快感。从一间客厅走到另外一间,在人丛中穿过的时候,他听见人家在夸说他的艳福。女太太们预言他前程远大。但斐纳唯恐他被别人抢去,答应等会把前天坚决拒绝的亲吻给他。拉斯蒂涅在舞会中接到好几户人家邀请。表姊介绍他几位太太,都是自命风雅的人物,她们的府上也是挺有趣的交际场所。他眼看自己在巴黎最高级最漂亮的社会中露了头角。这个初次登场就大有收获的晚会,在他是到老不会忘记的,正如少女忘不了她特别走红的一个眺舞会。
  “你以为,”那个冷酷的逻辑学家叫道,“一个公子哥儿8S够呆在圣·日内维新街,住伏盖公寓吗?不消说,这儿在各方面看都是一个上等公寓,可决不是时髦地方。我们这公寓殷实,富足,兴隆发达,能够做拉斯蒂涅的临时公馆非常荣幸;可是到底是圣。日内维新街,纯粹是家庭气息,不知道什么叫做奢华。我的小朋友,”伏脱冷又装出倚老卖老的挖苦的神气说,“你要在巴黎拿架子,非得有三匹马,白天有辆篷车,晚上有辆轿车,统共是九千法郎的置办费。倘若你只在成衣铺花三千法郎,香粉铺花六百法郎,鞋匠那边花三百,帽子匠那边花三百,你还大大的够不上咧。要知道光是洗衣服就得花上一千。时髦小伙子的内衣决不能马虎,那不是大众最注目的吗?爱情和教堂一样,祭坛上都要有雪白的桌布才行。这样,咱们的开销已经到一万四,还没算进打牌,赌东道,送礼等等的花费;零用少了两千法郎是不成的。这种生活,我是过来人,要多少开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除掉这些必不可少的用途,再加六千法郎伙食,一千法郎房租。嗯,孩子,这样就得两万五一年,要不就落得给人家笑话;咱们的前途,咱们的锋头,咱们的情妇,一古脑儿甭提啦!我还忘了听差跟小厮呢!难道你能教克利斯朵夫送情书吗?用你现在这种信纸写信吗?那简直是自寻死路。相信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儿吧!”他把他的低嗓子又加强了一点,“要就躲到你清高的阁楼上去,抱着书本用功;要就另外挑一条路。”
  伏脱冷说罢,阴着泰伊番小姐晱晱眼睛;这副眼神等于把他以前引诱大学生的理论重新提了一下,总结了一下。
  一连多少日子,拉斯蒂涅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差不多天天和特·纽沁根太太一同吃饭,陪她出去交际。他早上三四点回家,中午超来梳洗,晴天陪着但斐纳去逛森林。他浪费光阴,尽量的模仿,学习,享受奢侈,其狂热正如雌枣树的花萼拚命吸收富有生殖力的花粉。他赌的输赢很大,养成了巴黎青年挥霍的习惯。他拿第一次赢来的钱寄了一千五百法郎还给母亲姊妹,加上几件精美的礼物。虽然他早已表示要离开伏盖公寓,但到正月底还待在那儿,不晓得怎么样搬出去。青年人行事的原则,初看简直不可思议,其实就因为年轻,就因为发疯似的追求快乐。那原则是:不论穷富,老是缺少必不可少的生活费,可是永远能弄到钱来满足想入非非的欲望。对一切可以赊账的东西非常阔绰,对一切现付的东西吝啬得不得了;而且因为心里想的,手头没有,似乎故意浪费手头所有的来出气。我们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远过于爱惜衣服。成衣匠的利于厚,肯放账;帽子匠利子薄,所以是大学生不得不敷衍的最疙瘩的人。坐在戏院花楼上的小伙子,在漂亮妇女的手眼镜中尽管显出辉煌耀眼的背心,脚上的袜子是否齐备却大有问题,袜子商又是他荷包里的一条蚊虫。那时拉斯蒂涅便是这种情形。对伏盖太太老是空空如也,对虚荣的开支老是囊橐充裕;他的财源的荣枯,同最天然的开支绝不调和。为了自己的抱负,这腌臢的公寓常常使他觉得委屈,但要搬出去不是得付一个月的房饭钱给房东,再买套家具来装饰他花花公子的寓所吗?这笔钱就永远没有着落。拉
斯蒂涅用赢来的钱买些金表金链,预备在紧要关头送进当铺,送给青年人的那个不声不晌的,知趣的朋友,这是他张罗赌本的办法;但临到要伯房饭钱,采力、漂亮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就一筹莫展了,胆子也没有了。日常的需要,为了衣食住行所欠的债,都不能使他触动灵机。象多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他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付清布尔乔亚认为神圣的欠账,好似米拉菩①,非等到面包账变成可怕的借据决不清偿。那时拉期蒂涅正把钱输光了,欠了债。大学生开始懂得,要没有固定的财源,这种生活是混不下去曲。但尽管经济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他仍舍不得这个逸乐无度的生活,无论付什么代价都想维持下去。他早先假定购发财机会变了一场空梦,实际的障碍越来越大。窥到纽沁根夫妇生活的内幕之后,他发觉劳要把爱情变做发财的工具,就得含垢忍辱,丢开一切高尚的念头;可是青年人的过失是全靠那些高尚的念头抵销的。表面上光华灿烂的生活,良心受着责备,片刻的欢娱都得用长时期的痛苦补赎的生活,他上了瘾了,滚在里头了,他象拉勃吕伊哀的糊涂虫一般,把自己的床位铺在泥这里;但也象糊涂虫一样,那时还不过弄脏了衣服。②
  “咱们的满大人砍掉了吧?”皮安训有一天离开饭桌时间他。
  “还没有。可是喉咙里已经起了痰。”
  医学生以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其实不是的。欧也纳好久没有在公寓里吃晚饭了,这天他一路吃饭一路出神,上过点心,还不离席,挨在泰伊番小姐旁边,还不时意义深长的膘她一眼。有几个房客还在桌上吃胡桃,有几个踱来踱去,继续谈话。大家离开饭厅的早晚,素来没有一定,看备人的心思,对谈话的兴趣,以及是否吃得过饱等等而定。在冬季,客人难得在八点以前走完;等大家散尽了,四位太太还得待一会儿,她们刚才有男容在座,不得不少说几句,此刻特意要找补一下。伏脱冷先是好象急于出去,接着注意到欧出纳满肚子心事的神气,便始终留在饭厅内欧也纳看不见的地方,欧也纳当他已经离开了。后来他也不跟最后一批房容同走,面是很狡猾的躲在客厅里。他看出大学生的心事,觉得他已经到了紧要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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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米拉菩(1749一1791)f法国大革命时政治家,演说家,早年以生活放浪著名。
  ②拉·勃吕伊哀著作中的糊涂虫,名叫曼那葛,曾有种种笑柄。但上述一事并不在内,恐系作者误记。
  的确,拉斯蒂涅那时正象多少青年一样,陷入了僵局。特·
 纽沁根太太不知是真爱他呢还是特别喜欢调情,她拿出巴黎女子的外交手腕,教拉斯蒂涅尝遍了真正的爱情的痛苦。冒着大不题当众把特·鲍赛昂太太的老表抓在身边之后,她反倒迟疑不决,不敢把他似乎已经享有的权利,实实在在的给他。一个月以来,欧也纳的欲火被她一再挑拨,连心都受到伤害了。初交的时候,大学生自以为居于主动的地位,后来特·纽沁根太太占了上风,故意装腔作势,勾起欧也纳所有善善恶恶的心思,那是代表一个巴黎青年的两三重人格的。她这一套是不是有计划的呢?不是的,女人即使在最虚假的时候也是真实的,因为她总受本能支配。但斐纳落在这青年人掌握之中,原是太快了一些;她所表示的感情也过分了些;也许她事后觉得有失尊严,想收回她的情分,或者暂时停止一下。而且,一个巴黎女人在爱情冲昏了头,快要下水之前,临时踌躇不决,试试那个她预备以身相许的人的心,也是应有之事。特·纽沁根太太既然上过一次当,一个自私的青年辜负她的一片忠心;她现在提防人家更是应该的。或许欧也纳因为得手太快而表示的大模大样的态度,使她看出有一点儿轻视的意味,那是他们微妙的关系促成的。她大概要在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面前拿出一点威严,拿出一点大人气派;过去她在那个遗弃她的男人前面,做矮子做得太久了。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经落过特·玛赛之手,她不愿意他把自己当做容易征服的女人。并且在一个人妖,一个登徒子那儿尝过那种令人屈辱的乐趣以后,她觉得在爱情的乐园中闲逛一番另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欣赏一下所有的景致,饱听一番颤抖的声音,让清白的微风抚弄一会,她都认为是迷人的享受。纯正的爱情要替不纯正的爱情赎罪。这种不合理的情形永远不会减少,如果大家不了解初次的欺骗把一个少妇鲜花般的心摧残得多么厉害。不管但斐纳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之她在玩弄拉斯蒂涅,而且引以为乐;因为她知道他爱她,知道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可以随时消灭她情人的悲哀。欧也纳为了自尊心,不愿意初次上阵就吃败仗,便毫不放松的紧迫着,仿佛猎人第一次过圣·于倍节①,非要打到一只火鸡不可。他的焦虑,受伤的自尊心,真真假假的绝望,使他越来越丢不掉那个女人。全巴黎都认为特·
 纽沁根太太是他的了,其实他和她并不比第一天见面时更接近。他还没有懂得,一个女人卖弄风情所绘人的好处,有时反而曲于她的爱情所绘人的快乐,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虽说在女人对爱情欲迎放拒之际,拉斯蒂涅能尝到第一批果实,可是那些果子是青的,带酸的,咬在嘴里特别有味,所以代价也特别高。有时,眼看自己没有钱,没有前途,就顾不得良心的呼声而想到优脱冷的计划,想和泰伊番小姐结婚,得她的家财。那天晚上他又是穷得一筹莫展,几乎不由自主的要接受可怕的斯芬克斯的计策了。他一向觉得那家伙的目光有勾魂镊魄的魔力。
  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上楼的时节,拉斯蒂涅以为除了伏盖太太和坐在壁炉旁边迷迷忽忽编织毛线套袖的古的太太以外,再没有旁人,便脉脉含情的瞅着泰伊番小姐,把她羞得低下头去。
  “你难道也有伤心事吗,欧也纳先生?”维多莉沉默了一会说。
  “哪个男人没有伤心事!”拉斯蒂涅回答。“我们这些时时刻刻预备为人牺牲的年轻人,要是能得到爱,得到赤诚的爱作为酬报,也许我们就不会伤心了。”
  泰伊番小姐的回答只是毫不含糊的瞧了他一眼。
  “小姐,你今天以为你的心的确如此这般;可是你敢保险永远不变吗?”
  可怜的姑娘浮起一副笑容,好似灵魂中涌出一道光,把她的脸照得光艳动人。欧也纳想不到挑动了她这么强烈的感情,大院一惊。
  “嗯!要是你一朝有了钱,有了幸福,有一笔大家私从云端里掉在你头上,你还会爱一个你落难时候喜欢的穷小于吗?”
  她姿势狠美的点了点头。
  “还会爱一个怪可怜的青年吗?”
  又是点头。
  “喂,你们胡扯些什么?”伏盖太太叫道。
  “别打搅我们,”欧也纳回答,“我们谈得很投机呢。”
  “敢情欧也纳·特·拉斯蒂涅骑士和维多莉·泰伊番小姐私订终身了吗?”优脱冷低沉的嗓子突然在饭厅门口叫起来。
  古的太太和伏盖太太同时说:“哟!你吓了我们一跳。”
  “我挑的不算坏吧,”欧也纳笑着回答。伏脱冷的声音佼他非常难受,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可怕的感觉。
  “嗯,你们两位别缺德啦!”古的太太说。“孩子,咱们该上楼了。”
  伏盖太太跟着两个房客上楼,到她们屋里去消磨黄昏,节省她的灯烛柴火。饭厅内只剩下欧也纳和伏脱冷两人面面相对。
  “我早知道你要到这一步的,”那家伙声色不动的说,“可是你听着!我是非常体贴人的。你心绪不大好,不用马上决定。你欠了债。我不愿意你为了冲动或是失望投到我这儿来,我要你用理智决定。也许你手头缺少几千法郎,嗯,你要吗?”
  那魔鬼掏出皮夹,捡了三张钞票对大学生扬了一扬。欧也纳正窘得要命,欠着特·阿瞿达侯爵和特,脱拉伊伯爵两千法郎赌债。因为还不出钱,虽则大家在特·雷斯多大太府上等他,他不敢去。那是不拘形迹的集会,吃吃小点心,喝喝茶,可是在韦斯脱牌桌上可以输掉六千法郎。
  “先生,”欧也纳好容易忍着身体的抽搐,说道,“自从你对我说了那番话,你该明自费不能再领你的情。”
  ”好啊,说得好,教人听了怪舒服的,”那个一心想勾引他的人回答。“你是个漂亮小伙子,想得周到,象狮子一样高傲,象少女一样温柔。你这样的俘虏才配魔鬼的胃口呢。我就喜欢这种性格的年轻人。再加上几分政治家的策略,你就能看到社会的本相了。只要玩几套清高的小戏法,一个高明的人能够满足他所有的欲望,教台下的傻瓜连声喝彩。要不了几天,你就是我的人了。哦!你要愿意做我的徒弟,管教你万事如意,想什么就什么,并且马上到手,不论是名,是利,还是女人。凡是现代文明的精华,都可以拿来给你享受。我们要疼你,惯你,当你心肝宝贝,挤了命来让你寻欢作乐。有什么阻碍,我们替你一律铲中。倘使你再有顾虑,那你是把我当做坏蛋了?哼!你自以为清白,一个不比你少清白十点的人,特·丢兰纳先生,跟强盗们做着小生意,并不觉得有伤体面。你不愿意受我的好处,嗯?那容易,你先把这几张烂票于收下,”伏脱冷微微一笑,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白纸,“你写:兹借到三千五百法郎,准一年内归楚。再填上日子!利息相当高,免得你多心。你可以叫我犹太人,用不着再见我情了。今天你要瞧不起我也由你,以后你一定会喜欢我。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那些无底的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子们管这些叫做罪恶;可是你永远不会觉得我没有种,或者无情无义。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是呆笨的士象,而是冲锋的车,告诉你!”
  “你究竟是什么人?简直是生来跟我捣乱吗!”欧也纳叫道。
  “哪里!我是一个好人,不怕自己弄脏手,免得你一辈子陷在泥坑里。你问我这样热心为什么?嗯,有朝一日我会咬着你耳朵,轻轻告诉你的。我替你拆穿了社会上的把戏和诀窍,你就害怕;可是放心,这是你的怯场,跟新兵第一次上阵一样,马上会过去的。你慢慢自会把大众看做甘心情愿替自封为王的人当炮灰的大兵。可是时世变了。从前你对一个好汉说:给你三百法郎,替我去砍掉某人;他凭一句话把一个人送回了老家,若无其事的回家吃饭。如今我答应你偌大一笔家私,只要你点点头,又不连累你什么,你却是三心两意,委决不下。这年头真没出息。”
  欧也纳立了借据,拿了钞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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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即猎人节,十一月三日。.
  伏脱冷又说:“哎,来,来,咱们总得讲个理。几个月之内我要动身上美洲去种我的烟草了。我会捎雪茄给你。我有了钱,我会帮你忙。要是没有孩子(很可能,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种),我把遗产传给你。够朋友吗?我可是喜欢你呀,我。我有那股痴情,要为一个人牺牲。我已经这样干过一回了。你看清楚没有,孩子?我生活的圈子比旁人的高一级。我认为行动只是手段,我眼里只看见目的。一个人是什么东西?——得!——”
 他把大拇指甲在牙齿上弹了一下。“一个人不是高于一切,就是分文不值。叫做波阿莱的时候,他连分文不值还谈不上,你可以象掐死一个臭虫一殷掐死他,他干瘪,发臭。象你这样的人却是一个上帝,那可不是一架皮包的机器,而是有最美的情感在其中活动的舞台。我是单凭情感过活的。一宗情感,在你思想中不就等于整个世界吗?你瞧那高老头,两个女儿就是他整个的天地,就是他生活的指路标。我么,挖掘过人生之后,觉得世界上真正的情感只有男人之间的友谊。我醉心的是比哀和耶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①我全本背得出。一个伙计对你说:来,帮我埋一个尸首!你跟着就跑,鼻子都不哼一哼,也不唠唠叨叨对他谈什么仁义道德;这样有血性的人,你看到过几个?咱家我就干过这个。我并不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你是一个高明的人,可以对你无所不谈,你都能明白。这个满是癞蛤蟆的泥塘,你不会老呆下去的。得了吧,一言为定。你一定会结婚的。咱们各自拿着枪杆冲吧!嘿,我的决不是银样蜡枪头,你放心!”
  伏脱冷根本不想听欧也纳说出一个不宇,径自走了,让他定定神。他似乎懂得这种极泥作态的心理:人总喜欢小小的抗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替以后的不正当行为找个开脱的理由。
  “他怎么办都由他,我一定不娶泰伊番小姐!”欧也纳对自己说。
  他想到可能和这个素来厌恶的人联盟,心中火辣辣的非常难受;但伏脱冷那些玩世不恭的思想,把社会踩在脚底下的胆量,使他越来越觉得那家伙了不起。他穿好衣服,雇了车上特·
 雷斯多太太家去了。几天以来,这位太太对他格外殷勤,因为他每走一步,和高等社会的核心接近一步,而且他似乎有朝一日会声势浩大。他付清了特。脱拉伊和特。阿瞿达两位的账,打了一场夜牌,输的钱都赢了回来。需要趱奔前程的人多半相信宿命;欧也纳就有这种迷信,认为他运气好是上天对他始终不离正路的报酬。第二天早上,他赶紧问伏脱冷借据有没有带在身边。一听到说是,他便不胜欣喜的把三千法郎还掉了。
  “告诉你,事情很顺当呢,”伏脱冷对他说。
  “我可不是你的同党。”
  “我知道,我知道,”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你还在闹孩子脾气,看戏只看场子外面的小丑。”
  两天以后,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在植物园一条冷僻的走道中坐在太阳底下一张凳上,同医学生很有理由猜疑的一位先生说着话。
  “小姐,”龚杜罗先生说,“我不懂你哪儿来的顾虑。警察部长大人阁下……”
  “哦!警察部长大人阁下……”波阿莱跟着说了一遍。
  “是的,部长大人亲自在处理这件案子,”龚杜罗又道。
  这个自称为蒲风街上的财主说出警察二宇,在安分良民的面具之下露出本相之后,退职的小公务员彼阿莱,虽然毫无头脑,究竟是畏首畏尾不敢惹是招非的人,还会继续听下去,岂不是谁都觉得难以相信?其实是挺自然的。你要在愚夫愚妇中间了解波阿莱那个特殊的种族,只要听听某些观察家的意见,不过这意见至今尚未公布。世界上有一类专吃公事饭的民族,在衙门的预算表上列在第一至第三缀之间的;第一级,年俸一千二,打个譬喻说,在衙门里仿佛冰天雪地中的格林兰②;第三级,年俸三千至六千,气候比较温和,虽然种植不易,什么津贴等等也能存在了。这仰存鼻息的一批人自有许多懦弱下贱的特点,最显著的是对本衙门的大头儿有种不由自主的,机械的,本能的恐怖。小公务员之于大头儿,平时只认识一个看不清的签名式。在那般俯首帖耳的人看来,部长大人阁下几个宇代表一种神圣的,没有申诉余地的威极。小公务员心目中的部长,好比基督徒心目中的教皇,做的事永远不会错的。部长的行为,言语,一切用他名义所说的话,都有部长的一道毫光;那个绣花式的签名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他命令人家做的事都变得合法了。大人这个称呼证明他用心纯正,意念圣洁;一切荒谬绝伦的主意,只消出之于大人之口便百无禁忌。那些可怜虫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不肯做的事,一听到大人二宇就赶紧奉命。衙门象军队一样,大家只知道闭着眼睛服从。这种制度不许你的良心抬头,灭绝你的人性,年深月久,把一个人变成政府机构中的一只螺丝。老于世故的龚枚罗到了要显原形的时候,马上象念咒一般说出大人二字唬一下波阿莱,因为他早巳看出他是个吃过公事饭的脓包,并且觉得波阿莱是男性的米旭诺,正如米旭诺是女性的波阿莱。
  “既然部长阁下,部长大人……那事情完全不同了,”波阿莱说。
  那冒充的小财主回头对米旭诺说:“先生这话,你听见吗?你不是相信他的吗?部长大人已经完全确定,住在伏盖公寓的伏脱冷便是多隆苦役监的逃犯,绰号叫做鬼上当。”
  “哦哟!鬼上当!”波阿莱道,“他有这个绰号,一定是运气很好喽。”
  “对,”暗探说。“他这个绰号是因为犯了几桩非常大胆的案子都能死里逃生。你瞧,他不是一个危险分子吗?他有好些长处伎他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进了苦役监之后,他在帮口里更有面子了。”
  “那么他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了,”波阿莱道。
  “嘿!他挣面子是另有一功的!他很喜欢一个小白脸,意大利人,爱赌钱,犯了伪造文书的罪,结果由他顶替了。那小伙子从此进了军队,变得很规矩。”
  米旭诺小姐说:“既然部长大人已经确定伏脱冷便是鬼上当,还需要我干什么?”
  “对啦,对啦!”波阿莱接着说。“要是部长,象你说的,切实知道……”
  “谈不到切实,不过是疑心。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鬼上当的真姓名叫做约各·高冷,是三处苦役监囚犯的心腹,经理,银行老板。他在这些生意上赚到很多钱,干那种事当然要一表人才喽。”
  波阿莱道:“哎,吸,小姐,你懂得这个双关语吗?先生叫他一表人才,因为他身上黥过印,有了标记。”
  暗探接下去说:“假伏脱冷收了苦役犯的钱,代他们存放,保管,预备他们逃出以后使花;或者交给他们的家属,要是他们在遗嘱上写明的话;或者交给他们的情妇,将来托他出面领钱。”
  波阿莱道:“怎么!他们的情妇?你是说他们的老婆吧?”
  “不,先生,苦役监的犯人普通只有不合法的配偶,我们叫做饼妇。”
  “那他们过的是姘居生活喽?”
  “还用说吗?”
  波阿莱道:“嗯,这种荒唐事儿,部长大人怎么不禁止呢?既然你荣幸得很,能见到部长,你又关切公众的福利,我觉得你应当把这些犯人的不道德行为提醒他。那种生活真是给社会一个很坏的榜样。”
  “可是先生,政府送他们进苦役监并不是把他们作为道德的模范呀。”
  “不错。可是先生,允许我……”
  “嗯,好乖乖,你让这位先生说下去啊,”米旭诺小姐说。
  “小姐,你知道,嫂出一个违禁的钱库——听说数目很大,——政府可以得到很大的利益。鬼上当经管大宗的财产,所收购赃不光是他的同伴的,还有万字帮的。”
  “怎么!那些蹦党竞有上万吗?”波阿莱骇然叫起来。
  “不是这意思,万宇帮是一个高等窃贼的团体,专做大案子的,不上一万法郎的买卖从来不干。帮口里的党员都是刑事犯中间最了不超的人物。他们熟读《法典》,从来不会在落网的时候被判死刑。高冷是他们的心腹,是他们的参谋。。他神通广大,有他的警卫组织,爪牙密布,神秘莫测。我们派了许多暗探监视了他一年,还摸不清他的底细。他凭他的本领和财力,能够经常为非作歹,张罗犯罪的资本,让一批恶党不断的同社会斗争。抓到鬼上当,没收他的基金,等于把恶势力斩草除根。因此这桩侦探工作变了一件国家大事,凡是出力协助的人都有光荣。就是你先生,有了功也可以再进衙门办事,或者当今警察局的书记,照样能拿你的养老金。”
  “可是为什么,”米旭诺小姐问,“鬼上当不拿着他保管的钱逃走呢?”
  暗探说:“噢!他无论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万一他盗窃苦役犯的公款,就要被打死。况且卷逃一笔基金不象拐走一个良家妇女那么容易。再说,高玲是条好汉,决不干这样的勾当,他认为那是极不名誉的事。”
  “你说得不错,先生,那他一定要声名扫地了。”波阿莱凑上两句。
  米旭诺小姐说:“听了你这些话,我还是不懂干么你们不直接上门抓他。”
  “好吧,小姐,我来回答你……可是,”他咬着她耳朵说,“别让你的先生打断我,要不咱们永远讲不完。居然有人肯听这个家伙的话,大概他很有钱吧。——鬼上当到这儿来的时候,冒充安分良民,装做巴黎的小财主,住在一所极普通的公寓里;他狡猾得很,从来不会没有防备,因此伏脱冷先生是一个狠体面的人物,做着了不起购买卖。”
  “当然哆,”被阿莱私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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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英国十七世纪奥特韦写的悲剧,比哀与耶非哀是其中主角,以友谊深挚著称.
  ②北极圈内的大岛,与冰岛相对,气候严寒,大部为冰雪所蔽。
  “部长不愿意弄错事情,抓了一个真伏脱冷,得罪巴黎的商界和舆论。要知道警察总监的地位也是不大稳的,他有他的故人,一有错儿,钻谋他位置的人就会挑拨进步党人大叫大嚷,轰他下台。所以对付这件事要象对付高阿涅案子的圣·埃兰假伯爵一样;①要真有一个圣·埃兰伯爵的话,咱们不是糟了吗?因此咱们得证实他的身分。”
  “对。可是你需要一个漂亮女人啊,”米旭诺小姐抢着说。
  暗探说:“鬼上当从来不让一个女人近身;告诉你,他是不喜欢女人的。”
  “这么说来,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给我两千法郎去替你证实?”
  陌生人说:“简单得很。我给你一个小瓶,装着特意配好的酒精,能够教人象中风似的死过去,可没有生命危险。那个药可以搀在酒里或是咖啡里。等他一晕过去,你立刻把他放倒在床上,解开他衣服,装做看看他有没有断气。趁没有人的时候,你在他肩上打一下——拍——一声,印的字母马上会显出来。”
  “那可一点儿不费事,”波阿莱说。
  “唉,那么你干不干呢?”龚杜罗问老姑娘。
  “可是,亲爱的先生,要没有字显出来,我还能有两干法郎到手吗?”
  “不。”
  “那么怎样补偿我呢?”
  “五百法郎。”
  “为这么一点儿钱干这么一件事!良心上总是一块疙瘩,而我是要良心平安的,先生。”
  被阿莱说:“我敢担保,小姐除了非常可爱非常聪明之外,还非常有良心。”
  米旭诺小姐说:“还是这么办吧,他要真是鬼上当,你给我三千法郎;不是的话一个子儿都不要。”
  “行,”龚杜罗回答,“可是有个条件,事情明儿就得办。”
  “不能这么急,先生,我还得问问我的仟侮师。”
  “你调皮,嗯!”暗探站起身来说。“那末明儿见。有什么要紧事儿找我,可以到圣。安纳小街,圣·夏班院子底上,弯窿底下只有一扇门,到那儿问龚杜罗先生就行了。”
  皮安训上完居维哀的课回来,无意中听到鬼上当这个古怪字儿,也听见那有名的暗探所说的“行”。
  “干么不马上答应下来?三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一年不是有三百法郎利息吗?”彼阿莱问米旭诺。
  “干么!该想一想呀。倘使伏脱冷果真是鬼上当,跟他打交道也许好处更多。不过问他要钱等于给他通风报信,他会溜之大吉。那可两面落空,糟糕透啦!”
  “你通知他也不行的,”波阿莱接口道,“那位先生不是说已经有人监视他吗?而你可什么都损失了。”
  米旭诺小姐心里想:“并且我也不喜欢这家伙,他老对我说些不容气的话。”
  彼阿莱又说:“你还是那样办吧。我觉得那位先生挺好,衣服穿得整齐。他说得好,替社会去掉一个罪犯,不管他怎样义气,在我们总是服从法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保得住他不会一时性超,把我们一齐杀掉?那才该死呢!他杀了人,我们是要负责任的,且不说咱们的命先要送在他手里。”
  米旭诺小姐一肚子心事,没有功夫听被阿莱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好似没有关严的水龙头上漏出一滴一滴的水。这老头儿一朝说开了场,米旭诺小姐要不加阻拦,就会象开了发条的机器,嘀嘀咕咕永远没得完。他提出了一个主题,又岔开去讨论一些完全相反的主题,始终没有结论。回到伏盖公寓门口,他东拉西扯,旁征博引,正讲着在拉哥罗先生和莫冷太太的案子里他如何出庭替被告作证的故事。进得门来,米旭诺瞥见欧也纳跟秦伊番小姐谈得那么亲热那么有劲,连他们穿过饭厅都没有发觉。
  “事情一定要到这一步的,”米旭诺对彼阿莱说。“他们俩八天以来眉来眼去,恨不得把灵魂都扯下来。”
  “是啊,”他回答。“所以她给定了罪。”
  “谁?”
  “莫冷太太喽。”
  “我说维多莉小姐,你回答我莫冷太太。谁是莫冷太太?”米旭诺一边说一边不知不觉走进了波阿莱的屋子。
  彼阿莱问:“维多莉小姐有什么罪?”
  “怎么没有罪?她不该爱上欧也纳先生,不知后果,没头没脑的瞎撞,可怜的傻孩子!”
  欧也纳白天被特·纽沁根太太磨得绝望了。他内心已经完全向伏脱冷屈服,既不愿意推敲一下这个怪人对他的友谊是怎么回事,也不想想这种友谊的结果。一小时以来,他和泰伊番小姐信誓旦旦,亲热得了不得;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洼,只有奇迹才能把他拉出来。维多莉听了他的话以为听到了安琪儿的声音,天国的门开了,伏盖公寓染上了神奇的色彩,象舞台上的布景。她爱他,他也爱她,至少她是这样相信!在屋子里没有人窥探的时候,看到拉斯蒂涅这样的青年,听着他说话,哪个女人不会象她一样的相信呢?至于他,他和良心作着斗争,明知自己在做一桩坏事,而且是有心的做,心里想只要将来使维多莉快乐,他这点儿轻微的罪过就能补赎;绝望之下,他流露出一种悲壮的美,把心中所有地狱的光彩一齐放射出来。算他运气,奇迹出现了:伏脱冷兴冲冲的从外边进来,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对青年原是由他恶魔般的天才撮合的,可是他们这时的快乐,突然被他粗声大气,带着取笑意味的歌声破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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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高阿涅冒充圣·埃兰伯爵招摇撞骗。一八零二年以窃罪被捕,判苦役十四年。一八零五年,越狱,以假身分证投军,参与作战,数次受伤,升擢至切长,王政时代充任赛纳州宪兵队中校,受勋累累,同时仍暗中为贼党领袖。莱次在蒂勒黎花园检阅时,被人识破,判处终身苦役。此案当时曾轰动一时。
  我的芳希德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①
  维多莉一溜烟逃了。那时她心中的喜悦足够抵销她一生的痛苦。可怜的始娘!握一握手,脸颊被欧也纳的头发厮磨一下,贴着她耳朵(连大学生嘴唇的暖气都感觉到)说的一句话,压在她腰里的一条颤危危的手臂,印在她脖子上的一个亲吻……在她都成为心心相印的记号;再加隔壁屋里的西尔维随时可能闯入这间春光烂缦的饭厅,那些热情的表现就比有名的爱情故事中的海誓山盟更热,更强烈,更动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一个每十五天仟侮一次的姑娘,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即使她将来有了钱,有了快乐,整个委身于人的时节,流露的真情也不能同这个时候相比。
  “事情定局了,”伏脱冷对欧也纳道。“两位哥儿已经打过架。一切都进行得很得体。是为了政见不同。咱们的鸽子侮辱了我的老鹰,明天在葛里娘谷堡垒交手。八点半,正当泰伊番小姐在这儿消消停停拿面包浸在咖啡里的时候,就好承继她父亲的慈爱和财产。你想不奇怪吗!泰伊番那小于的剑法很高明,他狠天狠地,象抓了一手大牌似的,可是休想逃过我的撒手纲。你知道,我有一套挑起剑来直刺脑门的家数,将来我教给你,有用得很呢。”
  拉斯蒂涅听着楞住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财高老头,皮安训,和别的几个包饭客人进来了。
  “你这样我才称心呢,”伏脱冷对他道。“你做的事,你心中有数。行啦,我的小老鹰!你将来一定能支配人;你又强,又痛快,又勇敢;我佩服你。”
  伏脱冷想握他的手,拉斯蒂涅急忙缩回去;他脸色发白,倒在椅子里,似乎看到眼前淌着一堆血。
  “啊!咱们的良心还在那儿嘀咕,”伏脱冷低声说。“老头儿有三百万,我知道他的家私。这样一笔陪嫁尽可把你洗刷干净,跟新娘的礼服一样自;那时你自己也会觉得问心无愧呢。”
  拉斯蒂涅不再迟疑,决定当夜去通知泰伊番父子。伏脱冷走开了,高老头凑在他耳边说:
  “你很不高兴,孩子。我来给你开开心吧,你来!”说完老人在灯上点了火把,欧也纳存着好奇心跟他上楼。
  高老头问西尔维要了大学生的钥匙,说道:“到你屋子里去。今天早上你以为她不爱你了,嗯?她硬要你走了,你生气了,绝望了。傻子!她等我去呢。明白没有?我们约好要去收拾一所小巧玲珑的屋子,让你三天之内搬去住。你不能出卖我哪。她要瞒着你,到时教你喜出望外,我可是忍不住了。你的屋子在阿多阿街,离圣·拉查街只有两步路。那儿包你象王爷一般舒服。我们替你办的家具象新娘用的。一个月功夫,我们瞒着你做了好多事。我的诉讼代理人已经在交涉,将来我女儿一年有三万六千收入,是她陪嫁的利息,我要女婿把她的八十万法郎投资在房地产上面。”
  欧也纳不声不晌,抱着手臂在他乱七八糟的小房间里踱来踱去。高老头趁大学生转身的当儿,把一个红皮匣子放在壁炉架上,匣子外面有特·拉斯蒂涅家的烫金的纹章。
  “亲爱的孩子,”可怜的老头儿说,“我全副精神对付这些事。可是,你知道,我也自私得很,你的搬家对我也有好处。嗯,你不会拒绝我吧,倘使我有点儿要求?”
  “什么事?”
  “你屋子的六层楼上有一间卧房,也是归你的,我想住在那里,行吗?我老了,离开女儿太远了。我不会打搅你的,光是住在那儿。你每天晚上跟我谈谈她。你说,你不会讨厌吧?你回家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听到你的声音,心里想;——他才见过我的小但斐纳,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要是我病了,听你回来,走动,出门,等于给我心上涂了止痛膏。你身上有我女儿的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到天野大道,她天天在那儿过,我可以天天看到她,不会再象从前那样迟到了。也许她还会上你这儿来!我可以听到她,看她穿着梳妆衣,踅着细步,象小猫一样可爱的走来走去。一个月到现在,她又恢复了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她的心情复原了,你给了她幸福。哦!什么办不到的事,我都替你办。她刚才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爸爸,我真快活!——听她们一本正经的叫我父亲,我的心就冰冷;一叫我爸爸,我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样子,回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十足十的父亲,她们还没有给旁人占去!”
  老头儿抹了抹眼泪。
  “好久我没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好久没有搀过她们的胳膊了。唉!是呀,十年功夫我没有同女儿肩并肩的一块儿走了。挨着她的裙子,跟着她的脚步,沾到她的暖气,多舒服啊!今儿早上我居然能带了但斐纳到处跑,同她一块儿上铺子买东西,又送她回家。噢!你一定得收留我!你要人帮忙的时候,有我在那儿,就好伺候你啦。倘若那个亚尔萨斯臭胖子死了,倘若他的痛风症乖乖的跑进了他的胃,我女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呢!那时你可以做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做她的丈夫了。唉!她那么可怜,一点儿人生的乐趣都没有尝到,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好天爷总该保佑慈爱的父亲吧。”他停了一会,侧了侧脑袋又说:“她太爱你了,上街的时候她跟我提到你:是不是,爸爸,他好极了!他多有良心!有没有提到我呢!——呢,从阿多阿街到巴诺拉玛巷,拉拉扯扯不知说了多少!总之,她把她的心都倒在我的心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极了,不觉得老了,我的身体还不到一两重。我告诉她,你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哦!我的小心肝听着哭了。
  拉斯蒂涅站在那儿不动,高老头忍不住了,说道:
  “嗯,你壁炉架上放的什么呀?”
  欧也纳楞头楞脑的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告诉他明天要决斗了;高老头告诉他,渴望已久的梦想要实现了。两个那么极端的消息,使他好象做了一场恶梦。他转身瞧了瞧壁炉架,看到那小方匣子,马上打开,发现一张纸条下面放着一只勃勒甘牌子的表。纸上写着:
  “我要你时时刻刻想到我,因为……但斐纳·”
  最后一句大概暗指他们俩某一次的争执,欧也纳看了大为感动。拉斯蒂涅的纹章是在匣子里边用釉彩堆成的。这件想望已久的装饰品,链条,钥匙,式样,图案,他件件中意。高老头在旁乐得眉飞色舞。他准是答应女儿把欧也纳惊喜交集的情形告诉她听的;这些年轻人的激动也有老人的份,他的快乐也不下于他们两人。他已经非常喜欢拉斯蒂涅了,为了女儿,也为了拉斯蒂涅本人。
  “你今晚一定要去看她,她等着你呢。亚尔萨斯臭胖子在他舞女那儿吃饭。嗯,嗯,我的代理人向他指出事实,他楞住了。他不是说爱我女儿爱得五体授地么?哼,要是他碰一碰她,我就要他的命。一想到我的但斐纳……(他叹了口气)我简直气得要犯法;呸,杀了他不能说杀了人,不过是牛头马面的一个畜生罢了。你会留我一块儿住的,是不是?”
  “是的,老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我早看出了,你并没觉得我丢你的脸。来,让我拥抱你。”
 他搂着大学生。“答应我,你得使她快乐!今晚你一定去了?”
  “噢,是的。我先上街去一趟,有件要紧事儿,不能耽误。”
  “我能不能帮忙呢?”
  “哦,对啦!我上纽沁根太太家,你去见泰伊番老头,要他今天晚上给我约个时间,我有件紧急的事和他谈。”
  高老头脸色变了,说道:“楼下那些混蛋说你追求他的女儿,可是真的,小伙子?该死!你可不知什么叫做高里奥的老拳呢。你要欺骗我们,就得教你尝尝昧儿了。哦!那是不可能的。”
  大学生道:“我可以赌咒,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连我自己也只是刚才知道。”
  高老头道:“啊,那才好呢!”
  “可是,”大学生又说,“泰伊番的儿子明天要同人决斗,听说他会送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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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维阿的喜歌剧《两个忌妒的人》(一八一三)中的唱词。
  高老头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
  欧也纳道:“噢!非告诉他不可,别让他的儿子去……”
  伏脱冷在房门口唱起歌来,打断了欧也纳的话:
  妖,理查,妖,我的陛下,
  世界把你丢啊……①
  勃龙!勃龙!勃龙!勃龙!勃龙!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脱啦,啦,啦,啦……
  “诸位先生,”克利斯朵夫叫道,“汤冷了,饭厅上人都到齐了。”
  “喂”伏脱冷喊,“来拿我的一瓶波尔多去。”②
  “你觉得好看吗,那只表?”高老头问。“她挑的不差可不是?”
  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三个人一同下楼,因为迟到,在饭桌上坐在一处。吃饭的时候,欧也纳一直对伏脱冷很冷淡;可是伏盖太太觉得那个挺可爱的家伙从来没有这样的谈锋。他诙谑百出,把桌上的人都引得非常高兴。这种安详,这种镇静,欧也纳看着害怕了。
  “你今儿交了什么运呀,快活得象云雀一样?”伏盖太太问。
  “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
  “买卖?”欧也纳问。
  “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钉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教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我可以改变的。”
  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莱,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不是?”
  “真是!你倒好替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
  “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绘人雕做拉希公墓③的爱神,” 伏脱冷回答。
  “那么波阿莱呢?”皮安训问;
  “噢!波阿莱就扮做波阿莱。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化身,”④伏脱冷回答:
  “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皮安训说。
  “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
  “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着拉斐德先生的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⑤——来呀,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利斯朵夫叫。“这儿来,克利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
  “来啦,先生,”克利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
  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备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扮了个鬼脸:
  “见鬼!见鬼!有瓶塞子味儿。克利斯朵夫,这瓶给你吧,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
  “既然你破炒,”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
  “哦!哦!”、
  “啵!啵!”
  “哎!哎!”
  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
  “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摈,”伏脱冷叫。
  “亏你想得出,干么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摈!十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肯会香摈的账,我请大家赐果子酒。
  “吓!他的果子酒象秦皮汁一样难闻,”医学生低声说。
  拉斯蒂涅道:“别说了,皮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宇就恶心……行!去拿香摈,我付账就是了。”
  “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
  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来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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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格雷德里的喜歌剧《狮心王理查》中的唱词。
  ②波尔多为法国西部港口,产红葡萄酒有名,通常即以此地名称呼红酒。
  ③拉希公墓为巴黎最大的公共坟场。
  ④poire(梨)与poiret(波阿莱——人名)谐音,故以此为戏。
  ⑤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
  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象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来:
 “磨刀哇!磨刀哇!”
  “鸟粟子呕!”
  “卷饼唉,太太们,卷饼唉!”
  “修锅子,补锅子!”
  “船上来的鲜鱼呕!鲜鱼呕!”
  “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
  “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啊?”
  “甜樱桃啊甜樱桃!”
  最妙的是皮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
  几分钟之内,哗哩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胀破了。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象一出大杂耍。优脱冷一边当指挥一边冷眼圈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象已经醉了,靠着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捎里留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途忽忽侠要闭上了,他贴着拉斯蒂涅的耳朵说:
  “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不能;吏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竞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甚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却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希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啦。维多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
  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领粘在一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脸。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古的太太,维多莉,伏脱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
  寡妇说:“嗯!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
  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西尔维道:“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教人这样快活,哟!克利斯朵夫打鼾打得象陀螺一样。”
  “再见,伏盖妈妈,我要到大街上看玛蒂演《荒山》去了,那是把《孤独者》改编的戏。倘使你愿意,我请你和这些太太们一块儿土”
  古的太太回答:“我们不去,谢谢你。”
  伏盖太太说:“怎么,我的邻居!你不想着《孤独者》改编的戏?那是阿太拉·特·夏多勃里昂①写的小说,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去年夏天在菩提树下哭得象玛特兰纳,而且是一部伦理作品,正好教育教育你的小姐呢。”
  维多莉回答:“照教会的规矩,我们不能看喜剧。”
  “哦,这两个都人事不知了;”伏脱冷把高老头和欧也纳的脑袋滑稽的摇了一下。
  他扶着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一边热烈的亲了亲他的额角,唱道:
  睡吧巴,我的心肝肉儿!
  我永远替你们守护。②
  维多莉道:“我怕他害病呢。”
  伏脱冷道:“那你在这里照应他吧。”又凑着她的耳朵说,“那是你做贤妻的责任。他真爱你啊,这小伙子。我看,你将来会做他的小媳妇儿。”他又提高了嗓子:“未了,他们在地方上受人尊敬,白头借老,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结束的。哎,妈妈,”他转身楼着伏盖太太,“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的小花绸袍子,披上当年伯爵夫人的披肩。让我去替你雇辆车。”说完他唱着歌出去了:
  太阳,太阳,神明的太阳,
  是你晒熟了南瓜的瓜瓤…③
  伏盖太太说:“天哪!你瞧,古的太太,这样的男人才教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她又转身对着面条商说:“哟,高老头去啦。这啬刻鬼从来没想到带我上哪儿去过。我的天,他要倒下来啦。上了年纪的人再失掉理性,太不象话!也许你们要说,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扶他上楼吧。”
  西尔维抓着老人的胳膊扶他上楼,当他铺盖卷似的横在床上。
  “可怜的小伙子,”古的太太说着,把欧也纳挡着眼睛的头发撩上去,“真象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喝醉是怎么回事呢。”
  伏盖太太道:“啊!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象俗话说的,手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象欧也纳先生这么可爱,这么出众的人才,可从来没见过。瞧他睡得多美!把他的头放在你肩上吧,古的太太。呢,他倒在维多莉小姐肩上了。孩子们是有神道保佑的。再侧过一点,他就碰在椅背的葫芦上啦。他们俩配起来倒是挺好的一对。”
  古的太太道:“好太太,别胡说,你的话……”
  伏盖太太回答:“呢!他听不见的。来,西尔维,帮我去穿衣服,我要戴上我的大胸褡。”
  西尔维道:“哎哟!太太,吃饱了饭戴大胸褡!不,你找别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你这么不小心是有性命危险的。”
  “管他,总得替伏脱冷先生挣个面子。”
  “那你对承继人真是太好了。”
  寡妇一边走一边呛喝:“嗯,西尔维,别顶嘴啦。”
  厨娘对维多莉指着女主人,说:“在她那个年纪!”
  饭厅里只剩下古的太太和维多莉,欧也纳靠在维多莉肩膀上睡着。静悄悄的屋里只听见克利斯朵夫的打鼾声,相形之下,欧也纳的睡眠越加显得恬静,象儿童一般妖媚。维多莉股上有种母性一般的表情,好象很得意;因为她有机会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情感,同时又能听到男人的心在自己的心旁跳动,而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千思百念在胸中涌起,跟一股年轻纯洁的热流接触之下,她情绪激动,说不出有多么快活。
  古的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好孩子!”
  天真而苦恼的脸上罩着幸福的光轮,老太太看了暗暗称赏。维多莉很象中世纪古拙的画像,没有琐碎的枝节,沉着有力的笔触只着重面部,黄黄的皮色仿佛反映着天国的金光。
  维多莉摩着欧也纳的头发说:“他只不过喝了两杯呀,妈妈。”
  “孩子,他要是胡闹惯的,酒量就会跟别人一样了。他喝醉倒是证明他老实。”
  街上传来一辆车子的声音。
  年轻的姑娘说:“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你来扶一扶欧也纳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见。他说话叫人精神上感到污辱,瞧起人来真受不了,仿佛剥掉人的衣衫一样。”
  古的太太说:“不,你看错了!他是个好人,有点象过去的古的先生,虽然粗鲁,本性可是不坏,他是好人歹脾气。”
  在柔和的灯光抚弄之下,两个孩子正好配成一幅图画。优脱冷悄悄的走进来,抱了手臂,望着他们说道:
  ————————————————-
  ①伏盖太太毫无知识,把作者的姓名弄得七颠八倒,和作品混而为一。
  ②阿梅台·特·菩柏朗的有名的情歌中的词句,一八一九年被来人一出歌舞剧。
  ③当时工场里流行的小调。
  ④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
  “哎哟!多有意思的一幕,喔!给《保尔和维翼尼》的作者,斐那登·特·圣一比哀看到了,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来。青春真美,不是吗,古的太太?”他又端相了一会欧也纳,说道:“好该于,睡吧。有时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他又回头对寡妇道:“太太,我疼这个孩子,不但因为他生得清秀,还因为他心好。你瞧他不是一个希吕彭靠在天使肩上么?真可爱!我要是女人,我愿意为了他而死,(哦,不!不这么傻!)愿意为了他而活!这样欣赏他们的时候,太大,”他贴在寡妇耳边悄悄的说:“不由不想到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然后他又提高了嗓子:“上帝给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鉴察人心,试验人的肺腑。①孩子们,看到你们俩都一样的纯洁,一样的有情有义,我相信一朝结合了,你们决不会分离。上帝是正直的;”他又对维多莉说:
 “我觉得你很有福相,给我瞧瞧你的手,小姐。我会看手相,人家的好运气常常被我说准的。哎晴!你的手怎么啦?真的,你马上要发财了,爱你的人也要托你的福了。父亲会叫你回家,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年轻的人,又漂亮又有头衔,又爱你!”
  妖烧的伏盖寡妇下楼了,沉重的脚声打断了伏脱冷的预言。
  “瞧啊,伏盖妈妈美丽得象一颗明明明……明星,包扎得象根红萝卜。不有点儿气急吗?”他把手按着她胸口说。“啊,胸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已,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
  寡妇咬着古的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讲法国式的奉承话,这家伙!”
  “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多莉,一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
  “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
  “呕!呕!”
  他们走后,维多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
  “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2”
  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鬼哥哥从马上倒栽下来就成了。
  “噢!妈妈!”
  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循,婚书上没有提。”
  维多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住在这儿。”
  “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教我们走哪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鬼还要不敬。”
  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多莉趁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
  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皮安训忘了向米旭诺追问鬼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约各。高冷——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监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高冷性情豪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时候,听到拉希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意。她吃过饭由波阿莱陪着出门,到圣·安纳街找那有名的特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杖罗的高级职员。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纳街的大人物在书桌独斗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还不止在于掩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监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狐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老姑娘的疑心。
  “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高冷是一个从来未有的最危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他们的军旗,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葛兰佛广场上的。”②
  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社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
  他接着说:“高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高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网,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省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省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鬼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教多少无赖不敢越过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
  “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莱道。
  “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家出力啰。
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做的好事自然兔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利斯朵夫上蒲风街我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
  “嗯,”波阿莱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傻子,一听见警察两宇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
  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莹星一般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乐戏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利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的杂务。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多莉和古的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肠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去敲备人的房门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曲牛奶,跟旁人的一起炖在锅子上的。老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特·纽沁根太太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
  “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损尊严。我等到半夜二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教人家受。我看出你是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的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候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这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宇: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我的。那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
  “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
  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古的太太一眼便认出了。
  “小姐,”他叫道,“老爷请您回去,家里出了事。弗莱特烈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怕您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
  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
  “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
  “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
  古的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多莉。”
  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多莉临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教我流泪!”
  伏盖太太道:“呃,你竟是末卜先知了,伏脱冷先生?”
  约备。高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
  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多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承继啰。”
  “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有了几百万!”
  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啦。”
  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封团皱的信。
  “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
  “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多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优盖太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教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
  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
  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旬妙语,叫做听时间安排!”
  “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
  “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
  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
  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流着嗓子说:
  “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
  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
  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
  “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
  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
  “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去找皮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泼莱医生。”
  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带跑的溜了。
  “克利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
  克利斯朵夫出去了。
  “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
  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
  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
  “自私的者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
  “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依太,”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说,一边和波阿莱解开伏脱冷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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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此二语借用《圣经》《耶利米书》第十七章原文。
  ②葛兰佛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共庆祝的集会场历。
  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吩咐波阿莱:“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里干吗?”
  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把掌打过去,鲜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
  “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朗赏格,”波阿莱说着,扶住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上,又道:“呃,好重啊!”
  “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一双眼睛拼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
  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
  波阿莱回答:“恐怕不太好吧?”
  “为什么不太好?蹦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
  伏盖太太说:”依太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自得象子鸡一样。”
  “象子鸡?”彼阿莱接了一句。
  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
  “正常?”波阿莱觉得很诧异。
  “是蚜,跳得挺好呢。”
  “真的吗?”波阿莱问。
  “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米旭诺小姐,他把依太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博很好;身体象士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百岁呢,这家饮!头发也没有脱。哟!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士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
  “好!好吊起来,”波阿莱道。
  “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溜溜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行下”
  波阿莱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脚。
  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怎办呢?他唯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悸。他私下想:
  “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
  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
  “喂,朋友,”皮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
  《舵工报》是天梭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几小时另出一张内地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省比别家报纸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
  高乡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却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倒,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多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说维多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
  “别胡说,皮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她也爱着我,我……”
  “你这么说好象拼命压制自己,唯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要请你指给我瞧瞧。”
  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鬼都钉着我吗?”
  皮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我替你按按脉。哟,你在发烧呢。”
 ”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蛋晕过去了。”
  “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皮安训说着,丢下拉斯蒂涅跑了。
  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复去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多阿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
  “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多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
  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
  “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无论什么我都能百情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有什么能教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可以对那个亚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给我。”
  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兔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镣不下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冷有没有死。
  皮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皮安训的疑心。并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皮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多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
  “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有。”
  伏盖寡妇叫道:“别说中,连公牛都受不了。”①
  “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优脱冷以为看透了拔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
  “嗯,真的,”皮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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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伏脱玲所说的中(boeuf)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大说的是公中(taureau),即斗牛用的牛。
  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雷,他顿时脸色发白,身子晃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脸上,好似一道阳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脸,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阿莱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楞住了。这时外面响超好几个人的脚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板碰击的声音。正当高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余三个是警务人员。
  “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
  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鬼上当完全没有逃走购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掌,把假头发打落了。高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士红色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袋和脸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现,以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脸,眼睛象野猫一般发亮。他使出一般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势,一齐掏出手枪。高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又丑恶又庄严!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说:
  “哼,你今天不客气啊。”
  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
  “来吧,宪兵,拿手拷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抗。”
  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示惊叹。
  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题大做的家伙!”
  “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纳街的人物满脸瞧不起的陷喝。
  高冷说:“干么?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
  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人的言论。
  “你写吧,拉夏班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约各·高冷,浑名鬼上当,判过二十年苦投。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这三个奸细就要教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蛋专门暗箭伤人!”
  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要教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
  “放明白些,妈妈,”高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倒桅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
  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
  “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话!”说着他唱起来:
  我的芳希德多可爱,
  你瞧她多么朴实。
  “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
  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监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触目惊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典型,代表整个堕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间高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仟侮。他的目光有如撤旦的目光,他象撤旦一样永远要挤个你死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的邪念。
  “谁出卖我的?”高冷的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是谁呢?”
  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道:
 “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
 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巴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开心,
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监,我不久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鬼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你挤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教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赏格去吧。”
  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
  “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投犯?一个象我高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徒,我反抗社会契约①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
  “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
  “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特务长说,“大家容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不愿意冤枉他,教他替别人抵命。”
  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
  “诸位,”高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来我会寄普罗望斯②的无花果给你们。”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
  “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的朋友。”
  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式,喊着“一,二!”③然后望前跨了一步,又说:
  “有什么倒媚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
  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滑稽,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般诧异不置的房客,说道:
  “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
  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胡胡楞在那里,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脸,这一下突然明白了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皮安训第一个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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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社会契约即卢梭著的《民约论》。
  ②普罗望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多隆监狱在此地区内o
  ③“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
  “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
  一刹那间,除了波阿莱,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莱说:
  “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儿。”
  “马上?”波阿莱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
  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
  “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样!”
 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
  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
  她说:“你先生帮着高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昧。
  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房客们叫道:“别理她。”
  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
  “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大说。“太大,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字,让他介]
 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
  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
  “嗯,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
  皮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篷广场弗利谷多饭铺去!”
  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旭诺前面。
  “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
  “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
  “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莱用了哀求的口吻。
  “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
  “滚出去,奸细!”
  “奸细们滚出去!”
  波阿莱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性总得客气一些!”
  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
  “好一个女性喇嘛!” 。“滚出去喇嘛!”
  “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莱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优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
  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被阿莱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的昭!”
  皮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
  房客们一窝蜂向客厅拥去。
  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他们会动武呢。”
  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
  ——“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士“她不走!”
  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
  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皮诺太太家去。”
  “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皮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最讨厌。“上皮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的菜吧。”
  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被阿莱好不温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莱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笑。
  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莱,喂,晴,啦,喂唷!”
  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旬:
  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奴阿……
  皮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嗜好所在,锲而不舍。”
  助教说:“这句维琪尔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着各人的相好走。”
  米旭诺望着波阿莱,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莱忍不住了,过去搀着老姑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好啊,波阿莱!”
  “这个好波阿莱哪!”
  “阿波罗一波阿莱!”
  “战神波阿莱!”
  “英勇的波阿莱!”
  这时进来一个当差,送一封信给伏盖太太。她念完立刻软瘫似的倒在椅子里。
  “我的公寓给天雷打了,烧掉算啦。泰伊番的儿子三点钟断了气。我老是巴望那两位太太好,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我遭了报应。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叫人来拿行李,搬到她父亲家去。泰伊番先生答应女儿招留古的寡妇做伴。哎哟!多了四间空屋,少了五个房容!”她坐下来预备哭了,叫着:“晦气星进了我的门了!”
  忽然街上又有车子的声音。
  “又是什么例稠的事来啦,”西尔维道。
  高里奥突然出现,红光满面,差不多返老还童了。
  “高里奥坐车!”房客一齐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
  欧也纳坐在一角出神,高老头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高高兴兴的说:“来啊。”
  “你不知道出了事么?”欧也纳回答。“伐脱冷是一个逃犯,刚才给抓了去;泰伊番的儿子死了。”
  “哎!那跟我们什么相干?我要同女儿一起吃饭,在你屋子里!听见没有?她等着你呢,来吧!”
  他用力抓起拉斯蒂涅的手臂,死拖活拉,好象把拉斯蒂涅当做情妇一般的绑走了。
  “那自们吃饭吧”?画家叫着。
  每个人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
  胖子西尔维道:“真是,今天样样倒楣。我的黄豆煮羊肉也烧焦了。也罢,就请你们吃焦的吧。”
  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十八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没有勇气说话了;每个人都想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在谈伏脱冷和当天的事,不久顺着谈话忽东忽西的方向,扯到决斗,苦横监,司法,牢狱,需要修正的法律等等上去了。说到后来,跟什么高冷,缀多莉,泰伊番,早巳离开十万八千里。他们十个人叫得二十个人价响,似乎比平时人更多;今天这顿晚饭和隔天那顿晚饭就是这么点儿差别。这批自私的人已经恢复了不关痛痒的态度,等明天再在巴黎的日常事故中另找一个倒媚鬼做他们的牺牲品。便是伏盖太太也听了胖子西尔维的话,存着希望安静下来。
  这一天从早到晚对欧也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幻境)b他虽则个性很强,头脑清楚,也不知道怎样整理他的思想;他经过了许多紧张的情绪,上了马车
坐在高老头身旁,老人那些快活得异乎寻常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简直家梦里听到的。
  “今儿早上什么都预备好了。咱们三个人就要一块儿吃饭了,一块儿!懂不懂?四年功夫我没有跟我的但斐纳,跟我的小但斐纳吃饭了。这一回她可以整个晚上陪我了。我们从早上起就在你屋子里,我脱了衣衫,象小工一般做活,帮着搬家具。啊!啊!你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才殷勤呢,她曾招呼我:嗯,爸爸,尝尝这个,多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噢!已经有那么久,我没有象今晚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同她在一起了!”
  欧也纳说:“怎么,今天世界真是翻了身吗?”
  高里奥说:“什么翻了身?世界从来没这样好过。我在街上只看见快活的脸,只看见人家在握手,拥抱;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仿佛全要上女儿家吃饭,院一顿好饭似的。你知道,她是当我的面向英国咖啡馆的总管点的菜。嗯!在她身边,黄连也会变成甘草咧。”
  “我现在才觉得活过来了,”欧也纳道。
  “喂,马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推开前面的玻璃叫。“快点儿,十分钟赶到,我给五法郎酒钱。”
  马夫听着,加了几鞭,他的马便在巴黎街上闪电似的飞奔起来。
  高老头说:“他简直不行,这马夫。”
  拉斯蒂涅问道:“你带我上哪儿去啊?”
  高老头回答:“你府上哆。”
  车子在阿多阿街停下。老人先下车,丢了十法郎给马夫,那种阔绰活现出一个单身汉得意之极,什么都不在乎。
  “来,咱们上去吧,”他带着拉斯蒂涅穿过院子,走上三楼的一个公寓,在一幢外观很体面的新屋子的后半边。高老头不用打铃。特·纽沁根太太的老妈子丹兰士已经来开门了。欧也纳看到一所单身汉住的精雅的屋子,包括穿堂,小容厅,卧室,和一间面临花园的书房。小客厅的家具和装修,精雅无比。在烛光下面,欧也纳看见但斐纳从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把遮火的团扇①放在壁炉架上,声音非常温柔的招呼他:
  “非得请你才来吗,你这位莫名其妙的先生!”
  丹兰士出去了。大学生搂着但斐纳紧紧抱着,快活得哭了。这一天,多少刺激使他的心和头脑都疲倦不堪,加上眼前的场面和公寓里的事故对比之下,拉斯蒂涅更加容易激动。
  “我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悄悄的对女儿说。欧也纳软瘫似的倒在抄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弄不清这最后一幕幻境,怎么变出来的。
  “你来瞧瞧,”特·纽沁根太太抓了他的手,带他走进一间屋于,其中的地毯,器具,一切细节都教他想到但斐纳家里的卧房,不过小了一点。
  “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说。
  “是的,先生,”她红着脸,紧紧握了握他的手。
  欧也纳望着但斐纳,他还年轻,懂得女人动了爱情自有真正的羞恶之心表现出来。他附在她耳边说:
  “你这种妙人儿值得人家一辈子的疼爱。我敢说这个话,因为我们俩心心相印。爱情越热烈越真诚,越应当含蓄隐蔽,不露痕迹。我们决不能对外人泄漏秘密。”
  “哦!我不是什么外人啊,我!”高老头咕噜着说。
  那你知道你便是我们……”
  “对啦,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不是?我走来走去,象一个无处不在的好天使,你们只知道有他,可是看不见他。嗯,但斐纳,尼纳德,但但!我当初告诉你:阿多阿街有所漂亮屋子,替他布置起来吧!——不是说得很对么?你还不愿意。啊!你的生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还是我给的。做父亲的要幸福,就得永远的给。永远的给,这才是父亲的所以成其为父亲。”
  “怎么呢?”欧也纳问。
  “是呀,她早先不愿意,怕人家说闲话,仿佛‘人家’抵得上自己的幸福!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要学但斐纳的样呢……”
  高老头一个人在那儿说话,特·纽沁根太太带拉斯蒂涅定进书房,给人听到一个亲吻的声音,虽是那么轻轻的一吻。书房和别间屋子一样精雅;每间屋里的动用器具也已经应有尽有。
  “你说,我们是不是猜中了你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晚饭时问。
  “当然。这种全套的奢华,这些美梦的实现,年少风流的生活的诗意,我都彻底领会到,不至于没有资格享受;可是我不能受你,我还太穷,不能……”
  “嗯嗯!你已经在反抗我了,”她装着半正经半玩笑的神气说,有样的撅着嘴。逢到男人有所顾虑的时候,女人多半用这个方法对付。
  欧也纳这一天非常严肃的考问过自己,伏脱冷的被捕又使他发觉差点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加强了他的高尚的心胸与骨气,不愿轻易接受礼物。但斐纳尽管撒娇,和他争执,他也不肯让步。他只觉得非常悲哀。
  “怎么!”特·纽沁根太太说,“你不肯受?你不肯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表示你怀疑我们的前途,不敢和我结合。你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倘使你爱我,倘使我……爱你,干么你对这么一些薄意就不敢受?要是你知道我怎样高兴替你布置这个单身汉的家,你就不会推三阻四,马上要向我道激了。你有钱存在我这儿,我把这笔钱花得很正当,不就得了吗?你自以为胸襟宽大,其实并不。你所要求的还远不止这些……(她瞥见欧也纳有道热情奋发的目光)而为了区区小事就扭捏起来。倘使你不爱我,那么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只凭你一句话。你说呀!”她停了一会,转过来向她父亲说:“喂,父亲,你开导开导他。难道他以为我对于我们的名誉不象他那么顾虑吗?”
  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怪有意思的拌嘴,傻支支的笑着。
  但斐纳抓着欧也纳的手臂又说:“孩子,你正走到人生的大门,碰到多数男人没法打破的关口,现在一个女人替你打开了,你退缩了!你知道,你是会成功的,你能挣一笔大大的家业;瞧你美丽的额角,明明是飞黄腾达的相貌。今天欠我的,那时不是可以还我么?古时宫堡里的美人不是把盔甲,刀剑,骏马,供给骑士,让他们用她的名义到处去比武吗?嗯!欧也纳,我此刻送给你的是现代的武器,胸怀大志的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哼,你住的阁楼也够体面的了,倘使跟爸爸的屋子相象的话。哎,哎!咱们不吃饭了吗?你要我心里难受是不是?你回答我呀!”她摇摇他的手。“天哪!爸爸,你来叫他打定主意,要不然我就走了,从此不见他了。”
  高者头从迷恫中醒过来,说道:“好,让我来叫你决定。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不是会向犹太人借钱吗?”
  “那是不得已呀。”
  “好,就要你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一只破皮夹。“那么我来做犹太人。这些账单是我付的,你瞧。屋子里全部的东西,账都清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至多五千法郎,算是我借给你的。我不是女人,你总不会拒绝了吧。随便写个字做凭据,将来还我就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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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当时妇女握在手中用以遮蔽火炉热气的团扇。
  几颗眼泪同时在欧也纳和但斐纳眼中打转,他们俩面面相觑,楞住了。拉斯蒂涅握着老人的手。
  高里奥道:“哎哟,怎么!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
  特。纽沁根太太道:“可怜的父亲,你哪儿来的钱呢?”
  “嗯!问题就在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决意把他放在身边,象办嫁核似的买东买西,我就想:她要为难了!代理人说,向你丈夫讨回财产的官司要拖到六个月以上。好!我就卖掉长期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存了一千二的终身年金①,有可靠的担保;余下的本金付了你们的账。我么,这儿楼上有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屋子,每天花上两法郎,日子就过得象王爷一样,还能有多余。我什么都不用添置,也不用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肚里笑着想:他们该多么快活啊!嗯,你们不是快活吗?”
  “哦!爸爸,爸爸!”特·纽沁根太太扑在父亲膝上,让他抱着。
  她拼命吻着老人,金黄的头发在他腮帮上厮磨,把那张光彩突变,眉飞色舞的老脸洒满了眼泪。
  她说:“亲爱的父亲,你才是一个父亲!天下哪找得出第二个象你这样的父亲!欧也纳已经非常爱你,现在更要爱你了!”
  高老头有十年功夫,不曾觉得女儿的心贴在他的心上跳过,他说:“噢!孩子们,噢,小但斐纳,你叫我快活死了!我的心胀破了。喂!欧也纳先生,咱们两讫了!”
  老人抱着女儿,发疯似的蛮劲使她叫起来:
  “哎,你把我掐痛了。”
  “把你掐痛了?”他说着,脸色发了白,瞅着她,痛苦得了不得。这个父性基督的面目,只有大画家笔下的耶稣受难的图像可以相比。高老头轻轻的亲吻女儿的脸,亲着他刚才摘的太重的腰部。他又笑盈盈的,带着探问的口吻:
  “不,不,我没有掐痛你;倒是你那么叫嚷使我难受。”他一边小心翼翼的亲着女儿,一边咬着她耳朵:“花的钱不止这些呢,咱们得瞒着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
  老人的牺牲精神简直无穷无尽,使欧也纳楞住了,只能不胜钦佩的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青年人心中就是有信仰的表现。
  他叫道:“我决不辜负你们。”
  “噢,欧也纳,你说的好,”特·纽沁根太太亲了亲他的额角。
  高老头道:“他为了你,拒绝了秦伊番小姐和她的几百万家私。是的,那姑娘是爱你的;现在她哥哥一死,她就和克莱窗斯一样有钱了②。”
  拉斯蒂涅道:“呢!提这个做什么!”
  “欧也纳,”但斐纳凑着他的耳朵说,“今晚上我还觉得美中不足。可是我多爱你,永远爱你!”
  高老头叫道:“你们出嫁到现在,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好天爷要我受多少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教我受的。将来我会想到;今年二月里我有过一次幸福,那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你瞧我啊,但斐纳:”他又对欧也纳说:“你瞧她多美!你有没有碰到过有她那样好看的皮色,小小的酒窝的女人?没有,是不是?嗯,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你绘了她幸福,她还要漂亮呢。欧也纳,你如果要我的那份儿天堂,我给你就是,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嚷着,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网,一切都是咱们的了。”
  “可怜的父亲!”
  “我的儿啊,”他起来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亲她的头发,“你不知道要我快乐多么容易!只要不时来看我一下,我老是在上面,你走一步路就到啦。你得答应我。”
  “是的,亲爱的父亲。”
  “再说一遍。”
  “是的,好爸爸。”
  “行啦行啦,由我的性子,会教你说上一百遍。咱们吃饭吧。”
  整个黄昏大家象小孩子一样闹着玩儿,高老头的疯癫也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脚下,亲她的脚,老半天钉着她的眼睛,把脑袋在她衣衫上厮磨;总之他象一个极年轻极温柔的情人一样风魔。
  “你瞧,”但斐纳对欧也纳道,“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就得整个儿绘他。有时的确麻烦得很。”
  这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可是欧也纳已经几次三香妒忌老人,也就不能责备她了。他向四下里望了望,问:
  “屋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呢?今晚我们还得分手么?”
  “是的。明儿你来陪我吃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是意大利剧院上演的日子。
  高老头道:“那么我去买楼下的座儿。”
  时间已经到半夜。特·纽沁根太太的车早已等着。高老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家,一路谈着但斐纳,越谈越上劲,两股强烈的热情在那里互相比赛。欧也纳看得很清楚,父爱绝对不受个人利害的珐污,父爱的持久不变和广大无边,远过于情人的爱。在父亲心目中,偶像永远纯洁,美丽,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都能加强他的崇拜。他们回家发见伏盖太太呆在壁炉旁边,在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之间。老房东坐在那儿,好比玛里于斯坐在迎太基的废墟之上。③她一边对西尔维诉苦,一边等待两个硕果仅存的房客。虽然拜仑把泰斯④的怨叹描写得很美,以深刻和真实而论,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呢。
  “明儿早上只要预备三杯咖啡了,西尔维!屋子里荒荒凉凉的,怎么不伤心?没有了房客还象什么生活!公寓里的人—下子全跑光了。生活就靠那些衣食饭碗呀。我犯了什么天条要遭这样的飞来横祸呢?咱们的豆子和番薯都是预备二十个人吃的。想不到还要招警察上门!咱们只能尽吃番薯的了!只能把克利斯朵夫歇掉的了!”
  克利斯朵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问了声:
  “太太?”
  “可怜的家伙!简直象条看家狗,”西尔维道。
  “碰到这个淡月,大家都安顿好了,哪还有房客上门?真叫我急疯了。米旭诺那老妖精把波阿莱也给拐走了!她对他怎么的,居然叫他服服帖帖,象小狗般跟着就走?”
  “哟!”西尔维侧了侧脑袋,“那些老姑娘自有一套鬼本领。”
  “那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是苦役犯,嗳,西尔维,怎么说我还不信呢。象他那样快活的人,一个月喝十五法郎的葛洛莉亚,付账又从来不脱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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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终身年金为特种长期存款,接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质本金即没收,以利率较高。
  ②克莱宙期为公元前六世纪时小亚细亚利拱阿最后一个国王,以财富著名。
  ③古罗马执政玛里于斯被舒拉战败,逃往非洲时曾逗留于边太基废墟上,回想战败的经过,欷觑凭吊。西方俗谚常以此典故为不堪回首之喻。
  ④十六世纪意大利大诗人泰斯,在十九世纪浪漫派心目中代表被迫害的天才。
  克利斯朵夫道:“又那么慷慨!”
  西尔维道:“大概弄错了吧?”
  “不,他自己招认了,”伏盖太太回答。“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出在我家里,连一只猫儿都看不见的区域里!真是,我在做梦了。咱们眼看路易十六出了事,眼看皇帝①下了台,眼看他回来了又倒下去了,这些都不希奇;可是有什么理由教包饭公寓遭殃呢?咱们可以不要王上,却不能不吃饭;龚弗冷家的好姑太太把好茶好饭款待客人……。除非世界到了末日……唉,对啦,真是世界的末日到啦。”
  西尔维叫道:“再说那米旭诺小姐,替你惹下了大祸,反而拿到三千法郎年金!”,
  伏盖太太道:“甭提了,简直是个女流氓!还要火上加油,住到皮诺家去!哼,她什么都做得出,一定干过混账事儿,杀过人,偷过东西,倒是她该送进苦役监,代替那个可怜的好人……”
  说到这里,欧也纳和高老头打铃了。
  “啊!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回来了,”伏盖太太说着,叹了口与
  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已经记不大清公寓里出的乱子,直截了当的向房东宣布要搬往唐打区。
  “唉,西尔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啦。”你们两位要了我的命了!简直是当胸一棍。我这里好似有根铁棒压着。真的,我要发疯了。那些豆子又怎么办?啊!好,要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明儿也该走了,克利斯朵夫。再会吧,先生们,再会吧。”
  “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尔维。
  “噢!出了那些事,大家都跑了,她急坏了。哎,听呀,她哭起来了。哭一下对她倒是好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回看见她落眼泪呢。”
  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皮安训住院实习的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常常羡慕古的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齐的。
  “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
  “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
  “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眯斯蒂格里了。”
  “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
  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怕的预兆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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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十九世纪的法国人对拿赃仑通常均简称为皇帝,即使在下野以后仍然保持此习惯。

第二天到了舞会的时间,拉斯蒂涅到特-鲍赛昂太太家,由她带去介绍给特-加里里阿诺太太。他受到元帅夫人极殷勤的招待,又遇见了特-纽沁根太太。她特意装扮得要讨众人喜欢,以便格外讨欧也纳喜欢。她装做很镇静,暗中却是非常焦心的等欧也纳瞟她一眼。你要能猜透一个女人的情绪,那个时间便是你最快乐的时间。人家等你发表意见,你偏偏沉吟不语;明明心中高兴,你偏偏不动声色;人家为你担心,不就是承认她爱你吗?眼看她惊惶不定,然后你徽微一笑加以安慰,不是最大的乐事吗?——这些玩艺儿谁不喜欢来一下呢?在这次盛会中,大学生忽然看出了自己的地位,懂得以特-鲍赛昂太太公开承认的表弟资格,在上流社会中已经取得身分。大家以为他已经追上特纽沁根太太,对他另眼相看,所有的青年都不胜艳羡的瞅着他。看到这一类的目光,他第一次体味到踌躇满志的快感。从一间客厅走到另外一间,在人丛中穿过的时候,他听见人家在夸说他的艳福。女太太们预言他前程远大。但斐纳唯恐他被别人抢去,答应等会把前天坚决拒绝的亲吻给他。拉斯蒂涅在舞会中接到好几户人家邀请。表姊介绍他几位太太,都是自命风雅的人物,她们的府上也是挺有趣的交际场所。他眼看自己在巴黎最高级最漂亮的社会中露了头角。这个初次登场就大有收获的晚会,在他是到老不会忘记的,正如少女忘不了她特别走红的一个眺舞会。第二天用早餐的时候,他把得意事儿当众讲给高老头听。优脱冷却是狞笑了一下。“你以为,”那个冷酷的逻辑学家叫道,“一个公子哥儿8S够呆在圣-日内维新街,住伏盖公寓吗?不消说,这儿在各方面看都是一个上等公寓,可决不是时髦地方。我们这公寓殷实,富足,兴隆发达,能够做拉斯蒂涅的临时公馆非常荣幸;可是到底是圣。日内维新街,纯粹是家庭气息,不知道什么叫做奢华。我的小朋友,”伏脱冷又装出倚老卖老的挖苦的神气说,“你要在巴黎拿架子,非得有三匹马,白天有辆篷车,晚上有辆轿车,统共是九千法郎的置办费。倘若你只在成衣铺花三千法郎,香粉铺花六百法郎,鞋匠那边花三百,帽子匠那边花三百,你还大大的够不上咧。要知道光是洗衣服就得花上一千。时髦小伙子的内衣决不能马虎,那不是大众最注目的吗?爱情和教堂一样,祭坛上都要有雪白的桌布才行。这样,咱们的开销已经到一万四,还没算进打牌,赌东道,送礼等等的花费;零用少了两千法郎是不成的。这种生活,我是过来人,要多少开支,我知道得清清楚楚。除掉这些必不可少的用途,再加六千法郎伙食,一千法郎房租。嗯,孩子,这样就得两万五一年,要不就落得给人家笑话;咱们的前途,咱们的锋头,咱们的情妇,一古脑儿甭提啦!我还忘了听差跟小厮呢!难道你能教克利斯朵夫送情书吗?用你现在这种信纸写信吗?那简直是自寻死路。相信一个饱经世故的老头儿吧!”他把他的低嗓子又加强了一点,“要就躲到你清高的阁楼上去,抱着书本用功;要就另外挑一条路。”伏脱冷说罢,阴着泰伊番小姐——眼睛;这副眼神等于把他以前引诱大学生的理论重新提了一下,总结了一下。一连多少日子,拉斯蒂涅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差不多天天和特-纽沁根太太一同吃饭,陪她出去交际。他早上三四点回家,中午超来梳洗,晴天陪着但斐纳去逛森林。他浪费光阴,尽量的模仿,学习,享受奢侈,其狂热正如雌枣树的花萼拚命吸收富有生殖力的花粉。他赌的输赢很大,养成了巴黎青年挥霍的习惯。他拿第一次赢来的钱寄了一千五百法郎还给母亲姊妹,加上几件精美的礼物。虽然他早已表示要离开伏盖公寓,但到正月底还待在那儿,不晓得怎么样搬出去。青年人行事的原则,初看简直不可思议,其实就因为年轻,就因为发疯似的追求快乐。那原则是:不论穷富,老是缺少必不可少的生活费,可是永远能弄到钱来满足想入非非的欲望。对一切可以赊账的东西非常阔绰,对一切现付的东西吝啬得不得了;而且因为心里想的,手头没有,似乎故意浪费手头所有的来出气。我们还可以说得更明白些:一个大学生爱惜帽子远过于爱惜衣服。成衣匠的利于厚,肯放账;帽子匠利子薄,所以是大学生不得不敷衍的最疙瘩的人。坐在戏院花楼上的小伙子,在漂亮妇女的手眼镜中尽管显出辉煌耀眼的背心,脚上的袜子是否齐备却大有问题,袜子商又是他荷包里的一条蚊虫。那时拉斯蒂涅便是这种情形。对伏盖太太老是空空如也,对虚荣的开支老是囊橐充裕;他的财源的荣枯,同最天然的开支绝不调和。为了自己的抱负,这腌-的公寓常常使他觉得委屈,但要搬出去不是得付一个月的房饭钱给房东,再买套家具来装饰他花花公子的寓所吗?这笔钱就永远没有着落。拉斯蒂涅用赢来的钱买些金表金链,预备在紧要关头送进当铺,送给青年人的那个不声不晌的,知趣的朋友,这是他张罗赌本的办法;但临到要伯房饭钱,采力、漂亮生活必不可少的工具,就一筹莫展了,胆子也没有了。日常的需要,为了衣食住行所欠的债,都不能使他触动灵机。象多数过一天算一天的人,他总要等到最后一刻,才会付清布尔乔亚认为神圣的欠账,好似米拉菩①,非等到面包账变成可怕的借据决不清偿。那时拉期蒂涅正把钱输光了,欠了债。大学生开始懂得,要没有固定的财源,这种生活是混不下去曲。但尽管经济的压迫使他喘不过气来,他仍舍不得这个逸乐无度的生活,无论付什么代价都想维持下去。他早先假定购发财机会变了一场空梦,实际的障碍越来越大。窥到纽沁根夫妇生活的内幕之后,他发觉劳要把爱情变做发财的工具,就得含垢忍辱,丢开一切高尚的念头;可是青年人的过失是全靠那些高尚的念头抵销的。表面上光华灿烂的生活,良心受着责备,片刻的欢娱都得用长时期的痛苦补赎的生活,他上了瘾了,滚在里头了,他象拉勃吕伊哀的糊涂虫一般,把自己的床位铺在泥这里;但也象糊涂虫一样,那时还不过弄脏了衣服。②“咱们的满大人砍掉了吧?”皮安训有一天离开饭桌时间他。“还没有。可是喉咙里已经起了痰。”医学生以为他这句话是开玩笑,其实不是的。欧也纳好久没有在公寓里吃晚饭了,这天他一路吃饭一路出神,上过点心,还不离席,挨在泰伊番小姐旁边,还不时意义深长的膘她一眼。有几个房客还在桌上吃胡桃,有几个踱来踱去,继续谈话。大家离开饭厅的早晚,素来没有一定,看备人的心思,对谈话的兴趣,以及是否吃得过饱等等而定。在冬季,客人难得在八点以前走完;等大家散尽了,四位太太还得待一会儿,她们刚才有男容在座,不得不少说几句,此刻特意要找补一下。伏脱冷先是好象急于出去,接着注意到欧出纳满肚子心事的神气,便始终留在饭厅内欧也纳看不见的地方,欧也纳当他已经离开了。后来他也不跟最后一批房容同走,面是很狡猾的躲在客厅里。他看出大学生的心事,觉得他已经到了紧要关头——①米拉菩(1749一1791)f法国大革命时政治家,演说家,早年以生活放浪著名。②拉-勃吕伊哀著作中的糊涂虫,名叫曼那葛,曾有种种笑柄。但上述一事并不在内,恐系作者误记。的确,拉斯蒂涅那时正象多少青年一样,陷入了僵局。特-纽沁根太太不知是真爱他呢还是特别喜欢调情,她拿出巴黎女子的外交手腕,教拉斯蒂涅尝遍了真正的爱情的痛苦。冒着大不题当众把特-鲍赛昂太太的老表抓在身边之后,她反倒迟疑不决,不敢把他似乎已经享有的权利,实实在在的给他。一个月以来,欧也纳的欲火被她一再挑拨,连心都受到伤害了。初交的时候,大学生自以为居于主动的地位,后来特-纽沁根太太占了上风,故意装腔作势,勾起欧也纳所有善善恶恶的心思,那是代表一个巴黎青年的两三重人格的。她这一套是不是有计划的呢?不是的,女人即使在最虚假的时候也是真实的,因为她总受本能支配。但斐纳落在这青年人掌握之中,原是太快了一些;她所表示的感情也过分了些;也许她事后觉得有失尊严,想收回她的情分,或者暂时停止一下。而且,一个巴黎女人在爱情冲昏了头,快要下水之前,临时踌躇不决,试试那个她预备以身相许的人的心,也是应有之事。特-纽沁根太太既然上过一次当,一个自私的青年辜负她的一片忠心;她现在提防人家更是应该的。或许欧也纳因为得手太快而表示的大模大样的态度,使她看出有一点儿轻视的意味,那是他们微妙的关系促成的。她大概要在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男人面前拿出一点威严,拿出一点大人气派;过去她在那个遗弃她的男人前面,做矮子做得太久了。正因为欧也纳知道她曾经落过特-玛赛之手,她不愿意他把自己当做容易征服的女人。并且在一个人妖,一个登徒子那儿尝过那种令人屈辱的乐趣以后,她觉得在爱情的乐园中闲逛一番另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欣赏一下所有的景致,饱听一番颤抖的声音,让清白的微风抚弄一会,她都认为是迷人的享受。纯正的爱情要替不纯正的爱情赎罪。这种不合理的情形永远不会减少,如果大家不了解初次的欺骗把一个少妇鲜花般的心摧残得多么厉害。不管但斐纳究竟是什么意思,总之她在玩弄拉斯蒂涅,而且引以为乐;因为她知道他爱她,知道只要她老人家高兴,可以随时消灭她情人的悲哀。欧也纳为了自尊心,不愿意初次上阵就吃败仗,便毫不放松的紧迫着,仿佛猎人第一次过圣-于倍节①,非要打到一只火鸡不可。他的焦虑,受伤的自尊心,真真假假的绝望,使他越来越丢不掉那个女人。全巴黎都认为特-纽沁根太太是他的了,其实他和她并不比第一天见面时更接近。他还没有懂得,一个女人卖弄风情所绘人的好处,有时反而曲于她的爱情所绘人的快乐,所以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虽说在女人对爱情欲迎放拒之际,拉斯蒂涅能尝到第一批果实,可是那些果子是青的,带酸的,咬在嘴里特别有味,所以代价也特别高。有时,眼看自己没有钱,没有前途,就顾不得良心的呼声而想到优脱冷的计划,想和泰伊番小姐结婚,得她的家财。那天晚上他又是穷得一筹莫展,几乎不由自主的要接受可怕的斯芬克斯的计策了。他一向觉得那家伙的目光有勾魂镊魄的魔力。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上楼的时节,拉斯蒂涅以为除了伏盖太太和坐在壁炉旁边迷迷忽忽编织毛线套袖的古的太太以外,再没有旁人,便脉脉含情的瞅着泰伊番小姐,把她羞得低下头去。“你难道也有伤心事吗,欧也纳先生?”维多莉沉默了一会说。“哪个男人没有伤心事!”拉斯蒂涅回答。“我们这些时时刻刻预备为人牺牲的年轻人,要是能得到爱,得到赤诚的爱作为酬报,也许我们就不会伤心了。”泰伊番小姐的回答只是毫不含糊的瞧了他一眼。“小姐,你今天以为你的心的确如此这般;可是你敢保险永远不变吗?”可怜的姑娘浮起一副笑容,好似灵魂中涌出一道光,把她的脸照得光艳动人。欧也纳想不到挑动了她这么强烈的感情,大院一惊。“嗯!要是你一朝有了钱,有了幸福,有一笔大家私从云端里掉在你头上,你还会爱一个你落难时候喜欢的穷小于吗?”她姿势狠美的点了点头。“还会爱一个怪可怜的青年吗?”又是点头。“喂,你们胡扯些什么?”伏盖太太叫道。“别打搅我们,”欧也纳回答,“我们谈得很投机呢。”“敢情欧也纳-特-拉斯蒂涅骑士和维多莉-泰伊番小姐私订终身了吗?”优脱冷低沉的嗓子突然在饭厅门口叫起来。古的太太和伏盖太太同时说:“哟!你吓了我们一跳。”“我挑的不算坏吧,”欧也纳笑着回答。伏脱冷的声音佼他非常难受,他从来不曾有过那样可怕的感觉。“嗯,你们两位别缺德啦!”古的太太说。“孩子,咱们该上楼了。”伏盖太太跟着两个房客上楼,到她们屋里去消磨黄昏,节省她的灯烛柴火。饭厅内只剩下欧也纳和伏脱冷两人面面相对。“我早知道你要到这一步的,”那家伙声色不动的说,“可是你听着!我是非常体贴人的。你心绪不大好,不用马上决定。你欠了债。我不愿意你为了冲动或是失望投到我这儿来,我要你用理智决定。也许你手头缺少几千法郎,嗯,你要吗?”那魔鬼掏出皮夹,捡了三张钞票对大学生扬了一扬。欧也纳正窘得要命,欠着特-阿瞿达侯爵和特,脱拉伊伯爵两千法郎赌债。因为还不出钱,虽则大家在特-雷斯多大太府上等他,他不敢去。那是不拘形迹的集会,吃吃小点心,喝喝茶,可是在韦斯脱牌桌上可以输掉六千法郎。“先生,”欧也纳好容易忍着身体的抽搐,说道,“自从你对我说了那番话,你该明自费不能再领你的情。””好啊,说得好,教人听了怪舒服的,”那个一心想勾引他的人回答。“你是个漂亮小伙子,想得周到,象狮子一样高傲,象少女一样温柔。你这样的俘虏才配魔鬼的胃口呢。我就喜欢这种性格的年轻人。再加上几分政治家的策略,你就能看到社会的本相了。只要玩几套清高的小戏法,一个高明的人能够满足他所有的欲望,教台下的傻瓜连声喝彩。要不了几天,你就是我的人了。哦!你要愿意做我的徒弟,管教你万事如意,想什么就什么,并且马上到手,不论是名,是利,还是女人。凡是现代文明的精华,都可以拿来给你享受。我们要疼你,惯你,当你心肝宝贝,挤了命来让你寻欢作乐。有什么阻碍,我们替你一律铲中。倘使你再有顾虑,那你是把我当做坏蛋了?哼!你自以为清白,一个不比你少清白十点的人,特-丢兰纳先生,跟强盗们做着小生意,并不觉得有伤体面。你不愿意受我的好处,嗯?那容易,你先把这几张烂票于收下,”伏脱冷微微一笑,掏出一张贴好印花税的白纸,“你写:兹借到三千五百法郎,准一年内归楚。再填上日子!利息相当高,免得你多心。你可以叫我犹太人,用不着再见我情了。今天你要瞧不起我也由你,以后你一定会喜欢我。你可以在我身上看到那些无底的深渊,广大无边的感情,傻子们管这些叫做罪恶;可是你永远不会觉得我没有种,或者无情无义。总之,我既不是小卒,也不是呆笨的士象,而是冲锋的车,告诉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简直是生来跟我捣乱吗!”欧也纳叫道。“哪里!我是一个好人,不怕自己弄脏手,免得你一辈子陷在泥坑里。你问我这样热心为什么?嗯,有朝一日我会咬着你耳朵,轻轻告诉你的。我替你拆穿了社会上的把戏和诀窍,你就害怕;可是放心,这是你的怯场,跟新兵第一次上阵一样,马上会过去的。你慢慢自会把大众看做甘心情愿替自封为王的人当炮灰的大兵。可是时世变了。从前你对一个好汉说:给你三百法郎,替我去砍掉某人;他凭一句话把一个人送回了老家,若无其事的回家吃饭。如今我答应你偌大一笔家私,只要你点点头,又不连累你什么,你却是三心两意,委决不下。这年头真没出息。”欧也纳立了借据,拿了钞票——①即猎人节,十一月三日。.伏脱冷又说:“哎,来,来,咱们总得讲个理。几个月之内我要动身上美洲去种我的烟草了。我会捎雪茄给你。我有了钱,我会帮你忙。要是没有孩子(很可能,我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留种),我把遗产传给你。够朋友吗?我可是喜欢你呀,我。我有那股痴情,要为一个人牺牲。我已经这样干过一回了。你看清楚没有,孩子?我生活的圈子比旁人的高一级。我认为行动只是手段,我眼里只看见目的。一个人是什么东西?——得!——”他把大拇指甲在牙齿上弹了一下。“一个人不是高于一切,就是分文不值。叫做波阿莱的时候,他连分文不值还谈不上,你可以象掐死一个臭虫一殷掐死他,他干瘪,发臭。象你这样的人却是一个上帝,那可不是一架皮包的机器,而是有最美的情感在其中活动的舞台。我是单凭情感过活的。一宗情感,在你思想中不就等于整个世界吗?你瞧那高老头,两个女儿就是他整个的天地,就是他生活的指路标。我么,挖掘过人生之后,觉得世界上真正的情感只有男人之间的友谊。我醉心的是比哀和耶非哀。《威尼斯转危为安》①我全本背得出。一个伙计对你说:来,帮我埋一个尸首!你跟着就跑,鼻子都不哼一哼,也不唠唠叨叨对他谈什么仁义道德;这样有血性的人,你看到过几个?咱家我就干过这个。我并不对每个人都这么说。你是一个高明的人,可以对你无所不谈,你都能明白。这个满是癞蛤蟆的泥塘,你不会老呆下去的。得了吧,一言为定。你一定会结婚的。咱们各自拿着枪杆冲吧!嘿,我的决不是银样蜡枪头,你放心!”伏脱冷根本不想听欧也纳说出一个不宇,径自走了,让他定定神。他似乎懂得这种极泥作态的心理:人总喜欢小小的抗拒一下,对自己的良心有个交代,替以后的不正当行为找个开脱的理由。“他怎么办都由他,我一定不娶泰伊番小姐!”欧也纳对自己说。他想到可能和这个素来厌恶的人联盟,心中火辣辣的非常难受;但伏脱冷那些玩世不恭的思想,把社会踩在脚底下的胆量,使他越来越觉得那家伙了不起。他穿好衣服,雇了车上特-雷斯多太太家去了。几天以来,这位太太对他格外殷勤,因为他每走一步,和高等社会的核心接近一步,而且他似乎有朝一日会声势浩大。他付清了特。脱拉伊和特。阿瞿达两位的账,打了一场夜牌,输的钱都赢了回来。需要趱奔前程的人多半相信宿命;欧也纳就有这种迷信,认为他运气好是上天对他始终不离正路的报酬。第二天早上,他赶紧问伏脱冷借据有没有带在身边。一听到说是,他便不胜欣喜的把三千法郎还掉了。“告诉你,事情很顺当呢,”伏脱冷对他说。“我可不是你的同党。”“我知道,我知道,”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你还在闹孩子脾气,看戏只看场子外面的小丑。”两天以后,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在植物园一条冷僻的走道中坐在太阳底下一张凳上,同医学生很有理由猜疑的一位先生说着话。“小姐,”龚杜罗先生说,“我不懂你哪儿来的顾虑。警察部长大人阁下……”“哦!警察部长大人阁下……”波阿莱跟着说了一遍。“是的,部长大人亲自在处理这件案子,”龚杜罗又道。这个自称为蒲风街上的财主说出警察二宇,在安分良民的面具之下露出本相之后,退职的小公务员彼阿莱,虽然毫无头脑,究竟是畏首畏尾不敢惹是招非的人,还会继续听下去,岂不是谁都觉得难以相信?其实是挺自然的。你要在愚夫愚妇中间了解波阿莱那个特殊的种族,只要听听某些观察家的意见,不过这意见至今尚未公布。世界上有一类专吃公事饭的民族,在衙门的预算表上列在第一至第三缀之间的;第一级,年俸一千二,打个譬喻说,在衙门里仿佛冰天雪地中的格林兰②;第三级,年俸三千至六千,气候比较温和,虽然种植不易,什么津贴等等也能存在了。这仰存鼻息的一批人自有许多懦弱下贱的特点,最显著的是对本衙门的大头儿有种不由自主的,机械的,本能的恐怖。小公务员之于大头儿,平时只认识一个看不清的签名式。在那般俯首帖耳的人看来,部长大人阁下几个宇代表一种神圣的,没有申诉余地的威极。小公务员心目中的部长,好比基督徒心目中的教皇,做的事永远不会错的。部长的行为,言语,一切用他名义所说的话,都有部长的一道毫光;那个绣花式的签名把什么都遮盖了,把他命令人家做的事都变得合法了。大人这个称呼证明他用心纯正,意念圣洁;一切荒谬绝伦的主意,只消出之于大人之口便百无禁忌。那些可怜虫为了自己的利益所不肯做的事,一听到大人二宇就赶紧奉命。衙门象军队一样,大家只知道闭着眼睛服从。这种制度不许你的良心抬头,灭绝你的人性,年深月久,把一个人变成政府机构中的一只螺丝。老于世故的龚枚罗到了要显原形的时候,马上象念咒一般说出大人二字唬一下波阿莱,因为他早巳看出他是个吃过公事饭的脓包,并且觉得波阿莱是男性的米旭诺,正如米旭诺是女性的波阿莱。“既然部长阁下,部长大人……那事情完全不同了,”波阿莱说。那冒充的小财主回头对米旭诺说:“先生这话,你听见吗?你不是相信他的吗?部长大人已经完全确定,住在伏盖公寓的伏脱冷便是多隆苦役监的逃犯,绰号叫做鬼上当。”“哦哟!鬼上当!”波阿莱道,“他有这个绰号,一定是运气很好喽。”“对,”暗探说。“他这个绰号是因为犯了几桩非常大胆的案子都能死里逃生。你瞧,他不是一个危险分子吗?他有好些长处伎他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进了苦役监之后,他在帮口里更有面子了。”“那么他是一个有面子的人了,”波阿莱道。“嘿!他挣面子是另有一功的!他很喜欢一个小白脸,意大利人,爱赌钱,犯了伪造文书的罪,结果由他顶替了。那小伙子从此进了军队,变得很规矩。”米旭诺小姐说:“既然部长大人已经确定伏脱冷便是鬼上当,还需要我干什么?”“对啦,对啦!”波阿莱接着说。“要是部长,象你说的,切实知道……”“谈不到切实,不过是疑心。让我慢慢说给你听吧。鬼上当的真姓名叫做约各-高冷,是三处苦役监囚犯的心腹,经理,银行老板。他在这些生意上赚到很多钱,干那种事当然要一表人才喽。”波阿莱道:“哎,吸,小姐,你懂得这个双关语吗?先生叫他一表人才,因为他身上黥过印,有了标记。”暗探接下去说:“假伏脱冷收了苦役犯的钱,代他们存放,保管,预备他们逃出以后使花;或者交给他们的家属,要是他们在遗嘱上写明的话;或者交给他们的情妇,将来托他出面领钱。”波阿莱道:“怎么!他们的情妇?你是说他们的老婆吧?”“不,先生,苦役监的犯人普通只有不合法的配偶,我们叫做饼妇。”“那他们过的是姘居生活喽?”“还用说吗?”波阿莱道:“嗯,这种荒唐事儿,部长大人怎么不禁止呢?既然你荣幸得很,能见到部长,你又关切公众的福利,我觉得你应当把这些犯人的不道德行为提醒他。那种生活真是给社会一个很坏的榜样。”“可是先生,政府送他们进苦役监并不是把他们作为道德的模范呀。”“不错。可是先生,允许我……”“嗯,好乖乖,你让这位先生说下去啊,”米旭诺小姐说。“小姐,你知道,嫂出一个违禁的钱库——听说数目很大,——政府可以得到很大的利益。鬼上当经管大宗的财产,所收购赃不光是他的同伴的,还有万字帮的。”“怎么!那些蹦党竞有上万吗?”波阿莱骇然叫起来。“不是这意思,万宇帮是一个高等窃贼的团体,专做大案子的,不上一万法郎的买卖从来不干。帮口里的党员都是刑事犯中间最了不超的人物。他们熟读《法典》,从来不会在落网的时候被判死刑。高冷是他们的心腹,是他们的参谋……他神通广大,有他的警卫组织,爪牙密布,神秘莫测。我们派了许多暗探监视了他一年,还摸不清他的底细。他凭他的本领和财力,能够经常为非作歹,张罗犯罪的资本,让一批恶党不断的同社会斗争。抓到鬼上当,没收他的基金,等于把恶势力斩草除根。因此这桩侦探工作变了一件国家大事,凡是出力协助的人都有光荣。就是你先生,有了功也可以再进衙门办事,或者当今警察局的书记,照样能拿你的养老金。”“可是为什么,”米旭诺小姐问,“鬼上当不拿着他保管的钱逃走呢?”暗探说:“噢!他无论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万一他盗窃苦役犯的公款,就要被打死。况且卷逃一笔基金不象拐走一个良家妇女那么容易。再说,高玲是条好汉,决不干这样的勾当,他认为那是极不名誉的事。”“你说得不错,先生,那他一定要声名扫地了。”波阿莱凑上两句。米旭诺小姐说:“听了你这些话,我还是不懂干么你们不直接上门抓他。”“好吧,小姐,我来回答你……可是,”他咬着她耳朵说,“别让你的先生打断我,要不咱们永远讲不完。居然有人肯听这个家伙的话,大概他很有钱吧——鬼上当到这儿来的时候,冒充安分良民,装做巴黎的小财主,住在一所极普通的公寓里;他狡猾得很,从来不会没有防备,因此伏脱冷先生是一个狠体面的人物,做着了不起购买卖。”“当然哆,”被阿莱私下想——①英国十七世纪奥特韦写的悲剧,比哀与耶非哀是其中主角,以友谊深挚著称.②北极圈内的大岛,与冰岛相对,气候严寒,大部为冰雪所蔽。“部长不愿意弄错事情,抓了一个真伏脱冷,得罪巴黎的商界和舆论。要知道警察总监的地位也是不大稳的,他有他的故人,一有错儿,钻谋他位置的人就会挑拨进步党人大叫大嚷,轰他下台。所以对付这件事要象对付高阿涅案子的圣-埃兰假伯爵一样;①要真有一个圣-埃兰伯爵的话,咱们不是糟了吗?因此咱们得证实他的身分。”“对。可是你需要一个漂亮女人啊,”米旭诺小姐抢着说。暗探说:“鬼上当从来不让一个女人近身;告诉你,他是不喜欢女人的。”“这么说来,我还有什么作用,值得你给我两千法郎去替你证实?”陌生人说:“简单得很。我给你一个小瓶,装着特意配好的酒精,能够教人象中风似的死过去,可没有生命危险。那个药可以搀在酒里或是咖啡里。等他一晕过去,你立刻把他放倒在床上,解开他衣服,装做看看他有没有断气。趁没有人的时候,你在他肩上打一下——拍——一声,印的字母马上会显出来。”“那可一点儿不费事,”波阿莱说。“唉,那么你干不干呢?”龚杜罗问老姑娘。“可是,亲爱的先生,要没有字显出来,我还能有两干法郎到手吗?”“不。”“那么怎样补偿我呢?”“五百法郎。”“为这么一点儿钱干这么一件事!良心上总是一块疙瘩,而我是要良心平安的,先生。”被阿莱说:“我敢担保,小姐除了非常可爱非常聪明之外,还非常有良心。”米旭诺小姐说:“还是这么办吧,他要真是鬼上当,你给我三千法郎;不是的话一个子儿都不要。”“行,”龚杜罗回答,“可是有个条件,事情明儿就得办。”“不能这么急,先生,我还得问问我的仟侮师。”“你调皮,嗯!”暗探站起身来说。“那末明儿见。有什么要紧事儿找我,可以到圣。安纳小街,圣-夏班院子底上,弯窿底下只有一扇门,到那儿问龚杜罗先生就行了。”皮安训上完居维哀的课回来,无意中听到鬼上当这个古怪字儿,也听见那有名的暗探所说的“行”。“干么不马上答应下来?三千法郎的终身年金,一年不是有三百法郎利息吗?”彼阿莱问米旭诺。“干么!该想一想呀。倘使伏脱冷果真是鬼上当,跟他打交道也许好处更多。不过问他要钱等于给他通风报信,他会溜之大吉。那可两面落空,糟糕透啦!”“你通知他也不行的,”波阿莱接口道,“那位先生不是说已经有人监视他吗?而你可什么都损失了。”米旭诺小姐心里想:“并且我也不喜欢这家伙,他老对我说些不容气的话。”彼阿莱又说:“你还是那样办吧。我觉得那位先生挺好,衣服穿得整齐。他说得好,替社会去掉一个罪犯,不管他怎样义气,在我们总是服从法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保得住他不会一时性超,把我们一齐杀掉?那才该死呢!他杀了人,我们是要负责任的,且不说咱们的命先要送在他手里。”米旭诺小姐一肚子心事,没有功夫听被阿莱那些断断续续的话,好似没有关严的水龙头上漏出一滴一滴的水。这老头儿一朝说开了场,米旭诺小姐要不加阻拦,就会象开了发条的机器,嘀嘀咕咕永远没得完。他提出了一个主题,又岔开去讨论一些完全相反的主题,始终没有结论。回到伏盖公寓门口,他东拉西扯,旁征博引,正讲着在拉哥罗先生和莫冷太太的案子里他如何出庭替被告作证的故事。进得门来,米旭诺瞥见欧也纳跟秦伊番小姐谈得那么亲热那么有劲,连他们穿过饭厅都没有发觉。“事情一定要到这一步的,”米旭诺对彼阿莱说。“他们俩八天以来眉来眼去,恨不得把灵魂都扯下来。”“是啊,”他回答。“所以她给定了罪。”“谁?”“莫冷太太喽。”“我说维多莉小姐,你回答我莫冷太太。谁是莫冷太太?”米旭诺一边说一边不知不觉走进了波阿莱的屋子。彼阿莱问:“维多莉小姐有什么罪?”“怎么没有罪?她不该爱上欧也纳先生,不知后果,没头没脑的瞎撞,可怜的傻孩子!”欧也纳白天被特-纽沁根太太磨得绝望了。他内心已经完全向伏脱冷屈服,既不愿意推敲一下这个怪人对他的友谊是怎么回事,也不想想这种友谊的结果。一小时以来,他和泰伊番小姐信誓旦旦,亲热得了不得;他已经一脚踏进泥洼,只有奇迹才能把他拉出来。维多莉听了他的话以为听到了安琪儿的声音,天国的门开了,伏盖公寓染上了神奇的色彩,象舞台上的布景。她爱他,他也爱她,至少她是这样相信!在屋子里没有人窥探的时候,看到拉斯蒂涅这样的青年,听着他说话,哪个女人不会象她一样的相信呢?至于他,他和良心作着斗争,明知自己在做一桩坏事,而且是有心的做,心里想只要将来使维多莉快乐,他这点儿轻微的罪过就能补赎;绝望之下,他流露出一种悲壮的美,把心中所有地狱的光彩一齐放射出来。算他运气,奇迹出现了:伏脱冷兴冲冲的从外边进来,看透了他们的心思。这对青年原是由他恶魔般的天才撮合的,可是他们这时的快乐,突然被他粗声大气,带着取笑意味的歌声破坏了——①高阿涅冒充圣-埃兰伯爵招摇撞骗。一八零二年以窃罪被捕,判苦役十四年。一八零五年,越狱,以假身分证投军,参与作战,数次受伤,升擢至切长,王政时代充任赛纳州宪兵队中校,受勋累累,同时仍暗中为贼党领袖。莱次在蒂勒黎花园检阅时,被人识破,判处终身苦役。此案当时曾轰动一时。我的芳希德多可爱,你瞧她多么朴实……①维多莉一溜烟逃了。那时她心中的喜悦足够抵销她一生的痛苦。可怜的始娘!握一握手,脸颊被欧也纳的头发厮磨一下,贴着她耳朵(连大学生嘴唇的暖气都感觉到)说的一句话,压在她腰里的一条颤危危的手臂,印在她脖子上的一个亲吻……在她都成为心心相印的记号;再加隔壁屋里的西尔维随时可能闯入这间春光烂缦的饭厅,那些热情的表现就比有名的爱情故事中的海誓山盟更热,更强烈,更动心。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一个每十五天仟侮一次的姑娘,已经是天大的罪过了。即使她将来有了钱,有了快乐,整个委身于人的时节,流露的真情也不能同这个时候相比。“事情定局了,”伏脱冷对欧也纳道。“两位哥儿已经打过架。一切都进行得很得体。是为了政见不同。咱们的鸽子侮辱了我的老鹰,明天在葛里娘谷堡垒交手。八点半,正当泰伊番小姐在这儿消消停停拿面包浸在咖啡里的时候,就好承继她父亲的慈爱和财产。你想不奇怪吗!泰伊番那小于的剑法很高明,他狠天狠地,象抓了一手大牌似的,可是休想逃过我的撒手纲。你知道,我有一套挑起剑来直刺脑门的家数,将来我教给你,有用得很呢。”拉斯蒂涅听着楞住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财高老头,皮安训,和别的几个包饭客人进来了。“你这样我才称心呢,”伏脱冷对他道。“你做的事,你心中有数。行啦,我的小老鹰!你将来一定能支配人;你又强,又痛快,又勇敢;我佩服你。”伏脱冷想握他的手,拉斯蒂涅急忙缩回去;他脸色发白,倒在椅子里,似乎看到眼前淌着一堆血。“啊!咱们的良心还在那儿嘀咕,”伏脱冷低声说。“老头儿有三百万,我知道他的家私。这样一笔陪嫁尽可把你洗刷干净,跟新娘的礼服一样自;那时你自己也会觉得问心无愧呢。”拉斯蒂涅不再迟疑,决定当夜去通知泰伊番父子。伏脱冷走开了,高老头凑在他耳边说:“你很不高兴,孩子。我来给你开开心吧,你来!”说完老人在灯上点了火把,欧也纳存着好奇心跟他上楼。高老头问西尔维要了大学生的钥匙,说道:“到你屋子里去。今天早上你以为她不爱你了,嗯?她硬要你走了,你生气了,绝望了。傻子!她等我去呢。明白没有?我们约好要去收拾一所小巧玲珑的屋子,让你三天之内搬去住。你不能出卖我哪。她要瞒着你,到时教你喜出望外,我可是忍不住了。你的屋子在阿多阿街,离圣-拉查街只有两步路。那儿包你象王爷一般舒服。我们替你办的家具象新娘用的。一个月功夫,我们瞒着你做了好多事。我的诉讼代理人已经在交涉,将来我女儿一年有三万六千收入,是她陪嫁的利息,我要女婿把她的八十万法郎投资在房地产上面。”欧也纳不声不晌,抱着手臂在他乱七八糟的小房间里踱来踱去。高老头趁大学生转身的当儿,把一个红皮匣子放在壁炉架上,匣子外面有特-拉斯蒂涅家的烫金的纹章。“亲爱的孩子,”可怜的老头儿说,“我全副精神对付这些事。可是,你知道,我也自私得很,你的搬家对我也有好处。嗯,你不会拒绝我吧,倘使我有点儿要求?”“什么事?”“你屋子的六层楼上有一间卧房,也是归你的,我想住在那里,行吗?我老了,离开女儿太远了。我不会打搅你的,光是住在那儿。你每天晚上跟我谈谈她。你说,你不会讨厌吧?你回家的时候,我睡在床上听到你的声音,心里想;——他才见过我的小但斐纳,带她去跳舞,使她快乐——要是我病了,听你回来,走动,出门,等于给我心上涂了止痛膏。你身上有我女儿的气息!我只要走几步路就到天野大道,她天天在那儿过,我可以天天看到她,不会再象从前那样迟到了。也许她还会上你这儿来!我可以听到她,看她穿着梳妆衣,踅着细步,象小猫一样可爱的走来走去。一个月到现在,她又恢复了从前小姑娘的模样,快活,漂亮,她的心情复原了,你给了她幸福。哦!什么办不到的事,我都替你办。她刚才回家的路上对我说:爸爸,我真快活!——听她们一本正经的叫我父亲,我的心就冰冷;一叫我爸爸,我又看到了她们小时候的样子,回想起从前的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十足十的父亲,她们还没有给旁人占去!”老头儿抹了抹眼泪。“好久我没听见她们叫我爸爸了,好久没有搀过她们的胳膊了。唉!是呀,十年功夫我没有同女儿肩并肩的一块儿走了。挨着她的裙子,跟着她的脚步,沾到她的暖气,多舒服啊!今儿早上我居然能带了但斐纳到处跑,同她一块儿上铺子买东西,又送她回家。噢!你一定得收留我!你要人帮忙的时候,有我在那儿,就好伺候你啦。倘若那个亚尔萨斯臭胖子死了,倘若他的痛风症乖乖的跑进了他的胃,我女儿不知该多么高兴呢!那时你可以做我的女婿,堂而皇之做她的丈夫了。唉!她那么可怜,一点儿人生的乐趣都没有尝到,所以我什么都原谅她。好天爷总该保佑慈爱的父亲吧。”他停了一会,侧了侧脑袋又说:“她太爱你了,上街的时候她跟我提到你:是不是,爸爸,他好极了!他多有良心!有没有提到我呢!——呢,从阿多阿街到巴诺拉玛巷,拉拉扯扯不知说了多少!总之,她把她的心都倒在我的心里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快乐极了,不觉得老了,我的身体还不到一两重。我告诉她,你把一千法郎交给了我。哦!我的小心肝听着哭了。拉斯蒂涅站在那儿不动,高老头忍不住了,说道:“嗯,你壁炉架上放的什么呀?”欧也纳楞头楞脑的望着他的邻居。伏脱冷告诉他明天要决斗了;高老头告诉他,渴望已久的梦想要实现了。两个那么极端的消息,使他好象做了一场恶梦。他转身瞧了瞧壁炉架,看到那小方匣子,马上打开,发现一张纸条下面放着一只勃勒甘牌子的表。纸上写着:“我要你时时刻刻想到我,因为……但斐纳-”最后一句大概暗指他们俩某一次的争执,欧也纳看了大为感动。拉斯蒂涅的纹章是在匣子里边用釉彩堆成的。这件想望已久的装饰品,链条,钥匙,式样,图案,他件件中意。高老头在旁乐得眉飞色舞。他准是答应女儿把欧也纳惊喜交集的情形告诉她听的;这些年轻人的激动也有老人的份,他的快乐也不下于他们两人。他已经非常喜欢拉斯蒂涅了,为了女儿,也为了拉斯蒂涅本人。“你今晚一定要去看她,她等着你呢。亚尔萨斯臭胖子在他舞女那儿吃饭。嗯,嗯,我的代理人向他指出事实,他楞住了。他不是说爱我女儿爱得五体授地么?哼,要是他碰一碰她,我就要他的命。一想到我的但斐纳……我简直气得要犯法;呸,杀了他不能说杀了人,不过是牛头马面的一个畜生罢了。你会留我一块儿住的,是不是?”“是的,老丈,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我早看出了,你并没觉得我丢你的脸。来,让我拥抱你。”他搂着大学生。“答应我,你得使她快乐!今晚你一定去了?”“噢,是的。我先上街去一趟,有件要紧事儿,不能耽误。”“我能不能帮忙呢?”“哦,对啦!我上纽沁根太太家,你去见泰伊番老头,要他今天晚上给我约个时间,我有件紧急的事和他谈。”高老头脸色变了,说道:“楼下那些混蛋说你追求他的女儿,可是真的,小伙子?该死!你可不知什么叫做高里奥的老拳呢。你要欺骗我们,就得教你尝尝昧儿了。哦!那是不可能的。”大学生道:“我可以赌咒,世界上我只爱一个女人,连我自己也只是刚才知道。”高老头道:“啊,那才好呢!”“可是,”大学生又说,“泰伊番的儿子明天要同人决斗,听说他会送命的。”——①维阿的喜歌剧《两个忌妒的人》中的唱词。高老头道:“那跟你有什么相干?”欧也纳道:“噢!非告诉他不可,别让他的儿子去……”伏脱冷在房门口唱起歌来,打断了欧也纳的话:妖,理查,妖,我的陛下,世界把你丢啊……①勃龙!勃龙!勃龙!勃龙!勃龙!我久已走遍了世界,人家到处看见我呀……脱啦,啦,啦,啦……“诸位先生,”克利斯朵夫叫道,“汤冷了,饭厅上人都到齐了。”“喂”伏脱冷喊,“来拿我的一瓶波尔多去。”②“你觉得好看吗,那只表?”高老头问。“她挑的不差可不是?”伏脱冷,高老头,和拉斯蒂涅三个人一同下楼,因为迟到,在饭桌上坐在一处。吃饭的时候,欧也纳一直对伏脱冷很冷淡;可是伏盖太太觉得那个挺可爱的家伙从来没有这样的谈锋。他诙谑百出,把桌上的人都引得非常高兴。这种安详,这种镇静,欧也纳看着害怕了。“你今儿交了什么运呀,快活得象云雀一样?”伏盖太太问。“我做了好买卖总是快活的。”“买卖?”欧也纳问。“是啊。我交出了一部分货,将来好拿一笔佣金。”他发觉老姑娘在打量他,便问:“米旭诺小姐,你这样钉着我,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地方教你不舒服?老实告诉我,为了讨你欢喜,我可以改变的。”他又瞅着老公务员说:“波阿莱,咱们不会因此生气的,是不是?”“真是!你倒好替雕刻家做模特儿,让他塑一个滑稽大家的像呢,”青年画家对伏脱冷道。“不反对!只要米旭诺小姐肯绘人雕做拉希公墓③的爱神,”伏脱冷回答。“那么波阿莱呢?”皮安训问;“噢!波阿莱就扮做波阿莱。他是果园里的神道,是梨的化身,”④伏脱冷回答:“那你是坐在梨跟酪饼之间了,”皮安训说。“都是废话,”伏盖太太插嘴道,“还是把你那瓶波尔多献出来吧,又好健胃又好助兴。那个瓶已经在那儿伸头探颈了!”“诸位,”伏脱冷道,“主席叫我们遵守秩序。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小姐虽不会对你们的胡说八道生气,可不能侵犯无辜的高老头。我请大家喝一瓶波尔多,那是靠着拉斐德先生的大名而格外出名的。我这么说可毫无政治意味。⑤——来呀,你这傻子!”他望着一动不动的克利斯朵夫叫。“这儿来,克利斯朵夫!怎么你没听见你名字?傻瓜!把酒端上来!”“来啦,先生,”克利斯朵夫捧着酒瓶给他。伏脱冷给欧也纳和高老头各备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几滴。两个邻居已经在喝了,伏脱冷拿起杯子辨了辨味道,忽然扮了个鬼脸:“见鬼!见鬼!有瓶塞子味儿。克利斯朵夫,这瓶给你吧,另外去拿,在右边,你知道?咱们一共十六个,拿八瓶下来。”“既然你破炒,”画家说,“我也来买一百个栗子。”“哦!哦!”、“啵!啵!”“哎!哎!”每个人大惊小怪的叫嚷,好似花筒里放出来的火箭。“喂,伏盖妈妈,来两瓶香摈,”伏脱冷叫。“亏你想得出,干么不把整个屋子吃光了?两瓶香摈!十二法郎!我哪儿去挣十二法郎!不成,不成。要是欧也纳先生肯会香摈的账,我请大家赐果子酒。“吓!他的果子酒象秦皮汁一样难闻,”医学生低声说。拉斯蒂涅道:“别说了,皮安训,我听见秦皮汁三个宇就恶心……行!去拿香摈,我付账就是了。”“西尔维,”伏盖太太叫,“拿饼干跟小点心来。”伏脱冷道:“你的小点心太大了,而且出毛了。还是拿饼干来吧巴。”——①格雷德里的喜歌剧《狮心王理查》中的唱词。②波尔多为法国西部港口,产红葡萄酒有名,通常即以此地名称呼红酒。③拉希公墓为巴黎最大的公共坟场。④poire与poiret谐音,故以此为戏。⑤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一霎时,波尔多斟遍了,饭桌上大家提足精神,越来越开心。粗野疯狂的笑声夹着各种野兽的叫声。博物院管事学巴黎街上的一种叫卖声,活象猫儿叫春。立刻八个声音同时嚷起来:“磨刀哇!磨刀哇!”“鸟粟子呕!”“卷饼唉,太太们,卷饼唉!”“修锅子,补锅子!”“船上来的鲜鱼呕!鲜鱼呕!”“要不要打老婆,要不要拍衣服?”“有旧衣服,旧金线,旧帽子卖啊?”“甜樱桃啊甜樱桃!”最妙的是皮安训用鼻音哼的“修阳伞哇”!几分钟之内,哗哩哗啦,沸沸扬扬,把人脑袋都胀破了。你一句我一句,无非是瞎说八道,象一出大杂耍。优脱冷一边当指挥一边冷眼圈着欧也纳和高里奥。两人好象已经醉了,靠着椅子,一本正经望着这片从来未有的混乱,很少喝酒,都想着晚上要做的事,可是都觉得身子抬不起来。伏脱冷在眼捎里留意他们的神色,等到他们眼睛迷途忽忽侠要闭上了,他贴着拉斯蒂涅的耳朵说:“喂,小家伙,你还耍不过伏脱冷老头呢。他太喜欢你了,不能;吏你胡闹。一朝我决心要干什么事,只有上帝能拦住我。嘿!咱们想给泰伊番老头通风报信,跟小学生一样糊涂!炉子烧热了,面粉捏好了,面包放上铲子了;明儿咱们就可以咬在嘴里,丢着面包心子玩儿了,你竞想捣乱吗?不成不成,生米一定得煮成熟饭!心中要有甚么小小的不舒服,等你吃的东西消化了,那点儿不舒服也就没有啦。咱们睡觉的时候,上校弗朗却西尼伯爵剑头一挥,替你把米希尔-泰伊番的遗产张罗好啦。维多莉继承了她的哥哥,一年有小小的一万五千收入。我已经打听清楚,光是母亲的遗产就有三十万以上……”欧也纳听着这些话不能回答,只觉得舌尖跟上领粘在一块,身子重甸甸的,瞌睡得要死。他只能隔了一重明晃晃的雾,看见桌子和同桌的人的脸。不久,声音静下来,客人一个一个的散了,临了只剩下伏盖太太,古的太太,维多莉,伏脱冷和高老头。拉斯蒂涅好似在梦中,瞥见伏盖太太忙着倒瓶里的余酒,把别的瓶子装满。寡妇说:“嗯!他们疯疯癫癫,多年轻啊!”这是欧也纳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西尔维道:“只有伏脱冷先生才会教人这样快活,哟!克利斯朵夫打鼾打得象陀螺一样。”“再见,伏盖妈妈,我要到大街上看玛蒂演《荒山》去了,那是把《孤独者》改编的戏。倘使你愿意,我请你和这些太太们一块儿土”古的太太回答:“我们不去,谢谢你。”伏盖太太说:“怎么,我的邻居!你不想着《孤独者》改编的戏?那是阿太拉-特-夏多勃里昂①写的小说,我们看得津津有味,去年夏天在菩提树下哭得象玛特兰纳,而且是一部伦理作品,正好教育教育你的小姐呢。”维多莉回答:“照教会的规矩,我们不能看喜剧。”“哦,这两个都人事不知了;”伏脱冷把高老头和欧也纳的脑袋滑稽的摇了一下。他扶着大学生的头靠在椅背上,让他睡得舒服些,一边热烈的亲了亲他的额角,唱道:睡吧巴,我的心肝肉儿!我永远替你们守护。②维多莉道:“我怕他害病呢。”伏脱冷道:“那你在这里照应他吧。”又凑着她的耳朵说,“那是你做贤妻的责任。他真爱你啊,这小伙子。我看,你将来会做他的小媳妇儿。”他又提高了嗓子:“未了,他们在地方上受人尊敬,白头借老,子孙满堂。所有的爱情故事都这样结束的。哎,妈妈,”他转身楼着伏盖太太,“去戴上帽子,穿上漂亮的小花绸袍子,披上当年伯爵夫人的披肩。让我去替你雇辆车。”说完他唱着歌出去了:太阳,太阳,神明的太阳,是你晒熟了南瓜的瓜瓤…③伏盖太太说:“天哪!你瞧,古的太太,这样的男人才教我日子过得舒服呢。”她又转身对着面条商说:“哟,高老头去啦。这啬刻鬼从来没想到带我上哪儿去过。我的天,他要倒下来啦。上了年纪的人再失掉理性,太不象话!也许你们要说,没有理性的人根本丢不了什么。西尔维,扶他上楼吧。”西尔维抓着老人的胳膊扶他上楼,当他铺盖卷似的横在床上。“可怜的小伙子,”古的太太说着,把欧也纳挡着眼睛的头发撩上去,“真象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喝醉是怎么回事呢。”伏盖太太道:“啊!我开了三十一年公寓,象俗话说的,手里经过的年轻人也不少了;象欧也纳先生这么可爱,这么出众的人才,可从来没见过。瞧他睡得多美!把他的头放在你肩上吧,古的太太。呢,他倒在维多莉小姐肩上了。孩子们是有神道保佑的。再侧过一点,他就碰在椅背的葫芦上啦。他们俩配起来倒是挺好的一对。”古的太太道:“好太太,别胡说,你的话……”伏盖太太回答:“呢!他听不见的。来,西尔维,帮我去穿衣服,我要戴上我的大胸褡。”西尔维道:“哎哟!太太,吃饱了饭戴大胸褡!不,你找别人吧,我下不了这毒手。你这么不小心是有性命危险的。”“管他,总得替伏脱冷先生挣个面子。”“那你对承继人真是太好了。”寡妇一边走一边呛喝:“嗯,西尔维,别顶嘴啦。”厨娘对维多莉指着女主人,说:“在她那个年纪!”饭厅里只剩下古的太太和维多莉,欧也纳靠在维多莉肩膀上睡着。静悄悄的屋里只听见克利斯朵夫的打鼾声,相形之下,欧也纳的睡眠越加显得恬静,象儿童一般妖媚。维多莉股上有种母性一般的表情,好象很得意;因为她有机会照顾欧也纳,借此发泄女人的情感,同时又能听到男人的心在自己的心旁跳动,而没有一点犯罪的感觉。千思百念在胸中涌起,跟一股年轻纯洁的热流接触之下,她情绪激动,说不出有多么快活。古的太太紧紧握着她的手说:“可怜的好孩子!”天真而苦恼的脸上罩着幸福的光轮,老太太看了暗暗称赏。维多莉很象中世纪古拙的画像,没有琐碎的枝节,沉着有力的笔触只着重面部,黄黄的皮色仿佛反映着天国的金光。维多莉摩着欧也纳的头发说:“他只不过喝了两杯呀,妈妈。”“孩子,他要是胡闹惯的,酒量就会跟别人一样了。他喝醉倒是证明他老实。”街上传来一辆车子的声音。年轻的姑娘说:“妈妈,伏脱冷先生来了。你来扶一扶欧也纳先生;我不愿意给那个人看见。他说话叫人精神上感到污辱,瞧起人来真受不了,仿佛剥掉人的衣衫一样。”古的太太说:“不,你看错了!他是个好人,有点象过去的古的先生,虽然粗鲁,本性可是不坏,他是好人歹脾气。”在柔和的灯光抚弄之下,两个孩子正好配成一幅图画。优脱冷悄悄的走进来,抱了手臂,望着他们说道:——①伏盖太太毫无知识,把作者的姓名弄得七颠八倒,和作品混而为一。②阿梅台-特-菩柏朗的有名的情歌中的词句,一八一九年被来人一出歌舞剧。③当时工场里流行的小调。④夏多一拉斐德为波尔多有名的酿酒区,有一种出名的红酒就用这个名称,大概伏脱玲请大家喝的就是这一种。当时又有法兰西银行总裁名叫拉斐德,放以谐音作成谚语。“哎哟!多有意思的一幕,喔!给《保尔和维翼尼》的作者,斐那登-特-圣一比哀看到了,一定会写出好文章来。青春真美,不是吗,古的太太?”他又端相了一会欧也纳,说道:“好该于,睡吧。有时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他又回头对寡妇道:“太太,我疼这个孩子,不但因为他生得清秀,还因为他心好。你瞧他不是一个希吕彭靠在天使肩上么?真可爱!我要是女人,我愿意为了他而死,(哦,不!不这么傻!)愿意为了他而活!这样欣赏他们的时候,太大,”他贴在寡妇耳边悄悄的说:“不由不想到他们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然后他又提高了嗓子:“上帝给我们安排的路是神秘莫测的,他鉴察人心,试验人的肺腑。①孩子们,看到你们俩都一样的纯洁,一样的有情有义,我相信一朝结合了,你们决不会分离。上帝是正直的;”他又对维多莉说:“我觉得你很有福相,给我瞧瞧你的手,小姐。我会看手相,人家的好运气常常被我说准的。哎晴!你的手怎么啦?真的,你马上要发财了,爱你的人也要托你的福了。父亲会叫你回家,你将来要嫁给一个年轻的人,又漂亮又有头衔,又爱你!”妖烧的伏盖寡妇下楼了,沉重的脚声打断了伏脱冷的预言。“瞧啊,伏盖妈妈美丽得象一颗明明明……明星,包扎得象根红萝卜。不有点儿气急吗?”他把手按着她胸口说。“啊,胸脯绑得很紧了,妈妈。不哭则已,一哭准会爆炸;可是放心,我会象古董商一样把你仔仔细细检起来的。”寡妇咬着古的太太的耳朵说:“他真会讲法国式的奉承话,这家伙!”“再见,孩子们,”伏脱冷转身招呼欧也纳和维多莉,一只手放在他们头上,“我祝福你们!相信我,小姐,一个规矩老实的人的祝福是有道理的,包你吉利,上帝会听他的话的。”“再见,好朋友,”伏盖太太对她的女房客说,又轻轻补上一句:“你想伏脱冷先生对我有意思吗?”“呕!呕!”他们走后,维多莉瞧着自己的手叹道:“唉!亲爱的妈妈,倘若真应了伏脱冷先生的话2”老太太回答:“那也不难,只消你那魔鬼哥哥从马上倒栽下来就成了。“噢!妈妈!”寡妇道:“我的天!咒敌人也许是桩罪过,好,那么我来补赎吧。真的,我很愿意给他送点儿花到坟上去。他那个坏良心,没有勇气替母亲说话,只晓得拿她的遗产,夺你的家私。当时你妈妈陪嫁很多,算你倒循,婚书上没有提。”维多莉说:“要拿人家的性命来换我的幸福,我心上永远不会安乐的。倘使要我幸福就得去掉我哥哥,那我宁可永久住在这儿。”“伏脱冷先生说得好,谁知道全能的上帝高兴教我们走哪条路呢?——你瞧他是信教的,不象旁人提到上帝比魔鬼还要不敬。”她们靠着西尔维帮忙,把欧也纳抬进卧房,放倒在床上;厨娘替他脱了衣服,让他舒舒服服的睡觉。临走,维多莉趁老太太一转身,在欧也纳额上亲了一亲,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罪过真有说不出的快乐。她瞧瞧他的卧室,仿佛把这一天上多多少少的幸福归纳起来,在脑海中构成一幅图画,让自己老半天的看着出神。她睡熟的时候变了巴黎最快乐的姑娘。伏脱冷在酒里下了麻醉药,借款待众人的机会灌醉了欧也纳和高老头,这一下他可断送了自己。半醉的皮安训忘了向米旭诺追问鬼上当那个名字。要是他说了,伏脱冷,或者约各。高冷——在此我们不妨对苦役监中的大人物还他的真名实姓,——一定会马上提防。后来,米旭诺小姐认为高冷性情豪爽,正在盘算给他通风报信,让他在半夜里逃走,是不是更好的时候,听到拉希公墓上的爱神那个绰号,便突然改变主意。她吃过饭由波阿莱陪着出门,到圣-安纳街找那有名的特务头子去了,心里还以为他不过是个名叫龚杖罗的高级职员。特务长见了她挺客气。把一切细节说妥之后,米旭诺小姐要求那个检验黥印的药品。看到圣-安纳街的大人物在书桌独斗内找寻药品时那种得意的态度,米旭诺才懂得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还不止在于掩捕一个普通的逃犯。她仔细一想,觉得警察当局还希望根据苦役监内线的告密,赶得上没收那笔巨大的基金。她把这点疑心向那老狐狸说了,他却笑了笑,有心破除老姑娘的疑心。“你想错了,”他说。“在贼党里,高冷是一个从来未有的最危险的博士,我们要抓他是为这一点。那些坏蛋也都知道;他是他们的军旗,他们的后台,他们的拿破仑;他们都爱戴他。这家伙永远不会把他的老根丢在葛兰佛广场上的。”②米旭诺听了莫名其妙,龚社罗给她解释,他用的两句土话是贼党里极有分量的切口,他们早就懂得一个人的脑袋可有两种看法:博士是一个活人的头脑,是他的参谋,是他的思想;老根是个轻蔑的字眼,表示头颅落地之后毫无用处。他接着说:“高冷拿我们打哈哈。对付那些英国钢条般的家伙,我们也有一个办法,只要他们在逮捕的时候稍微抵抗一下,立刻把他干掉。我们希望高冷明天动武,好把他当场格杀。这么一来,诉讼啊,看守的费用网,监狱里的伙食啊,一概可以省掉,同时又替社会除了害。起诉的手续,证人的传唤,旅费津贴,执行判决,凡是对付这些无赖的合法步骤所花的钱,远不止你到手的三千法郎。并且还有节省时间的问题。一刀戳进鬼上当的肚子,可以消弭上百件的罪案,教多少无赖不敢越过轻罪法庭的范围。这就叫做警政办得好。照真正慈善家的理论,这种办法便是预防犯罪。”“这就是替国家出力呀,”波阿莱道。“对啦,你今晚的话才说得有理了。是呀,我们当然是替国家出力。外边的人对我们很不公平,其实我们暗中帮了社会多少的忙。再说,一个人不受偏见约束才算高明,违反成见所做的好事自然兔不了害处,能忍受这种害处才是基督徒。你瞧,巴黎终究是巴黎。这句话就说明了我的生活。小姐,再见吧。明天我带着人在植物园等。你叫克利斯朵夫上蒲风街我前次住的地方找龚杜罗先生就得了。先生,将来你丢了东西,尽管来找我,包你物归原主。我随时可以帮忙。”“嗯,”波阿莱走到外边对米旭诺小姐说,“世界上竞有些傻子,一听见警察两宇就吓得魂不附体。可是这位先生多和气,他要你做的事情又象打招呼一样简单。”第二天是伏盖公寓历史上最重大的日子。至此为止,平静的公寓生活中最显著的事件,是那个假伯爵夫人象莹星一般的出现。可是同这一日天翻地覆的事(从此成为伏盖太太永久的话题)一比,一切都黯淡无光了。先是高里奥和欧也纳一觉睡到十一点。伏盖太太半夜才从快乐戏院回家,早上十点半还在床上。喝了伏脱冷给的剩酒,克利斯朵夫的酣睡耽误了屋里的杂务。波阿莱和米旭诺小姐并不抱怨早饭开得晚。维多莉和古的太太也睡了晚觉。伏肠冷八点以前就出门,直到开饭才回来。十一点一刻,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去敲备人的房门请吃早饭,居然没有一个人说什么不满意的话。两个仆人一走开,米旭诺小姐首先下楼,把药水倒入伏脱冷自备的银杯,那是装满了他冲咖啡用曲牛奶,跟旁人的一起炖在锅子上的。老姑娘算好利用公寓里这个习惯下手。七个房客过了好一会才到齐。欧也纳伸着懒腰最后一个下楼,正碰上特-纽沁根太太的信差送来一封信,写的是:“朋友,我对你并不生气,也不觉得我有损尊严。我等到半夜二点,等一个心爱的人!受过这种罪的人决不会教人家受。我看出你是第一次恋爱。你碰到了什么事呢?我真急死了。要不怕泄露心中的秘密,我就亲自来了,看看你遇到的究竟是凶是吉。可是在那个时候出门,不论步行或是坐车,岂不是断送自己?我这才觉得做女人的苦。我放心不下,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父亲对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你竟没有来。我要生你的气,可是会原谅你的。你病了么?为什么住得这样远?求你开声口吧。希望马上就来。倘若有事,只消回我一个宇:或者说就来,或者说害病。不过你要不舒服的话,父亲会来通知我的。那末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啊,怎么回事呢?”欧也纳叫了起来。他搓着没有念完的信,冲进饭厅,问:“几点了?”“十一点半,”伏脱冷一边说一边把糖放进咖啡。那逃犯冷静而迷人的眼睛瞪着欧也纳。凡是天生能勾魂摄魄的人都有这种目光,据说能镇压疯人院中的武痴。欧也纳不禁浑身哆嗦。街上传来一辆马车的声音,泰伊番先生家一个穿号衣的当差神色慌张的冲进来,古的太太一眼便认出了。“小姐,”他叫道,“老爷请您回去,家里出了事。弗莱特烈先生跟人决斗,脑门上中了一剑,医生认为没有希望了,恐怕您来不及跟他见面了,已经昏迷了。”伏脱冷叫道:“可怜的小伙子!有了三万一年的收入,怎么还能打架?年轻人真不懂事。”“吓,老兄!”欧也纳对他嚷道。“怎么,你这个大孩子?巴黎哪一天没有人决斗?”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若无其事的喝完咖啡。米旭诺小姐全副精神看他这个动作,听到那件惊动大众的新闻也不觉得震动。古的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维多莉。”她们俩帽子也没戴,披肩也没拿,径自跑了。维多莉临走噙着泪对欧也纳望了一眼,仿佛说:“想不到我们的幸福要教我流泪!”伏盖太太道:“呃,你竟是末卜先知了,伏脱冷先生?”约备。高冷回答:“我是先知,我是一切。”伏盖太太对这件事又说了一大堆废话:“不是奇怪吗!死神来寻到我们,连商量都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年轻人往往走在老年人之前。我们女人总算运气,用不着决斗;可是也有男人没有的病痛。我们要生孩子,而做母亲的苦难是很长的!维多莉真福气!这会儿她父亲没有办法啦,只能让她承继。”“可不是!”伏脱冷望着欧也纳说,“昨天两手空空,今儿就有了几百万!”伏盖太太叫道:“喂,欧也纳先生,这一下你倒是中了头彩啦。”听到这一句,高老头瞧了瞧欧也纳,发见他手中还拿着一封团皱的信。“你还没有把信念完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跟旁人一样吗?”他问欧也纳。“太太,我永远不会娶维多莉小姐,”欧也纳回答优盖太太的时候,不胜厌恶的口气教在场的人都觉得奇怪。高老头抓起大学生的手握着,恨不得亲它一下。伏脱冷道:“哦,哦!意大利人有旬妙语,叫做听时间安排!”“我等回音呢,”纽沁根太太的信差催问拉斯蒂涅。“告诉太太说我会去的。”信差走了。欧也纳心烦意躁,紧张到极点,再也顾不得谨慎不谨慎了。他高声自言自语:“怎么办?一点儿没有证据!”伏脱冷微微笑着。他吞下的药品已经发作,只是逃犯的身体非常结实,还能站起来瞧着拉斯蒂涅,流着嗓子说:“孩子,福气就在睡觉的时候来的。”说完他直僵僵的倒在地下。欧也纳道:“果真是神灵不爽!”“哎哟!他怎么啦?这个可怜的亲爱的伏脱冷先生?”米旭诺小姐叫道:“那是中风啊。”“喂,西尔维,请医生去,”寡妇吩咐。“拉斯蒂涅先生,你快去找皮安训先生。说不定西尔维碰不到我们的葛兰泼莱医生。”拉斯蒂涅很高兴借此机会逃出这个可怕的魔窟,便连奔带跑的溜了。“克利斯朵夫,你上药铺去要些治中风的药。”克利斯朵夫出去了。“哎,喂,高老头,帮我们抬他上楼,抬到他屋里去。”大家抓着伏脱冷,七手八脚抬上楼梯,放在床上。高里奥说:“我帮不了什么忙,我要看女儿去了。”“自私的者头儿!”伏盖太太叫道,“去吧,但愿你不得好死,孤零零的象野狗一样!”“瞧瞧你屋子里可有依太,”米旭诺小姐一边对伏盖太太说,一边和波阿莱解开伏脱冷的衣服——①此二语借用《圣经》《耶利米书》第十七章原文。②葛兰佛广场为巴黎执行死刑的地方,也是公共庆祝的集会场历。伏盖太太下楼到自己卧房去,米旭诺小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她吩咐波阿莱:“赶快,脱掉他的衬衫,把他翻过来!你至少也该有点儿用处,总不成叫我看到他赤身露体。你老呆在那里干吗?”伏脱冷给翻过身来,米旭诺照准他肩头一把掌打过去,鲜红的皮肤上立刻白白的泛出两个该死的字母。“吓!一眨眼你就得了三千法朗赏格,”波阿莱说着,扶住伏脱冷,让米旭诺替他穿上衬衣——他把伏脱冷放倒在床上,又道:“呃,好重啊!”“别多嘴!瞧瞧有什么银箱没有?”老姑娘性急慌忙的说,一双眼睛拼命打量屋里的家具,恨不得透过墙壁才好。她又道:“最好想个理由打开这口书柜!”波阿莱回答:“恐怕不太好吧?”“为什么不太好?蹦赃是公的,不能说是谁的了。可惜来不及,已经听到伏盖的声音了。”伏盖太太说:”依太来了。哎,今天的怪事真多。我的天!这个人是不会害病的,他自得象子鸡一样。”“象子鸡?”彼阿莱接了一句。寡妇把手按着伏脱冷的胸口,说:“心跳得很正常。”“正常?”波阿莱觉得很诧异。“是蚜,跳得挺好呢。”“真的吗?”波阿莱问。“妈妈呀!他就象睡着一样。西尔维已经去请医生了。喂,米旭诺小姐,他把依太吸进去了。大概是抽筋。脉博很好;身体象士耳其人一样棒。小姐,你瞧他胸口的毛多浓;好活到一百岁呢,这家饮!头发也没有脱。哟!是胶在上面的,他戴了假头发,原来的头发是士红色的。听说红头发的人不是好到极点,就是坏到极点!他大概是好的了,他?”“好!好吊起来,”波阿莱道。“你是说他好吊在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吧?”米旭诺小姐抢着说。“你去吧,先生。你们闹了病要人伺候,那就是我们女人的事了。你还是到外边去溜溜吧。这儿有我跟伏盖太太照应)就行下”波阿莱一声没出,轻轻的走了,好象一条狗给主人踢了一脚。拉斯蒂涅原想出去走走,换换空气。他闷得发慌。这桩准时发生的罪案,隔夜他明明想阻止的;后来怎么的呢?他应该怎办呢?他唯恐在这件案子中做了共谋犯。想到伏脱冷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他还心有余悸。他私下想:“要是伏脱冷一声不出就死了呢?”他穿过卢森堡公园的走道,好似有一群猎犬在背后追他,连它们的咆哮都听得见。“喂,朋友,”皮安训招呼他,“你有没有看到《舵工报》?”《舵工报》是天梭先生主办的激进派报纸,在晨报出版后几小时另出一张内地版,登载当天的新闻,在外省比别家报纸的消息要早二十四小时。高乡医院的实习医生接着说:“有段重要新闻:泰伊番的儿子和前帝国禁卫军的弗朗却西尼伯爵决斗,额上中了一倒,深两寸。这么一来,维多莉小姐成了巴黎最有陪嫁的姑娘了。哼!要是早知道的话!死了个人倒好比开了个头奖!听说维多莉对你很不错,可是真的?”“别胡说,皮安训,我永远不会娶她。我爱着一个妙人儿,她也爱着我,我……”“你这么说好象拼命压制自己,唯恐对你的妙人儿不忠实。难道真有什么女人,值得你牺牲泰伊番老头的家私么?倒要请你指给我瞧瞧。”拉斯蒂涅嚷道:“难道所有的魔鬼都钉着我吗?”皮安训道:“那么你又在钉谁呢?你疯了么?伸出手来,让我替你按按脉。哟,你在发烧呢。””赶快上伏盖妈妈家去吧,”欧也纳说,“刚才伏脱冷那混蛋晕过去了。”“啊!我早就疑心,你给我证实了。”皮安训说着,丢下拉斯蒂涅跑了。拉斯蒂涅溜了大半天,非常严肃。他似乎把良心翻来复去查看了一遍。尽管他迟疑不决,细细考虑,到底真金不怕火,他的清白总算经得起严格的考验。他记起隔夜高老头告诉他的心腹话,想起但斐纳在阿多阿街替他预备的屋子;拿出信来重新念了一遍,吻了一下,心上想:“这样的爱情正是我的救星。可怜老头儿有过多少伤心事;他从来不提,可是谁都一目了然!好吧,我要象照顾父亲一般的照顾他,让他享享福。倘使她爱我,她白天会常常到我家里来陪他的。那高个子的雷斯多太太真该死,竟会把老子当做门房看待。亲爱的但斐纳!她对老人家孝顺多了,她是值得我爱的。啊!今晚上我就可以快乐了!”他掏出表来,欣赏了一番。“一切都成功了。两个人真正相爱永久相爱的时候,尽可以互相帮助,我尽可以收这个礼。再说,将来我一定飞黄腾达,无论什么我都能百情的报答她。这样的结合既没有罪过,也没有什么能教最严格的道学家皱一皱眉头的地方。多少正人君子全有这一类的男女关系!我们又不欺骗谁;欺骗才降低我们的人格。扯谎不就表示投降吗?她和丈夫已经分居好久。我可以对那个亚尔萨斯人说,他既然不能使妻子幸福,就应当让给我。”拉斯蒂涅心里七上八下,争执了很久。虽然青年人的善念终于得胜了,他仍不兔在四点半左右,天快黑的时候,存着按镣不下的好奇心,回到发誓要搬走的伏盖公寓。他想看看伏脱冷有没有死。皮安训把伏脱冷灌了呕吐剂,叫人把吐出来的东西送往医院化验。米旭诺竭力主张倒掉,越发引起皮安训的疑心。并且伏脱冷也复原得太快,皮安训更疑心这个嘻嘻哈哈的家伙是遭了暗算。拉斯蒂涅回来,伏脱冷已经站在饭厅内火炉旁边。包饭客人到的比平时早,因为知道了泰伊番儿子的事,想来打听一番详细情形以及对维多莉的影响。除了高老头,全班人马都在那儿谈论这件新闻。欧也纳进去,正好跟不动声色的伏脱冷打了个照面,被他眼睛一瞪,直瞧到自己心里,挑起些邪念,使他心惊肉跳,打了个寒噤。那逃犯对他说:“喂,亲爱的孩子,死神向我认输的日子还长哩。那些太太们说我刚才那场脑充血,连牛都吃不住,我可一点事儿都没有。”伏盖寡妇叫道:“别说中,连公牛都受不了。”①“你看我没有死觉得很不高兴吗?”优脱冷以为看透了拔斯蒂涅的心思,凑着他耳朵说。“那你倒是个狠将了!”“嗯,真的,”皮安训说,“前天米旭诺小姐提起一个人绰号叫做鬼上当,这个名字对你倒是再合适没有——①伏脱玲所说的中是去势的牛,伏盖太大说的是公中,即斗牛用的牛。这句话对伏脱冷好似晴天霹雷,他顿时脸色发白,身子晃了几晃,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射在米旭诺脸上,好似一道阳光;这股精神的威势吓得她腿都软了,歪歪斜斜的倒在一张椅子里。逃犯扯下平时那张和善的脸,露出狰狞可怖的面目。波阿莱觉得米旭诺遭了危险,赶紧向前,站在她和伏脱冷之间。所有的房客还不知道这出戏是怎么回事,莫名其妙的楞住了。这时外面响超好几个人的脚声,和士兵的枪柄跟街面上的石板碰击的声音。正当高冷不由自主的望着墙壁和窗子,想找出路的时候,客厅门口出现了四个人。为首的便是那特务长,其余三个是警务人员。“兹以法律与国王陛下之名……”一个警务人员这么念着,以下的话被众人一片惊讶的声音盖住了。不久,饭厅内寂静无声,房客闪开身子,让三个人走进屋内。他们的手都插在衣袋里,抓着上好子弹的手枪。跟在后面的两个宪兵把守客厅的门;另外两个在通往楼梯道的门口出现。好几个士兵的脚声和枪柄声在前面石子道上响起来。鬼上当完全没有逃走购希望了,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钉着他一个人。特务长笔直的走过去,对准他的脑袋用力打了一巴掌,把假头发打落了。高冷丑恶的面貌马上显了出来。士红色的短头发表示他的强悍和狡猾,配着跟上半身气息一贯的脑袋和脸庞,意义非常清楚,仿佛被地狱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的伏脱冷,他的过去,现在,将来,倔强的主张,享乐的人生现,以及玩世不恭的思想,行动,和一切都能担当的体格给他的气魄,大家全明白了。全身的血涌上他的脸,眼睛象野猫一般发亮。他使出一般旷野的力抖擞一下,大吼一声,把所有的房客吓得大叫。一看这个狮子般的动作,暗探们借着众人叫喊的威势,一齐掏出手枪。高冷一见枪上亮晶晶的火门,知道处境危险,便突然一变,表现出人的最高的精神力量。那种场面真是又丑恶又庄严!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譬喻可以形容,仿佛一口锅炉贮满了足以翻江倒海的水汽,一眨眼之间被一滴冷水化得无影无踪。消灭他一腔怒火的那滴冷水,不过是一个快得象闪电般的念头。他微微一笑,瞧着自己的假头发,对特务长说:“哼,你今天不客气啊。”他向那些宪兵点点头,把两只手伸了出来。“来吧,宪兵,拿手拷来吧。请在场的人作证,我没有抵抗。”这一幕的经过,好比火山的熔液和火舌突然之间窜了出来,又突然之间退了回去。满屋的人看了,不由得唧唧哝哝表示惊叹。逃犯望着那有名的特务长说:“这可破了你的计,你这小题大做的家伙!”“少废话,衣服剥下来,”那个圣-安纳街的人物满脸瞧不起的陷喝。高冷说:“干么?这儿还有女太太。我又不赖,我投降了。”他停了一会,瞧着全场的人,好象一个演说家预备发表惊人的言论。“你写吧,拉夏班老头,”他招呼一个白头发的矮老头。老人从公事包里掏出逮捕笔录,在桌旁坐下。“我承认是约各-高冷,浑名鬼上当,判过二十年苦投。我刚才证明我并没盗窃虚名,辜负我的外号。”他又对房客们说:“只要我举一举手,这三个奸细就要教我当场出彩,弄脏伏盖妈妈的屋子。这般坏蛋专门暗箭伤人!”伏盖太太听到这几句大为难受,对西尔维道:“我的天!真要教人吓出病来了;我昨天还跟他上快活剧院呢。”“放明白些,妈妈,”高冷回答。“难道昨天坐了我的包厢就倒桅了吗?难道你比我们强吗?我们肩膀上背的丑名声,还比不上你们心里的坏主意,你们这些烂社会里的蛆!你们之中最优秀的对我也抵抗不了。”他的眼睛停在拉斯蒂涅身上,温柔的笑了笑;那笑容同他粗野的表情成为奇怪的对照。“你知道,我的宝贝,咱们的小交易还是照常,要是接受的话!”说着他唱起来:我的芳希德多可爱,你瞧她多么朴实。“你放心,我自有办法收账。人家怕我,决不敢揩我的油。”他这个人,这番话,把苦役监中的风气,亲狎,下流,令人触目惊心的气概,忽而滑稽忽而可怕的谈吐,突然表现了出来。他这个人不仅仅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典型,代表整个堕落的民族?野蛮而又合理,粗暴而又能屈能伸的民族。一刹那间高冷变成一首恶魔的诗,写尽人类所有的情感,只除掉仟侮。他的目光有如撤旦的目光,他象撤旦一样永远要挤个你死我活。拉斯蒂涅低下头去,默认这个罪恶的联系,补赎他过去的邪念。“谁出卖我的?”高冷的可怕的目光朝着众人扫过去,最后钉住了米旭诺小姐,说道:“哼,是你!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你暗算我,骗我中风,你这个奸细!我一句话,包你八天之内脑袋搬家。可是我饶你,我是基督徒。而且也不是你出卖我的。那么是谁呢?”他听见警务人员在楼上打开他的柜子,拿他的东西,便道:“嘿!嘿!你们在上面搜查。鸟儿昨天飞走了,窠也搬空了!你们找不出什么来的。账簿在这儿,”他拍拍脑门。“呃,出卖我的人,我知道了。一定是丝线那个小坏蛋,对不对,捕快先生?”他问特务长。“想起我们把钞票放在这儿的日子,一定是他。哼,什么都没有了,告诉你们这般小奸细!至于丝线哪,不出半个月就要他的命,你们派全部宪兵去保镖也是白搭——这个米旭诺,你们给了她多少?两三千法郎吧?我可不止值这一些,告诉你这个母夜叉,丑巴怪,公墓上的爱神!你要是通知了我,可以到手六千法郎。嗯,你想不到吧,你这个卖人肉的老货!我倒愿意那么办,开销六千法郎,免得旅行一趟,又麻烦,又损失钱,”他一边说一边让人家戴上手铐。“这些家伙要拿我开心,尽量拖延日子,折磨我。要是马上送我进苦役监,我不久就好重新办公,才不怕这些傻瓜的警察老爷呢。在牢里,弟兄们把灵魂翻身都愿意,只要能让他们的大哥走路,让慈悲的鬼上当远走高飞!你们之中可有人象我一样,有一万多弟兄肯替你挤命的?”他骄傲的问,又拍拍心口:“这里面着实有些好东西,我从来没出卖过人!喂,假仁假义的老妖精,”他叫老姑娘,“你瞧他们都怕我,可是你哪,只能教他们恶心。好吧,领你的赏格去吧。”他停了一会,打量着那些房客,说道:“你们蠢不蠢,你们!难道从来没见过苦投犯?一个象我高冷气派的苦役犯,可不象别人那样没心没肺。我是卢梭的门徒,我反抗社会契约①那样的大骗局。我一个人对付政府,跟上上下下的法院,宪兵,预算作对,弄得他们七荤八素。”“该死!”画家说,“把他画下来倒是挺美的呢。”“告诉我,你这刽子手大人的跟班,你这个寡妇总监,”(寡妇是苦役犯替断头台起的又可怕又有诗意的名字),他转身对特务长说,“大家容客气气!告诉我,是不是丝线出卖我的?我不愿意冤枉他,教他替别人抵命。”这时警务人员在楼上抄遍了他的卧室,一切登记完毕,进来对他们的主任低声说话。逮捕笔录也已经写好。“诸位,”高冷招呼同住的人,“他们要把我带走了。我在这儿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我永远不会忘记。现在告辞了。将来我会寄普罗望斯②的无花果给你们。”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瞧拉斯蒂涅。“再会,欧也纳,”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凄凉,跟他长篇大论的粗野口吻完全不同。“要有什么为难,我给你留下一个忠心的朋友。”他虽然戴了手铐,还能摆出剑术教师的架式,喊着“一,二!”③然后望前跨了一步,又说:“有什么倒媚事儿,尽管找他。人手和钱都好调度。”这怪人的最后几句说得十分滑稽,除了他和拉斯蒂涅之外,谁都不明白。警察,士兵,警务人员一齐退出屋子,西尔维一边用酸醋替女主人擦太阳穴,一边瞧着那般诧异不置的房客,说道:“不管怎么样,他到底是个好人!”大家被这一幕引起许多复杂的情绪,迷迷胡胡楞在那里,听了西尔维的话方始惊醒过来,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然后不约而同的把眼睛钉在米旭诺小姐身上。她象木乃伊一样的干瘪,又瘦又冷,缩在火炉旁边,低着眼睛,只恨眼罩的阴影不够遮掩她两眼的表情。众人久已讨厌这张脸,这一下突然明白了讨厌的原因。屋内隐隐然起了一阵嘀咕声,音调一致,表示反感也全场一致。米旭诺听见了,仍旧留在那里。皮安训第一个探过身去对旁边的人轻轻的说:——①社会契约即卢梭著的《民约论》。②普罗望斯为法国南部各州的总名,多隆监狱在此地区内o③“一,二!”为剑术教师教人开步时的口令。“要是这婆娘再同我们一桌子吃饭,我可要跑了。”一刹那间,除了波阿莱,个个人赞成医学生的主张;医学生看见大众同意,走过去对波阿莱说:“你和米旭诺小姐特别有交情,你去告诉她马上离开这儿。”“马上?”波阿莱不胜惊讶的重复了一遍。接着他走到老姑娘身旁,咬了咬她的耳朵。“我房饭钱完全付清,我出我的钱住在这儿,跟大家一样!”她说完把全体房客毒蛇似的扫了一眼。拉斯蒂涅说:“那容易得很,咱们来摊还她好了。”她说:“你先生帮着高冷,哼,我知道为什么。”她瞅着大学生的眼光又恶毒又带着质问的意昧。欧也纳跳起来,仿佛要扑上去掐死老姑娘。米旭诺眼神中那点子阴险,他完全体会到,而他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邪念,也给米旭诺的目光照得雪亮。,房客们叫道:“别理她。”拉斯蒂涅抱着手臂,一声不出。“喂,把犹大小姐的事给了一了吧,”画家对伏盖太大说。“太大,你不请米旭诺走,我们走了,还要到处宣扬,说这儿住的全是苦役犯和奸细。不然的话,我们可以替你瞒着;老实说,这是在最上等的社会里也免不了的,除非在苦役犯额上刺了字,让他介]没法冒充巴黎的布尔乔亚去招摇撞骗。”听到这番议论,伏盖太太好象吃了仙丹,立刻精神抖擞,站起身子,把手臂一抱,睁着雪亮的眼睛,没有一点哭过的痕迹。“嗯,亲爱的先生,你是不是要我的公寓关门?你瞧伏脱冷先生……哎哟!我的天!”她打住了话头,叫道,“我一开口就叫出他那个冒充规矩人的姓名!……一间屋空了,你们又要叫我多空两间。这时候大家都住定了,要我召租不是抓瞎吗!”皮安训叫道:“诸位,戴上帽子走吧,上索篷广场弗利谷多饭铺去!”伏盖太太眼睛一转,马上打好算盘,骨碌碌的一直滚到米旭诺前面。“喂,我的好小姐,好姑娘,你不见得要我关门吧,嗯?你瞧这些先生把我逼到这个田地;你今晚暂且上楼……”“不行不行,”房客一齐叫着,“我们要她马上出去。”“她饭都没吃呢,可怜的小姐,”波阿莱用了哀求的口吻。“她爱上哪儿吃饭就哪儿吃饭,”好几个声音回答。“滚出去,奸细!”“奸细们滚出去!”波阿莱这脓包突然被爱情鼓足了勇气,说道:“诸位,对女性总得客气一些!”画家道:“奸细还有什么性别!”“好一个女性喇嘛!”。“滚出去喇嘛!”“诸位,这不象话。叫人走路也得有个体统。我们已经付清房饭钱,我们不走,”波阿莱说完,戴上便帽,走去坐在米旭诺旁边一张椅子上;优盖太太正在说教似的劝她。画家装着滑稽的模样对被阿莱说:“你放赖,小坏蛋,去你的昭!”皮安训道:“喂,你们不走,我们走啦。”房客们一窝蜂向客厅拥去。伏盖太太嚷道:“小姐,你怎么着?我完了。你不能耽下去,他们会动武呢。”米旭诺小姐站起身子——“她走了!”——“她不走!”——“她走了!”-士“她不走!”此呼彼应的叫喊,对米旭诺越来越仇视的说话,使米旭诺低声同伏盖太太办过交涉以后,不得不走了。她用恐吓的神气说:“我要上皮诺太太家去。”“随你,小姐,”伏盖太太回答,她觉得这房客挑的住所对她是恶毒的侮辱,因为皮诺太太的公寓是和她竞争的,所以她最讨厌。“上皮诺家去吧,去试试她的酸酒跟那些饭摊上买来的菜吧。”全体房客分做两行站着,一点声音都没有。被阿莱好不温柔的望着米旭诺小姐,迟疑不决的神气非常天真,表示他不知怎么办,不知应该跟她走呢还是留在这儿。看米旭诺一走,房客们兴高采烈,又看到波阿莱这个模样,便互相望着哈哈大笑。画家叫道:“唧,唧,唧,波阿莱,喂,晴,啦,喂唷!”博物院管事很滑稽的唱起一支流行歌曲的头几旬:动身上叙利亚,那年轻俊俏的杜奴阿……皮安训道:“走吧,你心里想死了,真叫做:嗜好所在,锲而不舍。”助教说:“这句维琪尔的名言翻成普通话,就是各人跟着各人的相好走。”米旭诺望着波阿莱,做了一个挽他手臂的姿势;波阿莱忍不住了,过去搀着老姑娘,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好啊,波阿莱!”“这个好波阿莱哪!”“阿波罗一波阿莱!”“战神波阿莱!”“英勇的波阿莱!”这时进来一个当差,送一封信给伏盖太太。她念完立刻软瘫似的倒在椅子里。“我的公寓给天雷打了,烧掉算啦。泰伊番的儿子三点钟断了气。我老是巴望那两位太太好,咒那个可怜的小伙子,现在我遭了报应。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叫人来拿行李,搬到她父亲家去。泰伊番先生答应女儿招留古的寡妇做伴。哎哟!多了四间空屋,少了五个房容!”她坐下来预备哭了,叫着:“晦气星进了我的门了!”忽然街上又有车子的声音。“又是什么例稠的事来啦,”西尔维道。高里奥突然出现,红光满面,差不多返老还童了。“高里奥坐车!”房客一齐说,“真是世界末日到了!”欧也纳坐在一角出神,高老头奔过去抓着他的胳膊,高高兴兴的说:“来啊。”“你不知道出了事么?”欧也纳回答。“伐脱冷是一个逃犯,刚才给抓了去;泰伊番的儿子死了。”“哎!那跟我们什么相干?我要同女儿一起吃饭,在你屋子里!听见没有?她等着你呢,来吧!”他用力抓起拉斯蒂涅的手臂,死拖活拉,好象把拉斯蒂涅当做情妇一般的绑走了。“那自们吃饭吧”?画家叫着。每个人拉开椅子,在桌边坐下。胖子西尔维道:“真是,今天样样倒楣。我的黄豆煮羊肉也烧焦了。也罢,就请你们吃焦的吧。”伏盖太太看见平时十八个人的桌子只坐了十个,没有勇气说话了;每个人都想法安慰她,逗她高兴。先是包饭客人还在谈伏脱冷和当天的事,不久顺着谈话忽东忽西的方向,扯到决斗,苦横监,司法,牢狱,需要修正的法律等等上去了。说到后来,跟什么高冷,缀多莉,泰伊番,早巳离开十万八千里。他们十个人叫得二十个人价响,似乎比平时人更多;今天这顿晚饭和隔天那顿晚饭就是这么点儿差别。这批自私的人已经恢复了不关痛痒的态度,等明天再在巴黎的日常事故中另找一个倒媚鬼做他们的牺牲品。便是伏盖太太也听了胖子西尔维的话,存着希望安静下来。这一天从早到晚对欧也纳是一连串五花八门的幻境)b他虽则个性很强,头脑清楚,也不知道怎样整理他的思想;他经过了许多紧张的情绪,上了马车坐在高老头身旁,老人那些快活得异乎寻常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简直家梦里听到的。“今儿早上什么都预备好了。咱们三个人就要一块儿吃饭了,一块儿!懂不懂?四年功夫我没有跟我的但斐纳,跟我的小但斐纳吃饭了。这一回她可以整个晚上陪我了。我们从早上起就在你屋子里,我脱了衣衫,象小工一般做活,帮着搬家具。啊!啊!你不知道她在饭桌上才殷勤呢,她曾招呼我:嗯,爸爸,尝尝这个,多好吃!可是我吃不下。噢!已经有那么久,我没有象今晚这样可以舒舒服服同她在一起了!”欧也纳说:“怎么,今天世界真是翻了身吗?”高里奥说:“什么翻了身?世界从来没这样好过。我在街上只看见快活的脸,只看见人家在握手,拥抱;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仿佛全要上女儿家吃饭,院一顿好饭似的。你知道,她是当我的面向英国咖啡馆的总管点的菜。嗯!在她身边,黄连也会变成甘草咧。”“我现在才觉得活过来了,”欧也纳道。“喂,马夫,快一点呀,”高老头推开前面的玻璃叫。“快点儿,十分钟赶到,我给五法郎酒钱。”马夫听着,加了几鞭,他的马便在巴黎街上闪电似的飞奔起来。高老头说:“他简直不行,这马夫。”拉斯蒂涅问道:“你带我上哪儿去啊?”高老头回答:“你府上哆。”车子在阿多阿街停下。老人先下车,丢了十法郎给马夫,那种阔绰活现出一个单身汉得意之极,什么都不在乎。“来,咱们上去吧,”他带着拉斯蒂涅穿过院子,走上三楼的一个公寓,在一幢外观很体面的新屋子的后半边。高老头不用打铃。特-纽沁根太太的老妈子丹兰士已经来开门了。欧也纳看到一所单身汉住的精雅的屋子,包括穿堂,小容厅,卧室,和一间面临花园的书房。小客厅的家具和装修,精雅无比。在烛光下面,欧也纳看见但斐纳从壁炉旁边一张椅子上站起来,把遮火的团扇①放在壁炉架上,声音非常温柔的招呼他:“非得请你才来吗,你这位莫名其妙的先生!”丹兰士出去了。大学生搂着但斐纳紧紧抱着,快活得哭了。这一天,多少刺激使他的心和头脑都疲倦不堪,加上眼前的场面和公寓里的事故对比之下,拉斯蒂涅更加容易激动。“我知道他是爱你的,”高老头悄悄的对女儿说。欧也纳软瘫似的倒在抄发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弄不清这最后一幕幻境,怎么变出来的。“你来瞧瞧,”特-纽沁根太太抓了他的手,带他走进一间屋于,其中的地毯,器具,一切细节都教他想到但斐纳家里的卧房,不过小了一点。“还少一张床,”拉斯蒂涅说。“是的,先生,”她红着脸,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欧也纳望着但斐纳,他还年轻,懂得女人动了爱情自有真正的羞恶之心表现出来。他附在她耳边说:“你这种妙人儿值得人家一辈子的疼爱。我敢说这个话,因为我们俩心心相印。爱情越热烈越真诚,越应当含蓄隐蔽,不露痕迹。我们决不能对外人泄漏秘密。”“哦!我不是什么外人啊,我!”高老头咕噜着说。那你知道你便是我们……”“对啦,我就希望这样。你们不会提防我的,是不是?我走来走去,象一个无处不在的好天使,你们只知道有他,可是看不见他。嗯,但斐纳,尼纳德,但但!我当初告诉你:阿多阿街有所漂亮屋子,替他布置起来吧!——不是说得很对么?你还不愿意。啊!你的生命是我给的,你的快乐还是我给的。做父亲的要幸福,就得永远的给。永远的给,这才是父亲的所以成其为父亲。”“怎么呢?”欧也纳问。“是呀,她早先不愿意,怕人家说闲话,仿佛‘人家’抵得上自己的幸福!所有的女人都恨不得要学但斐纳的样呢……”高老头一个人在那儿说话,特-纽沁根太太带拉斯蒂涅定进书房,给人听到一个亲吻的声音,虽是那么轻轻的一吻。书房和别间屋子一样精雅;每间屋里的动用器具也已经应有尽有。“你说,我们是不是猜中了你的心意?”她回到客厅吃晚饭时问。“当然。这种全套的奢华,这些美梦的实现,年少风流的生活的诗意,我都彻底领会到,不至于没有资格享受;可是我不能受你,我还太穷,不能……”“嗯嗯!你已经在反抗我了,”她装着半正经半玩笑的神气说,有样的撅着嘴。逢到男人有所顾虑的时候,女人多半用这个方法对付。欧也纳这一天非常严肃的考问过自己,伏脱冷的被捕又使他发觉差点儿一失足成千古恨,因此加强了他的高尚的心胸与骨气,不愿轻易接受礼物。但斐纳尽管撒娇,和他争执,他也不肯让步。他只觉得非常悲哀。“怎么!”特-纽沁根太太说,“你不肯受?你不肯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那表示你怀疑我们的前途,不敢和我结合。你怕有朝一日会欺骗我!倘使你爱我,倘使我……爱你,干么你对这么一些薄意就不敢受?要是你知道我怎样高兴替你布置这个单身汉的家,你就不会推三阻四,马上要向我道激了。你有钱存在我这儿,我把这笔钱花得很正当,不就得了吗?你自以为胸襟宽大,其实并不。你所要求的还远不止这些……(她瞥见欧也纳有道热情奋发的目光)而为了区区小事就扭捏起来。倘使你不爱我,那么好,就别接受。我的命运只凭你一句话。你说呀!”她停了一会,转过来向她父亲说:“喂,父亲,你开导开导他。难道他以为我对于我们的名誉不象他那么顾虑吗?”高老头看着,听着这场怪有意思的拌嘴,傻支支的笑着。但斐纳抓着欧也纳的手臂又说:“孩子,你正走到人生的大门,碰到多数男人没法打破的关口,现在一个女人替你打开了,你退缩了!你知道,你是会成功的,你能挣一笔大大的家业;瞧你美丽的额角,明明是飞黄腾达的相貌。今天欠我的,那时不是可以还我么?古时宫堡里的美人不是把盔甲,刀剑,骏马,供给骑士,让他们用她的名义到处去比武吗?嗯!欧也纳,我此刻送给你的是现代的武器,胸怀大志的人必不可少的工具。哼,你住的阁楼也够体面的了,倘使跟爸爸的屋子相象的话。哎,哎!咱们不吃饭了吗?你要我心里难受是不是?你回答我呀!”她摇摇他的手。“天哪!爸爸,你来叫他打定主意,要不然我就走了,从此不见他了。”高者头从迷恫中醒过来,说道:“好,让我来叫你决定。亲爱的欧也纳先生,你不是会向犹太人借钱吗?”“那是不得已呀。”“好,就要你说这句话,”老人说着,掏出一只破皮夹。“那么我来做犹太人。这些账单是我付的,你瞧。屋子里全部的东西,账都清了。也不是什么大数目,至多五千法郎,算是我借给你的。我不是女人,你总不会拒绝了吧。随便写个字做凭据,将来还我就行啦——①当时妇女握在手中用以遮蔽火炉热气的团扇。几颗眼泪同时在欧也纳和但斐纳眼中打转,他们俩面面相觑,楞住了。拉斯蒂涅握着老人的手。高里奥道:“哎哟,怎么!你们不是我的孩子吗?”特。纽沁根太太道:“可怜的父亲,你哪儿来的钱呢?”“嗯!问题就在这里。你听了我的话决意把他放在身边,象办嫁核似的买东买西,我就想:她要为难了!代理人说,向你丈夫讨回财产的官司要拖到六个月以上。好!我就卖掉长期年金一千三百五十法郎的本金;拿出一万五存了一千二的终身年金①,有可靠的担保;余下的本金付了你们的账。我么,这儿楼上有间每年一百五十法郎的屋子,每天花上两法郎,日子就过得象王爷一样,还能有多余。我什么都不用添置,也不用做衣服。半个月以来我肚里笑着想:他们该多么快活啊!嗯,你们不是快活吗?”“哦!爸爸,爸爸!”特-纽沁根太太扑在父亲膝上,让他抱着。她拼命吻着老人,金黄的头发在他腮帮上厮磨,把那张光彩突变,眉飞色舞的老脸洒满了眼泪。她说:“亲爱的父亲,你才是一个父亲!天下哪找得出第二个象你这样的父亲!欧也纳已经非常爱你,现在更要爱你了!”高老头有十年功夫,不曾觉得女儿的心贴在他的心上跳过,他说:“噢!孩子们,噢,小但斐纳,你叫我快活死了!我的心胀破了。喂!欧也纳先生,咱们两讫了!”老人抱着女儿,发疯似的蛮劲使她叫起来:“哎,你把我掐痛了。”“把你掐痛了?”他说着,脸色发了白,瞅着她,痛苦得了不得。这个父性基督的面目,只有大画家笔下的耶稣受难的图像可以相比。高老头轻轻的亲吻女儿的脸,亲着他刚才摘的太重的腰部。他又笑盈盈的,带着探问的口吻:“不,不,我没有掐痛你;倒是你那么叫嚷使我难受。”他一边小心翼翼的亲着女儿,一边咬着她耳朵:“花的钱不止这些呢,咱们得瞒着他,要不然他会生气的。”老人的牺牲精神简直无穷无尽,使欧也纳楞住了,只能不胜钦佩的望着他。那种天真的钦佩在青年人心中就是有信仰的表现。他叫道:“我决不辜负你们。”“噢,欧也纳,你说的好,”特-纽沁根太太亲了亲他的额角。高老头道:“他为了你,拒绝了秦伊番小姐和她的几百万家私。是的,那姑娘是爱你的;现在她哥哥一死,她就和克莱窗斯一样有钱了②。”拉斯蒂涅道:“呢!提这个做什么!”“欧也纳,”但斐纳凑着他的耳朵说,“今晚上我还觉得美中不足。可是我多爱你,永远爱你!”高老头叫道:“你们出嫁到现在,今天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了。好天爷要我受多少苦都可以,只要不是你们教我受的。将来我会想到;今年二月里我有过一次幸福,那是别人一辈子都没有的。你瞧我啊,但斐纳:”他又对欧也纳说:“你瞧她多美!你有没有碰到过有她那样好看的皮色,小小的酒窝的女人?没有,是不是?嗯,这个美人儿是我生出来的呀。从今以后,你绘了她幸福,她还要漂亮呢。欧也纳,你如果要我的那份儿天堂,我给你就是,我可以进地狱。吃饭吧,吃饭吧,”他嚷着,不知道自己说些什么。“网,一切都是咱们的了。”“可怜的父亲!”“我的儿啊,”他起来向她走去,捧着她的头亲她的头发,“你不知道要我快乐多么容易!只要不时来看我一下,我老是在上面,你走一步路就到啦。你得答应我。”“是的,亲爱的父亲。”“再说一遍。”“是的,好爸爸。”“行啦行啦,由我的性子,会教你说上一百遍。咱们吃饭吧。”整个黄昏大家象小孩子一样闹着玩儿,高老头的疯癫也不下于他们俩。他躺在女儿脚下,亲她的脚,老半天钉着她的眼睛,把脑袋在她衣衫上厮磨;总之他象一个极年轻极温柔的情人一样风魔。“你瞧,”但斐纳对欧也纳道,“我们和父亲在一起,就得整个儿绘他。有时的确麻烦得很。”这句话是一切忘恩负义的根源,可是欧也纳已经几次三香妒忌老人,也就不能责备她了。他向四下里望了望,问:“屋子什么时候收拾完呢?今晚我们还得分手么?”“是的。明儿你来陪我吃饭,”她对他使了个眼色。“那是意大利剧院上演的日子。高老头道:“那么我去买楼下的座儿。”时间已经到半夜。特-纽沁根太太的车早已等着。高老头和大学生回到伏盖家,一路谈着但斐纳,越谈越上劲,两股强烈的热情在那里互相比赛。欧也纳看得很清楚,父爱绝对不受个人利害的珐污,父爱的持久不变和广大无边,远过于情人的爱。在父亲心目中,偶像永远纯洁,美丽,过去的一切,将来的一切,都能加强他的崇拜。他们回家发见伏盖太太呆在壁炉旁边,在西尔维和克利斯朵夫之间。老房东坐在那儿,好比玛里于斯坐在迎太基的废墟之上。③她一边对西尔维诉苦,一边等待两个硕果仅存的房客。虽然拜仑把泰斯④的怨叹描写得很美,以深刻和真实而论,远远不及伏盖太太的怨叹呢。“明儿早上只要预备三杯咖啡了,西尔维!屋子里荒荒凉凉的,怎么不伤心?没有了房客还象什么生活!公寓里的人-下子全跑光了。生活就靠那些衣食饭碗呀。我犯了什么天条要遭这样的飞来横祸呢?咱们的豆子和番薯都是预备二十个人吃的。想不到还要招警察上门!咱们只能尽吃番薯的了!只能把克利斯朵夫歇掉的了!”克利斯朵夫从睡梦中惊醒过来,问了声:“太太?”“可怜的家伙!简直象条看家狗,”西尔维道。“碰到这个淡月,大家都安顿好了,哪还有房客上门?真叫我急疯了。米旭诺那老妖精把波阿莱也给拐走了!她对他怎么的,居然叫他服服帖帖,象小狗般跟着就走?”“哟!”西尔维侧了侧脑袋,“那些老姑娘自有一套鬼本领。”“那个可怜的伏脱冷先生,他们说是苦役犯,嗳,西尔维,怎么说我还不信呢。象他那样快活的人,一个月喝十五法郎的葛洛莉亚,付账又从来不脱期!”——①终身年金为特种长期存款,接年支息,待存款人故世质本金即没收,以利率较高。②克莱宙期为公元前六世纪时小亚细亚利拱阿最后一个国王,以财富著名。③古罗马执政玛里于斯被舒拉战败,逃往非洲时曾逗留于边太基废墟上,回想战败的经过,欷觑凭吊。西方俗谚常以此典故为不堪回首之喻。④十六世纪意大利大诗人泰斯,在十九世纪浪漫派心目中代表被迫害的天才。克利斯朵夫道:“又那么慷慨!”西尔维道:“大概弄错了吧?”“不,他自己招认了,”伏盖太太回答。“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出在我家里,连一只猫儿都看不见的区域里!真是,我在做梦了。咱们眼看路易十六出了事,眼看皇帝①下了台,眼看他回来了又倒下去了,这些都不希奇;可是有什么理由教包饭公寓遭殃呢?咱们可以不要王上,却不能不吃饭;龚弗冷家的好姑太太把好茶好饭款待客人……。除非世界到了末日……唉,对啦,真是世界的末日到啦。”西尔维叫道:“再说那米旭诺小姐,替你惹下了大祸,反而拿到三千法郎年金!”,伏盖太太道:“甭提了,简直是个女流氓!还要火上加油,住到皮诺家去!哼,她什么都做得出,一定干过混账事儿,杀过人,偷过东西,倒是她该送进苦役监,代替那个可怜的好人……”说到这里,欧也纳和高老头打铃了。“啊!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回来了,”伏盖太太说着,叹了口与两个有义气的房客已经记不大清公寓里出的乱子,直截了当的向房东宣布要搬往唐打区。“唉,西尔维,”寡妇说,“我最后的王牌也完啦。”你们两位要了我的命了!简直是当胸一棍。我这里好似有根铁棒压着。真的,我要发疯了。那些豆子又怎么办?啊!好,要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你明儿也该走了,克利斯朵夫。再会吧,先生们,再会吧。”“她怎么啦?”欧也纳问西尔维。“噢!出了那些事,大家都跑了,她急坏了。哎,听呀,她哭起来了。哭一下对她倒是好的。我服侍她到现在,还是第一回看见她落眼泪呢。”第二天,伏盖太太象她自己所说的,想明白了。固然她损失了所有的房客,生活弄得七颠八倒,非常伤心,可是她神志很清,表示真正的痛苦,深刻的痛苦,利益受到损害,习惯受到破坏的痛苦是怎么回事。一个情人对情妇住过的地方,在离开的时候那副留恋不舍的目光,也不见得比伏盖太太望着空荡荡的饭桌的眼神更凄惨。欧也纳安慰她,说皮安训住院实习的时期几天之内就满了,一定会填补他的位置;还有博物院管事常常羡慕古的太太的屋子;总而言之,她的人马不久仍旧会齐的。“但愿上帝听你的话,亲爱的先生!不过晦气进了我的屋子,十天以内必有死神光临,你等着瞧吧,”她把阴惨惨的目光在饭厅内扫了一转。“不知轮着哪一个!”“还是搬家的好,”欧也纳悄悄的对高老头说。“太太,”西尔维慌慌张张跑来,“三天不看见眯斯蒂格里了。”“啊!好,要是我的猫死了,要是它离开了我们,我……”可怜的寡妇没有把话说完,合着手仰在椅背上,被这个可怕的预兆吓坏了——①十九世纪的法国人对拿赃仑通常均简称为皇帝,即使在下野以后仍然保持此习惯。

  一个夫家姓伏盖,娘家姓龚弗冷的老妇人,四十年来在巴黎开着一所兼包容饭的公寓,坐落在拉丁区与圣·玛梭城关之间的圣·日内维新街上。大家称为伏盖家的这所寄宿舍,男女老少,一律招留,从来没有为了风化问题受过飞短流长的攻击,可是三十年间也不曾有姑娘们寄宿;而且非要家庭给曲生活费少得可怜,才能使一个青年男子住到这儿来。话虽如此,一八一九年上,正当这幕惨剧开场的时候,公寓里的确住着一个可怜的少女。虽然掺剧这个字眼被近来多愁善感,颂赞痛苦的文学用得那么滥,那么歪曲,以致无人相信;这儿可是不得不用。并非在真正的宇义上说,这个故事有什么戏剧意味;但我这部书完成之后,京城内外也许有人会掉几滴眼泪。出了巴黎是不是还有人懂得这件作品,确是疑问;书中有许多考证与本地风光,只有钱在蒙玛脱岗和蒙罗越高地中间的人能够领会。这个著名的盆地,墙上的石灰老是在剥落,阳沟内全是漆黑的泥浆;到处是真苦难,空欢喜,而且那么忙乱,不知要怎么重大的事故才能在那儿轰动一下。然而也有些东零西碎的痛苦,因为罪恶与德行混在一块面变得伟大庆严,使自私自利的人也要定一定神,生出一点同情心;可是他们的感触不过是一刹那的事,象匆匆忙忙吞下的一颗美果。文明好比一辆大车,和印度的神车一样,①碰到一颗比较不容易粉碎的心,略微耽搁了一下,马上把它压碎了,又浩浩荡荡的继续前进。你们读者大概也是如此:雪白的手捧了这本书,埋在软绵绵的安乐椅里,想道:也许这部小说能够让我消遣一下。读完了高老头隐秘的痛史以后,你依旧胃口很好的用晚餐,把你的无动于衷推给作者负责,说作者夸张,瞳染过分。殊不知这惨剧既非杜撰,亦非小说。一切都是真情实事,②真实到每个人都能在自己身上或者心里发现剧中的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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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印度每年逢Vichnou神纪念日,将神像置于车上游行,善男信女奉之若狂,甚至有攀附抑车或置身轮下之举,以为如此则来世可托生于较高的阶级(CaSte)。
  ②原文是用的英文  All is
true,且用斜体字。莎士比亚的悲剧《亨利八世》原名“All is
 true”,巴尔扎克大概是借用此句。
  ③真正的巴黎人是指住在赛纳河右岸的人。公寓所在地乃系左岸。迷路云云谓右岸的人偶而漫步到左岸去的意思。
  公寓侧面靠街,前面靠小花园,屋于跟圣·日内维新组成直角。屋子正面和小园之间有条中间微凹的小石子路,大约宽两公尺;前面有一条平行的砂于铺的小路,两旁有风吕草,夹竹桃和石榴树,种在蓝白二色的大陶盆内。小路靠街的一头有扇小门,上面钉一块招牌,写着:伏盖宿舍;下面还有一行:本店兼包客饭,男女宾客,一律欢迎。临街的栅门上装着一个声音刺耳的门铃。白天你在栅门上张望,可以看到小路那一头的墙上,画着一个模仿青色大理石的神龛,大概是本区画家的手笔。神龛内画着一个爱神像:浑身斑驳的釉彩,一般喜欢象征购鉴赏家可能认做爱情病的标记,那是在邻近的街坊上就可医治的。①神像座子上模糊的铭文,令人想起雕像的年代,服尔德在一七七七年上回到巴黎大受欢迎的年代。那两句铭文是:②
 现在是,曾经是,或者将来是。
  天快黑的时候,栅门换上板门。小园的宽度正好等于屋子正面的长度。园子两旁,一边是临街的墙,一边是和邻居分界的墙;大片的长春藤把那座界墙统统遮盖了,在巴黎城中格外显得清幽,引人注目。各处墙上都钉着果树和葡萄藤,瘦小而灰土密布的果实成为伏盖太太年年发愁的对象,也是和房客谈天的资料。沿着侧面的两堵墙各有一条狭小的走道,走道尽处是一片菩提树阴。伏盖太太虽是龚弗冷出身,菩提树三宇老是念别音的,房客们用文法来纠正她也没用。两条走道之间,一大块方地上种着朝鲜蓟,左右是修成圆锥形的果树,四周又围着些菌筐,旱芹,酸菜。菩提树阴下有一张绿漆圆桌,周围放几个凳子。逢着大暑天,一般有钱喝咖啡的主顾,在热得可以孵化鸡子的天气到这儿来品尝咖啡。
  四层楼外加阁楼的屋子用的材料是粗沙石,粉的那种黄颜色差不多使巴黎所有的屋子不堪入目。每层楼上开着五扇窗子,全是小块的玻璃;细木条子的遮阳撑起来高高低低,参差不一。屋子侧面有两扇窗,楼下的两扇装有铣栅和铁丝网。正屋之后是一个二十尺宽的院子:猪啊,鸭啊,兔子啊,和和气气的混在一块儿;院子底上有所堆木柴的棚子。棚子和厨房的后窗之间接一日凉橱,下面淌着洗碗池流出来的脏水。靠圣,日内维新街有扇小门,厨娘为了避免瘟疫不得不冲洗院子的时候,就把垃圾打这扇门里扫到街上。
  房屋的分配本是预备开公寓的。底层第一间有两扇临街的窗子取光,通往园子的是一扇落地长窗。客厅侧面通到饭厅,饭厅和厨房中间是楼梯道,楼梯的踏级是用木板和彩色地砖拼成的。一眼望去,容室的景象再凄凉没有:几张沙发和椅子,上面包的马鬃布满是一条条忽而暗淡忽而发光的纹缕。正中放一张黑地白纹的云石面圆桌,桌上摆一套白磁小酒杯,金线已经剥落一大半,这种酒杯现在还到处看得到。房内地板很坏,四周的护壁板只有半人高,其余的地位糊着上油的花纸,画着《丹兰玛葛》③
 主要的几幕,一些有名的人物都著着彩色。两扇有铣丝网的窗子之间的壁上,画着加里泼梭款待于里斯的儿子的盛宴。④四十中来这幅画老是给年轻的房客当作说笑的引子,把他们为了穷而不得不将就的饭食取笑一番,表示自己的身份比处境高出许多。石砌的壁炉架上有两瓶藏在玻璃罩下的旧纸花,中间放一座恶俗的半蓝不蓝的云石摆钟。壁炉内部很干净,可见除了重大事故,难得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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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附近圣·雅备城关的加波桑医院。
  ②服尔德为梅仲宫堡园中的爱神像所作的铭文。
  ③《丹兰玛葛》系十七世纪法奈龙的名著。
  ④即《丹兰玛葛》中的情节。
  这间屋子有股说不出的昧道,应当叫做公寓味道。那是一种闭塞的,霉烂的,酸腐的气味,叫人发冷,吸在鼻子里潮腻腻的,直望衣服里钻;那是刚吃过饭的饭厅的气味,酒菜和碗盏的气味,救济院的气味。老老少少的房客特有的气味,跟他们伤风的气味合凑成的令人作呕的成分,倘能加以分析,也许这味道还能形容。话得说回来,这间窖室虽然教你恶心,同隔壁的饭厅相比,你还觉得容室很体面,芬芳,好比女太太们的上房呢。
  饭厅全部装着护壁,漆的颜色已经无从分辨,只有一块块油迹画出奇奇怪怪的形状。几口黏手的食器柜上摆着暗淡无光的破裂的水瓶,刻花的金属垫子,好几堆都奈窑的蓝边厚磁盆。屋角有口小橱,分成许多标着号码的格子,存放寄膳客人满是污迹和酒痕的饭巾。在此有的是消毁不了的家惧,没处安插而扔在这儿,跟那些文明的残骸留在痼疾救济院里一样。你可以看到一个晴雨表,下雨的时候有一个教士出现;还有些令人倒胃的版画,配着黑漆描金的框子;一日镶铜的贝壳座钟;一只绿色火炉;几盏灰尘跟油混在一块儿的接灯;一张铺有漆布的长桌,油腻之厚,足够爱淘气的医院实习生用手指在上面刻划姓名;几张断腿折臂的椅子;几块可怜的小脚毯,草辫老在散率而始终没有分离;还有些破烂的脚炉,洞眼碎裂,铰链零落,木座子象炭一样的焦黑。这些家惧的古旧,龟裂,腐烂,摇动,虫蛀,残缺,老弱无能,奄奄一息,倘使详细描写,势必长篇累牍,妨碍读者对本书的兴趣,恐非性急的人所能原谅。红色的地砖,因为擦洗或上色之故,画满了高高低低的沟槽。总之,这儿是一派毫无诗意的贫穷,那种锱铢必较的,浓缩的,百孔千疮的贫穷;即使还没有泥浆,却已有了污迹;即使还没有破洞,还不会槛楼,却快要崩溃腐朽,变成垃圾。
  这间屋子最有光彩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左右,伏盖太太的猫赶在主人之前,先行出现,它跳上食器柜,把好几罐盖着碟子的牛奶闻嗅一番,呼啊呼啊的做它的早课。不久寡妇出现了,网纱做的便帽下面,露出一圈歪歪斜斜的假头发,懒洋洋的级着愁眉苦脸的软鞋。她的憔悴而多肉的脸,中央耸超一个鹦鹉嘴般的鼻子,滚圆的小手,象教堂的耗子①一般胖胖的身材,膨亨饱满面颊颠耸耸的乳房,一切都跟这寒酸气十足而暗里蹲着冒险家的饭厅调和。她闻着室内暖烘烘的臭味,一点不觉得难受。她的面貌象秋季初霜一样新鲜,眼睛四周布满皱纹,表情可以从舞女那样的满面笑容,一变而为债主那样的竖起眉毛,板起脸孔。总之她整个的人品足以说明公寓的内容,正如公寓可以暗示她的人品。监狱少不了牢头禁卒,你想象中决不能有此无彼。这个小妇人的没有血色的肥胖,便是这种生活的结果,好象传染病是医院气息的产物。罩裙底下露出毛线编成的衬裙,罩裙又是用旧衣衫改的,棉絮从开裂的布缝中钻出来;这些衣衫就是客室,饭厅,和小园的缩影,同时也泄露了厨房的内容与房客的流品。她一出场,舞台面就完全了。五十岁左右的伏盖太太跟一切经过忧患的女人一样。无精打采的眼睛,假惺惺的神气象一个会假装恼怒,以便敲竹杠的媒婆,而且她也存心不择手段的讨便宜,倘若世界上还有什么乔治或毕希葛吕可以出卖,她是决计要出卖的。②房客们却说她骨子里是个好人,他们听见她同他们一样咳嗽,哼哼,便相信她真穷。伏盖先生当初是怎么样的人,她从无一宇提及。他怎样丢了家私的呢?她回答说是遭了恶运。他对她不好,只留给她一双眼睛好落眼泪,这所屋子好过活,还有给了她不必同情别人灾祸的权利,因为她说,她什么苦难都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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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教堂的耗子原是一句俗语,指过分虞诚的人;固巴尔扎克以动物比人的用意在本书中特别显著,故改按字面译。
  ②乔治与毕希葛吕均系法国大革命时代人物,以阴谋推翻拿破仑而被处死刑。
  一听见女主人急促的脚声,胖子厨娘西尔维赶紧打点房客们的中饭。一般寄饭客人通常只包每月三十法郎的一顿晚饭。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代,寄宿的房客共有七位。二层楼上是全屋最好的两套房间,伏盖太太住了小的一套,另外一套住着古的太太,她过世的丈夫在共和政府时代当过军需官。和她同位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维:多莉·泰伊番小姐,把古的太太当做母亲一般。这两位女窖的膳宿费每年一千八百法郎。三层楼上的两套房间,分别住着一个姓彼阿莱的老人,和一个年纪四十上下,戴假头发,鬓脚染黑的男子,自称为退休的商人,叫做伏脱冷先生。四层楼上有四个房间:老姑娘米旭诺小姐住了一间;从前做粗细面条和淀粉买卖,大家叫做高老头的,住了另外一间;其余两间预备租给候鸟①,象高老头和米旭诺小姐般只能付四十五法郎一月膳宿费的穷学生;可是伏盖太太除非没有办法,不大乐意招留这种人,因为他们面包吃得太多。
  那时代,两个房间中的一个,住着一位从安古兰末乡下到巴黎来读法律的青年,欧也纳·特。拉斯蒂涅。人口众多的老家,省吃捡用,熬出他每年一千二百法郎的生活费。他是那种因家境清寒而不得不用功的青年,从小就懂得父母的期望,自己在那里打点美妙的前程,考虑学业的影响,把学科迎合社会未来的动向,以便捷足先登,榨取社会。没有问题,这点真实性完全要归功于他敏锐的头脑,归功于他有……倘没有他的有趣的观察,没有他在巴黎交际场中无孔不入的本领,我们这故事就要缺乏真实的色彩;没有问题,这点真实性完全要归功于他敏锐的头脑,归功于他有种欲望,想刺探一桩惨事的秘密;而这惨事是制造的人和身受的人一致讳莫如深的。
  四层楼的顶上有一间晾衣服的阁楼,还有做粗活的男仆克利斯朵夫和胖子厨娘西尔维的两间卧房。
  除了七个寄宿的房客,优盖太太瞪季淡季统扯总有八个法科或医科的大学生,和两三个位在近段的熟客,包一顿晚饭。可以容纳一二十人的饭厅,晚餐时坐到十八个人;中饭只有七个房客,团团一桌的情景颇有家庭风味。每个房客级着软鞋下楼,对包饭容人的衣著神气,隔夜的事故,毫无顾忌的议论一番。这七位房客好比伏盖太太特别宠爱的孩子,她按照膳宿费的数目,对备人定下照顾和尊敬的分寸,象天文家一般不差毫厘。这批萍水相逢的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打算。三层楼的两位房客只付七十二法郎一月。这等便宜的价钱(唯有古的太太的房饭钱是例外),只能在圣·玛赛城关,在产科医院和流民习艺所中间的那个地段找到。这一点,证明那些房容明里暗里全受着贫穷的压迫,因此这座屋子内部的悲惨景象,在位户们破烂的衣著上照样暴露。男人们穿着说不出颜色的大褂,象高等住宅区扔在街头巷尾的靴子,挟要磨破的衬衫,有名无实的衣服。女人们穿着黯谈陈旧,染过而又褪色的服装;戴着补过的旧花边,用得发亮的手套,老是暗黄色的领围,经纬散率的围巾。衣服虽是这样,人却差不多个个生得很结实,抵抗过人世的风波;冷冷的狠巴巴的脸,好象用旧而不再流通的银币一般模糊;干瘪的嘴巴配着一副尖利的牙齿。你看到他们会体会到那些已经演过的和正在搬演的戏剧,——并非在脚灯和布景前面上演的,而是一些活生生的,或是无声无息的,冰冷的,把人的心搅得发热的,连续不断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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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指短时期的过路客人。此语为作者以动物比人的又一例。
  老姑娘米旭诺,疲倦的眼睛上面戴着一个油腻的绿绸服罩,扣在脑袋上的铜丝连怜悯之神也要为之大院一惊。身体只剩一把骨头,繐子零零落落象眼泪一般的披肩,仿佛披在一副枯骨上面。当初她一定也俊俏过来,现在怎么会形销骨立的呢?为了荒唐胡闹吗?有什么伤心事吗?过分的贪心吗?是不是谈爱情谈得太多了?有没有做过花粉生意?还是单单是个娼妓?她是否因为年轻的时候骄奢过度,而受到老年时路人侧目的报应?惨白的眼睛教人发冷,于瘪的脸孔带点儿凶相。尖利的声音好似丛林中冬天将临时的蝉鸣。她自称服侍过一个患膀胱炎的老人,被儿女们当做没有钱而丢在一边。老人给她一千法郎的终身年金,至今他的承继人常常为此跟她争执,说她坏话。虽然她的面貌被情欲摧残得很厉害,肌肤之间却还有些白哲与细腻的遗迹,足见她身上还保存一点儿残余的美。
  波阿莱先生差不多是架机器。他走在植物园的小道上象一个灰色的影子:戴着软绵绵的旧鸭舌帽,有气无力的抓着一根手杖,象牙球柄已经发黄了;褪色的大褂遮不了空荡荡的扎脚裤,只见衣襬在那里扯来扯去;套着蓝袜子,两条腿摇摇晃晃象赐醉了酒;上身露出脑膜的白背心,枯草似的粗纱颈围,跟绕在火鸡式脖子上别扭的领带,乱糟糟的搅在一起。看他那副模样,大家都心里思付,这个幽灵是否跟在意大利大街上溜达的哥几们同样属于泼辣放肆的自种民族?什么工作使他这样干瘪缩小的?什么情欲把他生满小球刺儿的脸变成了黑沉沉的猪肝色?这张脸画成漫画,简直不象是真的。他当过什么差事呢?说不定做过司法部的职员,经手过刽子手们送来的账单,——执行逆伦犯所用的蒙面黑纱,刑台下铺的糠,①刑架上挂测刀的绳子等等的账单。也许他当过屠宰场收款员,或卫生处副稽查之类。总之,这费伙好比社会大磨坊里的一匹驴子,做了傀儡而始终不知道牵线的是谁,也仿佛多少公众的灾殃或丑事的轴心;总括一句,他是我们见了要说一声究竟这等人也少不得的人。这些被精神的或肉体的痛苦磨得色如死灰的脸相,巴黎的漂亮人物是不知道的。巴黎真是一片海洋,丢下探海锤也没法测量这海洋的深度。不论花多少心血到里面去搜寻去描写,不管海洋的探险家如何众多如何热心,都会随时找到一片处女地,一个新的洞穴,或是几朵鲜花,几颗明珠,一些妖魔鬼怪,一些闻所未闻,文学家想不到去探访的事。伏盖公寓便是这些奇怪的魔窟之一。
  其中有两张脸跟多数房客和包饭的主颐成为显著的对比。维多莉·泰伊番小姐虽则皮色苍白,带点儿病态,象害干血痨的姑娘;虽则经常的忧郁,局促的态度,寒酸和娇弱的外貌,使她脱不了这幅画面的基本色调——痛苦;可是她的脸究竟不是老年人的脸,动作和声音究竟是轻灵活泼的。这个不幸的青年人仿佛一株新近移植的灌木,因为水土不宜而时子萎黄了。黄里带红的脸色,灰黄的头发,过分纤瘦的腰身,颇有近代诗人在中世纪小雕像上发见的那种抚媚。灰中带黑的眼睛表现她有基督徒式的温柔与隐忍。朴素而经济的装束勾勒出年轻人的身材。她的好看是由于五宫四肢配播得巧。只要心情快乐,她可能非常动人;女人要有幸福才有诗意,正如穿扮齐整才显得漂亮。要是舞会的欢情把这张苍白的脸染上一些粉红的色调,要是讲究的生活使这对已经微微低陷的面颊重新丰满而泛起红晕,要是爱情使这双忧郁的眼睛恢复光彩,维多莉大可跟最美的姑娘们见·
 个高低。她只缺少教女人返老还童的东西:衣衫和情书。她的故事足够写一本书。她的父亲自以为有不认亲生女儿的理由,不让她留在身边,只给六百法郎一年,又改变他财产的性质,以便全部传给儿子。维多莉的母亲在悲苦绝望之中死在远亲古的太太家里;古的太太便把孤儿当做亲女一样抚养长大。共和政府军需官的寡妇不幸除了丈夫的预赠年金和公家的抚恤金以外一无所有,可能一朝丢下这个既无经验又无资财的少女,任凭社会摆布。好心的太太每星期带维多莉去望弥撒,每半个月去仟悔一次,让她将来至少能做一个虞诚的姑娘。这办法的确不错。有了宗教的热情,这个弃女将来也能有一条出路。她爱她的父亲,每年回家去转达母亲临终时对父亲的宽怨;每年父亲总是闭门不纳。能居间斡旋的只有她的哥哥,而哥哥四年之中没有来探望过她一次,也没有帮助过她什么。她求上帝使父亲开眼,使哥哥软心,毫无怨恨的为他们祈福。古的太太和伏盖太太只恨字典上咒骂的字眼太少,不够形容这种野蛮的行为。她们咒骂棍账的百万富翁的时候,总所到维多莉说些柔和的话,好似受伤的野鸽,痛苦的叫喊仍然吐露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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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
 法国刑法规定,凡逆伦犯押赴刑场时,面上须蒙以黑纱以为识别。刑台下铺糠乃预备吸收尸身之血。
  欧也纳·特·拉斯蒂涅纯粹是南方型的脸:自皮肤,黑头发,蓝眼睛。风度,举动,姿势,都显出他是大家子弟,幼年的教育只许他有高雅的习惯。虽然衣著朴素,乎日尽穿隔年的旧衣服,有时也能装扮得风度翩翩的上街。平常他只穿一件旧大褂,粗背心;蹩脚的旧黑领带相得马马虎虎,象一般大学生一样;裤子也跟上装差不多,靴子已经换过底皮。
  在两个青年和其余的房客之间,那四十上下,鬓脚染色的伏脱冷,正好是个中间人物。人家看到他那种人都会喊一声好家伙!肩头很宽,胸部很发达,肌肉暴突,方方的手非常厚实,手指中节生着一簇簇茶红色的浓毛。没有到年纪就打皱的脸似乎是性格冷酷的标记;但是看他软和亲热的态度,又不象冷酷的人。他的低中音嗓子,跟他嘻嘻哈哈的快活脾气刚刚配合,绝对不讨厌。他很殷勤,老堆着笑脸。什么锁钥坏了,他立刻拆下来,极技大时的修理,上油,挫一阵磨一阵,装配起来,说:“这一套我是懂的。”而且他什么都懂:帆船,海洋,法国,外国,买卖,人物,时事,法律,旅馆,监狱。要是有人过于抱怨诉苦,他立刻凑上来帮忙。好几次他借钱给伏盖太太和某些房客;但受惠的人死也不敢赖他的债,因为他尽管外表随和,自有一道深沉而坚决的目光教人害怕。看那唾口水的功架,就可知道他头脑冷静的程度:要解决什么尴尬局面的话,一定是杀人不眨眼的。象严厉的法官一样,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的问题,所有的心地,所有的感情。他的日常生活是中饭后出门,回来用晚饭,整个黄昏都在外边,到半夜前后回来,用伏盖太太给他的百宝钥匙开大门。百宝钥匙这种优待只有他一个人享受。他待寡妇也再好没有,叫她妈妈,楼着她的腰,——可惜这种奉承对方体会得不够。老妈妈还以为这是轻而易举的事,殊不知唯有伏脱冷一个人才有那么长的胳膊,够得着她粗大的腰身。他另外一个特点是饭后喝一杯葛洛丽亚①,每个月很阔绰的花十五法郎。那般青年人圆然卷在巴黎生活的漩涡内一无所见,那般老年人也固然对一切与己无干的事漠不关心,但即使不象他们那么肤浅的人,也不会注意到伏脱冷形迹可疑。旁人的事,他都能知道或者猜到;他的心思或营生,却没有一个人看得透。虽然他把亲热的态度,快活的性情,当做墙壁一般挡在他跟旁人之间,但他不时流露的性格颇有些可怕的深度。往往他发一阵可以跟于凡那②相比的牢骚,专爱挖苦法律,鞭挞上流社会,攻击它的矛盾,似乎他对社会抱着仇恨,心底里密不透风的藏着什么秘密事儿。
  泰伊番小姐暗中偷觑的目光和私下的念头,离不了这个中年人跟那个大学生。一个是精力充沛,一个是长得俊美,她无意之间受到他们吸引。可是那两位好似一个也没有想到她,虽说天道无常,她可能一变而为陪嫁富裕的对象。并且,那些人也不愿意推敲旁人自称为的苦难是真是假。除了漠不关心之外,他们还因为彼此境况不同而提防人家。他们知道没有力量减轻旁人的痛苦,而且平时叹苦经叹得太多了,互相劝慰的话也早巳说尽。象老夫妻一样的无话可谈,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机械的生活,等于没有上油的齿轮在那里互相推动。他们可以在路上遇到一个瞎子而头也不回的走过,也可以无动于衷的听人家讲一桩苦难,甚至把死亡看做一个悲惨局面的解决;饱经忧患的结果,大家对最惨痛的苦难都冷了心。这些伤心人中最幸福的还算伏盖太太,高高在上的管着这所私人救济院。唯有伏盖太太觉得那个小园是一座笑盈盈的树林;事实上,静寂和寒冷,干燥和潮湿,使园子象大草原一样广漠无堰。唯有为她,这所黄黄的,阴沉沉的,到处是账台的铜绿味的屋子,才充满愉快。这些牢房是属于她的。她喂养那批终身做苦役的囚犯,他们尊重她的威权。以她所定购价目,这些可怜虫在巴黎哪儿还能找到充足而卫生的饭食,以及即使不能安排得高雅箭适、至少可以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哪怕她做出极不公道的事来,人家也只能忍受,不敢叫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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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国有酒精的咖啡或红茶。
  ②公元一世纪时以讽刺尖刻著名的拉丁诗人。
  整个社会的分子在这样一个集团内当然应有尽有,不过是具体而微罢了。象学校或交际场中一样,饭桌上十八个客人中间有一个专受白眼的可怜虫,老给人家打哈哈的出气筒。欧也纳。特。拉斯蒂涅住到第二年开头,发觉在这个还得住上两年的环境中,最堪注目的便是那个出气筒,从前做面条生意的高里奥老头。要是画家来处理这个对象,一定会象史家一样把画面上的光线集中在他头上。半含仇恨的轻蔑,带着轻视的虐待,对苦难毫不留情的态度,为什么加之于一个最老的房客身上呢?难道他有什么可笑的或是古怪的地方,比恶习更不容易原谅吗?这些问题牵涉到社会上许多暴行。也许人的天性就喜欢教那些为了谦卑,为了懦弱,或者为了满不在乎而忍受一切的人,忍受一切。我们不是都喜欢把什么人或物做牺牲品,来证明我们的力量吗?最幼弱的生物,儿童,就会在太冷天按人家的门铃,或者提着脚尖在崭新的建筑物上涂写自己的名字。
  六十九岁的高老头,在一八一三年上结束了买卖,佳到伏盖太太这儿来。他先住古的太太的那套房间,每年付一千二百法郎膳宿费,那气派仿佛多五
个路易少五个路易①都无所谓。优盖太太预收了一笔补偿费,把那三间屋子整新了一番,添置一些起码家具,例如黄布窗帘,羊毛绒面的安乐椅,几张胶画,以及连乡村酒店都不要的糊壁纸。高老头那时还被尊称为高里奥先生,也许房东看他那种满不在乎的阔气,以为他是个不知市面的冤大头。高里奥搬来的时候箱笼充实,里外服装,被褥行头,都很讲究,表示这位告老鲍商人很会享福。十八件二号荷兰细布衬衫,教伏盖太大叹赏不置,面条商还在纱颈围上扣着两支大金刚钻别针,中间系一条小链子,愈加显出衬衣料子的细洁。他平时穿一套宝蓝衣服,每天换一件雪白的纲格布背心,下面鼓超一个滚圆的大肚子在那儿寓动,把一条接有各色坠子的粗金链子,震动得一蹦一跳。鼻烟匣也是金的,里面有一个装满头发的小圆匣子,仿佛他还有风流抱事呢。听到房东太大说他风流,他嘴边立刻浮起笑容,好似一个小财主听见旁人称赞他的爱物。他的柜子(他把这个名词跟穷人一样念别了音)装满许多家用的银器。伏盖寡妇殷勤的帮他整东西时,不由得眼睛发亮,什么勺子,羹匙,食品,油瓶,汤碗,盘子,镀金的早餐用具,以及美丑不一,有相当分量,他舍不得放手的东西。这些礼物使他回想起家庭生活中的大事。他抓起一个盘,跟一个益上有两只小鸽亲嘴的小钵,对伏盖太太说:
  “这是内人在我们结婚的第一周年送我的。好心的女人为此花掉了做姑娘时候的积蓄。噢,太太,要我动手翻土都可以,这些东西我决不放手。谢天谢地!这一辈子总可以天天早上用这个体喝咖啡;我不用发愁,有现成饭吃的日子还长哩。”
   未了,伏盖太太那双喜鹊眼还瞥见一叠公债票,约略加起来,高里奥这个好人每年有八千到一万法郎的进款。从那天起,龚弗冷家的始奶奶,年纪四十八而只承认三十九的伏盖太太,打起主意来了。虽然高里奥的里眼角向外翻转,又是虚肿又是往下掉,他常常耍用手去抹,她觉得这副相貌还体面,讨人喜欢。他的多肉而突出的腿肚子,跟他的方鼻子一样暗示他具备伏盖寡妇所重视的若干优点;而那张满月似的,又天真又痴呆的脸,也从旁证实。伏盖寡妇理想中的汉子应当精壮结实,能把全副精神花在感情方面。每天早晨,多艺学校②的理发匠来替高里奥把头发扑粉,梳成鸽翅式,在他的低额角上留出五个尖角,十分好看。虽然有点儿士气,他穿扮得十分整齐,倒起烟来老是一大堆,吸进鼻孔的神气表示他从来不愁烟壶里会缺少玛古巴③。所以高里奥搬进伏盖太太家的那一天,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便盘算怎样离开伏盖的坟墓,到高里奥身上去再生;她把这个念头放在欲火上烧烤,仿佛烤一只涂满油脂的竹鸡。再蘸,把公寓出盘,跟这位布尔乔亚的精华结合,成为本区中一个显要的太太,替穷人募捐,星期日逛旭阿西,梭阿西,香蒂伊④;随心所欲的上戏院,坐包厢,毋须再等房客在七月中弄几张作家的赠券送她;总而言之,她做着一般巴黎小市民的黄金梦。她有一个钢子一个铜子积起来的四万法郎,对谁也没有提过。当然,她觉得以财产而论,自己还是一个出色的对象。  “至于其他,我还怕比不上这家伙!”想到这儿她在床上翻了个身,仿佛有心表现一下美妙的身段,所以胖子西尔维每天早上看见褥子上有个陷下去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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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路易为法国旧时金币,合二十至二十四法郎,随时代而异。
  ②法国有名的最高学府之一,校址在先贤词附近,离伏益公离甚近。
  ③当时最著名的一种鼻烟。
  ④旭阿西,梭阿西,香蒂伊,均巴黎近郊名胜。
  从这天起,约摸有三个月,伏盖寡妇利用高里奥先生的理发匠,在装扮上化了点心血,推说公寓里来往的容人都很体面,自己不能不修饰得和他们相称。她想出种种玩艺儿要调整房客,声言从今以后只招待在各方面看来都是最体面的人。遇到生客上门,她便宣传说高里奥先生,巴黎最有名望最有地位的商界矩头,特别选中她的公寓。她分发传单,上面大书特书:伏盖宿舍,后面写着:“拉丁区最悠久最知名的包饭公寓。风景优美,可以远眺高勃冷盆地(那是要在四层楼上远眺的),园亭幽雅,菩提树夹道成荫。”另外还提到环境清静,空气新鲜的话。
  这份传单替她招来了特·朗倍梅尼伯爵夫人,三十六岁,丈夫是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将军;她以殉职军人的寡妇身份,等公家结算抚恤金。伏盖太太把饭菜弄得狠精美,客厅里生火有六个月之久,传单上的诺言都严格履行,甚至花了她的血本。伯爵夫人称伏盖太太为亲爱的朋友,说预备把特·伏曼朗男爵夫人和上校毕各阿棱伯爵的寡妇,她的两个朋友,介绍到这儿来;她们住在玛莱区①一家比伏盖公寓贵得多的宿舍里,租期快要满了。一朝陆军部各司署把手续办完之后,这些太太都是很有钱的。
  “可是”,她说,“衙门里的公事老不结束。”
  两个寡妇晚饭之后一齐上楼,到伏盖太太房里谈天,喝着果子酒,嚼着房东留备自用的糖果。特·朗倍梅尼夫人大为赞成房东太太对高里奥的看法,认为确是高见,据说她一进门就猜到房东太太的心思;觉得高里奥是个十全十美的男人。
  “啊!亲爱的太太”,伏盖寡妇对她说,“他一点毛病都没有,保养得挺好,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哩。”
  伯爵夫人对伏盖太太的装束很热心的贡献意见,认为还不能跟她的抱负配合。“你得武装起来,”她说。仔细计算一番之后,两个寡妇一同上王富市场的木廊②,买了一顶饰有羽毛的帽子和一顶便帽。伯爵夫人又带她的朋友上小耶纳德铺子挑了一件衣衫和一条披肩。武装买齐,扎柬定当之后,寡妇真象煨牛肉饭店的招牌③。她却觉得自己大为改观,添加了不少风韵,便很感激伯爵夫人,虽是生性吝啬,也硬要伯爵夫人接受一顶二十法郎的帽子;实际是打算托她去探探高里奥,替自己吹嘘一番。朗倍梅尼夫人很乐意当这个差事,跟老面条商作了一次密谈,想笼络他,把他勾引过来源自己的用场;可是种种的诱惑,对方即使不曾明白拒绝,至少是怕羞得厉害;他的伦俗把她气走了。
  “我的宝贝,”她对她的朋友说,“你在这个家伙身上甚么都挤不出来的!他那疑神疑鬼的态度简直可笑;这是个吝啬鬼,笨蛋,蠢货,只能讨人厌。”
  高里奥先生和朗倍梅尼太太会面的经过,甚至使伯爵夫人从此不愿再同他住在一幢屋里。第二天她走了,把六个月的膳宿费都忘了,留下的破衣服只值五法郎。伏盖太太拼命寻访,总没法在巴黎打听到一些关于特.朗倍梅尼伯爵夫人的消息。她常常提起这件倒媚事儿,埋怨自己过于相信人家,其实她的疑心病比猫还要重;但她象许多人一样,老是提防亲近的人而遇到第一个陌生人就上当。这种古怪的,也是实在的现象,很容易在一个人的心里找到根源。也许有些人,在共同生活的人身上再也得不到什么;把自己心灵的空虚暴露之后,暗中觉得受着旁人严厉的批判;而那些得不到的恭维,他们又偏偏极感需要,或者自己素来没有的优点,竭力想显得具备;因此他们希望争取陌生人的敬重或感情,顾不得将来是否会落空。更有一等人,天生势利,对朋友或亲近的人绝对不行方便,因为那是他们的义务,没有报酬的;不比替陌生人效劳,可以让自尊心满足一下;所以在感情圈内同他们离得越近的人,他们越不爱;离得越远,他们越殷勤。伏盖太太显然兼有上面两种性格,骨子里都是鄙陋的I虚伪的,恶劣的。
  “我要是在这儿,”伏脱冷说,“包你不会吃这个亏!我会褐破那个女骗子的面皮,教她当场出彩。那种嘴脸我是一望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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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从十七世纪起,玛莱区即为巴黎高等住宅区。
  ②一八二八年以前王富市场内有一条走廊,都是板屋,开着小铺予,廊子的名字叫做木廊。
  ③饭店当时开在中学街,招牌上画一条牛,戴着帽子和被肩;旁边有一袜树,树旁坐着一个女人。
  象所有心路不宽的人一样,伏盖太太从来不能站在事情之外推究它的原因。她喜欢把自己的错处推在别人头上。受了那次损失,她认为老实的面条商是罪魁祸首;并且据她自己说,从此死了心。当她承认一切的挑引和搔首弄姿都归无用之后,她马上猜到了原因,以为这个房客象她所说的另有所欢。事实证明她那个美丽动人的希望只是一场空梦,在这家伙身上是甚么都挤不出来的,正如伯爵夫人那句一针见血的话,——她倒象是个内行呢。伏盖太太此后敌视的程度,当然远过于先前友谊的程度。仇恨的原因并非为了她的爱情,而是为了希望的破灭。一个人向感情的高峰攀登,可能中途休息;从怨恨的险坡望下走,就难得留步了。然而高里奥先生是她的房客,寡妇不能不镰着受伤的自尊心不让爆发,把失望以后的长吁短叹藏起来,把报复的念头闷在肚里,好似修士受了院长的气。逢到小人要发泄感情,不问是好感是恶感,总是不断的玩小手段的。那寡妇凭着女人的狡猪,想出许多暗中捉弄的方法,折磨她的仇人。她先取消公寓里添加出来的几项小节目。
  “用不着什么小黄瓜跟鰽鱼了。都是上当的东西!”她恢复旧章的那天早晨,这样吩咐西尔维。
  可是高里奥先生自奉菲薄,正如一般白手成家的人,早年不得已的俭省已经成为习惯。素羹,或是肉汤,加上一盘蔬菜,一向是,而且永远就该是,他最称心的晚餐。因此伏盖太大要折磨她的房客极不容易,他简直无所谓嗜好,也就设法跟他为难。遇到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人,她觉得无可奈何,只能瞧不起他,把她对高里奥的敌意感染别的房客;而他们为了好玩,竟然帮着她出气。
  第一年将尽,寡妇对他十分猜疑,甚至在心里恩情:这个富有七八千法郎进款的商人,银器和饰物的精美不下于富翁的外室,为什么位到这儿来,只付一笔在他财产比例上极小的膳宿费?这第一年的大半时期,高里奥先生每星期总有一二次在外面吃晚饭;随后,不知不觉改为一个月两次。高里奥大爷那
些甜蜜的约会,对伏盖太太的利益配合得太好了;所以他在家用餐的习惯越来越正常,伏盖太太不能不生气。这种改变被认为一方面由于他的财产慢慢减少,同时也由于他故意跟房东为难。小人许多最可鄙的习惯中间,有一桩是以为别人跟他们一样小气。不幸,第二年年终,高里奥先生竟证实了关于他的谰言,要求搬上三楼,膳宿费减为九百法郎。他需要极度播节,甚至整整一冬屋里没有生火。伏盖寡妇要他先付后住,高里奥答应了,从此她便管他叫高老头。
  关于他降级的原因,大家议论纷纷,可是始终猜不透!象那假伯爵夫人所说的,高老头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家伙。一般头脑空空如也,并且因为只会胡扯而随便乱说的人,自有一套逻辑,认为不提自己私事的人决没有什么好事。在他们眼中,那么体面的富商一变而为骗子,风流人物一变而为老混蛋了。一忽儿,照那个时代搬入公寓的伏脱冷的说法,高老头是做交易所的,送完了自己的钱,还在那里靠公债做些小投机,这句话,在伏脱冷嘴里用的是有声有色的金融上的术语。一忽儿,他是个起码赌鬼,天天晚上去碰运气,赢他十来个法郎。一忽儿,他又是特务警察雇用的密探;但伏脱冷认为他还不够狡猾当这个差事。又有一说,高老头是个放印子钱的守财奴,再不然是一个追同号奖券的人①。总之,大家把他当做恶劣的嗜好,无耻,低能,所能产生的最神秘的人物。不过无论他的行为或恶劣的嗜好如何耍不得,人家对他的敌意还不至于把他撵出门外:他从没欠过房饭钱。况且他也有他的用处,每个人快乐的或恶劣的心绪,都可用打趣或咕噜的方式借他来发泄。最近似而被众人一致认可的意见,是伏盖太太的那种说法。这个保养得那么好,一点毛病都没有,还能给一个女人许多快乐曲人,据她说,实在是个古怪的好色鬼。伐盖寡妇的这种坏话有下面的事实做根据。
  那个晦气星伯爵夫人白吃白住了半年,榴掉以后几个月,伏盖太太一天早上起身之前,听见楼梯上有绸衣悉索的声音,一个年轻的女人轻轻巧巧的溜进高里奥房里,打开房门的方式又象有暗号似的。胖子西尔维立即上来报告女主人,说有个漂亮得不象良家妇女的姑娘,装扮得神仙似的,穿着一双毫无灰土的薄底呢靴,象鳗鱼一样从街上一直榴进厨房,问高里奥先生的房间在哪儿。伏盖太太带着厨娘去凑在门上偷听,耳朵里掠到几旬温柔的话;两人会面的时间也有好一会。高里奥送女客出门,胖子西尔维马上抓起菜篮,装做上菜市的模样去跟踪这对情人。
  她回来对女主人说:“太太,高里奥先生—定钱多得作怪,才撑得起那样的场面。你真想不到吊刑街转角,有一辆漂亮马车等在那里,我看她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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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买奖券时每次买同样的号码而增加本钱,叫做遍同号奖券”
  吃晚饭的时候,伏盖太大去拉了一下窗帘,把射着高里奥眼暗的那道阳光遮掉。①
  “高里奥先生,你阳光高照,艳福不浅呢,”她说话之间暗指他早晨的来容。“吓!你眼力真好,她漂亮得很啊。”
  “那是我的女儿呐;”他回答时那种骄傲的神气,房容都以为是老人故意选面子。
  一个月以后,又有一个女客来拜访高里奥先生。他女儿第一次来是穿的晨装,这次是晚餐以后,穿得象要出去应酬的模样。房客在窖厅里聊天,瞥见一个美丽的金发女子,瘦瘦的身腰,极有丰韵,那种高雅大方的气度决不可能是高老头的女儿。
  “哎啊!竞有两个!”胖子西尔维说;她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过了几天,另外一个女儿,高大,结实,深色皮肤,黑头发,配着炯炯有神的眼睛,跑来见高里奥先生。
  “哎啊!竞有三个!”西尔维说。
  这第二个女儿初次也是早上来的,隔了几天又在黄昏时穿了跳舞衣衫,坐了车来。
  “哎啊!竞有四个!”伏盖太太和西尔维一齐嚷着。她们在这位阔太太身上一点没有看出她上次早晨穿扮朴素的影子。
  那时高里奥还付着一千二百法郎的膳宿费。伏盖太太觉得一个富翁养四五个情妇是挺平常的,把情妇充作女儿也很巧妙。他把她们叫到公寓里来,她也并不生气。可是那些女容既然说明了高里奥对她冷淡的原因,她在第二年年初使唤他做老雄猫。等到他降级到九百法郎之后,有一次她看见这些女容之中的一个下楼,就恶狠狠的问他打算把她的公寓当做什么地方。高老头回答说这位太太是他的大女儿。
  “你女儿有两三打吗?”伏盖太太尖刻的说。
  “我只有两个,”高老头答话的口气非常柔和,正如一个落难的人,什么贫穷的委屈都受得了。
  快满第三年的时候,高老头还要节省开支,搬上四层楼,每个月的房饭钱只有四十五法郎了。他戒掉了鼻烟,打发了理发匠,头上也不再扑粉。高老头第一次不扑粉下楼,房东太太大吃一惊,直叫起来;他的头发原是灰中带绿的腌臜颜色。他的面貌被暗中的忧患磨得一天比一天难看,似乎成了饭桌上最忧郁的一张脸。如今是毫无疑问了:高老头是一个老色鬼。要不是医生本领高强,他的眼睛早就保不佳,因为治他那种病的药品是有副作用的。他的头发所以颜色那么丑恶,也是由于他纵欲无度,和服用那些使他继续纵欲的药物之故。可怜虫的精神与身体的情形,使那些无稽之谈显得凿凿有据。漂亮的被褥衣物用旧了,他买十四铜子一码的棉布来代替。金刚钻,金烟匣,金链条,饰物,一样一样的不见了。他脱下宝蓝大擞跟那些华丽的服装,不分冬夏,只穿一件栗色粗呢大褂,羊毛背心,灰色毛料长裤。他越来越瘦,腿肚子掉了下去;从前因心满意足而肥胖的脸,不知打了多少皱搁;脑门上有了沟槽,牙床骨突了出来。他住到圣·日内维新街的第四年上,完全变了样。六十二岁时的面条商,看上去不满四十,又胖又肥的小财主,仿佛不久才荒唐过来,雄赳赳气昂昂,教路人看了也痛快,笑容也颇有青春气息;如今忽然象七十老翁,龙龙钟钟,播摇晃晃,面如死灰。当初那么生气勃勃的蓝眼睛,变了黯淡的铁灰色,转成苍白,眼泪水也不倘了,殷红的眼眶好似在流血。有些人觉得他可憎,有些人觉得他可怜。一般年轻的医学生注意到他万唇低垂,量了量他面角的顶尖,再三戏弄他而什么话都探不出来之后,说他害着甲状腺肿大。②
  有一天黄昏,吃过饭,伏盖太太挖苦他说:“啊,喂!她们不来看你了吗,你那些女儿?”口气之间显然怀疑他做父亲的身份。高老头一听之下,浑身发抖,仿佛给房东太太刺了一针。
  “有时候来的,”他声音抖动的回答。
  “哎啊!有时你还看到她们!”那般大学生齐声嚷着,“真了不起,高老头!”
  老人并没听见他的答话所引起的嘲笑,又恢复了迷迷糊溯的神气。光从表面上观察的人以为他老态龙钟。倘使对他彻底认识了,也许大家会觉得他的身心交瘁是个大大的疑案;可是认识他真是谈何容易。要打听高里奥是否做过面条生意,有多少财产,都不是难事;无奈那般注意他的老年人从来不走出本区的街坊,老躲在公寓里象牡蛎黏着岩石;至于旁人,巴黎生活特有的诱惑,使他们一走出圣·日内维新街便忘记了他们所调侃的可怜老头。头脑狭窄的人和漠不关心的年轻人,一致认为以高老头那种寒伦,那种蠢头蠢脑,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财产或本领。至于他称为女儿的那些婆娘,大家都接受伏盖太大的意见。象她那种每天晚上以嚼舌为事的老太婆,对什么事都爱乱猜,结果自有一套严密的逻辑,她说:
  “要是高老头真有那么有钱的女儿,象来看他的那些女容,他决不会住在我四层楼上,每月只付四十五法郎的房饭钱,也不会穿得象穷人…样的上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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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本书中所说的晚餐,约在下午四点左右。公寓每日只开两餐。
  ②面角为生理学名词。侧面从耳孔至齿槽(鼻孔与曰唇交接处)之水平线,正面从眼窝上部(即额角最突出处)至齿槽之垂直线,二线相遇所成之角,称为面角。人类之面角大,近于直角;兽类之面角小,近于锐角。面角的顶尖乃指眼窝上部。甲状腺肿大之生理现象往往为眼睛暴突,精神现象为感觉迟钝,智力衰退。
  没有一件事情可以推翻这个结论。所以到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这幕惨剧爆发的时期,公寓里每个人都对可怜的老头儿有了极其肯定的意见。他压根儿不曾有过什么妻儿子女;荒淫的结果使他变成了一条蜗牛,一个人形的软体动物,据一个包饭客人,博物院职员说,应当列入加斯葛底番类①。跟高老头比较起来,波阿莱竟是老鹰一般,大有绅士气派了。波阿莱会说话,会理论,会对答;虽然他的说话,理论,对答,只是用不同的字眼重复旁人的话;但他究竟参加谈话,他是活的,还象有知觉的;不比高老头,照那博物院职员的说法,在寒暑表上永远指着零度。
  欧也纳·特·技斯蒂涅过了暑假回来,他的心情正和一般英俊有为的青年或是因家境艰难而暂时显得高卓的人一样。寄寓巴黎的第一年,法科学生考初级文凭的作业并不多,尽可享受巴黎的繁华。要知道每个戏院的戏码,摸出巴黎迷宫的线索,学会规矩,谈吐,把京城里特有的娱乐搅上瘾,走遍好好坏坏的地方,选听有趣的课程,背得出各个博物院的宝藏,……一个大学生决不嫌时间太多。他会对无聊的小事情入迷,觉得伟大得了不得。他有他的大人物,例如法兰西学院的什么教授,拿了薪水吸引群众的人。他整着领带,对喜歌剧院楼厅里的妇女搔首弄姿。一样一样的入门以后,他就脱了壳,扩大眼界,终于体会到社会的备阶层是怎样交错起来的。大太阳的日子,在天野大道上辐辏成行的车马,他刚会欣赏,跟着就眼红了。
  欧也纳得了文学士和法学士学位,回乡过暑假的时节,已经不知不觉经过这些学习。童年的纫象,内地人的观念,完全消灭了。见识改换,雄心奋发之下,他看清了老家的情形。父亲,母亲,两个兄弟,两个妹妹,和一个除了养老金外别无财产的姑母,统统住在拉斯蒂涅家小小的田地上。年收三千法郎
左右的团,进款并没把握,因为葡萄的行情跟着酒市上落,可是每年总得凑出一千二百法郎给他。家里一向为了疼他而瞒起的常年窘迫的景象;他把小时候觉得那么美丽的妹妹,和他认为美的典型的巴黎妇女所作的比较;压在他肩上的这个大家庭的渺茫的前途;眼见任何微末的农作物都珍藏起来的俭省的习惯;用榨床上的残渣剩滓制造的家常饮料,总之,在此无须一一列举的许多琐事,使他对于权位的欲望与出人头地的志愿,加强了十倍。象一切有志气的人,他发愿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本领去挣。但他的性格明明是南方人的性格:临到实行就狐疑不决,主意动摇了,仿佛青年人在汪洋大海中间,既不知向哪方面驶去,也不知把帆接成怎样的角度。先是他想没头没脑的用功,后来又感到应酬交际的必要,发觉女子对社会生活影响极大,突然想投身上流社会,去征服几个可以做他后台的妇女。一个有热情育才气的青年,加上调倪风流的仪表,和很容易教女人着迷的那种阳性的美,还愁找不到那样的女子吗?他一边在田野里散步一边不断转着这些念头。从前他同妹妹们出来闲逛完全无忧无虑,如今她们觉得他大大的变了。他的始母特·玛西阿太太,当年也曾入宫觐见,认识一批名门贵族的领袖。野心勃勃的青年忽然记起姑母时常讲给他听的回忆中,有不少机会好让他到社会上去显露头角,这一点至少跟他在法学院的成就同样重要;他便盘问姑母,那些还能拉到关系的人是怎么样的亲戚。老姑太太把家谱上的各支备脉想了一想,认为在所有自私的阔亲戚中间,特·鲍赛昂子爵夫人大概最容易相与。她用老派的体裁写了封信交给欧也纳,说如果能接近这位子爵夫人,她自会帮他找到其余的亲戚。回到巴黎几天之后,拉斯蒂涅把姑母的信寄给特·鲍赛昂夫人,夫人寄来一张第二天的跳舞会的请帖,代替复信。
  以上是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底公寓里的大概情形。过了几天,欧也纳参加了特·鲍赛昂太太的舞会,清早两点左右回家。为了补偿损失的光阴,勇气十足的大学生一边跳舞一边发愿回去开夜车。他预备第一次在这个万籁无声的区域中熬夜,自以为精力充沛,其实只是见到豪华的场面的冲动。那晚他没有在伏盖太太家用餐,同居的人可能以为他要天亮回来,好象他有几次赴柏拉杜舞会②或奥迪安舞会,丝袜上溅满污泥,漆皮鞋走了样的回家。克利牙斯朵夫拴上大门之前,开出门来向街上瞧了瞧。拉斯蒂涅恰好在这时赶回,悄悄的上楼,跟在他后面上楼的克利斯朵夫却闹出许多响声。欧也纳进了卧房,卸了装,换上软鞋,报了一件破大褂,点起源炭,急匆匆的准备用功。克利斯朵夫笨重的脚声还没有完,把青年人轻微的响动盖过了。
  欧也纳没有开始读书,先出神的想了一会。他看出特·鲍赛昂子爵夫人是当令的阔太太之一,她的府第被认为圣。日耳曼区③最愉快的地方。以门第与财产而论,她也是贵族社会的一个领袖。靠了特·玛西阿姑母的力量,这个穷学生居然受到鲍府的优待,可还不知道这优待的作用多大。能够在那些金碧辉煌的客厅中露面,就等于一纸阀阅世家的证书。一朝踏进了这个比任何社会都不容易进去的地方,可以到处通行无阻。盛会中的鬃光钡影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和子爵夫人仅仅寒瞳了几旬,便在那般争先恐后赴此晚会的巴黎女神中,发见了一个教青年人一见倾心的女子。阿娜斯大齐。特·雷期多伯爵夫人生得端正,高大,被称为巴黎身腰最好看的美人之一。一对漆黑的大眼睛,美丽的手,有样的脚,举动之间流露出热情的火焰;这样一个女人,照特·龙格罗侯爵的说法,是一匹纯血种的马。泼辣的气息并没影响她的美;身腰丰满圆浑而并不肥胖。纯血种的马,贵种的美人,这些成语已经开始代替天上的安琪儿,仙女般的脸庞,以及新派公子哥儿早已唾弃不用的关于爱情的老神话。在拉斯蒂涅心目中,阿娜斯大齐·特·雷斯多夫人干脆就是一个迷人的女子。他想法在她的扇子上登记了两次④,并且在第一次四组舞时就有机会对她说:
  “以后在哪儿跟你见面呢,太太?”说话之间那股热情冲动的劲儿,正是女人们最喜欢的。
  “森林⑤啊,喜剧院啊,我家里啊,到处都可以;”她回答。
  于是这南方的冒险家,在一场四组舞或华尔滋舞中间可能接触的范围内,竭力和这个动人心魄的伯爵夫人周旋。一经说明他是特·鲍赛昂太太的表弟,他心目中的那位贵妇人立刻邀请他,说随时可以上她家去玩儿。她对他最后一次的微笑,使他觉得登门拜访之举是少不了的了。宾客之中有的是当时出名放肆的男人,什么摩冷古,龙格罗,玛克辛·特·脱拉伊,特·玛赛,阿瞿达一宾多,王特奈斯,都是自命不凡、煊赫一世之辈,尽跟最风雅的妇女们厮混,例如勃朗同爵士夫人,特·朗日公爵夫人,特·甘尔迎罗哀伯爵夫人,特·赛里齐夫人,特·加里里阿诺公爵夫人,法洛伯爵夫人,特·朗蒂夫人,特·哀格勒蒙侯爵夫人,菲尔米阿尼夫人,特·李斯多曼侯爵夫人,特·埃斯巴侯爵夫人,特·摩弗里原士公爵夫人,葛朗第安夫人。在这等场合,年轻人阎出不通世面的笑话是最糟糕的。拉斯蒂涅遇到的幸而不是一个嘲笑他愚昧无知的人,而是特·朗日公爵夫人的情人,特。蒙脱里伏侯爵,一位淳朴如儿童的将军,告诉他特。雷斯多伯爵夫人住在海尔特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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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加斯葛底番为博物学上分类的名词。
  ②柏拉杜为舞厅名字,坐落最高法院对面,一八五五年时拆毁。
  ③当时第一流贵族的住宅区。
  ④当时舞会习惯,凡男子要求妇女同舞,必先预约,由女子在扇子上登记,依次轮值。
  ⑤森林为近郊蒲洛涅森林的简称,巴黎上流社会游乐胜地。
  年纪轻轻,渴想踏进上流社会,饥荒似的想弄一个女人,眼见高门大户已有两处打通了路子:在圣.日耳曼区能够跨进特。鲍赛昂子爵夫人的府第,在唐打区①能够在特·雷斯多伯爵夫人家出入!一眼之间望到一连串的巴黎沙龙,自以为相当英俊,足够博取女人的欢心而得到她的帮助与庇护!也自认为雄心勃勃,尽可象江湖卖技的汉子似的,走在绳索上四平八稳,飞起大腿作一番精彩表演,把一个迷人的女子当做一个最好的平衡棒,支持他的重心!脑中转着这些念头,那女人仿佛就巍巍然站在他的炭火旁边,站在法典与贫穷之间;在这种情形之下,谁又能不象欧也纳一样沉思遐想,探索自己的前途,谁又能不用成功的幻想点缀前途?他正在胡思乱想,觉得将来的幸福十拿九稳,甚至自以为已经在特·雷斯多太太身旁了;不料静悄悄的夜里忽然哼……的一声叹息,欧也纳听了几乎以为是病人的痰厥。他轻轻开了门,走入甬道,瞥见高老头房门底下有一线灯光;他怕邻居病了,凑上锁孔张望,不料老人干的事非常可疑,欧也纳觉得为了公众安全,应当把自称为的面条商深更半夜干的勾当看个明白。原来高老头把一张桌子仰倒着,在桌子横挡上缚了一个镀金的盘和一件好似汤钵一类的东西,另外用根粗绳绞着那些镌刻精工的器物,挤命拉紧,似乎要绞成金条。老人不声不响,用筋脉隆起的胳膊,靠绳索帮忙,扭着镀金的银器,象捏面粉一般。
  “呦!好家伙!”拉斯蒂涅私下想着,挺起身子站了一会。
 “他是一个蹦还是一个窝赃的?是不是为了遮人耳目,故意装疯作傻,过着叫化子般的生活?”.
  大学生又把眼睛凑上锁孔,只见高老头解开绳索,拿超银块,在桌上铺了一条毯子,把银块放在上面卷滚,非常利落的搓成一根条子。条子快搓成的时候,欧也纳心上想:“难道他力气跟波兰王奥古斯德一样大吗?”
  高老头伤心的瞧了瞧他的作品,掉下几滴眼泪,吹灭蜡烛,躺上床去,叹了一口气。
  欧也纳私付道:“他疯了。”
  “可怜的孩子!”高老头忽然叫了一声。
  听到这一句,拉斯蒂涅认为这件事还是不声张为妙,觉得不该冒冒失失断定邻居是坏人。他正要回房,又听见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大概是几个穿布底鞋的人上楼梯。欧也纳侧耳细听,果然有两个人不同的呼吸,既没有开门声,也没有脚步声,忽然三楼伏脱冷的屋内漏出一道微光。
  “一所公寓里竞有这么些怪事!”他一边想一边走下几级听着,居然还有洋钱的声音。一忽儿,灯光灭了,没有开门的声音,却又听到两个人的呼吸。他们慢慢的下楼,声音也就跟着低下去。
  “谁啊?”伏盖太太打开卧房的窗子问。
  “是我回来喔,伏盖妈妈,”伏脱冷大声回答。
  “真怪!”欧也纳回到房内想。“克利斯朵夫明明把大门上了日。在巴黎真要通宵不睡才弄得清周围的事。”
  这些小事打断了他关于爱情的幻想,他开始用功了。可是,他先是猜疑高老头,心思乱了,而打扰得更厉害的是特·雷期多大大的面貌不时出现,仿佛一个预告幸运的使者;结果他上床睡熟了。年轻人发狠要在夜里读书,十有九夜是睡觉完事的。要熬夜,一定要过二十岁。
  第二天早上,巴黎浓雾蔽天,罩住全城,连最准时的人也弄错了时间。生意上的约会全失误了,中午十二点,大家还当是八点。九点半,伏盖太太在床上还没动弹。克利斯朵夫和胖子西尔维也起迟了,正在消消停停的喝他们的咖啡,里面羼着从房客的牛奶上撩起来的一层乳脂。西尔维把牛乳放在火上尽煮,教伏盖太太看不出他们揩油的痕迹。
  克利斯朵夫把第一块烤面包浸在咖啡里,说道:“喂,西尔维,你知道,伏脱冷先生是个好人;昨晚又有两个客人来看他。太太要有什么疑心,你一个字都别提。”
  “他有没有给你什么?”
  “五法郎,算本月份的赏钱,意思叫我不要声张。”
  西尔维回答:“除了他跟古的太太舍得花钱以外,旁的都想把新年里右手给的,左手拿回去!”
  “哼!他们给的也是天晓得!”克利斯朵夫接着说。“一块起码洋钱,五法郎!高老头自己擦皮鞋擦了两年了。波阿莱那小气鬼根本不用鞋油,大概他宁可吞在肚里,舍不得搽他的破靴子。至于那瘦小的大学生,他只给两法郎。两法郎还不够我买鞋刷,临了他还卖掉他的旧衣服。真是没出息的地方!”
  西尔维一小曰一小曰喝着咖啡,“话得说回来,咱们这个还算这一区的好差事哩。哎,克利斯朵夫,关于伏脱冷先生,人家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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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当时新贵的住宅区,海尔特街即在此区域内。次轮值。
  ②森林为近郊蒲洛涅森林的简称,巴黎上流社会游乐胜地。
  “怎么没有!前几天街上有位先生和我说:你们那里位着一位鬓脚染黑的胖子是不是?——我回答说:不,先生。他并没有染鬓脚。他那样爱寻快活的人,才没有这个闹功夫呢。我把这个告诉了伏脱冷先生,他说;伙计,你对付得好!以后就这样说吧。顶讨厌是给人家知道我们的缺点,娶起亲来不麻烦吗?”
  “也有人在菜市上哄我,要知道我有没有看见他穿衬衫。你想好笑不好笑!”西尔维忽然转过话头:“哟!华·特·葛拉期已经敲九点三刻了,还没一个人动弹。”
  “啊,喂!他们都出去啦。古的太太同她的小姑娘八点钟就上圣,丹蒂安拜老天爷去了。高老头挟着一个小包上街了。大学生要十点钟上完课才回来。我打扫楼梯的时候看他们出去的;我还给高老头的小包裹撞了一下,硬得象铁。这老头儿究竟在干什么呢?旁人耍弄他,当做陀螺一样,人倒是挺好的,比他们都强。他不给什么钱,可是我替他送信去的地方,那般太太酒钱给的很阔气,穿也穿得漂亮。”
  “是他所说的那些女儿吗,嗯?统共有一打吧?”
  “我一向只去过两家,就是到这儿来过的两个。”
  “太太起来了;一忽儿就要叫叫嚷嚷的,我该上去了。你当心着牛奶,克利斯朵夫,仔细那猫儿。”
  西尔维走进女主人的屋子。
  “怎么?西尔维,已经十点差一刻了,你让我睡得象死人一样!真是从来没有的事!”
  “那是浓雾作怪,浓得用刀劈也劈不开。”
  “中饭怎么了?”①
  “呕!那些房客都见了鬼,一太早就滚出去了。”
  “说话要清楚,西尔维。应该说一太早。”
  “哦!太大,你要我怎么说都可以。包你十点钟有饭吃。米旭诺跟波阿莱还没动弹。只有他们俩在家,睡得象猪一样。”
  “西尔维,你把他们两个放在一块儿讲,好象……”
  “好象什么?”西尔维大声痈笑起来。“两个不是一双吗?”
  “真怪,西尔维,昨夜克利斯朵夫把大门上了日,怎么伏脱冷先生还能进来?”
  “不是的,太太。他听见伏脱冷先生回来,下去开门的。你当做……”
 “把短袄给我,快快去弄饭。剩下的羊肉再加些番薯;饭后点心用煮熟梨子,挑两个小钱②一个的。”
  过了一会,伏盖太太下楼了,她的猫刚刚一脚掀开罩盆,急匆匆的舐着牛奶。
  “眯斯蒂格里!”她叫了一声,猫逃了,又回来在她腿边厮磨。
“好,好,你拍马屁,你这老畜生!”
  她接着又叫:“西尔维!西尔维!”
  “吸,哎,什么事呀,太太?”
  “你瞧,猫喝掉了多少!”
  “都是混账的克利斯朵夫不好,我早告诉他摆桌子,他到哪儿去了?不用急,太太;那份牛奶倒在高老头的咖啡里吧。让我冲些水,他不会发觉的。他对什么都不在意,连吃什么都不知道。”
  “他上哪儿去了,这怪物?”伏盖太太摆着盘子,问。
  “谁知道?大概在跟魔鬼打交道吧。”
  “我睡得太多了,”优盖太太说。
  “可是太太,你新鲜得象一朵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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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当时中饭比现在吃得早,大概在十一点左右(见皮尔南著:《一八三零年代法国的日常生活》),但优盖公寓的习惯,中饭比一般更早。
  ②所谓小钱是法国的一种旧铜币,价值等于一个铜于(Sou)的四分之一。
  这时门铃一响,伏脱冷大声唱着,走进客厅: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哦!哦!你早,伏盖妈妈,”他招呼了房东,又亲热的拥抱她。
  “喂,放手呀。”
  “干么不说放肆呀!”他回答。“说啊,说我放肆啊!哦,哦,我来帮你摆桌子。你看我多好!……
  勾搭褐发和金发的姑娘,
  爱一阵呀叹一声……
  “我才看见一桩怪事……,全是偶然……”
  寡妇道:“什么事?”
  “高老头八点半在太子街,拿了一套镀金餐具,走进一家收买旧食器旧肩章的银匠铺,卖了一笔好价钱。亏他不吃这行饭的人,绞出来的条子倒很象样呢。”
  “真的?”
  “当然真的。我有个伙计出远门,送他上了邮车回来,我看到高老头,就想瞧瞧是怎么回事。他回到本区格莱街上,走进放印子钱的高勃萨克家;你知道高勃萨克是个了不起的坏蛋,会把他老子的背脊梁雕成骰子的家伙!真是个犹太人,阿披伯人,希腊人,波希米人,哼,你休想抢到他的钱,他把洋钱都存在银行里。”
  “那么高老头去干什么?’,
  “干什么?吃尽当光!”伏脱冷回答。“这糊涂虫不借倾家荡产去爱那些婊子……”
  “他来了!”西尔维叫着。
  “克利斯朵夫,你上来,”高老头招呼佣人。
  克利斯朵夫跟着高老头上楼,一忽儿下来了。
  “你上哪儿去?”伏盖太太问。
  “替高里奥先生跑一趟。” ’
  “什么东西呀?”伏脱冷说着,从克利斯朵夫手中抢过r个信封,念道:送阿娜斯大齐·特·雷斯多伯爵夫人。他把信还给克利斯朵夫,问:“送哪儿呢?”
  “海尔特街。他吩咐一定要面交伯爵夫人。”
  “里面是什么东西?”伏脱冷把信照着亮处说,“钞票?不是的。”他把信封拆开一点:——“哦,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票。嘿!这老妖精倒有义气!”他伸出大手摸了摸克利斯朵夫的头发,把他的身体象骰子般骨碌碌的转了几下,“去吧,坏东西,你又好挣几个酒钱了。”
  刀叉杯盘已经摆好。西尔维正在煮牛奶。伏盖太太生着火炉,伏脱冷在旁帮忙,嘴里哼着:
  我久已定遍了世界,
  人家到处看见我呀……
  一切准备停当,古的太太和泰伊番小姐回来了。
  “这么早到哪儿去啦,漂亮的太太?”伏盖太太问。
  “我们在圣·丹蒂安教堂祈祷。今儿不是要去泰伊番先生家吗?可怜的孩子浑身哆嗦,象一张树叶,”古的太太说着坐在火炉前面,鞍子搁在火门口冒起烟来。
  “来烤火吧,维多莉,”伏盖太太说。
  “小姐,”伏脱冷端了一把椅子给她,“求上帝使你父亲回心转意固然不错,可是不够。还得有个朋友去教这个丑巴怪把头脑醒醒。听说这蛮子手头有三百万,偏偏不肯给你一分陪嫁。这年月,一个美人儿是少不得陪嫁的。”
  “可怜的孩子,”伏盖太太接口道,“你那魔王老子不怕报应吗?”
  一听这几句,维多莉眼睛湿了;优盖太太看见古的太太对她摆摆手,就不出声了。
  军需官的寡妇接着说:“只要我能见到他的面,和他说话,把他妻子的遗书交给他,也就罢了。我从来不敢冒险从邮局寄去;他认得我的笔迹……”
  “哦!那些无辜的女人,遭着灾殃,受着欺侮,”伏脱冷这么嚷着,忽然停下,说:“你现在就是落到这个田地!过几天让我来管这笔账,包你称心满意。”
  “哦!先生,”维多莉一边说,一边对伏脱冷又畏怯又热烈的望了一眼,伏脱冷却毫不动心。“倘若你有方法见到家父,请你告诉他,说我把父亲的慈爱和母亲的名誉,看得比世界上所有的财宝都贵重。如果你能把他的铁石心肠劝转一些,我要在上帝面前为你祈祷,我一定感激不尽……”
  “我久已走遍了世界……”伏脱冷用讽刺的口吻唱着。
  这时高里奥,米旭诺小姐,波阿莱,都下楼了,也许都闻到了肉汁的味道,那是西尔维做来浇在隔夜的羊肉上的。七个同居的人正在互相问好,围着桌子坐下,时钟敲了十点,大学生的脚步也在门外响了。
  “暖,行啦,欧也纳先生,”西尔维说,“今儿你可以跟大家一块儿吃饭了。”
  大学生招呼了同居,在高老头身旁坐下。
  “我今天有桩意想不到的奇遇,”他说着夹了好些羊肉,割了一块面包——伏盖太太老在那里估计面包的大小。
  “奇遇!”波阿莱叫道。
  “哎!你大惊小怪干什么,老糊涂?”伏脱冷对波阿莱说。“难道他老人家不配吗?”
  泰伊番小姐怯生生的对大学生瞧了一眼。
  伏盖太太说道:“把你的奇遇讲给我们听吧。”
  “昨天我去赴特·鲍赛昂子爵夫人的舞会,她是我的表婉,有一所华丽的住宅,每间屋子都铺满了续罗绸缎。她举行一个盛大的跳舞会,把我乐得象一个皇帝……”
  “象黄雀,”伏脱冷打断了他的话。
  “先生,”欧也纳气恼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黄雀,因为黄雀比皇帝快活得多。”
  应声虫波阿莱说:“不错,我宁可做士只无忧无虑的黄雀,不要做皇帝,因为……”
  “总之,”大学生截住了波阿莱的话,“我同舞会里最漂亮的一位太太跳舞,一位千娇百媚的伯爵夫人,真的,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美人儿。她头上插着桃花,’胸部又是最好看的花球,都是喷香的鲜花;啊晴!真要你们亲眼看见才行。一个女人跳舞跳上了劲,真是难画难描。唉!哪知今儿早上九点,我看见这位神仙似的伯爵夫人在格莱街上走。哦!我的心跳啦,以为——”
  “以为她上这儿来,嗯?”伏脱冷对大学生深深的瞧了一眼。
 “其实她是去找放印子钱的高勃萨克老头。要是你在巴黎妇女的心窝里掏一下,包你先发见债主,后看见情夫。你的伯爵夫人叫做阿娜斯大齐·特·雷斯多,住在海尔特街。”
  一听见这个名字,大学生瞪着伏脱冷。高老头猛的始起头来,把他们俩瞧了一眼,又明亮又焦急的目光教大家看了奇怪。
 ”克利斯朵夫走晚了一步,她到过那儿了,”高里奥不胜懊恼的自言自语。
  “我猜着了,”伏脱冷咬着伏盖太太的耳朵。
  高老头胡里胡涂的吃着东西,根本不知道吃的什么;楞头傻脑,心不在焉到这个程度,他还从来不曾有过。
  欧也纳问:“伏脱冷先生,她的名字谁告诉你的?”
  伏脱冷回答:“暖!暖!既然高老头会知道,干么我不能知道?”
  “什么!高里奥先生?”大学生叫起来。
  “真的?昨天晚上她很漂亮吗?”可怜的老人问。
  “谁?”
  “特·雷斯多太太。”
  “你瞧这老东西眼睛多亮,”伏盖太大对伏脱冷说。
  “他难道养着那个女人吗?”米旭诺小姐低声问大学生。
  “哦!是的,她漂亮得了不得,”欧也纳回答高老头,高老头不胜艳羡的望着他。“要没有特·鲍赛昂太太,那位神仙般的伯爵夫人竞可以算全场的王后了;年轻人的眼睛只盯住她一个,我在她的登记表上已经是第十二名,没有一次四组舞没有她,旁曲女人都气坏了。昨天她的确是最得意的人。常言道:天下之美,莫过于满帆的巨舶,飞奔的骏马,婆娑起舞的美女,真是一点不错。”
  “昨天在爵府的高堂上,今儿早晨在债主的脚底下,这便是巴黎女人的本相,”伏脱冷说。“丈夫要供给不起她们挥霍,她们就出卖自己。要不就破开母亲的肚子,搜搜刮刮的拿去摆架子,总而言之,她们什么千奇百怪的事都做得出。唉,有的是,有的是!”
  高老头听了大学生的话,眉飞色舞,象晴天的太阳,听到优脱冷刻毒的议论,立刻沉下了脸。
  伏盖太太道,“你还没说出你的奇遇呢。你刚才有没有跟她说话?她要不要跟你补习法律?”
  欧也纳道:“她没有看见我;可是九点钟在格莱街上碰到一个巴黎顶美的美人儿,清早两点才跳完舞回家的女子,不古怪吗?只有巴黎才会碰到这等怪事。”
  “吓!比这个更怪的事还多刚,”伏脱冷嚷道。
  泰伊番小姐并没留神他们的话,只想着等会儿要去尝试的事。古的太太向她递了个眼色,教她去换衣服。她们俩一走,高老头也跟着走了。
  “喂,瞧见没有?”伏盖太太对伏脱冷和其余的房客说。“他明明是给那些婆娘弄穷的。”
  大学生叫道:“我无论如何不相信美丽的伯爵夫人是高老头的情妇。”
  “我们并没要你相信啊,”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你年纪太轻,还没熟悉巴黎。慢慢你会知道自有一般所谓痴情汉……”
  (米旭诺小姐听了这一句,会心的瞧了瞧伏脱冷,仿供战马听见了号角。)
  “哎!哎!”伏脱冷停了一下,深深的瞪了她一眼,“咱们都不是有过一点儿小小的痴情吗?……”
  (老姑娘低下眼睛,好似女修士见到裸体雕像。)
  伏脱冷又道:“再说,那些人啊,一朝有了一个念头就抓住不放。他们只认定一日井喝水,往往还是臭水;为了要喝这臭水,他们肯出卖老婆,孩子,或者把自己的灵魂卖给魔鬼。在某些人,这口井是赌场,是交易所,是收古画,收集昆虫,或者是音乐;在另外一些人,也许是做得一手好菜的女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他们都不在乎,一心一意只要满足自己风魔的那个。往往那女的根本不爱他们,凶悍泼辣,教他们付很高的代价换一点儿小小的满足。唉!唉!那些傻蛋可没有厌倦的时候,他们会把最后一床被窝送进长生库,换几个最后的钱去孝敬她。高老头便是这等人。伯爵夫人剥削他,因为他不会声张;这就叫做上流社会!可怜的老头儿只想着她。一出痴情的范围,你们亲眼看到,他简直是个蠢笨的畜生。提到他那一门,他眼睛就发亮,象金刚钻。这个秘密是容易猜到的。今儿早上他把镀金盘子送进银匠铺,我又看他上格莱街高勃萨克老头家。再看他的下文。回到这儿,他教克利斯朵夫送信给特·雷斯多太太,咱们都看见信封上的地址,里面是一张债务清讫的借票。要是伯爵夫人也去过那放债的家里,显见情形是紧急得很了。高老头很慷慨的替她还债。用不到多少联想,咱们就看清楚了。告诉你,年轻的大学生,当你的伯爵夫人嘻笑跳舞,搔首弄姿,把她的桃花一播一摆,尖尖鲍手指拈着裙角的时候,’她是象俗语所说的,大脚套在小鞋里,正想着她的或是她情人的,到了期付不出的借票。”
  欧也纳叫道:“你们这么一说,我非把事情弄清楚不可了。明儿我就上特·雷斯多太太家。”
  “对,”波阿莱接口道,“明儿就得上特·雷斯多太太家。”
  “说不定你会碰到高老头放了情分在那边收账呢!”
  欧也纳不胜厌恶的说: “哪么你们的巴黎竟是一个垃圾坑了”
  “而且是一个古怪的垃圾坑,”伏脱冷接着说。“凡是浑身话泥而坐在车上的都是正人君子,浑身污泥而搬着两条腿走的都是小人流氓。扒窃一件随便什么东西,你就给牵到法院广场上去展览,大家拿你当把戏看。偷上一百万,交际场中就说你大贤大德。你们花三千万养着宪兵队和司法人员来维持这种道德。妙极了广!”
  “怎么,”伏盖太太插嘴道,“高老头把他的镀金餐具熔掉了?”
  “盖上有两只小鸽的是不是?”欧也纳问。
  “是呀。”
  “大概那是他心爱的东西,”欧也纳说,“他毁掉那只碗跟盘的时候,他哭了。我无意中看到的。”
  “那是他看做性命一般的呢,”寡妇回答。
  “你们瞧这家伙多痴情?”伏脱冷叫道,“那女人有本领迷得他心限儿都痒了。”
  大学生上楼了,伏脱冷出门了。过了一会,古的太太和维多莉坐上西尔维叫来的马车。波阿莱搀着米旭诺小姐,上植物园去消磨一天之中最舒服的两个钟点。
  “哎哟!他们这不象结了婚?”胖子西尔维说。“今儿他们第一次一块儿出去。两口儿都是又干耳硬,碰起来一定会爆出火星,象打火石一样呢。”
  “米旭诺小姐真要当心她的披肩才好,”伏盖太太笑道,“要不就会象艾绒一样烧起来的。”
  四点钟,高里奥回来了,在两盏冒烟的油灯下看见维多莉红着眼隋。伏盖太大听她们讲着白天去看泰伊番先生一无结果的情形。他因为给女儿和这个老太太纠缠不清,终于答应接见,好跟她们说个明白。
  “好太太,”古的太太对伏盖太太说,“你想得到吗,他对维多莉连坐也不教坐,让她从头至尾站在那里。对我,他并没动火,可是冷冷的对我说,以后不必再劳驾上他的门;说小姐(不说他的女儿)越跟他麻烦,(一年一次就说麻烦,这魔王!)越惹他厌;又说维多莉的母亲当初并没有陪嫁,所以她不能有甚么要求;反正是许多狠心的话,把可怜的姑娘哭得泪人儿似的。她扑在父亲脚下,勇敢的说,她的劳苦哀求只是为了母亲,她愿意服从父亲的意旨,一点不敢抱怨,但求他把亡母的遗嘱读一遍。于是她呈上信去,说着世界上最温柔最诚心的话,不知她从哪儿学来的,一定是上帝的启示吧,因为可怜的孩子说得那么至情至性,把我所的人都哭昏了。哪想到老昏君铰着指甲,拿起可怜的泰伊番太太浸透眼泪的信,望壁炉里一扔,说道:好!他想扶起跪在地下的女儿,一看见她捧着他的手要亲吻,马上缩了回去。你看他多恶!他那脓包儿子跑进来,对他的亲妹妹理都不理。”
  “难道他们是野兽吗?”高里奥插了一句。
  “后来,”古的太太并没留意高老头的慨叹,“父子俩对我点点头走了,说有要事。这便是我们今天拜访的经过。至少,他见过了女儿。我不懂他怎么会不认她,父女相象得跟两滴水一样。”
  包饭的和寄宿的客人陆续来了,彼此问好,说些无聊的废话。在巴黎某些社会中,这种废话,加上古怪的发音和手势,就算诙谑,主要是荒唐胡闹。这一类的俗语常常在变化,作为根据的笑料不到一个月就听不见了。什么政治事件,刑事案子,街上的
 小凋,戏子的插科打诨,都可以做这种游戏的材料,把思想,言语,当做羽毛球一般抛来抛去。一种新发明的玩艺叫做狄奥喇嘛(diorama),比透景像宾画(panorama)把光学的幻景更推进一步;某些画室用这个宇打哈哈,无论说什么,宇尾总添上一个喇嘛(rama)。有一个年轻的画家在伏盖公寓包饭,把这笑料带了来。
  “啊,喂!波阿莱先生,”博物院管事说,“你的健康喇嘛怎么啦?”不等他回答,又对古的太太和维多莉说:“太太们,你们心里难受,是不是?”
  “快开饭了吗?”荷拉斯·皮安训问。他是医科学生,拉斯蒂涅的朋友。“我的宝贝胃儿快要掉到脚底下去了。”
  “天冷得要冰喇嘛!”伏脱冷叫着。“让一让啊,高老头。该死!你的脚把火门全占了。”
  皮安训道:“大名鼎鼎的伏脱冷先生,干么你说冷得要冰喇嘛?那是不对的。应该说冷得要命喇嘛。”
  “不,”博物院管事说,“应当说冷得要冰喇嘛,意思是说我的脚冷。”
  “啊!啊!原来如此!”
  “嘿!拉斯蒂涅候爵大人阁下,胡扯法学博士来了,”皮安洲一边嚷一边抱着欧也纳的脖子,教他透不过气来,——“哦!嗨!诸位,哦!酶!”
  米旭诺小姐轻轻的进来,一言不发对众人点点头,坐在三位太太旁边。
  “我一看见她就打寒噤,这只老蝙蝠,”皮安训指着米旭诺低声对伏脱冷说。“我研究迎尔的骨相学,①发觉她有犹大的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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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迎尔(1758—1828),德国医生,首创骨相学。
  “你先生认识犹大吗?”伏脱冷问。
  “谁没有碰到过犹大?”皮安训回答。“我敢打赌,这个没有血色的老姑娘,就象那些长条的虫,梁木都会给它们蛀空的。”
  伏脱冷理着鬓脚,说道:“这就叫做,孩子啊,
  那蔷薇,就象所有的蔷薇,
  只开了一个早晨。”
  看见克利斯朵夫恭恭敬敬端了汤盂出来,波阿莱叫道:
  “啊!啊!出色的喇嘛汤来了。”
  “对不起,先生,”伏盖太太道,“那是蔬菜汤。”
  所有的青年人都大声笑了。
  “输了,波阿莱!”
  “波阿莱莱莱输了!”
  “给伏盖妈妈记上两分,”伏脱冷道。
  博物院管事问:“可有人注意到今儿早上的雾吗?”
  皮安训道:“那是一场狂雾,惨雾,绿雾,忧郁的,闷塞的,高里奥式的雾。”
  “高里奥喇嘛的雾,”画家道,“因为浑浑沌沌,什么都瞧不见。”
  “喂,葛里奥脱老爷,提到你啦。”
  高老头坐在桌子横头,靠近端菜的门。他抬起头来,把饭巾下面的面包凑近鼻子去闻,‘那是他偶然流露的生意上的老习惯。
  “呦!”伏盖太太带着尖刻的口气,粗大的嗓子盖佳了羹匙,盘子,和谈话的声音,“是不是面包不行?”
  “不是的,太太。那用的是哀当  r面粉,头等货色。”
  “你凭什么知道的?”欧也纳问。”
  “凭那种白,凭那种昧道。”
  “凭你鼻子里的味道,既然你闻着嗅着,”伏盖太太说。“你省捡到极点,有朝一日单靠厨房的气味就能过活的。”
  博物院管事道:“那你不妨去领一张发明执照,倒好发一笔财哩。”
  画家说:“别理他。他这么做,不过是教人相信他做过面条生意。”
  “那么,”博物院管事又追问一句,“你的鼻子竟是一个提炼食物精华的蒸馏瓶了。”
  “蒸——什么?”皮安训问。
  “蒸饼。”
  “蒸笼。”
  “蒸汽。”
  “蒸鱼。”
  “蒸包子。”
  “蒸茄子。”
  “蒸黄瓜。”
  “蒸黄瓜喇嘛。”
  这八句回答从室内四面八方传来,象连珠炮似的,把大家笑得不可开交,高老头愈加目瞪口呆的望着众人,好象要想法懂一种外国话似的。
  “蒸什么?”他问身旁的伏脱冷。
  “蒸猪脚,朋友!”伏脱冷一边回答,一边望高里奥头上拍了一下,把他帽子压下去蒙住了眼睛。
  可怜的老人被这下出其不意的攻击骇呆了,半晌不动。克利斯朵夫以为他已经喝过汤,拿走了他的汤盆。等到高老头掀起帽子,拿汤匙望身边掏的时候,一下碰到了桌子,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先生,”老头儿说,“你真缺德,要是你敢再来捺我帽子的话……”
  “那么老头儿,怎么样?”伏脱冷截住了他的话。
  “那么,你总有一天要受大大的报应……”
  “进地狱是不是?”画家问,“还是进那个关坏孩子的黑房?”
  “喂,小姐,”伏脱冷招呼维多莉,“你怎么不吃东西?爸爸还是不肯让步吗?”
  “简直是魔王,”古的太太说。
  “总得要他讲个理才好,”伏脱冷说。
  “可是,”跟皮安训坐得很近的欧也纳插嘴,“小姐大可为吃饭问题告一状,因为她不吃东西。嗨!嗨!你们瞧高老头打量维多莉小姐的神气。”
  老人忘了吃饭,只顾端相可怜的女孩子;她脸上显出真正的痛苦,一个横遭遗弃的孝女的痛苦。
  “好朋友,”欧也纳低声对皮安洲说,“咱们把高老头看错了。他既不是一个蠢货,也不是毫无生气的人。拿你的骨相学来试一试吧,再告诉我你的意见。昨夜我看见他扭一个镀金盘子,象蜡做的一样轻便;此刻他脸上的神气表示他颇有点了不起的感情。我觉得他的生活太神秘了,值得研究一下。你别笑,皮安训,我说的是正经话。”
  “不消说,”皮安训回答,“用医学的眼光看,这家伙是有格局的;我可以把他解剖,只要他愿意。”
  “不,只要你量一量他的脑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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