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薛伏莲“咯咯”一笑道:“少在我面前哭穷。”
牟汉平道:“你以为我有多少个五万两银子,我现在是‘帮毁人散’,真正的穷措大了!”
薛伏莲道:“好了,我们别再在钱上费唇舌了,再说下去,你还以为我真是个财迷转向的女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短笺连同那五万两银子交给牟汉平道:“罗!给你。”
牟汉平一怔后,道:“薛伏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伏莲道:“这张短笺,原是我师叔从韩梅蕊身上抢走的东西,因为事关‘凌云崖’机密和你的身世,而且当时你的武功尚未登堂窥秘,若一旦让你知道身世之后,恐怕你一时不忍,找上仇家理论,冤枉赔上一条小命……
“令堂就是昔日邪中邪‘七毒天王’的徒儿‘花凤’段玖瑶,因行走江湖之夕,遇上仇家,以从欺凌,正当生命垂危之际,被令尊救下。日久情生,便身相事,令祖不愿意他儿子娶一个黑道邪魔的魔女为妻,坚决不允这门亲事……”
牟汉平蓦而惊叫道:“你是说,我母亲就是‘花凤’段玖瑶,昔日天下第一美人,常公逸的师妹?”
薛伏莲道:“不错!” 牟汉平道:“那与‘黑狐’冯禹又有什么关系?”
薛伏莲道:“冯禹乃‘厉神君’的女儿,令尊行道江湖,遇上了她,意欲委身相事,令尊乃性情中人,与令堂已有肌肤之亲,虽然为令祖所拒,但依然守情专一,乃以有家室婉拒,因而触怒了她。
“那时令堂已身怀六甲,而且在‘七毒天王’保护下,冯禹虽然有‘厉神君’撑腰,但对她却无可奈何。
“于是,冯禹更是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作报复之态,当令祖仙逝后,令尊去与令堂团聚的时候,冯禹又勾结了令堂胞妹‘花狐’段玖英,她们算准了令尊到达时日,由你姨母勾结常公逸,并在酒中下了淫药,发生了苟且之事,令尊不察,一怒离去。”
牟汉平道:“这一点我已听到罗前辈提过,只是没有你说得那么详细,而罗前辈言辞隐约,并未说明‘花凤’段玖瑶即是家母。”
薛伏莲道:“冯禹计谋得逞,又再次托人向令尊提及婚事,当时令堂仍不知道情海起波澜,将你送到令尊处之后,苦苦等待心上人的归来,令尊看到你,顿时憬悟其中必有蹊跷,乃再次往驻马镇,而且坚拒冯禹这门亲事。冯禹在羞怒交迫之下,竟将令尊掳至‘凌云崖’,写了一封信给令堂,彼若不自尽,便将令尊杀害。令堂伉俪情深,毫不思索地接受了这条件,以换得令尊的自由,而常公逸亦发现自己一时被人利用,竟害死了师妹,一气之下,愤走江湖,在经过长途的岁月,始查出‘花狐’的下落,愤而杀之,也就归隐,开了一家‘集珍轩’,长伴令堂,永不复出。”
两人并肩前行,薛伏莲将牟汉平的身世原原委委说了出来,牟汉平恍然大悟,当初父亲要他离开,可能是受到某种压迫,要他艺成之后,才可以返回帮中,就是怕自己功力不足,而得悉真相之后,铤而走险,非但功不成,反而丢掉一条小命,这时他对薛伏莲真是感激不已。
越走越快,路也越走越荒僻冷寂了。他们正在沿着一个斜坡走下来,斜坡下是条极窄的谷地,再往前,又需翻上另一道山岭。
牟汉平侧眼看了薛伏莲一眼,感喟的道:“说真的,薛姑娘,我发牢骚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一回事。我除了感激你帮我了解身世之外,你这人还有几分可取之处,至少对我不赖,前前后后帮了我不少的忙。现在,我想借此机会,向你奉劝几句肺腑之言。”
薛伏莲迅速的道:“请指教。”
牟汉平低沉的道:“江湖上的生活,总是动荡不安又危机重重的,尤其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更不合宜。你人长得俏丽,追逐者大有人在,何不急流勇退,择人而事?安安稳稳的过那后半世的日子,强似在江湖中打滚,刀头上舐血,若是弄到后来栽了跟头,岂非更为不值,我劝你此去之后,找个人嫁了吧!女儿家的世界在家里,并不在这纷乱邪恶的江湖道上。”
薛伏莲沉默了一阵,轻轻的道:“牟汉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话?”
牟汉平道:“为了你好。薛姑娘,人生的道路,并非全是平坦顺当的,总也有坎坷与崎岖,江湖道上尤为如此。你收手引退,找个伴儿做搭档,过那相夫教子的正常生活,你将会发觉,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到生命,这才真正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慰藉与满足。”
薛伏莲忽然笑了笑,那种笑,不知怎的,叫人觉得有点苦的意味,道:“说真话,这些个道理我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想到,但是,如果真的要朝这上面做去,可就很难了,难得叫人心里泛酸,进退维谷哩……”
牟汉平道:“这要你下决心才行。其实,我倒是不觉得真有什么难处,只要你自己往外退,相信谁也不能拉你,也拉不住你……”
薛伏莲像是试探着些什么的道:“如果……我真为了想嫁人生子,而不顾一切牺牲,甚至遭人责难,你会认为这是正确的,值得么?”
牟汉平毫不考虑的道:“当然!”
薛伏莲又道:“你也会原谅我为了此一目的,而做也的不得已的行为?”
牟汉平看了薛伏莲一眼,不解的道:“这是什么意思?”
薛伏莲急忙笑了笑,赶快解释着道:“我是说,如果我为了退出江湖,为了要嫁一个和我相爱着的人,为了真正过那种女人的生活……若为了我这些目的,而勉强自己必须接受某种不愿接受的行为代价时,我是应当的吗?”
牟汉平想了想,缓缓的道:“这却要看你自己勉强要做的那些事情而定了。有时候,某些品德操守或做人上的问题,往往要比个人的理想更值得重视。”
薛伏莲不自然的抿抿嘴,显然心不在焉的道:“哦,是这样!”
牟汉平忽道:“你在想什么?或者,你有什么心里想表白的意思不便出口?”
薛伏莲立即掩饰自己不安的反应,她夸张的笑着道:“见你的大头鬼了,我在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而且,对你,我有话何须隐瞒?犯不下。”
牟汉平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就好。”
薛伏莲指指前面那道起伏的岭脊,笑笑道:“送我翻过那道岭脊,你就打道回府吧!我不敢劳驾远送了。”
牟汉平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这一送我倒得到了很大的收获,第一,我收回了五万两银票。第二,我获悉自己的身世,也巩固了我今后做人处世的方针,假如不是处于这特殊的情形下,我倒真要好好的谢谢你,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但愿能有重逢之日,我再补偿你今夜对我的赠予。”
薛伏莲哼了哼,道:“我知道,你是想回去与申姑娘谈窝心话吧!”
牟汉平笑道:“倒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理由,我跟她结合虽然不怎么光明正大,她使用的手段也很卑鄙,但其情有可然,何况她母亲为了武林正义牺牲,古人说:‘盖棺才能定论。’这话不无道理。一个昔年声名狼藉的恶魔,举世皆知的淫娃,居然付出如此重大的代价,申伯母虽然表明要我不必重视此事,申姑娘自己也把这档事潜藏心灵深处,绝口不提,这正是她操守的表现,我认为值得可取。至于年龄的差距,那并不是婚姻的障碍,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外面的徘言,反过来说,你与荆娘都是一个好女孩子,你也曾救过我,助我于危难,但我总觉得你和我像隔着一层什么的,距离拉不拢,感情也难以相通。至于荆娘,她有女孩的天真,但却潜藏着一种狡黠的报复心,这种天生具有的个性,使人望而生畏,却步不前……”
薛伏莲忙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感觉,我还认为我们彼此之间熟络的很呢!”
牟汉平耸耸肩,道:“但愿如你所说,也但愿是我多疑。”
薛伏莲脸色一变,瞬又恢复如常,佯嗔道:“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有什么好叫你疑心的?人总不能剖开心肝五脏给人验,要不,我真给你剖开,让你看个清楚,你当我姓薛的是什么人?”
牟汉平一笑不言,片刻后,他们已经穿过了窄谷,攀上了岭脊,本来应该顺岭而下,但是,薛伏莲却径自朝横里右边走。牟汉平跟了上来,迷惘的道:“喂,你朝哪里走呀,直下了,岭角便有一条山道往外通出,顺着那条路走,即可转出山区之外,你现在却是个怎么走法呀?”
薛伏莲一边往侧走,一边笑着道:“你就只晓得这条路,我却发现了另一条捷径,从岭脊右边直走下去,是条荒废的羊肠小径,小道的尽头,也接着你说的那条路,不过,却近了三里多,少绕了一个大圈子……”
牟汉平“哦”了一声,迟疑的道:“是么?你有没有搞错?”
薛伏莲一下子站住脚步,气吁吁的转过身来,双手叉腰道:“你呀,这一趟送我,从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不情愿的。如果阁下实在为难的话,请到此止步,我也实在不敢劳驾了。这条捷径,我来的时候才经过,岂会弄不清楚!你怕再走远了,现在就请回府,我一个走算了……”
牟汉平无奈的道,“好,好,算你对!我们就照着你说的路线走,这总行了吧!”
薛伏莲忽又“咯咯”笑说道:“本来嘛!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哪有像你这样磨磨蹭蹭、弯弯扭扭的。你还是在送救命恩人,可不是伴着仇家走路,瞧你那副狗态样子!”
牟汉平“嗤”了一声,道:“但愿是救命恩人,而不是我前世的讨债鬼转投生来的。”
薛伏莲一边朝着黑暗崎岖的岭脊右侧方走,边笑道:“我们先别抬杠,牟汉平,那申妙嫦,现在约莫经过申大当家的说项,名分已定了吧?”
牟汉平道:“你,你怎么知道?”
薛伏莲轻轻一哼,道:“察言观色,再听人说话,照常情推测,哪有不中之理?再说,你刚才说了一大堆,什么其情可怜呀,两情相悦啦……”
牟汉平没有争辩,二人顺着岭脊朝下走了去,地面起伏不平,凹凸坑石极多,山风强劲,天地一片黝黑,树梢在风中呼啸,远山近岔,全幻似巨魅投影,幢幢参差,横竖不一,周遭的山岩树丛,看上去也是那样的模糊难辨了………
这时,薛伏莲忽然沉默下来。 牟汉平问道:“你好像又在想什么心事?”
薛伏莲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在想……你真的很爱那申妙嫦么?”
牟汉平肯定的道:“当然,我用我全部生命的热力去爱她。”
黑暗中,薛伏莲的面部肌肉,起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巨变,她似在呻吟般的道:“你要娶她么?”
牟汉平道:“完全正确,我要和她成立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生一群可爱的孩子……噫?你怎么啦?嗓子有些不对。”
薛伏莲勉强笑道:“没有什么,真的没什么……牟汉平,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人们做的事,并非他们情愿那样做的,他们受着不可承担的压力,遭到难以抗拒的逼迫,他们心中痛苦,但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人是自私的,都光顾着本身的利害,往往将自己的解脱,建筑在别人的灾难上,这不是说这人没有天良,只是他逼不得已……”
薛伏莲的话越说越低,越说越快,好像在辩白什么,解释什么,申论什么,但却更像是在后悔什么,到了后头,她的语声竟颤抖起来……
此刻,他们已来到岭腰——刚好是一排峭壁并立的下面,那排峭壁斜斜伸出一点角度,宛似民间风,除非站在壁顶边缘,否则,上下全看不到,这里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洼地,有峭壁挡着,山风也似减弱了很多。
正扶着薛伏莲小心走路的牟汉平,闻言之下,不由一阵疑惑,谨慎的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真的想说些什么?薛伏莲,你……”
他才说到这里,薛伏莲猛的挣脱他的手指,像发了狂一样飞奔而去。
牟汉平怔了怔,本能的追出几步,便立刻就停止了,他靠近一块山岩,他思索薛伏莲的话,想到韩梅蕊,也想到申妙嫦……
山区的生活是平静的,但是在平静中,谁也触摸得到那种沉闷紧张的气份,山雨欲来前的寂然,往往便是风号雷奔大震荡的前奏。
牟汉平自从被沙俊峰带到“铁胆墟”,在焦急的期盼中,心情渐渐比较烦躁起来,他已多少失去了才开始时那种沉稳的安祥,因为,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待多久?
与“凌云崖”的仇怨,是必须要解决的,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喜欢越早了断越好,他厌恶像这种漫无天际的等待下去,他不情愿心里老是有层阴影罩着,更不愿精神上一直有所负累,他希望干干脆脆的落个结果,好与歹全无所谓。
当然,他和申妙嫦的这段情感也该有个完局了,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虽说那是在不正常之下的合体,但总要有个解决,本能他可以不理,但他也的确受到“玉面黑心”罗玉仙精神的感召,他决心负起责任来。
但“凌云崖”这档子事,对他来说,关系太大了,如不彻底解决,难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帮众,难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这些焦躁烦闷的日子里,牟汉平唯一的能够平静及安宁,便是与申妙嫦相处的时候,她绝口不提那档事,像大姊照顾弟弟似的予他安慰,予他鼓励……
他曾要求会同申昌玉的人,合力主动出击,却被申昌玉所分析的现实利害情况否决了他的想法——申昌玉不赞成远兵攻坚,因为“凌云崖”后面的一股力量来自“黑楼”,申昌玉顾虑“黑楼”会以游走闪避的战法偷袭他的老巢,而“黑楼”自“冷面一尊”折翼后,就扬言誓不灭牟汉平而不罢手,“铁胆墟”处于山区,易守难攻,聚兵出战,远不如以逸待劳。
于是,只有继续等待了。
牟汉平正在房里无聊的踱着步,门儿轻敲,申妙嫦端着一只瓷碗,翩然而入,她将碗放在桌子上,对着牟汉平嫣然一笑,道:“别在那儿‘踩砖’啦!来,喝下这碗莲子粥吧!冰糖熬的……”
牟汉平走了过来,重重坐下,叹了口气,道:“这些天来,心里越来越烦了。”
申妙嫦依在一边坐下,体贴的道:“我知道你的心事,也晓得你的急躁,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寒天饮水,点点滴滴在心头,你的责任是何种重大,振兴青龙帮,策动反清复明大业,这些都需要你,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怎么可以如此浮躁呢?须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牟汉平望着那碗莲子粥,又看着申妙嫦,苦恼的道:“我又何当不明白你的见解有理,但这么一天又一天的等下去,到底要到何时才是个了局?”
申妙嫦柔声道:“不要着急,汉平,爹说过‘快了’,我们不妨撑持下去,‘凌云崖’那边会忍不住的。”
牟汉平在桌沿上敲了敲,道:“这不用说我也知道,问题是他们要到什么才会忍不住找了来?妙嫦,你知道我心头的压力有多重,只要一闭上眼,我就可以梦见父亲被害的情景。青龙帮到处尸体狼藉的惨状,还有……”
申妙嫦轻声道:“还有什么?” 牟汉平低声道:“我们俩的婚事。”
申妙嫦柔柔的一笑,道:“原来是这件事,我还以为有多大的难题在身上呢……汉平,不要以我为念,我以不洁之身冒渍了你,已经心里不安了,你还有荆娘、薛伏莲,甚至可以在红凤师妹之中,找一个适合的作终生伴侣,今生今世,我会像大姊一样永远照顾你……”
牟汉平伸手握住了申妙嫦的柔荑,深沉的道:“嫦姐,我不许你那样说,虽然行为有欠正大,但那是出于善意,而又是为了武林浩劫所作的牺牲,至于以前,那并不是于你的自愿,而是在情不得已之下被人强暴的,那人已经死掉,事情也就过去了,不可讳言,韩梅蕊在我心上占了很大的分量,我曾为她的死伤心过好一阵子,但死者已矣,留作长怀念吧,假如你同意,我想今后在祖先堂前为她立一个牌位,至于我,你已知道我受恩师重托,反清复明大业是何等艰巨,我需要你这样任意道远、深明大义的妻子,来和我同甘共苦,同事中兴大计。”
申妙嫦眼眶有点湿润,道:“汉平,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同意,凡是你决定的我都同意。”
牟汉平看着眼前的人,道:“只要等我把个人的恩怨一旦解决,我们一天也不耽搁,马上成亲,因为中兴大业是长远之计,即使在我们手上不能完成,我们也将交代孩子,像愚公移山一样,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申妙嫦热泪盈眶中,激动的道:“谢谢你,汉平,谢谢你不厌恶我,不鄙弃我……”
牟汉平道:“嫦姐,你不可如此自卑,汉平对你,夫妇何求?”
申妙嫦一下子扑到牟汉平怀中,泪如泉涌,她又是感动,又是喜慰的颤着声说道:“汉平,哦,汉平,你叫我怎么说好?”
牟汉平轻轻拥着她,真挚的道:“什么也不用说,嫦姐,你答应嫁我,你将心中一切都告诉我了……”
申妙嫦抽噎着笑了道:“想想,恍如一梦……汉平,自我对你做下那件糊涂的事之后,我便像毒蛇噬心一样,日夜不安,当我了解自己身世之后,原想奉养老父以终天年,却鬼差神使的将你送来了,更承蒙你不弃于我,相示以心,掏之以识,你非但不嫌弃我不贞,反而爱我怜我,喜我悦我,又如此真诚的要领我来同度此生。哦,汉平,你只帮我解脱桎梏,更美化了我的一生。”
牟汉平温柔的吻干了申妙嫦颊上的眼泪,低缓的道:“不要说这些话,嫦姐,我只是爱你,我给你的,远不如你给我的多,未来的希望,精神的依托,以及子孙的绵延,都是系于你身,你是给我揭示生之奇迹的人,敢是我们牟家的好媳妇。”
申妙嫦用手轻轻的抚摸着牟汉平的下颚,而牟汉平的下颚却是髭根扎扎的,她深情隐于闪动的泪波中:“汉平,我们都自对方心里获得了以前以后部不会再有的,我们要好好珍惜。汉平,我会做你的好妻子,做孩子的好母亲。”
牟汉平深深的一笑道:“我知道,你会的。”
中妙嫦也满足的笑了道:“汉平,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男孩,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叫幼平,你说好吗?”
牟汉平双瞬中闪耀着兴奋的光采,他点头道:“当然好,如果是女孩我们叫她雅君。”
申妙嫦自牟汉平怀中坐了起来,她的面庞上洋溢着一片喜悦的憧憬,道:“汉平,男孩子一定要长得像你,头角峥嵘,仪表堂堂。”
牟汉平也低沉的道:“女孩子却需长得像你,娟秀清雅,娴淑端丽。” ……
蓦地,“嚓嚓”数声,打断了他的沉思,非常非常突兀的,几支火把亮了起来,在这几股青红焰芒的闪动下,紧接着又有数十支火把连续燃起。
那种火光的映幻,带着极度诡秘恐怖意味——青惨惨融和着赤毒毒的冷森色调、宛似吞吐着的蛇信。
于是,牟汉平惊愕的发现,幢幢人影,恍若鬼魅般在跳闪的光华中一一出现。
那些人,像飘浮在虚无间的鬼魂一样。
浑身的血液骤然间宛似要凝固了——牟汉平在倏起的震撼中,已认出对方的身份来,全是“黑楼”的人。
先是一刹那极为短促的惊愕与迷惘,但瞬息后,牟汉平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至少,他已恍然了大部分由这现实情况所牵连着的内涵。他知道,自己已身陷重围了。
“黑楼”的凶手们布好了这个陷阱在等他人进,而引诱他坠入陷阱的人,竟是薛伏莲!薛伏莲出卖了他。
血液中似泛着冰屑,全身发冷,牟汉平此刻内心的沉痛苦涩,远较他对现势恶劣情况的紧张。
他实在寒透了心,也伤透了心。人,竟是这样的奸狡狠毒,变幻无常的怪物么?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实在没有道理,
一个在不久之前还和你谈笑风声、细语委婉,甚至推心置腹又千里跋涉而来向你冒险传警的人,竟然会是一个诱使你步向死亡之途的凶神么?她那张姣好的容颜之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副丑陋的鬼脸。
为什么?薛伏莲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牟汉平那里,火毒毒的火把光辉照耀着他的面庞,他的面庞在苍白中透着暗青,他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但脸部的肌肉却僵木了似的紧扯不动,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双目的光芒却冷锐如刃,森酷得不带一丁点人性的意味了。
火把闪耀着,由起伏不匀的四周缓缓向中间围拢——以牟汉平为中心。
线条人影在晃摇的光芒中,徐步的走近了牟汉平。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生了一副叫人见过之后,便永世不能忘怀的相貌。
这个人身材特别魁梧高大,青光油亮的大葫芦脑袋,低额角,淡黄眉,双眼深凹,鼻子巨大而平扁,嘴巴汪湿,厚而外翻,露在黑袍之外的肌肤上,更长满了粗黑浓密的汗毛,看上去,这不是个人,宛如一头经过不完整的蜕变过程,而仍形成人状的大猩猩。
牟汉平记起了申昌玉曾给他形容过的曹羿的长相,现在,他知道申昌玉的形容是多么逼真落实啊!
这宛似一头大猩猩的人物,果然不需第二眼,他即能认出对方的身分来——曹羿,他的号称“锈剑邪纲”,是“黑楼”的最高首脑。
在曹羿右边,站着一个脸色青白、瘦长无须的人,这人年龄在三十二、三上下,他的两条手臂极其怪异地长过了膝头,稳定的垂直着,他年龄虽不大,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气质,尤其是他那双隐泛青芒的细眼,微微眯着,就像是一双蛇眸。
曹羿的左边,紧立着一位长脸方颔、凤目隆鼻的威武人物,此人形色冷沉,气度拥容,人往那儿一站后,没有开口,已然隐隐散发着一种凛冽吓人的力量。
他的身旁是个须发皆白、金鱼眼、突唇的老者,这老者五短身材,面无表情,但那两双凸出的眼珠子里,却不时流闪出一股狂野又悍厉的光芒。
最侧边,也是一位老年人,大约有七旬的高龄,精神却矍铄得紧,鸡皮鹤发,掩不住他饱经沧桑世故之色,顾盼之间,另有一股咄咄逼人的狠样。
这些人,除了曹羿之外,其他几位,并不需介绍,牟汉平也可以一一猜中他盯的身分——那双臂特长的阴鸷青年,是曹羿的义子,“千臂童子”雷一峰;那长脸方颔,形相威武的中年人,乃是“黑楼”二楼主“乾坤一指”杜无双;金鱼眼的老者,为“黑楼”大执法“手剑”余非;余非身旁的七旬老人,则必是早已退隐离位的前任大执法陈宗无疑。
这陈宗号称“无上三剑”,在剑术上有异常深的造诣,也是一位大有来历的人物。
他在执掌“黑楼”刑旗的岁月中,不知把多少英雄好汉的生命从心中搓掉,也不知流了多少人的血,毁了多少人的一生。因为处岁大了,才在不久前交出了“黑楼”的刑权,悠闲自在的在“黑楼”中颐养天年。
曹羿待陈宗是十分礼遇的,对这位积了多少年汗马功劳的属臣,也顺理成章负起了供养的责任,如今,居然也把这位退休养老,不问世事的老将拉了出来,可见曹羿对牟汉平是如此的慎重其事,又如何切齿痛恨,欲聚全力而杀之了。
他们六个人的六双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牟汉平,好像在专心看着一个天外飞来的稀罕怪物,也宛似生恐一眨眼时,牟汉平便会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全是那样牢牢的、定定的盯着牟汉平。
六个人眼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深沉又冷酷的。
山风刮着,带着凄厉的呼啸自峭壁顶端卷了过来,四周的火把在闪动,在摇晃,幢幢的人影,便在火光映幻之下,变幻出许多奇形古怪的影像,而远处却是一片黑海,深深的,犹若荡漾着喋血黑海。
有清脆的“劈啪”声响起,当火把把青红光焰跳动的时候。
沉默中似乎有死亡的呻吟,沉寂的黑暗里,他的声音粗鲁得宛似夜枭的号叫:“牟汉平,我真是为你惋惜。”
牟汉平吸了口气,冷木的道:“曹大楼主,何时如此多愁善感呢?”
曹羿“呵呵”怪笑道:“如果说,凭你这副好身手,早早投效了我,还怕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可惜你我没有搭挡的缘分,却相反的成了对立,这样一来,就实在太可惜了!”
牟汉平冷冷的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要有缘份的好。”
曹羿点点头,道:“所以只好毁了你!”
牟汉平静静的道:“只怕是不一定会如你的意。”
曹羿伸手划了个圆圈,笑呵呵的道:“人该有个英雄气概,具有不屈之志,这是对的。但是也不能不面对现实。牟汉平,难道你自认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抵我‘黑楼’全部的精锐?”
牟汉平摇摇头,道:“我不能。不过,我会竭尽全力多拉你们几个人陪我上道。我可以断言,当我倒下去的时候,‘黑楼’今晚站在这里的各位,也不会有多少人侥存了。”
曹羿“咭咭”怪笑道:“你的勇气可嘉,我却不以为你将有索取如此高昂代价的机会。牟汉平,以你的本领来说,我们当然免不了会有损伤,但是,绝不可能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多!”
牟汉平生硬的道:“那就要看我的道行与诸君所施的手段了。”
站在曹羿身边的雷一峰,突然语声冷峻的插进来道:“姓牟的,在我们跟前称狂卖狠,你还算不上是块材料!”
牟汉平阴沉沉的道:“我知道你叫雷一峰,就算你是雷皇帝,我一样也能摘下你的狗头当球踢。”
雷一峰双目倏现赤红,他尖锐又昂然的道:“姓牟的,你不只是狂妄,更是愚蠢幼稚得可怜,当我们分你尸身的时候,你将因你这些嚣张的言词,更要被斩得零碎一点,我会叫你的同党再也凑不全你这一身。”
牟汉平狠毒的道:“我若碎骨分尸,雷一峰,你必也逃不掉形魂灰飞的厄运。”
雷一峰眼皮子急速跳动,嗔目欲裂的转向曹羿,道:“干爹,孩儿请命了此枭。”
曹羿慢吞吞的一摆手,笑道:“不急啊,阿峰,我包管你在今天晚上,一定能有出这口恶气的时候。”
风仪不凡的杜无双,轻咳一声,开口道:“牟汉平,你准备吧!我想你也不会希望我们会以一对吧……”
牟汉平强悍的道:“当然,在‘黑楼’来说,公平的拼斗才是反传统的。”
鸡皮鹤发的陈宗,大喝如雷,人虽老,火气却大,道:“好小辈,你杀本门所属,已是罪大恶极,累仇如山,眼看死在临头,你犹在这里耀武扬威,简直狂悖疾癫,混账至顶点!”
牟汉平冷冷一笑,不屑的道:“老鬼,你好好待在姓曹的裤裆下吃碗闲饭,却偏要跑出来献丑卖乖,我怕你这身老骨头却要埋葬此处了,你以为找着你那腐朽的破招牌就能唬住人?错了,你的‘无上三剑’如今除了能鬼划桃符般的比量着装腔作势外,还有什么用?”
陈宗听了,顿时气冲斗牛,暴跳如雷,大叫道:“胆上生毛的小兔崽子,小王八蛋,看我这就活劈了你!”
牟汉平一挺胸,昂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狗操的,你不够瞧!”
杜无双一把拉住欲往前行的陈宗,沉稳的道:“牟汉平,你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帮的少帮主,须知口舌逞强,不是好汉行径。”
牟汉平尖锐的道:“以众欺凌就更狗屁不如了。” 雷一峰大吼道:“放你的屁!”
牟汉平鄙夷的道:“干儿子,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三头六臂?你比谁都要使我恶心。”
雷一峰双目如血,暴烈的叱道:“姓牟的,你不要卖你的口把式,我会撕裂你的臭嘴,一颗一颗敲落你的牙齿,再叫你含着血吞回去,你等着瞧,我会使你尝到真正恶心的滋味。”
曹羿向雷一峰使了个抑止的眼色,阴阳怪气的道:“牟汉平,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你居然仍有如此的气魄,倒不能不说你相当硬札,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多说话,而留点精神准备在生死界上挣一挣!”
牟汉平沉沉的道:“你不是我,否则,你也不会为了冯禹那老帮子卖命,搞出如许大的纵漏了!”
曹羿脸色一沉,煞气森森的道:“牟汉平,你是在调侃我?讽刺我?”
旁边的雷一峰大叫道:“干掉他!”
曹羿忽又咧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种!我但愿你一直在最后都这么有种才好!”
牟汉平平静的道:“我会尽量不使你失望。”
曹羿目光灼灼的注定牟汉平,半晌,他挥挥手,于是,站在他左右的人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的往前包抄上去。
牟汉平的脸庞上一片铁青,双唇紧闭,断剑已经握在手上了。
曹羿笑得有如一头刚刚和雌猩猩交配过的雄猩猩,满足而自得,道:“牟汉平,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黑楼’会有这一记奇招吧?我们冒险潜进‘铁胆墟’,又颇花了点时间挑选这块好风水地可真不容易呢!我们为了要干掉你,不得移枕就教,而且掳住天地痴嬷和天山秃鹫,让薛伏莲来引你入口,如果我们把陷阱布得太远了,你就不会上钩了,哈哈……”
牟汉平这才知道薛伏莲何以会出卖他,冷森森的道:“你不要把算盘敲得太如意,曹羿,这里是申昌玉的地段,也是他的势力范围,一旦被他们发觉你们的潜入,不论你们是什么牛鬼蛇神,只怕就要全部横着的往山外抬走了。”
曹羿哈哈笑道:“我们已极其谨慎的通过了他们七道卡哨,避过了三拨巡列队伍。这方十分隐密,为岭腰的洼地,下面看不见上面的动静,高处又有峭壁斜伸,正好遮住火把的光亮,而距离山道又远,声音不易传出,当然,我不敢说绝对不会被他们发现,只是,当他们发现这里的时候,你已死亡,一切已成为过去,我们早就远飞三百里之外了。”
雷一峰冷凄凄的道:“你死了之后,申昌玉便找我来这里又有何用?他又没有起死回生之能,那时,他唯一可做的,就只有哭号着四处找齐凑拢你的尸体了。”
牟汉平阴森森的道:“如果我死了,申昌玉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们,刮掉你们各位的老根。”
曹羿大笑道:“不错!为了你这乘龙快婿,他会这样做的,但那时我们以逸待劳,坐候于山门之仙,客主易位,形势上又是一番风光啦!”
牟汉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就要看你们努力的结果啦!”
“千臂童子”雷一峰闷声不响,倏忽掠进,两支长臂幻成千百条暗影,风卷云涌圈上。
牟汉平暴退,断剑蓝光如水,一闪猛翻,寒流迸射,逼开雷一峰。
花白的胡子飞扬,“手剑”余非大鸟般凌空扑落,双掌如剑,石火般吞吐伸刺。
牟汉平猝移三步,刀芒似电,突然劈削,余非一挺弹开,“无上三剑”陈宗的“古铜剑”却浪洒千层般在一片莹莹冷光中,当头压下。
断剑飞快迎上,在连串金铁交击声里,陈宗身形欺人,“古铜剑”旋空而起,于飞扬的炫目花斜映下,罩向牟汉平。
剑回刃绕,牟汉平四周的寒芒滚动,裹着他往外硬闯,陈宗始避开锋面,杜无双一指似红,在虚无中倏戳牟汉平眉心,其快无比,诡异至极。
刹那间,牟汉平的剑光旋舞,一芒如电,陡然电射而出,正迎对方戳来手指。
在这一招名曰:“投世”的剑法突现里,杜无双逼不得已,疾迅掠开。
观战的曹羿大喝道:“‘天’、‘玄’二组‘犰杀手’何在?”
暗影里,三条大汉鬼魅般悄掩而上,其中之一举起一根又粗又重的锁铁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牟汉平的脑门,另两个却鬼鬼祟祟的分散在左右,抖手间,八支银白色的短小无羽箭射了过来。
这玩意,牟汉平知道这名叫“迷魂箭”,它内装迷药,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暗器,不敢用剑去磕,身形贴地滚翻,剑刃仿佛蓝焰旋舞,环弧相套,猛往四周扩展。一招“轮回”,那两名施暗器的“玄组”犰杀手,已突的尖号着倒跌出去,二人齐齐肚开膛破,血雨同肠脏一起洒上了半天。
人影倏映,杜无双一指飞来,牟汉平剑弹若虹,反斩上去。后面,“手剑”余非暴闪而进,双手竖立如剑,穿刺似电。
牟汉平猛跃两丈,那使实铁棍的“天组”犰杀手,由下往上倒击,牟汉平冷冷一笑,身子一蜷,顺棍滑落,剑斜“劈刷”响中,这位使棍的大权半个脑袋已飞向一旁。
就在这时,“手剑”余非的左掌沿掠过牟汉平的背后,他掌风如刃,带起了牟汉平肩处溜赤红鲜血。
牟汉平哼也未哼,大旋回,“映日”剑式中的“收魂”一招骤出,左右光华急闪,刃口居中飞劈,余非刚刚得手,但一条左臂同时被斩断。
怪号如泣,余非踉跄倒退,雷一峰的兵器也现出来扑救——那是一对“日月环”。
迎着雷一峰,牟汉平插剑猛弹,“落庄”搏敌,身与剑俣,一个跟头撞向对方,雷一峰双环击空,慌忙闪躲,陈宗的剑势已排山般的压倒。
牟汉平往斜刺里抢步,又是一式“收魂”,精芒暴现里,陈守的“无上三剑”同时展开,陡然间,寒芒如电,风云变色,在一片尖锐的剑气破空声中,天与地全被这莹莹光华遮掩,像一片广阔雄浑的半透明瀑布般罩在牟汉平的头顶。
于是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了,牟汉平的身形突然晃动,在晃动的刹那间,幻成数十个牟汉平的影像,每个影像,又全被卷在森森蓝光中,分成许多个不同的、不规则的方向,长短角度行向陈宗,如果有人来得及数一数,将会发现这一共有四十九个影像,四十八个假的,一个真的。
此乃牟汉平“驮云剑法”第一招“驮云”与第二招“映日”中的最后一式绝活——“地煞”。
“驮云剑法”共分三段,第一段“驮云”轻灵快速,第二段“映日”猛烈凌厉,牟汉平却综合运用于一式。
“无上三剑”破灭了,光寂影颓,陈宗打着转,往外滚去,每一滚动,身上的热血全喷洒得像几十个水管在漂水一样。
杜无双目眦皆裂,他的“乾坤指”在牟汉平的招数下敛之瞬息,点向牟汉平后脑。牟汉平一扭身时,“噗”的轻响,杜无双的铁指失去准头,但已截进了牟汉平的肩肉中,这一戳之力,直将牟汉平撞出三步。
眨眼间,蓝汪汪的剑芒,流闪在牟汉平双手,然而,刀锋猝然自牟汉平的狂旋下由中间暴劈,又是那招“收魂”,两溜寒茫泫花了人眼,这居中突现的一剑,便当头砍开了杜无双的面门,浓稠的鲜血与脑浆顿形成一团丑恶的图案,展现于一刹。
时间、距离、角度,拿捏得准确无比,一面紫光闪闪,布满倒须利钩的罗网便在这时飞卷过来,扯着牟汉平的下半身,将他卷了一个大跟头。
顾不得腿股上的血肉模糊,牟汉平咬牙挺身跃起,右侧一个魁梧大汉虎行上来,“双刃剑”偏斜而出,指向牟汉平左胸。
牟汉平剑起如电,连斩带劈,这魁梧大汉慌忙倒跃,但却蓦地肩头血溅,这位“巨灵煞”怪吼一声,连连的往外翻滚出去——

牟汉平突然有一霎的迷惘——因为他感到这位“巨灵煞”可以来得及躲闪这一剑,但是,他却未没得躲开。
没有太多的时间供他思索,这时,“锈剑邪纲”曹羿已亲自扑上,右手一柄巨大的斑烂锈剑,左手是那面紫光闪闪的网,剑网并施,挟着无比的威力攻到。
四周二十多条人影,也在雷一峰叱令下,同时卷来。
曹羿那柄三尺半长,四寸宽的巨型长剑,锋刃上的底色是一种冷冷的青白色,但是,在青白的底色上,却沾布着一团团大小不等,形状不一的黄褐色类似锈斑之物,如果有人认为那真是锈剑,可说大错特错了。这些黄褐色的点渍,乃是因为剑身在七种极毒的毒汁浸熬过才留下的痕迹,那七种毒汁乃是融和了天下最毒的七种毒草,用铜锅煮沸成黏液,然后将剑身置入共熬,一百天整,毒法与剑质润融,所有的毒性已融入剑中,于是,留下那永不消除的斑点在锋刃上,可是,却丝毫不损剑刃的锋利程度。
剑是剑,但却加上了奇毒的毒性,这柄看上去宛若“锈剑”的剑,事实上却是一柄最犀利阴狠的兵器。
锈剑闪耀着森森的光芒,划出了千百种不同的光影与怪诞的招数,在那面此莹莹的罗网掩隐下浪旋云翻似的卷来,曹羿是一代高手,展招之际,功力自见,与众不同。
“千臂童子”雷一锋的“日月双环”也流掣如电,回绕狙击,二十余名“地组”与“黄组”的“犰杀手”他一起拥上,顾不了道义,更忘不了规矩,“黑楼”的人就只有一个念头——不论用任何方式,越快解决牟汉平越好。
光如蛇电绕旋,牟汉平在闪腾穿掠之间,他的断剑弹射劈指,浑身滚动,他将刃与刃的空隙缩短至最少,剑同剑的连续衔接到最密。于是,只见人剑一体,在一股透明、冷森的犀利双锐猛的蓝芒中流转纵横,高悄低泄。曹羿的功力深沉,招式诡绝,但任他在众多好手的协助下,一时却也奈何不得牟汉平。
十名“黄组”的“猎杀手”,一面围攻牟汉平,一边空自包得心焦如焚,他们全都是施用暗器、一道的,以及阴诈伎俩的能手,可量在这种多人混战的情势下,却投鼠忌器,深恐伤害了自己人,所以,他们再是焦急,也不敢妄逞所长。
突然间,曹羿网如云盖此气弥空,锈剑幼成一片繁星之海罩下,口中厉叱道:“豁死上!”
两名贪功的急匹的“黄组”“猎杀手”悄无声息,扑地硬截,两人的手中早已分执网绳,“霍”声由下往上兜卷,同一时间,另两名“黄组”猎杀手的“百雀舌”也“得得”两响,由两只生铁圆筒里喷出。“百雀舌”是一种体质细微如锥尖状的极毒暗器,纯黑色,每借着铁管机关喷出,似雨似矢,横益一片,非常的歹毒霸道。
牟汉平的剑刃一斜猛飞,他的身子便在这一挥之力反挫下,以剑刃在前,快得不可言喻,破网洞绳而出,当成片的“百雀舌”凌空飞过,他的剑刃已横起切开那两名执网的“黄组”猎杀手肚腹,肚腹破裂宛似空气在强力压挤后的猝泄,“卟嗤”声响,花白滑溜的肠脏往外倒洒,而断剑的光华却在溜地暴跳中,将另一个施放“百雀舌”的“黄组”猎杀手,由胯下划开到胸骨。
锈剑乘隙闪电般劈来,牟汉平包矮身,“括”的一响,一绺头发连着头巾飞上半空。他左手拍地,一百二十九剑猛刺曹羿,身形倒弹,剑挥处,另一名用“百雀舌”暗算他的“黄组”猎杀手,也惨号阒手舞足蹈的往前仆去,这人的后脑被劈开成了血糊糊的一条血沟。
一条人影猝然冲到,这人才一近身,一股血腥味业已扑鼻,他以两脚弹起飞踢牟汉平,左边断臂处血洒如雨,但他的右手却翻斩吞吐,急攻猛罩。
这人是“手剑”余非。
身形飞旋,牟汉平的断剑在他旋回之中,蓦地由他手上滚至颈侧,他以颊扶柄,凹退尺半掠走,躲过余非的双脚,而剑芒仍在可以刺杀兴徘的距离内。
余非猛的往上虎跳,眨眼间,剑尖刃擦过他的左颈,划开了一条寸许深的伤口。在鲜血怒标下,他的右手也猛然插进牟汉平的右肋。
在脸庞刹那的扭曲中,牟汉平剑落如闪,“括”的一响,余非堪堪裂肉触骨的右手已断,这位有“手剑”之称的“黑楼”大执法,宛如喝醉了酒一样的踉跄两步,软软颓倒。
一股火辣辣的感觉,又猛而起自牟汉平后退的一瞬,他背后就像是被浇上了一桶沸滚的油一样,痛得他一抽搐,剑自腋下往后暴出,尖嗥似泣。一个壮实粗悍的“地组”猎杀手,已被透胸掀起三尺,这位刚刚偷袭得手的仁兄,甚至没有来得及体会一下他这种龌龊的成功滋味,便登时了账!
全身都在像发着高烧,牟汉平感到体内外部是那样的火烫,仿佛人就融在炉火中一般,但是奇怪的是欲又不时打着寒噤,他用力吸着气,而肌肤的每一寸颤抖都在撕裂般的痛苦,他浑身浴血,连一双眼也泛了赤。
残酷的拼杀并不能停止,不到有一方灭绝,便将永远持续下去,牟汉平在肉体的颤震下,仍然奋力冲刺,凌猛似出柙之虎。
紫纲飞旋,锈剑闪掣,那种快,那种狠,那种神鬼莫测的变幻,是牟汉平最大的威胁,但他却无从选择,只有咬牙硬撑下去。
一名“地组”猎杀手的三尖叉甫始由暗影中稍差一线的擦过牟汉平的后颈,他已一个凌空倒滚,剑刃参差宛似千百锥刺般同时飞出,一招“反照”,将这名敌人陡然间斩成血肉模糊。
锈剑闪自牟汉平异尖前约一粟之距,牟汉平猝而后仰,曹羿狂笑如雷,紫网猛的将牟汉平左臂卷住了,倒须钩深嵌入内,倏忽拉扯……
宛似一枚圆球般猛然弹起,随着曹羿这一拉之势,牟汉平人同剑进,去似闪电。
曹羿目光冷僵,突然指剑相迎,像是他早已等候敌人的这一招了。
瞬息,只是瞬息,牟汉平急弹的身形猝而拔腾,千钧一发中,他足尖又准又急的点上了曹羿上指的剑尖,于是,锈剑微沉,断剑的剑锋“噗”声削落了曹羿左侧的耳朵,以及一大片的皮肉。
“哇啊……”
曹羿掩脸暴退,血雨洒溅中,雷一峰双环拼死迎截,牟汉平一个倒翻,剑刃又通了另一名正好扑上来的猎杀手的咽喉。
就在这时,一名“地组”的猎杀手,悍猛的执着大砍刀中宫直进,牟汉平的断剑振起一溜血珠子暴闪之下,抢前三寸透入对方的小腹。然而,他的兵刃尚未拔出,斜刺来的一棍,已将他打了一个翻滚。
棍影紧接着如雨落下,牟汉平满眼金光绕射,头胀如斗,眸瞳中是一片幻异的光影。他厉啸着连连滚闪,随着飞砸的棍棒溜地翻腾。
倏忽,他挺身暴进,剑似虹,在最后一棍从他的背上擦过的同时,断剑已将那个恶毒的执棍的“地组”猎杀手,透胸撞出五步。
紫网又如魅影般飞罩而来,锈剑似一道疽骨的邪咒,曹羿满脸是血,目凸如铃,他裂着牙,扭曲着五官,形同厉鬼凶神,狰狞至极。
牟汉平气喘吁吁,冷汗和着鲜血将他的全身浸了个透湿,此刻,他力疲神虚,五内如焚,像是每一根骨骼都已拆裂,每一块肌肉全已僵麻了。
但他却不能认输,不甘认命,他虽然已嗅着死亡的味道,隐然望见招魂的黑旗,他仍然要竭力与欲招他而去的死神挣扎。
一切似是绝望了,当无尽的黑暗宛如要永远随着这地狱般的山区之际,简直不可思议,令人不可置信的,那么突兀,在这岭腰洼地的四周、顶头,下沿,忽然亮起千百支火把,灯笼、风灯……仿佛群星倏闪,也似反逆了昼夜,一下子,这处流血搏命的地方,已被映照得一片明亮。
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也震撼了人们的思维与反应,当牟汉平和“黑楼”的人正同时感到茫然与惊骇的一刹那,申昌玉那激昂悲愤的吼叫声已随风传来:“黑楼的畜生!奴才!刽子手!你们即将为你们的卑鄙行为付出血的代价!”
由曹羿开始,所有“黑楼”的人全都愕了,他们搞不清楚,敌对者是如何找来的呢?尤其是在这个大功垂成的要命关头上。
岭侧,一声声颤抖的嗓音在哭叫道:“汉平,汉平,你安好吗?”
一阵无比的激动,牟汉平自双目血朦朦的晶幕中往声音传来处望去,但喉咙却咽塞着难以回应。
夏仲豪声如裂帛,道:“弟兄们,杀过去,斩草除根,刀刀杀绝‘黑楼’这些寡廉鲜耻、不仁不义的猪狗!”
一阵山崩地裂的啸叫,四周回响,数百彪形大汉,如巨浪般汹涌围来,在火光的照射之下,有如数百只支出柙猛虎,由各个不同的地形、地势,发狂一样扑近,刀茫泛闪,寒凛如霜似雪。
“黑楼”的人们才觉得情况不妙,却已不及应变,业已陷入重围之中。
牟汉平拄剑挺立一旁,缓缓屏声调息,“铁胆墟”的数百条好汉一鼓作气扑来,其势锐利,恍若怒洪决堤,声势浩荡。“黑楼”早丧元气,损折颇重,且又在惊慌突兀的不安心理之下,更加斗志消沉,魂飞胆裂,甫才接触,立时滚汤泼雪,纷纷败退。
刀光飞闪,刃芒挥霍,人的肉和人的血便抛扬洒溅了,震耳的呐喊,震耳的喝叱,震耳的怒吼,加上颤悸的号叫与惨嗥,千古以来不曾变异的杀伐景象又在重演。
申昌玉、申昌汉兄弟强悍如狮,当头夺阵。夏仲豪、熊武及红粉五煞,更蜂涌争先,疯狂扑杀,而数百名“铁胆墟”的儿郎,则更红了眼,横了心,豁死的冲刺杀敌。
血光刃影的掠舞中,一个窈窕的人影,奋不顾身的飞奔到牟汉平身边,人尚未到,声音已如杜鹃泣血般透进了牟汉平心的深处,“汉平,汉平……汉平啊……”
牟汉平颤巍巍的伸出左手,拥抱那奔来的人儿入怀——她是申妙嫦。
申妙嫦仰起脸儿,注视着牟汉平,她的面庞惨白如纸,泪痕斑斑,她簌簌抖索着咽泣道:“你……还好?汉平……我的人……刚才那一刹……我像要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牟汉平轻轻的、温柔的拍抚着申妙嫦软滑的背,沙哑的笑道:“傻姊姊,别自己吓唬自己,我这不是好好的在着么?你当我是这么容易死的?”
申妙嫦泪如雨下,扑在牟汉平怀中,泣不成声道:“汉平,汉平,我不能失去你……一刻都不……答应我,汉平……永远别离开,永远和我在一起……永远……汉平啊!你怎么忍心把自己糟蹋成这样……天……”
牟汉平呛咳着强笑道:“别哭,嫦姊,别哭,一切都过去了,危机已消失了,我们幸福的日子全在未来,不用替我忧虑,我会很快康复,真的,我又将健壮得似一条牛……”
申妙嫦紧紧的依偎在牟汉平的怀抱中,咽声啜泣道:“汉平,若不是那位不知名的魁悟得像‘巨灵神’似的壮士仗义传警,我们还真不知道哪里去找你……你送薛伏莲好久不回来,我们正急着到处寻你,但直到那位壮士浴血奔来,我们才晓得薛伏莲竟出卖了你,更将你诱入‘黑楼’布设在此处的陷阱中……”
牟汉平怔忡了一会,不禁深受感动,现在,他明白那位朋友为什么要故意受伤了——那才能使他有退出战圈的理由。
申妙嫦又悠悠的道:“我好心疼……汉平,你伤得很重,让我替你包扎后,再这么靠着你,希望你能够帮你承受一些痛楚……”
牟汉平眼眶有些湿润了,在申妙嫦细心的敷药的包扎下,他苦涩的道:“嫦姊,你好得不知该叫我怎么说了,我恨不得把你和我搓揉在一起……”
申妙嫦的一抹笑意融在泪与苍白中,道:“你知道,汉平,我们原本就拴在一起的,形体和心都不能分,也无可分……”
蓦然间,牟汉平尚未及品尝这丝甜蜜及温馨,一条人影已如同巨鸟般由火光中摇晃着飞落,紫网和锈剑是那么突兀又暴辣的罩下。
牟汉平的动作是本能的,他猛推怀中的申妙嫦,“映日”剑招中的第六式“地煞”猝展,四十九条人影裹入四十九道犹芒冷焰之内,骤散骤合。
一声鬼号有如狼嗥,先前已经受伤的曹羿挟着满腔的怨恨狙击未中,反而落了个全身剑痕交错,血喷如雨,他重重的摔跌地上,身上每一条剑伤都是血肉翻卷,猩赤淋漓,就如同几十张怪异的嘴在吮吸着。
牟汉平双目中煞气如霜,挺剑扑前——垂死的人,约莫更怕死吧!即使英雄人物也会在那死亡的恐惧下向死亡低头,那是不由自主的,也是人的天性。
痛苦翻滚着的曹羿,全身浴血的半爬起来,歪曲的丑脸是一片怖栗,一片惊窒,一片乞怜之色,他凄厉的嗥叫着道:“不……不……饶命……饶了我的命吧……我知错了,知罪了……我向你下跪……求你……”
牟汉平“格崩”咬牙,狠毒的道,“曹羿,你这叫恶贯满盈,报应临头,似你这等杀人如麻、天良丧尽的凶徒、野兽、疯子,正该凌迟碎剐才是,要想活命,除非你再转轮回!”
曹羿吼头如捣蒜,居然号啕大哭,全身抽搐,看上去令人好不呕心:“牟汉平……我身受重伤……你放了我,我也活不多时了……我求你给我了个善终吧……牟汉平,我对不起你,但我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我的基业、部众,甚至于我的生命,一起赔了进来……这还不够惩罚我么?我只要求多喘一口气……回去和我家人再见一面……”
牟汉平摇摇头,冷酷的道:“这是不可能的,父仇不共戴天,曹羿,你在我的手里,正如同我栽进你的手里,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思——只要攫着了,便谁也不会容谁活命的。”
曹羿血和泪流,直在地上干嚎道:“人心是肉做的啊……牟汉平,你就半点不慈悲,向一个垂死的重伤者下毒手?”
牟汉平艰辛的吸了口气,愤怒的喝叱道:“亏你还是江湖的一霸,是‘黑楼’的首脑,简直恬不知耻,完全懦夫一个!曹羿,你也不怕因此败了你一生的声誉、半世的傲骨,你还要不要脸?”
曹羿号哭依旧,头碰地面,一碰便沾出一个血印子,道:“饶了我吧……求求你,我什么也不顾了……我只求在死之前能见我的家人……牟汉平,做做好事,求求你,积德修福啊!我永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啊!”
牟汉平咬着牙,他的语声宛如冰珠,迸扯齿缝,道:“曹羿,像个男子汉样,挺起腰干来受死!”
曹羿恐怖的哭叫道:“不,不,不……”
骤然,一边的申妙嫦扑到牟汉平与曹羿的中间,并以身子拦在曹羿面前,申妙嫦目泛泪光,满脸悲恻不忍之色,她哀哀的道:“饶了他吧!汉平,他虽然是你的仇敌,而且伤害过你,但你已给了他应得的惩罚了。汉平,他已奄奄一息,濒临死地,他太可怜。一个武士的败落总是酸楚的,饶了他,汉平你答应过我……”
牟汉平面色骤变,骇然惊呼道:“快滚开!嫦姊,危险,快让!”
这个“让”字才自牟汉平口中吐出一半,他已然觉得申妙嫦的身体抖了抖,同时,那张秀丽美好的脸庞也十分怪异的僵木了一下。刹那间,申妙嫦的五官扭曲了,两双眼睛也变得那样的空茫与孤寂了,仿佛所有的神韵全在瞬息里消失,那是生命的神韵。
牟汉平悲愤欲绝的狂号一声,身闪如电,他的剑,深深透入曹羿的胸膛,曹羿猛一蜷曲,口中喷着血沫子,狞恶又惨厉的叫道:“我……不要……妇人……求情,姓……牟的……你……你要我……的命,我就……就叫你……最心爱……爱的人……赔命……咳咳……黄泉道上……结伴行啊……啊……”
猛的抽剑出来,曹羿体内的热血,喷了牟汉平一头一脸,牟汉平声嘶力竭的尖吼道:“畜生!禽兽!凶手!”
每一吼喝,便是一剑,剑刃起落,血肉横悄,牟汉平不知砍他多少刀了,直到他累了乏了,泪糊住了眼,他才发觉,曹羿早已变成了一堆血红白变的肉泥。
申妙嫦致命的伤在后背上,凶器是曹羿的锈剑,剑尖透进了两寸深,剑柄撑持于地,因此,申妙嫦没有倒下去。牟汉返回头来探视申妙嫦的时候,申妙嫦业已气绝了。
一直到死,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的脸色像落幕般苍白,双目仍然空茫,孤寂的注视着线条却极端的柔静,那眼、那鼻、那唇、那下颔,组合成一种安详的投影,仿佛,她去得很平和、很自然,唯一遗憾的,该是唇边那一抹不愿表示的无奈吧?
牟汉平抱起申妙嫦,紧紧的抱着,用自己的双臂,用自己的心抱着,迎风向前走去。
这时,搏杀方停。“铁胆墟”的人马获得大胜,在人影往来奔跑,忙于清理善后的纷乱里,申氏兄弟及夏仲豪三人急急地过来寻找牟汉平。
申昌汉跑在最前面,他兴奋的大叫道:“汉平,你在哪里呀?我们全胜了。黑楼的杂种们悉数被歼,无一幸存,我阿哥亲手宰了雷一峰呢!从这免崽子嘴里晓得了,曹羿好险毒,居然早下过谕令在薛伏莲诱你入彀之后,便把天池痴嬷及天山秃鹫全杀害了……今晚大胜……咦,汉平到哪里去了……”
牟汉平又来到了那荒僻的丛林,将申妙嫦冰冷的尸体放在一堆新坟旁边,呢喃的道:“梅蕊,我回来了,我带来嫦姊与你作伴……”
牟汉平痴痴地望着地上躺着的申妙嫦,又看看才由自己茔建的韩梅蕊的新坟,久久,突然他嘴角汩汩流出一线鲜血来,原来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他含糊的道:“嫦姊,梅蕊,你们能听见我说话么?你们能听见么?你们……”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续道:“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呀!”
久久,拔出背上断剑,就在韩梅蕊的墓旁,开始挖掘起来。
他单手运剑如飞,好像地上的泥土,就是仇家的头颅似的,他尽力猛砍戳。瞬息之间,地上已挖成了一个又大又深的坑。
他将申妙嫦埋葬了之后,痴痴望着那堆黄土,不知呆了多久,待得一阵风来,冷得他打了一个寒噤才省悟过来,东方的朝阳,已染遍了半边天空。
他嘴中又喃喃的诉说了一会,最后,禁不住哽咽的道:“嫦姊,梅蕊,我去了,等恩仇一了,我再来,再来……”
说到这里,已哽咽不能成声。
牟汉平兀自惨痛锥心,切齿流泪的跪在坟旁,不知过了多久,猛觉背后有一阵轻微的沙沙之声传来,他霍地转过身,抬眼一望,不觉一愕。
原来不知何时,身后已一排站列三人。正向虎视眈眈望着。
牟汉平面孔狞恶的厉笑一声,道:“好,正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姓戚的,你纳命来吧!”
说着,暴起身形,向他猛扑而出。
原来那三人正是“凌云崖”高手西域驼龙戚碧戈、开山掌狄震和铁旗飞叉曹秉城。
戚碧戈一见牟汉平满脸惨厉狞恶的神色,也不禁大为吃惊,他低喝一声,道:“快退!”当先向侧横着跃开。
牟汉平双目赤红似血,也不再答话,如影附形,跟踪着戚碧戈一拳捣出。
戚碧戈斜身闪过锋锐,向狄震和曹秉城二人喊道:“曹兄,狄兄,齐上,今天必定要将这厮除掉,否则崖主降罪不说,日后麻烦着实太大!”
说着由腰间“刷”地撤出青钢龙尾鞭,使足腕力,抖手向牟汉平打去。
曹秉城舞着他仗已成名的铁旗飞叉,开山掌狄震的功夫,因皆在一双掌上,自知非是敌手,故不敢近扑,只在数尺之外连挥双掌,抽空偷袭以作牵制,四人转瞬间恶战一起,一时但见石走沙飞,人影纵跃,劲风盈耳,景况激烈至极。
霎息之间,数招过去,牟汉平力敌三人,势如疯虎,足踢拳打,招招不留余地,戚碧戈舞鞭猛攻,终至寻不到一点空隙。
转眼工夫,数十招已过,三人兀自不能占得一丝便宜。戚碧戈渐觉焦躁起来,他“呼”地扫出一鞭,向左斜跨半步,侧眼一望曹秉城,见他花白的鬓角上已蒙上一层汗珠,却兀自将铁旗挥舞得“呼呼”生风。他低低轻啸一声,紧扫数鞭,逼得牟汉平招式略缓,举目疾向曹秉城示意,曹秉城点头会意,他长啸一声,跃身半空,“飞龙九霄”斜窜而下,搂头盖顶,向牟汉平一鞭疾盖下来。
牟汉平势如疯狂,见势情急,自知避无可避,索性乘势上窜,一拳“摇天撼岳”,迎面击出。
曹秉城见机不可失,旗交左手,右手反臂由背上抽出一柄钢叉,运足全力,抖手直向牟汉平飞去。
牟汉平在半空,猛觉背后风声劲厉,大吃一惊,急切间提气轻身,击出之拳,原式不变,双脚连环疾踢,身形横移一尺,猛觉肋下“兹”的一声,一缕寒风擦背而过,疾如流星般向上飞去。
牟汉平怒急,不再理会上空击下的龙鞭,纵身下窜,双腿连绞,“铁腿裂天”,一脚向曹秉城见一击不中,正欲反臂抽叉,猛见牟汉平如天神下降,目光充血,双腿隐挟风雷之声,已踢及面门,不觉大骇,左手挥旗,挡得一挡,脚下踉跄斜窜,意欲避过这一腿之危,蓦听惨嚎一声,仰头看时,更是心胆俱裂。
原来他方才掷出之钢叉,被牟汉平避过,但去势劲厉,迅速如箭却直向悬半空之戚碧戈飞去,戚碧戈运足全力,一鞭下扫,不及旁鹜,及至叉至前胸始才惊觉,但为时已晚,欲待闪避还来得及,登时叉中胸腹,惨嚎一声,摔下崖底。
曹秉城见戚碧戈中叉惨死,真是心胆皆裂,怔神之间,牟汉平双腿之声呼啸着已至脸前,急切里仍图万一,但如何还能赶及,“砰”地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庞大的身体,已被牟汉平踢出数丈以外。
一边开山掌狄震见状,早巳吓得面如土色,他恐怖的望着牟汉平血红的双眼,往后退了数步,牟汉平“嘿嘿”的冲他笑了两声,他脸上肌肉痉挛了一下,转身就要飞奔逃去。
牟汉平厉声道:“站住!”
狄震陡然全身一震,霍地煞住脚步,牟汉平杀机满脸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眼光森寒如水地向他道:“我杀你会污我的手,留你给冯禹传话,就说今夜子时,牟汉平在此处守候,和她作一了断,快滚!”
狄震双眼骨碌碌地转了一会,转身要走,牟汉平突然又道:“慢点!”
狄震只得又回转身来,牟汉平森寒的道:“识相的,我问你的话,你老实告诉我,否则,你估量着……”
狄震没有答话,只眼珠不停的转着、牟汉平厉声道:“我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狄震勉强点点头,牟汉平道:“向你们通风报信,告诉韩姑娘落脚之处的人是谁?”
狄震仍不答言,牟汉平缓缓的跨前两步,狄震道:“少帮主何必强人所难,我狄震自知武功不济,要杀要剐,只管施为,我若将此事告诉你,崖主必不会将我放过。”
牟汉平森寒的道:“那么你是不说了?”
狄震脸上微微渗出汗来,他颤声道:“少帮主若是有意杀死在下,反悔方才之言,只管施为,何必令狄某作难?”
牟汉平俊美的面庞上杀机满布,又向前跨了两步,狄震恐怖得汗珠如黄豆般的滚将下来,过了一会,突然牟汉平哑声道:“这样吧!”
狄震两眼睁得大大的望着他。他缓缓的道:“我替你提出人来,假如对的,你就点头,不对的你摇头,这日后你可以推卸责任……”
狄震点点头。 牟汉平道:“是薛伏莲吗?”
狄震点点头,但忽又摇摇头,牟汉平怒道:“你……”
但他随即心中一动,把要说出的又呕回口中,他目光寒利的望了狄震一会,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
随即又问道:“你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狄震道:“狄某方才已经说过,我不能泄漏,以少帮主的聪明才智,其中意思,自然可以想到。”
牟汉平恨恨的哼一声,剑眉霎时大皱起来,他焦躁的踱了两步,忖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唔,是了,薛伏莲是其中之一,但为什么摇头?难道是……”
想着,他抬起头来,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真正通风报信的不是她,但她也去过,是吗?”
狄震急急的点点头,牟汉平道:“那么……那么她是迟了一步,早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报信了,是吗?”
狄震又点点头,牟汉平的双眉更锁紧了,他狠狠咬着牙根苦苦地思索着,突然,他抬起头来,厉声道:“是你们‘凌云崖’的人么?”
狄震摇摇头。
牟汉平再也想不出会是谁来,他苦苦的在脑中搜索,所有可能的人他都考虑过,并提出来询问,但最后都被狄震用摇头否决了,他渐渐怀疑狄震是否有意搪塞不说。他厉声的向他拷问,狄震面目之间的神情,又不像是故意使诈,最后,他不得不放弃了,在他正要挥手令狄震离去时,突然,他脑中一个意念疾的一闪,不觉霍然的呆住了。
他脸上痛苦的扭曲了一阵,不住的自语道:“不会,绝不会……”但他终于说了出来,他颤声道:“是……荆娘吗?”
狄震摇摇头。
他心中像落下一块巨石似的放松下来,轻轻吐口气,又自语道:“那当然也不会是殷葆玲了!”
不待他说出这话之后,抬眼看时,不觉愕住了,只见狄震不住的点着头,他脑中“轰”然一响,全身登时麻木起来,他呆呆的楞在当地了。
荆娘娇美的笑靥,温柔的面目,原来——啊……
一阵冷风,使他打了个寒颤,蓦地惊醒过来,抬头看时,狄震不知何时已经逃去,他浑身一阵虚软,一跤跌坐在一块大石上,再也站不起来。
朝阳已由东方升起,光芒万道,照耀得大地一片金黄,他坐在石上微微喘息着,双拳紧紧的握着,拳心湿漉漉的,已渗满了汁水,他悲哀的想到:“人心的险恶,真是难测呀!荆娘是个如此纯真的女孩,但也会作出这种卑鄙昧心之事,人为了自己的利害,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的心一阵一阵纹痛着,几乎都要片片的碎了,他切齿想道:“为什么人总是为了自己的要伤害别人呢?为什么人总是为了自己要毁灭别人呢?天道不平,人心险恶……”
突地,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那叹息是如此的悠长而深沉,满含着无比的关切和怜惜,幽怨和悲哀。牟汉平霍然回头,见薛伏莲不知何时站在一丈以外的一棵树旁,深深的,深深的向他望着。
他陡然站起身,洒开大步直向正西走去,刚行两步,听得薛伏莲颤声喊道:“你……”
他装着充耳不闻,继续向前疾走,猛的背后风声一紧,他本能的蓄力作势向侧一闪,回头怒目哑声道:“你干什么?”
薛伏莲薄薄的嘴唇蠕动着,似要说什么,但望见他满脸充血和面目狞恶的神情,嗫嚅了一下,又将要说的话呕肚中。
牟汉平哼了一声,转头重又向前走去,薛伏莲颤抖的声音道:“你不能,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
牟汉平充耳不闻,薛伏莲追着上来,怯怯的道:“我在这里已经很久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我都看到,我曾经告诉过你,有时候,人们做的事,并非他们情愿那样作的,我是被逼的……”
牟汉平截住她的话尾,暴烈的道:“你罗嗦什么?”
薛伏莲霍地停住脚,俏脸仍胀得通红,半晌,她咽声道:“你,你……”
牟汉平面目狞恶的道:“你还是不走,难道非要我动手才行吗?”
薛伏莲脸色霎时惨白下来,一时惨白得吓人,她惨惨一笑道:“你是说我还不走,就杀死我吗?”
牟汉平厉声道:“你不信是不是?”
薛伏莲痴痴的望着他,激动的表情渐渐平静下来,她重重的叹口气,道:“好吧,假如你觉得杀了我,才能使你心平静,那么你就动手吧!”
说罢,将手一垂,双目缓缓的合了起来,她面上的神情显得出奇的平静,眉目问的线条是那么柔和,就像她正在倾听着一首美妙的音乐一样,是如此地平和而宁静。
牟汉平面目间的神情连变数变,她缓缓的向他逼了近来,在他面前三尺之处站定,他望着她,可以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他缓缓的抬起手掌,将真力蓄于掌心,疾然向她头顶拍了下去。
她突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来,那丝笑意表现得满足而又柔婉,牟汉平将疾拍而下的手掌霍然煞住,突地,重重的叹了口气,返身疾奔而去。
他一边疯狂的疾奔着,一边在心中狠狠的咒骂着自己,他疯狂的奔驰着……
蓦地,他霍然煞住身,抬头望时,见面前有几棵疏落的柏树,自己正站在一片坟地之中。
柏树梢头有几只小鸟在吱吱的叫着,四周一片静寂,微风拂过盈尺的荒草,发出轻微而又有节奏的沙沙的声响,远近连个人影都没有。牟汉平心中暗想:“这倒真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偷眼向一棵柏树的阴影里望一下,见早晨金黄阳光的光影里,有一个奇异的影子,紧贴在树干上,那影子和树干的阴影揉合在一起,只能看出略略的一个轮廓,牟汉平继续想道:“这家伙可真贼滑,若非我早已觉察,岂不被他瞒过,他是哪一帮的人呢?哼,不管他是谁……”
想着,他故意作出了歇息的样子,缓缓向树林走来。
那影子一动也不动,突然,牟汉平心中一动,仔细向身旁丈余之外的一蓬蔓草中望了两眼,嘴中冷哼了一声,脚下不停,继续走入林中。
原来是另一棵树的影子,正倒映在那蓬草旁的地上,微风吹得柏树枝叶,不住的摇摆拂动着,在那枝叶的阴影中,却有一个奇异的黑影,并不随风摇动。
他一边缓步向前走着,一边接着想道:“原来还不只一个人呢?大概是预先埋伏好的吧!这样看来,他们是有意冲我来了,唔,我得再看看别的树上还有没有人?”
想着,他目光游动的四射寻找起来,找了一遍,并没有可疑影子了,于是,他干咳一声,涩声道:“躲在和树下的两位可以出来见见了,你们不是在等我吗?”
出乎他意料之外,四下并没有回声,他耐心的等了一会,仍然不见有丝毫动静,他冷笑一声道:“怎么,还非要在下相请才肯出来么?”
那两个奇异的影子仍然没有时,牟汉平再也按捺不住,飞起身形,疾箭也似的纵了过去,人未到,抡拳一招“开天裂石”,直擂出去。
拳到,但闻“卟察”一声,那棵海碗粗细的柏树,齐腰折断,暴响亏损,树枝“哗啦”一声倒向旁边一棵树顶,“砰”的一声,一条人影从那棵树梢上摔下来。
牟汉平神经质地哈哈一阵大笑,嗄声道:“我说你们要现形的,怎么样?”
但在他眼光接触到那个人的身体时,却骤然怔住,原来那两人的身上都捆了绳索,早已死去多时。
最使他震惊的尚不在此,那两人头脸一片血肉模糊,赫然五个血洞嵌在头骨上。
牟汉平咬了咬牙根,也不再追究这两人是谁,他只反复的想着:“竟然是这个恶贼,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他下意识的握了握拳,继续想着:“看这两人的伤痕,这恶贼阴风寒骨爪的功力,比在翟屯堡时已大有精进,不过我有自信,在两百招内,仍能毙他掌下。”
突然他想起一事,又想道:“尝闻人说,这漠北双雕,向不落单,那次在翟屯堡内却只见到乌雕向云忠,只不知那彩雕秦鹏为何并未出现?”
想到翟屯堡之事,又不禁联想起和韩梅蕊的争吵,以及她委屈伤心的哭泣,想到这里,他的心又剧烈刺痛起来,他喃喃的道:“妹子,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突然又想起在和荆娘一路回黄陵时,心中的那种感应,他当时心中隐隐有一种要和韩梅蕊永别的感觉,不想……
想到这里,他不禁痛苦的呻吟一声,喃喃道:“人生的聚散……唉,现在还能说什么呢?”
他蓦地心中泛起一股无比空虚的感觉,这感觉突然使他感到连自己都变得陌生而遥远了,世事是这样的无常,人心是这种险恶,天道是这样的不平。
他仿佛听见韩梅蕊在他耳边道:“反正我都是为了你,不论如何……”
牟汉平脸上扭曲一下,叹道:“是的,可是我,我却为过谁呢?我负你的太多了,我这一辈子偿还不完,我从来没有对你好过一点,我……”
想着,他蓦地举手捧住面孔,痛哭起来。
哭了一会,他渐渐觉得心中舒畅多了,他抹干泪痕,抬起头来,突地,眼角但见黑影一闪,瞬即消失。
他强抑着心中地悲痛,并未即刻有所举动,只装并未曾觉察一样,移动了下身形,潜心默察四周动静,陡地,他低喝一声,身形暴起,直向身侧的一棵大树背后扑去。
身形未到,拳脚齐出,嘴中一声暴喝道:“给我滚出来!”
他话声未落,蓦觉背后一股冷风压体,他身在空中,“回龙摆尾”,右腿猛踢,将身形疾移三尺,一片乌影擦身而过,劲疾向前飞去。
牟汉平去势不停,运足全力,一拳捣出,“轰”地一声,跟前人影疾闪,接着一声闷哼,一条人影踉跄跌出寻丈之外。
牟汉平借势落身下地,闪目看时,只见跌出之人,五短身材,面目阴鸷瘦削,一身斑斓彩衣,正自摇摇欲坠,强持地站立着抚胸喘息。
牟汉平冷冷的道:“真是幸会,翟屯堡分别未久,彩雕,你总该还记得吧?”
身后哼了一声,牟汉平缓缓的回过头,果见一身黑衣的乌雕向云忠,站立在一丈之外。
牟汉平续道:“人说漠北双雕焦不离孟,在翟屯堡感情彩雕并未现身就是了。”
漠北双雕皆未答言,牟汉平又道:“咱们真可说是冤家路窄,今日又遇上了。”
漠北双雕仍不开腔,牟汉平森冷的望了他们一会,缓缓的向秦鹏道:“秦鹏,你枉费心机了,你受的伤不用说在一时半刻无法复原,纵使你将天下灵药统统吞下,也无济于事了,这怪你不该妄自逞能,接我一拳,你乖乖的给我坐在地上,等会我自有处治之法。”
秦鹏的额角开始汩汩流下汗来,他仍强持站立着,脸色逐渐由苍白变得青灰起来,半晌他嘎哑的道:“老二,快走!”
牟汉平霍地转过身,双目寒光暴身的盯着向云忠,冷冷的道:“走?没那么容易吧?”
乌雕向云忠两只狡猾的眼睛,不住闪动着,牟汉平嘿嘿地冷笑一声,道:“向云忠,你也该技穷了吧!”
突地,他俊美的面容,霎时变成十分狞恶起来,他缓缓的道:“你们总该还记得终南山青龙帮总坛的屠杀吧,我今日总得让你们尝遍各种毒刑,才解心中之恨呢!”
秦鹏嘎哑的叫道:“老二,快走!”
向云忠尖削而块恶的脸上,痉挛一下,突地纵身暴起,但随着一声怒喝,向云忠纵起的身形又落下地来。
牟汉平森寒的望着他,他探手向怀中一摸,将一条乌黑的软鞭撤了出来。
牟汉平鄙夷的“嗤”了一声,道:“这样也好,叫你死得甘心情愿,接招!”
活声方落,抡拳一招“河岳摇撼”,将拳势使个半圆,劈面直擂过去。
向云忠抖鞭一带,鞭似灵蛇,疾向牟汉平手腕卷来,牟汉平左手绵掌“风摆柳絮”,顺势一拨,向云忠顿手抽鞭,左手五指曲指如钩,迎面抓来,牟汉平冷嗤一声,拳势稍挫,招变“月换斗移”,举拳下击,向云忠,抽斥抡鞭,挺身飞纵,牟汉平一拳“砰”地击实地上,霎时沙飞石走,灰尘溅入半空。
向云忠暗暗抽口冷气,他抖擞精神,疾然飘身下地,身形似风,闪电般一爪一鞭,俱向牟汉平背后袭去。
牟汉平一掌击空,心中甚是愤恨,猛觉背后寒风压体,疾将身形纵前数尺,脚尖点地,陡然跃入半空,空中拳腿拧身,反转身躯,握拳蓄势,一招“地动山摇”,猛击而下。
向云忠见鞭爪俱皆落空,正待抽招换式,猛然失去敌人身形,大骇之下,欲待纵身跃退,蓦觉头顶劲风袭至,急切问,闪躲已是无及,眼见牟汉平头下脚上疾冲而落,他蓦地将心一横,软鞭抡起,脱手飞去,直向牟汉平打来。
牟汉平一拳击出,风雷迸发,望见向云忠张惶失措之情形,正自心中暗喜,眼角蓦见乌光一道,疾射而至,牟汉平顾忌向云忠施放什么剧毒暗器,下冲之势,挫得一挫,右掌一招“风行雷厉”,向射来乌光疾扫而出。
拳出,但见那条乌光一软,“吧”地掉下地来。
牟汉平抬目一望,却是乌雕向云忠的兵刃“缅铁软鞭”。
牟汉平哼了一声,闪目下望,不禁一愕,脚下已没有了向云忠的踪影。
牟汉平大怒,飞身纵落下地,急急四下寻找,只见树林外,数十丈外有一条黑影一闪,瞬息隐入蔓草之中。
牟汉平身形如箭,飞奔追出,到了林外看,哪里还有一丝人影。
原来向云忠见牟汉平一拳下击,威力之猛烈,罕闻罕见,早已心寒魄丧,且千钧一发,避又避之不及,只有孤注一掷,甩手掷出兵力,意欲同归于尽,不想牟汉平见了掷出之鞭,以为毒药暗器,身形一挫,发掌劈落,一拳击出之势也随之顿缓。
向云忠何等人物,见有此一线之机,哪肯错过,立时把握机会,拧身纵出,直向林外逃去。
牟汉平也是一时大意,以致又让此人逃脱。
牟汉平追踪到林外,见再也望不到一丝人影,心中非常悔恨,猛然起林中尚有彩雕秦鹏,恐再被其逃去,也就不再找寻向云忠下落,径自奔回林来。
回到林中,见秦鹏面色灰败的仍坐在地下运功自疗,牟汉平冷冷一笑,阴声道:“秦鹏,你如愿了,那向云忠已经逃脱。”
秦鹏不理不睬,兀自紧闭双目,牟汉平道:“你不用装作得满不在乎,向云忠既然已经逃去,那么给他的惩罚,只得让你代受了。”
秦鹏睁开双眼,冷冷的道:“姓牟的,要杀便杀,休想拆辱我,可别怪我秦鹏骂人。”
牟汉平嘿嘿笑了一声道:“秦鹏,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问你。”他声音突变惨厉的叫道:“那日终南山上的屠杀,主其事的是谁?”
秦鹏顾自将眼闭了起来,对牟汉平的话充耳不闻,牟汉平道:“秦鹏,想你也该听说过南拳的‘兰花错骨手’吧?”
秦鹏霍地又把眼睁开,厉声道:“我说过,要杀请动手,你要想拆辱我,可别怪我骂你是了。”
牟汉平道:“你只要爽爽快快的回答我的,我绝对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估量着就是了。”
秦鹏将头别了开去,牟汉平缓缓的道:“我再问你一遍,终南山的屠杀,是谁主使的?”
闪电一般,点了秦鹏胸前六处大穴。
秦鹏先是身躯陡然一震,转眼这间,浑身索索剧抖起来,本来青白灰色败的脸色,蓦地胀红起来,额上豆大的汗珠,像雨点似的滚滚而下。
起先,他尚强自咬牙支撑着,片刻之后,再也忍不住呻吟出声了。
牟汉平两眼森利的瞪着他,秦鹏的嘴角和耳鼻七窍,开始汩汩流出鲜血。
牟汉平阴冷的道:“怎样?”
秦鹏两眼怨毒的向他回望着,又僵持了片刻,秦鹏开始露出了乞怜的神色。
牟汉平厉声道:“怎样?”
秦鹏肌肉抖动着点了下头,牟汉平抬腿一脚踢在了他的背后“脊心”穴上。
秦鹏重重的喘了口气,牟汉平目光阴寒的盯视着他,他微微的道:“黑狐冯禹。”
牟汉平血脉贲张,切齿出声,他咬紧牙关强持镇静一下心神,道:“你把详细情形说一说。”
奏鹏喘息半晌,道:“此事起先是千手灵佛唐智与山东螳螂派掌门赵孟歧,正相互计议,约期行事劫夺碧玉残-,他二人在赶往终南山途中,被我兄弟二人察知底蕴,乃拦路加入行列,行至洛阳,不知何故,消息又为‘凌云崖’之人侦知,黑狐冯禹亲自率众下山拦截我等。也是唐智那厮一时糊涂,以为有凌云崖参与其事,便将有胜无败,而且以后事发,凌云崖声势倾天下,亦可作为托庇之地,于是,就将举事内容囊向冯禹告知,冯禹与你父亲原来就有情仇,因此一拍即合,立即率众上山……”
牟汉平截断他的话:问道:“终南山下的唐门弟子,是唐智预先埋伏的了?”
秦鹏点点头,牟汉平想起终南山上尸横遍野的情形,和老父血污狼藉的惨景,真是肝肠寸断,目眦皆裂,他双眼血红盯视着秦鹏半响。
秦鹏恐怖地望着他。他切齿的道:“好一群见利忘义的东西,把你们碎尸万段,也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想薛伏莲何等性情,如何能忍受牟汉平如此喝叱,但女儿家就怕钟情,对别人可拔刀而起,血溅五步,对自己钟情之人,却是无比的软弱,尤其当对方盛怒之下,蛮横泼辣的手段,再也使将不出,女人懦弱乞怜的本性,就毫无隐藏的暴露出来了。
薛伏莲正是在处在如此的情形之下,她如不对牟汉平深种情根,无法自拔,也不会用尽心机对韩梅蕊施以陷害;既对韩梅蕊施以陷害,在良心上即觉对牟汉平愧对,惟有使泼撒娇以图掩饰,现在使泼不成,反招来牟汉平盛怒,哪能不感到心委屈?
然心中自管委屈,又不能蛮横到底,一来使蛮怕真的将牟汉平得罪,那时弄巧成拙,一切心机白费;二来由牟汉平方才捣出那拳,雷霆万钧之势,即知目前武功已非他之敌,如此纵然力拼也讨不得好去。
再说,到那时弄得真正反脸成仇,更非自己当初原意,薛伏莲何等聪明乖巧,眼见情形如此,别无两全之策,心中也确实伤心,只好越发使出女人的杀手锏,以哭泣软化他的心了。
现在,她见这一着果然生了效,自己哭声一起,牟汉平立时就显得招架不了,哪肯就此收篷,索性撒娇到底,把斥责的言语充耳不闻,哭声越发的大了。
牟汉平见她越哭越痛,心中更是焦躁,任他自认铁汉,慢慢也受不住了,他不安的在屋内转了两个圈,陡地,脚尖一挺,身形由塌墙的缺口电射而出,瞬息之间,隐于漆黑夜色之中,失去踪迹。
薛伏莲见他电疾飞了,不禁愕了一愕,以为突然来了什么强敌,她赶忙止住哭声,侧耳一听,外边并无任何声息,始知牟汉平已负气离去。
她呆呆的楞了一会,突地猛嚼一下牙根,跳下地来,正欲随后追去,突然一个怪异的声音,在窗外说道:“真丢人,把我天山的脸都丢光了。”
薛伏莲蓦地煞住脚步,回转身来,窗柃“格”的一响,飞进一个人来,却是方才戏弄姜氏兄弟的那个秃顶老者。
薛伏莲撒娇道:“师叔不帮我出气,还看人家笑话。”
原来这秃头老者正是三十年前名满江湖的“天山秃鹫”周添祥,这天山秃鹫幼时极为贫苦,被一山野异人遇见,收在门下。这异人收录他时,年已老耄,即嘱首徒左丽丝代传武艺,左丽丝是回部准喀尔人,自小生具异禀,一切功夫一知十会,数年之间,即青出于蓝,有了很高的成就,后来行走江湖,整个武林,几皆为之震动。她行事狠辣,手段残酷,因异族关系,言语隔阂,学动显得木讷,所以江湖中人皆以“天池痴嬷”呼之,而不知其名。
天池痴嬷代师授艺,故其与周添祥名虽师姐弟,实关师徒。周添祥一生孤苦,性情怪僻,惟独对这侄女儿疼爱异常,今见薛伏莲向他撒娇,他哈哈笑道:“乖侄女,这种事,师叔帮不上忙呀!”
薛伏莲不依道:“你还说……” 周添祥道:“这不是实话吗?”
薛伏莲赌气扭身要走,周添祥忙道:“好,好,你说让师叔怎么办吧,师叔进关来一切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好,可有一样,你将来不能再瞒我。”
薛伏莲想了一下,突然鼻翼一阵抽动,又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周添祥叹口气道:“孩子,这事要你自己去作,这不是硬抢的事,纵然能硬抢,师叔也不能帮你呀!”说着,如豆的小眼猛然一瞪,喝道:“哭什么?就凭你这花朵儿似的模样,我就不信比‘凌云崖’那个小狐狸不过,再说……孩子,慢慢来,这种事不能急呀!”
薛伏莲仍在呜咽的哭着,周添祥慈爱的抚抚她的头发,又道:“其实,由这点可以看出,这姓牟的小子,倒确是个性情中人,要是他听到小狐狸的事不恼,那可就连点人味也没有了。”
薛伏莲呜呜咽咽的道:“可是,他那样对我,像恨不得一拳要打死我似的……”
周添祥叹息一声,薛伏莲接着道:“恐怕他再也不会理我了。”说着银牙一咬,目中陡射厉光,恨声道:“要是真那洋,我就毁了他,我得不到,她们也别想得到!”
她说的她们,自然是指韩梅蕊和荆娘。周添祥听后,“噗嗤”笑道:“这倒好,咱们爷儿俩到底脾气一样,得不着就毁掉,大家得不着。”
说到这里,薛伏莲低头想了一下,说道:“师叔,咱们走吧!”
周添祥道:“也该走了,再不走等天亮,客店掌柜就要咱们赔房子了。”
于是,两人先后纵出屋外,踏房越脊来到城郊,薛伏莲道:“师叔,咱们往哪里走?”
周添祥道:“我不是说过吗?师叔进关来,一切都听你的,你说到哪里,师叔跟着你就是了。”
薛伏莲凄声道:“现在我心里乱得很,也拿不定主意了,你刚才可看见牟汉平往哪儿去的?”
周添祥摸了下秃头,尴尬的道:“那小子动作真快,只一眨眼就不见了,好像是往东去的吧?”
其实周添祥是有数的武林异人,哪能说他连牟汉平的身形都看不到?他明明在屋上清楚的看见牟汉平飞奔向南,却又为甚谎说向东,想周添祥一生游戏江湖,判事经验何等老到,他明知牟汉平急切韩梅蕊危难,必是兼程往救,薛伏莲一心对他追逐,闻讯之后,必也是赶往追寻,那时……
但薛伏莲更是冰雪聪明,眼珠微转之间,早已看透他的心意,故作一声叹息,道:“那么咱们回到天山去吧,我实在在中原跑腻了。”
周添祥微微一愕,张嘴欲说什么,但又突然忍住。
两人转头向南奔了一会,薛伏莲转头问道:“师叔,你把那两个臭叫化怎么样了?”
周添祥笑道:“吊在树上了,要是这两个小子运气不好,恐怕得饿上几天呢!”
薛伏莲嘴角浮起一丝残酷的快意,不久,两人消失在黑暗的夜色里……
且说牟汉平负气出走,一时不辨东西南北,这一阵奔驰,少说了有十几二十里了。
四野是一片沉黯,空中也只有疏星眨眼,有微风,风吹在旷野林梢,特别有那么一股子阴森的意味,尤其是时近桂子飘香季节,这当儿却觉得凉凄凄的……
牟汉平闭闭眼,快步行向那片杂树的附近,但是,他走出没有多远,便蓦地觉得周遭气氛有点不对——太沉静,太死寂,宛如胶合的空气中,泛着点什么熟悉的东西……是了,那是血腥与尖锐。
突然,他猛地站定回身,目光掠处,七条黑影正形成半圆之势,悄然跟蹑着他,而且,七个人更全部以黑色布罩蒙着面孔。
牟汉平微微摇了摇头,不禁叹了口气,但是,他的面庞上,却浮现一片冷漠的肃煞之色,凛冽的面对那七名蒙着头罩的不速之客。
于是,那七个人也停下来,他们站在七个不同的地方,却显然是极为有利出手的位置上,七对闪烁的眼睛里的表情,全带着那么一股谨慎、警惕,又戒备的味道。
牟汉平凝视他们,铁铮铮地开了口道:“想干什么?朋友们!”
七个蒙面人沉默无声,既无动作,也不回答,就像七根木棍一样,挺立在那里不动。
牟汉平竭力忍住心头之火,道:“半夜三更,你们这一群三分不像人,七份像鬼的怪物,尾蹑于我之后,总不会只是为了要似七只呆鸟一样,站在那里发楞吧?有什么主意不妨抖明,行的自然行,不行也有个不行的法子,我没有这么多闲工夫和你们干耗。”
对方七人互视一眼,胆仍半声不吭,却齐齐往前围拢了些。
牟汉平火了,怒道:“怎么着?你们全是哑巴,三棒子打不出个狂臭屁来?”
突然,七人中站在当中的一个魁梧角色,往前踏进半步,声音阴沉低哑的道:“好,姓牟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咱们全不绕弯儿,留下你那颗脑袋,大家都方便省事!”
牟汉平怔了怔,一怔之后随即发出笑声,那笑声却宛如虎啸狼嚎,道:“呃,这算什么?总得说理由。”
那人重重道:“不算什么,牟汉平,看你是否愿意?”
牟汉平斜眼瞄着对方,缓缓地道:“你既知我名,当然也该知道我姓牟的不是省油的灯,你们居然脑筋动我的身上来了,岂不是有点自我找罪受?”
魁梧汉子冷冷一哼,道:“不要自视太高,姓牟的,没有三分三,也不敢上梁山,但我们今朝只想赚一千两黄金,杀一个价值一千两黄金的人,很不幸,这个人就是阁下——你!”
牟汉平冷森森地道:“我看,你们是‘利令智昏’,‘鬼迷心窍’啦!”
那人微一扬脸,双目中光芒如焰,冷冷地道:“少来这一套,你唬不住谁!”
牟汉平挥挥手,带些厌倦地道:“好了,你们统统夹着尾巴滚吧,别在这里惹我心烦,用不着我动手,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材料,你们七个,一个也不行,加起来也不行。我看你们年纪全不大,都还有几年活头,还是乖乖回去活一阵子吧,别迷迷糊糊地全栽在这里了……”
说着,他回身便走,但刚一挪步,后面立即传来一阵细碎、快速的脚步移动声,夹杂着一声厉喝,道:“站住!”
七名蒙面人目光一闪,在刹那之间,竟已变了阵形,半弧成了全圆,业已将牟汉平包围在中间了。
牟汉平侧身回来,怒喝道:“你们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是不是真想试上一试?”
魁梧汉子暴烈地道:“除非你自愿把脑袋瓜子留下!”
牟汉平阴恻恻地道:“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猝然间,在牟汉平背后,一个蒙面人俯身前进,两柄“分水刺”划起两道寒光,暴戳他腰背。
断剑剑鞘“呼”的抖上半空,蓝芒如电回斩,“括”的一声闪,那名偷袭者,业已拦腰砍成两半,惨号方起,蓝光上冲,“噗”的一声微响,早已鞘套现剑身,而牟汉平左手一拳捣出,刚刚窒逼住那名正想夹击的魁梧大汉。
从开始到结束,牟汉平出剑的那种快法,简直只是瞬息不到的时间,人们只见鞘飞芒闪,一条人命却已殒灭。
牟汉平握剑在手,毫无表情地道:“一个了,这个人成长的时候需要多年,而死亡仅需一刹那,哪一个再上来试试?试试由生到死最快途径!”
面罩后的双眸,看得出其中所流露的惊怒与震骇之色来,魁梧大汉不由自主的感到背脊发凉,血液几凝,他深吸了口气,强自镇定说道:“姓牟的,你好歹毒的手段,我们发誓不会放过你!”
牟汉平冷冷一笑,道:“同样,我也不会放过你们——从我挥剑染血的时刻开始!”
魁梧大汉咆哮一声,双手在腰间一探,“嚓”的一声,一条紫蟒皮长鞭已现出来,他大叫道:“姓牟的,你狂也狂够了,狠也狠绝了,江湖道上你这杀胚在一天,便一天不得安宁,今天我们正好为同道除害,为众友复仇。”
牟汉平“啧啧”连声道:“得了,得了,别来这一套高调了,谁是杀胚,谁是善人,自己心里有数,你如此个慷慨激昂法,算是表演给谁看?你这些个伙计,早已等得不耐了,而我更没有这个兴趣,要打就打,要杀就杀,吆喝个什么劲?长不了你的志气,也灭不了我的威风!”
魁梧大汉咬牙切齿道:“我会活剥了你,我会的……”
牟汉平勾动了一下唇角,道:“这是另一回事,在动手之前,我总该知道你们是哪个窝里钻出来的绿毛兽吧?”
魁梧大汉愤怒地道:“你永远不会知道。”
牟汉平冷笑道:“原来是群见不得人的畜生!”
一声大叫出自左侧:“你他奶奶,再嚼舌根!”
叫喝声里,一溜白晃晃的光芒直戳而来——那是柄“三刃剑”,牟汉平连心眼也不看一下,猛斜腕“嗖”的一声,断剑剑鞘已暴射过去。几乎不分先后,一条紫蟒鞭“劈啪”尖响着,凌空抽到,而牟汉平的断剑,同样不分先后的飞迎上去,眨眼九十九剑,将对方逼得鸡飞狗跳,那边,猛力射出的剑鞘,将那手执“三刃剑”的角色,迫得贴地溜滚着。
于是,另外四个蒙面的同伴的兵刃,此刻亦全部展开,凌厉凶猛的齐齐朝牟汉平这边招呼过来。
剑身仿佛千百条匹练般,回绕在牟汉平全身,上下左右腾跃飞舞,一连串的金铁交击声里,顿时将六件兵器全部格开,蓦地,一道蓝芒如电暴射,“吭”的一下子,已将六人中那个使短柄银枪的仁兄开了喉。
是的,这是牟汉平“驮云剑法”中,“映日”剑招中的“投生”一式。
当那人尸体甫始横摔出去,牟汉平的断剑,已闪电般荡开另五件兵器,同时顺其中一个瘦小汉子的“天方短戟”戟杆快刺疾削,“嚓嚓”两声脆响扬起,第一声是削掉那人手臂上一大长条皮肉,第二个“嚓”声,却是剑身上挑时切去了那人的半边面孔。
鲜血狂喷中,夹杂着那人几不似声的悲嚎:“噢……哇……”
紫蟒皮鞭霎时有若狂风聚雨般落下,牟汉平原地未离,却竟在鞭与鞭那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缝隙中闪晃,在快速得几乎连成一片的鞭影里缩避,一百剑分成一百个不同的方位,往四周穿射,逼退了其他三件兵器。蓦地他又是一记“投生”,目光芒弧里透射,可是,那使鞭的魁梧大汉,却在千钧一发中,出入意外的猝然翻身塌肩,长鞭怪蛇也似一弹倒卷。
断剑“嗡”的一声斜扬,那人闷声吭一声,被撞滚六步,肩胛处血喷如泉,但他居然躲过了这原是致命的一击。
一丝诧异神色浮上牟汉平脸庞,但他却来不及思索,剑身飞旋,“当”的一下,震开了一柄大砍刀,往回猛带,又砸掉另一柄刺来的三尖叉,蓦然间,剑锋居中暴出,将那名使“三刃剑”的大块头,一家伙拥了个透心穿。
“坛主,李香主也完啦……”手执三尖叉的仁兄,惊恐慌乱的叫着,一边往后便跑,正在艰难辛爬的大汉,不由咬牙大骂道:“叫,叫你娘的魂……”
断剑电光石火般碰开了那柄大砍刀,飞扬蓦沉,“咔嚓”一声,使三尖叉的那人,一颗戴着头罩的脑袋,已滴溜飞上了半空。
“我的天啊!”
一舞大砍刀,这位朋友约莫已魂飞魄散了,他竟口中哀号着返身便跑,牟汉平目光凝聚,左手猛自己右肘弯拍出,于是,断剑凌空飞出,闪电般划过半道蓝色光弧,“括”的一记,将那奔逃者的半个头颅削落,然后,刀身又宛若事实带有灵性般倒转而回,恰巧被牟汉平接住。
牟汉平猛转身,断剑的剑刃,那么快无法形容的顶住了蟒鞭大汉的咽喉,他才刚刚站稳,连一口气尚未来得及喘。
方想闪躲,冰锐的剑尖,已刺破了这魁梧大汉的咽喉表皮。
牟汉平摇摇头,狠酷的道:“我用兵器抵住一个人致命的部位,如果那人还挣得出去,我就不算人生父母养的!”
那人颓然垂手,任凭肩头鲜血直流。绝望地一言不发。
牟汉平瞪着他,森厉的道:“现在,我问你,你是哪条道上的?”
这大汉就像聋了一样,不吭不响,目光盯住地下,除了粗浊的呼吸之外,没有任何的动静。
牟汉平勃然大怒,吼道:“你们瞎了狗眼,朝我断剑胡撞,莫非这一刻连耳都聋了?”
对方沉重的抬起目光,沙着嗓子道:“杀剐听便,却休想逼出大爷一句话来……”
牟汉平笑笑,道:“这算什么?有种?”
那人阴冷的哼了哼,道:“随你讲吧,如今你有这个威风……但你却不要以为能叫我泄底……”
牟汉平平静的道:“似你这等畏尾的窝囊模样,亏你还有脸在道上混哩,你们既敢出来找我,就该有胆表明身份,否则,你们这股子勇气,便显得有始无终了!”
那人扬扬头,道:“你就杀了我吧,我不会告诉你什么的!”
猝然间,抵住对方咽喉的断剑一闪,那么准又那么有分寸,“刷”的一下,已将人所戴的黑布面罩割裂挑开,却未伤他肌肤分毫。
惊得这位仁兄猛地一退,脱口叫道:“哇唷!”牟汉平冷笑着,道:“别紧张,现在还不到宰割你的时候!”
那人生了一张宽大的国字脸膛,倒八眉,三角眼,狮鼻之下是张宽大的嘴巴,面貌在粗悍中隐带阴惊之气。
这时,在那张脸上泛着苍白,流淌着冷汗,阔大的嘴巴也微微歪曲了。
牟汉平端详着对方,对这张却完全陌生,他沉沉地道:“你这副尊颜,我委实不曾瞻仰过,就在我们青龙帮‘英雄谱’上也没见过,换句话说,咱们也是素昧平生,假如你开始说的话是真的,则全属为了钱财,受雇主的委托来杀我,十个杀手有九个见不得人,鬼鬼祟祟自是当然的事,怪不得你……”
这人三角眼中,凶光倏现,咬牙道:“牟汉平,你可知道,目前有多少人想取你的性命吗?”
牟汉平坦然点头,道:“这话倒是不假,我虽然刚出道,的确得罪了不少人,也就免不了与人结仇,即是有仇,当然也就避免不了某些人的怨恨了,这就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接着他又道:“方才那个死鬼称你‘坛主’,料想你也是某个帮会组合的人物,而且地位也不会太低了。当今杀手组合,最具实力的是‘黑楼’,他们并没有这种统辖,可见你说为了一千两黄金来杀我,全属子虚,那么,你是哪个帮会的呢?”
那人一哼,道:“不晓得!”
牟汉平浓眉倏挑,厉声道:“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也别以为我不能整治你,到了那时,恐怕你就吃不完兜着走啦!”
这位肩胛受创的坛主,强硬地道:“悉听尊便,想我泄底,那是你在做梦!”
牟汉平走近了半步,双目带煞,狠声道:“你是一定不说了?”
这人一挺胸,道:“当然!”
牟汉平扬起一掌挥去,狠狠给了那人一巴掌,对方迅速闪开,他已陡然横身凌空,双腿飞蹴,斜掌猝劈。
牟汉平闪电也似倒移半尺,左手吞吐猛击,刹那间已将对方攻势,完全硬封射出,同时九十九掌在一片舞掠的光影中,暴取敌人,当那位“坛主”匆忙跃退,斜刺里,牟汉平的断剑剑柄,已猛地砸上了对方的胫骨。
“噢”的一声,那人落地踉跄,痛得整张脸全然扭曲,一屁股坐了下来。
牟汉平闲闲的走近,慢吞吞地道:“以七对一,你们犹非敌手,以一对一——你还带了伤,其结果就当然更不用提了,怎么这个道理,你都想不通?”
那人的左胫骨已经碎了,分双眼赤红,全身抽搐,痛苦的汗如雨下,额头青筋暴浮,连舌头都宛似胀大了。
牟汉平来至身边,道:“第一、你是谁?第二、哪个码头的?第三、谁主使这桩向我截杀的行动?说完了我放你走,不说,你零碎罪受够之后,尚得挨一记断头刀!”那人呻吟一声,睁目切齿地自齿缝中迸出几个字,狠狠地:“你……你……妄……想……”
牟汉平轻轻地将断剑的折断刃口处,抵住了对方的膝盖骨,然后缓缓地道:“真要卖狠?”
这位坛主干脆闭上眼睛,就像入定般不言不动了。
牟汉平徐徐地道:“好,看你熬得住,还是我耐得久?”
说着,他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规则的断剑痕,便缓缓透过那层薄薄的表皮肌肤,一点一点往膝盖骨处扎了进去。
所谓“长痛不如短痛”,一剑斩落一条腿的痛苦,有人可以忍受,但像这种缓慢的折磨,逐渐加强的痛苦,却很难有人能支持下去,那就宛似将入的心一丝丝割裂,将人的意识也弄到紧绷得要断折了。当然,牟汉平十分明白这个滋味的,因此,他并不着急,仅是慢条斯理的一分一分加重劲力而已。于是,断剑裂口已接触上膝盖骨,更而刺进骨面了。
浑身剧烈哆嗦着的这位坛主,终于干嚎一声,泣血摧肝的哀叫道:“停止……停止……我……说了!”
牟汉平并不抽刀,但却停止了继续用力的动作,严峻地道:“那就快说!”
那人泛紫的嘴角在抽搐着,他抖索索地说道:“我……我是……‘大蟒鞭’郝孚……我属于……”
猝然间,就在他正说到这里的瞬息,左边的黑暗里,一点绿光倏闪,飞射此人脑袋。
牟汉平反应奇快,断剑狂旋猛削,“当”声震响,断剑飞绕如虹,蓝芒匹练也似回腾,边厉喝道:“杀人灭口么?”
“叮当叮”,三点绿芒已在眨眼间激震上半空,微微一闪动,即已落向黑暗,在这短促的刹那里,牟汉平已看出是三枚“毒绿星”——一种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的星形暗器。
牟汉平盛怒之下,向那发暗器来处猛扑过去,口中大叫道:“朋友,有多少再施呀!”
他跃掠一半,猛地省悟了什么,赶忙把那将骂出口的话缩了回来,凌间倒翻,往回折返,而就在这一丁点空隙里,来自另一个方向,一蓬密集的“多凌铁砂”。已又快又猛的罩向地下的郝孚。
郝孚显然也为这突来的变化惊窒了,他尖叫着,拼命翻动沉重带伤的身体,冀图躲避,一面骇然又愤怒的喊叫道:“你们……好狠……啊……”
他原就伤得很重,甚至连站也站不稳了,像这样吃力的滚动,又能滚得多快多远?才自翻了两翻,一阵“噗噗”闷响,早已有十几粒“多凌铁砂”,嵌他的体内。
郝孚抽搐着,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他那双眼翻转着,口吐白沫,痛苦的咒骂也变得那么含糊不清了。
回援不及的牟汉平,一看那郝孚的情形,便知他恐怕不行了,八成,那“多凌铁砂”里也沾着极厉害的毒药。
隔着郝孚还有五尺,牟汉平又突地斜飞而出,他的那柄断剑在左掌猛拍右肘的刹那,脱手暴射,宛如蓝电闪掣,“削”声飞旋,只听得七丈外的一片草堆里惨号蓦起,刀已划过一道弧线,血淋淋的回至牟汉平手中。
这时,左边的远处,一阵马蹄声,业已疾速去远。
牟汉平追出几步又停止,望着马蹄声隐杳的方向,破口大骂道:“只敢暗箭伤人的下三滥,卑鄙龌龊的阴沟老鼠,你要是有种,就不全跑得这么快,见不得天日的东西……”
牟汉平骂了一阵,怯怯走回郝孚身边,俯身一看,这位“大蟒鞭”却已经气绝了。他的死状十分难看,就在这片刻,脸孔与全身的肌肤已变成黑色,五官七窍更有阵阵黄水流出,他恐怖又愤恨的凸瞪着的那双死鱼似的眼珠,嘴巴扁咧下拉,牙关咬紧,四肢蜷曲成一团,发脚及左半边脸孔上,更沾染着斑斑血渍,这种情景,非但显示出郝孚的死状惨厉,更证明当时他是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牟汉平摇摇头,喃喃地道:“这全是你自找的,你早点说出来,很可能就脱过此劫了……那些用暗器对付你的,无疑也是你一伙的人,他们既是如此个恩尽义绝法,当初你还为他守个什么秘密?现在好啦,你想说也说不来了……”
郝孚仍然僵卧地下,寂然不动,仍然以那双痛苦又愤怒不甘的眼睛,茫然的瞪视着夜空,如果没有人来移动他,只怕他永远就会这样瞪下去。
牟汉平老练又迅速的,在郝孚及其他几具尸体上搜查着,但是,他失望了,这几具尸体身上,除了有三数两散碎银子外,竟是任何足以证明身分来路的物件也没有,哪怕是一张纸片也找不出,甚至后来隐在那片草堆中用“多凌铁砂”暗算了郝孚,又被牟汉平以独特的“弩弧飞刃”手法,斩死的那人身上,也同样找不出一丁点证物来。
牟汉平吁了口气,便在树干上擦手上沾染的血渍,一面找回剑鞘,边暗自忖道:“看样子,这是一桩计划周密的预谋,这些人早已有了万一事败的准备,但他们会是哪一条线上的人呢?”
他默默坐在一棵巨松下沉思,下颚托住冰凉的剑柄,是谁这么大的神通,能够料到自己会到此处?而自己最近接触的人,除了“黑楼”之外,再来就是“铁狼堡”的嫌疑最大,也最有可能。
不过,这也就不能认定就是铁叔同搞鬼,譬如说,薛伏莲和那怪老头,不也会跟自己接触过么?说不定还另有其他人也不一定。
忽然,他又想起一桩事——这郝孚曾在拼斗间,被他的同伴呼为“坛主”,而“铁狼堡”正好下设三坛,每坛之下又辖三名香主。嗯,香主,对了,他们当中有个人殒命之际,不也听到叫郝孚为“坛主”的那位仁兄惊嚷“李香主完了”么?这件事,看来与“铁狼堡”有重大关连。更有几个疑点,对铁叔同极为不利。
一、“铁狼堡”金狼级人物曾与黑楼“鬼刀”侯子通勾结狙截自己。
二、“铁狼堡”以“坛”为统辖程序名称,“坛”下有香主三名。而今夜之事,便正有“坛主”与“香主”的称呼出现。
三、“铁狼堡”的三位“坛主”,在青龙帮“英雄谱”中,牟汉平见过两个,仅有一个不识,偏偏今夜被同伙脱口称呼“坛主”的郝孚,乃是他所不识的。
牟汉平抬起头来,叹了口气,喃喃地道:“铁叔同啊,铁叔同,抽丝剥茧之下,虽然我们已形同火水,但我仍希望不要造成血雨腥风,否则,‘铁狼堡’的命运就可悲了。”
缓缓站起,目光漠然的向遍地遗尸巡视了一遍,依然得不到丝毫迹象,满怀愤怒,无处发泄,只一股劲儿发足狂奔,他脑子里一片棍沌,蓦地流闪过一个又一个韩梅蕊凄切无肋的悲凄面容……
不知奔了多少时候,前面突然有一片树林拦路,他毫不迟疑,就径直窜了进去。
按照一般江湖惯例,树林是险恶之地,若想穿过树林,必得先要察看清楚才敢进入,牟汉平一来艺高胆大,再者他现在心火汹涌,灵智已被蒙蔽,没有心思再顾忌这些细节,只想尽快追上黑狐冯禹,将韩梅蕊夺回。
想到黑狐冯禹,他不禁脚步霍地一滞,薛伏莲刚才并没说,韩梅蕊在何时何地被擒,更不知黑狐擒得韩梅蕊后,向何方去,如何盲目乱奔,到底往何处追寻?
想到这里,不禁更加切齿痛恨起薛伏莲来,暗恨自己心肠太软,竟然轻轻将她放过,岂不太过便宜?
但事已至此,只有恨恨叹口长气,不觉在林中犹豫起来。
他反复考虑,目前应该怎么办好呢?自己此次前来漠北,本为寻杀父之仇人的踪迹,而唐智虽已横死,但仇人的踪迹,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现在唯一办法,只有由追缉漠北双雕着手,而双雕中之乌雕向云忠,虽于前日漏网,想来仍在附近,不可能仓促远飞,而且赫家堡之事,照种种迹象观察,皆非一人所为,那么参与其事的,若非彩雕秦鹏,还有谁?
当真是黑狐冯禹?
他越想越觉烦乱,越想越理不出头绪,事情越想越觉复杂,情形如此,他哪能甩手丢开,一走了之?
但韩梅蕊既已背叛凌云崖,假若落入黑狐冯禹手中,如何得了,冯禹手段之残酷狠辣,江湖之人,无不胆寒,想韩梅蕊纤纤弱质,结果岂堪设想?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也许黑狐尚有一丝人性,对韩梅蕊特为宽厚处理,但这终觉希望甚微,而她……
“唉!”他想着想着,,重重的叹了口气。
正在他烦乱难释,焦躁不安,空自懊恼的时候,突地林木哗啸的响声中,传来一丝异声,他霎时警惕起来。
待倾耳细听,那异响却静止下来,他耐心的等待一会,异声又起,原来是一个人的闷声呻吟。
他心中大为诧异,循声慢慢寻找,不多久,果然找到那声音的来源。原来是两个人,被倒吊在树上,随风摇荡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两人手脚俱被紧紧的绑着,嘴中塞了满嘴的树叶,等他们荡过身来,露出面目时,牟汉平不觉大大一愕,这两人是丐帮长老姜氏兄弟。
牟汉平脑中一转,立即明白事情的首尾,他跃上前去,立掌如刃,在吊着两人的绳索上轻轻一划,绳索崩断,姜明、姜旺两人“砰”地摔在地上。
两人在地上一阵挣扎,扯断绳索,挖出口中树叶,狼狈的坐起身来,牛喘不已。牟汉平冷漠地道:“方才戏耍两位的那秃头老者,二位可知他是谁?”
姜明暴吼道:“管他是谁……”
说着,抬头一看,不禁一楞,他看出这少年很是面熟,于是讷讷的道:“哥儿贵姓?”
牟汉平道:“小可姓牟。”
姜氏兄弟对望一眼,姜旺道:“哥儿可是人称‘青龙一君’牟……”
牟汉平接道:“不错。”
姜旺上下向他打量了一会,漫声道:“哦!原来是少帮主!” 牟汉平:“不敢!”
姜明粗声嚷道:“这小子我在洛阳城外见过。”
姜旺在旁边瞪了他一眼,他连忙将未说完的话哽住。牟汉平微微一笑,道:“不错,那时两位正在一片荒墓之中弄笛捉蛇。”说至此,姜氏兄弟齐齐脸色大变。
牟汉平续道:“久闻沙帮主神医惊世,想来又是在炼什么奇妙药物吧?”
姜氏兄弟更是面面相觑,姜旺陡地脸色一寒,阴声道:“少帮主虽然对在下兄弟有相救之恩,但若是藐视本帮,兄弟却也不能忍受呢!”
牟汉平忙道:“姜兄误会了,在下并无此意,若是贤昆仲见怪,在下赔罪就是。”
姜氏兄弟颜色稍敛,待得片刻,牟汉平见两人兀自坐在地上并不站起,心中奇怪,仔细一看,原来他们在运功活穴,当下也不打扰,过了一会,两人先后由地上站起。姜旺拱手道:“在下兄弟就此别过,少帮主若有什么差遣,尽管赐知,我兄弟决尽力以赴,借报相救之恩。”
牟汉平道:“姜兄言重了,举手之劳,何须言说,贤昆仲尽管请便。”
姜氏兄弟不再说话,双双跃起,窜入林中隐去。
牟汉平站立了一会,继续朝林中走去,刚走得几步,不觉一楞,阵阵微风里,突然不知由何处飘送来一股甘美的烤肉香气。
香气阵浓阵淡,在空气里飘散着,这香味在他的记忆里是那么熟悉,他深深的呼吸了数口,仔细品味,突地一线灵光闪入脑中,挺身纵起,如飞的向前奔去。
他在林中穿梭的寻找了一会,却寻不出香气发出之地,心中不禁十分纳闷,又寻了片刻,仍然没有可循的痕迹。
他不禁有些气馁了,暗忖:“纵是邱老前辈到此,他若不想和我相见,要想寻他,可是难事。”
此时风中香味却是越来越浓,他偶一抬头,不禁大喜,原来在一远处的一棵老树桠中,溅出了一蓬火星。
他身形如电,数个纵跃,奔到树下,仰头一看,不觉一呆,坐在树桠上吃着烤兔的,却是银鼠堡少堡主殷葆玲和那面目僵木,身材纤瘦,自称姓邢的怪人。
殷葆玲一眼瞥见牟汉平,似乎很为高兴,他一边吃着,一边举手嚷道:“巧极了,你要不要来一点?”
牟汉平勉强笑着拱拱手,道:“多谢,在下闻得香气,以为是一位前辈在此。”
殷葆玲尖声道:“没有前辈在此,你就不屑坐一下吗?”
牟汉平道:“老弟何必说这话,我上来就是。”
说着,腰身一挺,“嗖”地离地纵起,落在树桠之上。殷葆玲嘻嘻笑着撕给他一只后腿,牟汉平推辞道:“你们自管先吃,我还不饿。”
那姓邢的怪人,冷冷的涩声道:“他不吃何必勉强!”
殷葆玲道:“好,看我们吃,你可别馋!”
牟汉平拱拱手,于是殷葆玲和那怪人继续低头啃嚼起来。牟汉平无聊地伸手拔了一下火堆,火苗仍在熊熊燃着,那火堆正在树桠间的一个槽臼里,他想不透他们如何会寻到这种地处,真是“耗子一窝”,看来银鼠堡的刁钻精灵,当真是名不虚传了。
他想着,不经意的一抬头,正遇上那姓邢怪人的目光,那目光使牟汉平不自觉的浑身一颤,他险险惊叫出声,那目光是那样的像……
正在这时,殷葆玲突然道:“肚子还不饱,我得再去弄只兔子。”
说着,径自飞跃下树,身形数闪,瞬息失去踪迹。
牟汉平痴痴的向那怪人呆望着,那怪人显得羞窘的低下了头,如此过了好大一会,那怪人缓缓的抬起手一抹,随手一张其薄如纸的细皮,自脸上揭了下来,牟汉平浑身一震,脱口呼出,道:“娘……娘妹!”
那人原是荆府一别,数月不见影踪的荆娘。荆娘两只晶莹的大眼中,蓄满了泪水,嘴唇抖动着,对牟汉平望了半晌,咽声喊道:“哥!”
“哇”的一声,扑在牟汉平怀中,哀哀痛哭起来,牟汉平紧紧的拥着她,轻抚着她如云的秀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荆娘哭声稍歇,牟汉平问道:“妹子,你这样打扮,我险险又错过你了。”
荆娘咽声道:“你一会有韩梅蕊,一会又有薛伏莲,还要我干什么嘛?”
牟汉平叹息一声道:“说来你也不会相信,唉!你以后会明白的。”
荆娘道:“哼,你说得好听!”
牟汉平道:“是真的,这几个月来,你不知我是怎样的牵挂你。”
荆娘在他怀中一阵扭动,半响道:“你可知薛伏莲也在此地么?”
牟汉平道:“知道,此女行事卑鄙无耻,实在……”
荆娘惊奇的仰起头来,问道:“怎么?”
牟汉平恨声叹了口气,荆娘又道:“你可是说她引来黑狐冯禹,将韩梅蕊擒去这事?”
牟汉平道:“你怎么知道?”
荆娘重又将头埋入他的怀中,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牟汉平呆得半晌,笑道:“你找到一个好帮手,有这个小耗子在旁边,什么洞窜不透?”
荆娘“噗嗤”一声,正要笑出声来,突听隔邻一棵树的浓密枝叶中,一个童稚的声音嚷道:“你敢骂我?”
荆娘听得声音,羞得满脸飞红,霍然挺身跳开。殷葆玲一式“巧燕掠波”,借着树枝一弹之势,嘻嘻笑着,跃落树桠,指着牟汉平道:“好啊!这可真是过河拆桥。”
荆娘喝道:“小玲儿,你再闹!” 殷葆玲不依道:“不行,他得向我赔礼。”
牟汉平心中真是又惊又窘,暗想:“自己目前武功已是何等修为,这殷葆玲隐身邻树枝叶之中,居然毫无知觉,银鼠堡伎俩当真不可思议。”
当下忙道:“我说错了话,应当赔罪。” 殷葆玲讥讽道:“你倒会见风转舵。”
荆娘叱道:“你还贫嘴?” 殷葆玲噘嘴道:“早知这样,我帮你找他才怪了。”
荆娘大窘,霎时一张俏脸胀得飞红,她怒声道:“小玲儿,你再敢胡说?”
殷葆玲伸了伸舌头,闷声不响的在一旁坐了下来。牟汉平道:“葆玲,你这手轻功实在高明极了。”
殷葆玲道:“哼,你少向我卖好,没两下子还能偷看你们……你们……”
荆娘大为羞急,满脸胀得血红的叱道:“小玲儿,你……”
殷葆玲苦着脸道:“是他逗我说的呀!”
荆娘赌气背过身去,殷葆玲急得抓耳搔腮,半晌,央求道:“姐,我以后不说你们……这事就是了。”
荆娘气急的道:“你还说!” 殷葆玲惶恐的道:“我,我不说了呀!”
牟汉平心中大为奇怪,想这殷葆玲虽未弱冠,仍是稚龄孩童,可是心机武功皆非等闲,尤以家传阴损机诈之技,更是悉得银须仙鼠衣钵,荆娘却以什么方法使得这只小耗子如此乖服,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今荆娘着恼,看殷葆玲那种诚恐满脸焦急的样子,不禁有些好笑,随在旁调侃的道:“你这只小耗子,到底现原形了。”
殷葆玲再三央求,见荆娘兀自不理,越发的着急了,他回过来,涎着脸向牟汉平道:“随便你说什么,这笔账我们留着以后再说,现请你替我讲讲情可好?”
牟汉平笑道:“讲情可以,但有一点你得先答应我。”
殷葆玲嚷道:“你想乘机敲我一下竹杠?” 牟汉平道:“你若不愿也没关系!”
殷葆玲忙道:“好,要我答应什么?你说。”
牟汉平正色道:“三天之内,你得把黑狐冯禹的踪迹,给我找到。”
殷葆玲为难的道:“这……”
牟汉平故作淡漠的道:“你要自问有没有这个能力,那就算了。”
殷葆玲略作沉忖,正要说话,荆娘突然寒声向牟汉平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牟汉平愕然道:“没什么呀!”
荆娘满面怒容的道:“要找韩梅蕊你自己去找,他可没闲工夫为这事给你效力!”
牟汉平胀红着脸道:“韩梅蕊为我背叛了凌云崖,别的不说,单只一个改邪归正的人,目下她有了危险,我们也应该给她以援手啊!”
荆娘冷笑道:“说得倒冠冕堂皇,你安的什么心事,以为我不知道?”
牟汉平不悦道:“娘妹,你怎么可以这样说?”
荆娘冷哼了一声,转头向殷葆玲道:“小玲儿,咱们走!”
说着霍地站起,殷葆玲愕了一愕,牟汉平急道:“娘妹!”
荆娘咽声地道:“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理我!”
牟汉平道:“可是,你得容我说话呀!”
荆娘哽咽了一会,向殷葆玲叱道:“我说走,你没听到?”
殷葆玲愣楞的道:“听到了。” 荆娘怒声的道:“听到了怎么还不走?”
殷葆玲迷茫的道:“你还没有走啊?”
荆娘气得哼了一声,飞身跳下树去,身在半空,突觉身侧劲风一紧,本能地拳腿缩身斜拍一掌,借着掌势往旁疾闪数尺,回头一瞥,见牟汉平如一只大鸟似的四肢平伸,快逾闪电的朝自己扑来。
她心中又惊又怒,伸手在囊中抓出一枚雁翅钢镖,甩手正欲射出,陡觉小腿一麻,脚跟“太溪穴”已被牟汉平点中。
穴道被点,浑身有力难使,一个身子“呼”地向下摔去,眼看即将坠至地面,腰间蓦地一紧,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将她拦腰抱住。
她急恨交集,但却喊不出口来,牟汉平将她抱住后,脚下没停,只扬声说了句:“葆玲,明日三更,我们仍在此处等你。”
即如飞奔而去。
荆娘被那只坚强的臂膀搂着,心中既是急恨,却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甜蜜,耳边风声“呼呼”,觉得他越奔越急,但却苦于视线被牟汉平的身体遮住,看不到一点景物,也就无法判断他到底要将自己带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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