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牟汉平思忖未完,黑狐等的脚步声,已经响近。
时机紧迫,不容牟汉平多想,忙左手抱住韩梅蕊,右手蓦地一招“天摇地动”,势若狂涛怒卷,疾向洞口击去。
洞口本暗,黑狐等又不虞有此,待知有异,已然来不及迎敌了,吓得一声惊叫,赶忙电疾横跃,避其锐锋。
蓦听“轰”的一声大震,牟汉平的拳风,正击在洞口右壁上,只打得石块四飞,灰沙激扬,声势大得吓人。
牟汉平拳出身随,趁灰沙弥漫的当儿,掠身扑向洞外。
黑狐经验何等老到,当牟汉平切身掠过的刹那,疾伸右臂,扣向黑影,虽然为时已迟,但牟汉平的右臂,仍被划破了皮血。
黑狐指甲上,淬有剧毒,牟汉平只觉右臂微麻,知已受伤,但此时走为要务,所以仍身形未停,掠出洞外,直向林中窜去。
待黑狐追出洞外时,牟汉平已窜入林中不见了。
牟汉平抱着韩梅蕊的尸体,在林中乱跑,不知走了多久,右臂的麻已蔓延到了胸侧,头脑也微微昏胀起来,汗珠在他的额头闪灼着,他暗自嚼了下牙根,仍强持着向前走去。
渐渐的,他再也支持不住了,麻的感觉已进入胸膛,头脑一片混沌,腿也渐渐的酸软起来,他叹了口气,将韩梅蕊轻轻放在地上,在她身旁就地坐了起来。
天色已接近黎明,露水很重,地下湿濡濡的,草叶上都滚满了露珠,他将韩梅蕊的头扶着靠在自己腿上,轻轻的道:“红尘十丈,我获得的到底是什么呢?”
一个人活在世上,生死荣辱本来都系于一念之间,牟汉平处处遇挫,心灵上的负荷实已太重,尤以这数日之间,所遇各事,莫不皆使他心灵震撼,情绪上起了极大的波动。
他轻抚着韩梅蕊如云的秀发,心中悲伤难禁,右边半个身子已整个失去知觉,他轻轻的叹口气。
蓦地,他耳中突地听到一个遥远的声音呼唤着过来,那声音起先很柔弱,但慢慢的响亮起来,渐渐地,他耳中满是那个宽宏而豪壮的声音了,那声音喊道:“真是皇天有眼,我们青龙帮得兴有望了,老哥哥,你该瞑目了吧!有这样的儿子,还怕不能替你报仇雪恨?”
牟汉平浑身陡地一震,那是荆楚双拐奔雷拐郭盛的声音,牟汉平霍地推开韩梅蕊,欲要站起,但站起一半,又“砰”地颓坐下来,又听郭盛粗豪的嚷着道:“我这铁打铜铸的身子,谁毁得了我?”
又听金风拐郭义沙哑着嗓子道:“牟大哥待我们恩深似海,我们一分都还没报答……”
蓦地,郭盛大喝道:“兀你这不知长进的东西,寻死吗,受了一点挫折就想寻死,你爹白养了你这一场了,南拳北腿都瞎了眼,会看上你这没有出息的东西。”
又听郭义柔声道:“孩子,你忘了你爹惨被杀头的冤仇,还没报吗?你怎可……”
郭盛狂怒的吼道:“不要再跟他细说,待我一拐砸死他算了!”
说着,牟汉平但觉当真“呼”的一声,一股冷风向自己身后打到,他电疾伏身一滚,抬头看时,见夜色迷蒙中,真的有一条人影向自己扑来。
他不觉机伶伶的打个寒战,突地脑中灵光一现,他闪电般的向怀中一摸,掏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颗乌黑的药丸,急急塞入口中。
那人“咭咭”一阵冷笑,道:“平儿,是你吗?”
牟汉平心中又惊又怒,仔细一看,果然正是山东螳螂派掌门赵孟岐。
他刺耳的阴笑着向牟汉平逼近,牟汉平张大了双眼望着他,他又道:“你可是受了伤?来,让我看看!”
他脸上狰恶的笑容使牟汉平不寒而栗,他一步一步的跨过来,嘴角的狰笑微微的抽动着,牟汉平双目圆睁地望着他,他接着又道:“不要害怕,我只看看你的伤势,你脸色灰败得很,是中了什么毒吧?”
牟汉平点点头,他“咭咭”的阴笑着,缓缓的伸出手掌。
他单掌曲伸如爪,堪堪已抓到牟汉平前胸,蓦地,牟汉平大喝一声,陡尽全力一拳扑出。
赵孟岐闻声怔得一怔,伸出的手爪原式不变,脚下斜跨两步,铁爪电疾探出,径向牟汉平肋骨抓去。
牟汉平暗叹一声,闭目等死,陡闻一声闷哼,睁眼看时,赵孟岐凶睛暴睁,已跌出数丈之外。
牟汉平一愕之后,转目看时,见丐帮帮主沙俊峰,正怒容满面,威然至极的站在数尺以外。
他怒目的向赵孟岐瞪视了一会,厉声道:“亏你还为尊长,你的良心到哪里去了?像你这种人真是禽兽不如,你们螳螂派的万儿,就是这样闯下的吗?”
赵孟岐脸色灰败的由地下爬起身,面目狰恶的切齿道:“你是什么东西,来管老夫的闲事,背后偷袭暗算也算是汉子么?”
沙俊峰扬声一声狂笑,道:“呸,老化子向你偷袭,你也配……”
说到这里,他转头向牟汉平道:“小伙子,你没事吗?”
牟汉平挣扎的道:“还好,多谢前辈。”
沙俊峰向前跨了两步,又停下脚来向赵孟岐道:“还不快滚,当真要老化子再赏你一掌才甘心是么?”
赵孟岐满目狰恶的狠狠望了牟汉平一眼,站起身来,“咳”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的向暗影中走去。
沙俊峰走近牟汉平,蹲下身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了把脉,脸色微变,诧异的道:“小伙子,你现觉得怎样?”
牟汉平摇摇头,突地,脸部扭曲了一下,一股飞泉,“哇”的由口中喷溅出来。
喷出之物,恶臭薰人,十分难闻。沙俊峰轻轻皱了下眉头,道:“小伙子,你吃了什么东西啦?”
牟汉平脸上痛苦的痉挛了一会,不住的喘息着,沙俊峰出手如电,在他后心疾拍了数掌,牟汉平脸色始渐渐松弛下来,不多一会,即已入定。
沙俊峰在旁双目不瞬的注视他,盏茶工夫之后,牟汉平头顶开始冒出缕缕白烟。
沙俊峰心中大为骇异,不觉脱口自语道:“这倒真出乎老化子意料之外。”
正在这时,正北不远处传来数声长啸,啸声高亢激越,沙俊峰双眉蓦地一耸,但一瞬之间,又恢复原来神色,他双目灼灼的向远处盯视着,盏茶工夫以后,牟汉平“哇”地吐出一滩绿水,重重的吁了口气,站起身来。
沙俊峰道:“好啦,赶快站起来活动活动。”
牟汉平如言站起身,舒展一下筋骨,躬身一揖,向沙俊峰谢道:“多谢老前辈活命之恩。”
沙俊峰不悦的道:“你哪来的这么些穷规矩?走,那边还有急事等着我们呢!”
牟汉平低应了一声,沙俊峰当先向黑影中跃去,牟汉平在后紧紧跟随,虽然微微觉得腹中真气不大顺适,但也没有十分在意。
他努力的施展脚程在后面跟着,渐渐微感喘息起来,沙俊峰猛然煞住脚,回头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牟汉平勉强道:“没有……” 沙俊峰霜眉微皱,追问道:“那你怎会这个样子?”
牟汉平道:“只是觉得真气有点不顺。”
沙俊峰眉头大皱起来,跨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腕脉,半晌,猛抬右手,一掌结结实实的打在牟汉平胸前的“气门穴”上。
牟汉平要闪未能闪开,等一掌着实,只觉胸中一阵翻涌,“哇哇”接连喷出了数口污血。
这数口污血一经喷出,胸臆间闷塞霎时尽去,浑身血脉感到一阵无比的轻松,他轻轻的舒口气,沙俊峰道:“余毒淤塞脉门,乌灵丸药力一时无法尽行散开,现在好了,你可尽情的运动,使药力散开。”
说罢,返身又当先向前奔去,牟汉平跟出数步,试一运气,果然丹田真力泉涌,充沛无比,于是他将功力施至绝顶,泼风似的跃起追去。
二人一前一后疾电似的飞奔了一会,牟汉平已施足全力,速度已和沙俊峰不分上下。老化子斜眼望了一下,不禁暗暗的点了下头,忖道:“这小子当真不比等闲呢!”
无星无月的晚上,空气有些微森森的寒意。
“铁胆墟”“无上堂”的大厅里,今夜是高朋满座,英豪云集。
主人申昌玉、申昌汉兄弟,是一对没遮拦的汉子,二人没开山立寨,但侠誉却是名满武林。
兄弟二人之所以隐匿“铁胆墟”而不作出岫之念,是因为老大申昌玉在感情上受到一次很大的刺激,那便是他的第一个恋人竟是天下第一淫娃——“玉面黑心”罗玉仙。
申昌玉发现之后,会极力苦谏,希望罗玉仙与其同回“铁胆墟”,自己愿意与她归隐林泉,但为罗玉仙所拒,他的武功本能超越罗玉仙很多,本可把她杀掉,为武林除害,但终于一时忍不下心,而罗玉仙对他也是付出了真情感,因此才一气之下,奔回居处地与兄弟申昌汉一起过着葛天氏的生活。
大厅里,除了主人申氏贤昆仲,计有:“金戈”夏仲豪、“神刀王”熊武,九名金衣手下在大厅外环伺,再过来就是“红纷王煞”苏红凤、卓紫君、黄菊、白霜、陆萍,另一位便是罗妙嫦。
他们之所以会骤集“铁胆墟”,是被罗妙嫦的深情感动,原来,他们离开玉龙山后,罗妙嫦处理母亲遗物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世,她生父乃是“铁胆墟”“血斧”申昌玉,灵机一动之下,便告诉了夏仲豪,希望他们跟她同去“铁胆墟”,她将以父女亲情悦服“血斧”共同协助牟汉平报毁帮杀父之仇,重振青龙帮声威。
夏仲豪当然知道她跟牟汉平这层不正常的关系,认为其情可怜,又是出诸于帮助牟汉平,他们原就保存着肝胆相照的友情,就毅然答应了。
红粉五煞正如黄菊所说,夏仲豪走到那里,苏红风也会跟到那里,而其余四煞更是以大姊马首是瞻跟着来了。
他们一到“铁胆墟”,首由罗妙嫦登门求见,献上乃母遗物,父女相见之下,不胜唏嘘,申昌玉问明来意后,慨然应允,愿倾全力支助,当然,爱屋及乌也是重大因素。
在这些日子里,申妙嫦(罗妙嫦改为父姓,今后以申妙嫦称之)父女团聚,固然享受天伦之乐,苏红凤与夏仲豪感情与日俱增,申昌玉硬是混充长辈,替他们主持了婚礼,享尽闺房之乐。
但是,他却在暗中进行一件工作。首先,申昌玉拉来他的挚友丐帮之主沙俊峰,希望他来协助牟汉平,讵不知沙俊峰早已卷入这场是非旋涡,于是一拍即合,经过一番商议后,外面由沙俊峰联系,当牟汉平犁庭扫穴,向“凌云崖”发起行动时,他们也就付诸行动。
现在,牟汉平被沙俊峰找来了,当他听到众人为他奔走、助拳,心中感动不已。
日子倏倏忽忽的溜过去了,真像流水那样的滑溜而又不留痕迹,在这日子里,牟汉平曾一度离开“铁胆墟”,那便是埋葬韩梅蕊。
这天,那么突兀的,一位不速之客被带到了“铁胆墟”“无上堂”的大厅里——薛伏莲。
薛伏莲的到来,给予牟汉平和申氏兄弟的感觉是惊喜交集的——惊的是,她这一来必有十分重大的消息相告,喜的小,他们的等待,终于有个结果了——好与歹,总比闷在葫芦里强。
牟汉平与申氏兄弟等人,全以热烈的笑容来表达他们的欢迎之举。
在大厅里坐下,明亮的灯光映照着薛伏莲的面容,看上去,她有些憔悴,有些疲乏,也宛似有些儿强作欢笑的抑制。
敞朗的大笑过后,牟汉平道:“薛姑娘,你是怎么码子事呀?好像不大舒服,心里搁着什么?我看你气色不怎么强……”
薛伏莲轻拨头发,十分敏感的道:“见你的大头鬼了,我心会有什么事?气色不佳倒是真的,你不知道我这一路来是怎么个赶法,而这中条山爬起来,又活像攀南天门一样难。”
牟汉平忙道:“敢情是累着了,薛姑娘,也真辛苦了你……我想,是为了我的事情吧?”
薛伏莲啜了一口刚端上来的香茗,吁了口气道:“废话,若非为了你的事,我发疯啦?会赶命一样朝这里赶,中条山也不是什么林泉胜景,到处穷山恶涧,绝谷幽壑,丝毫也没有看头,八辈子不去我也不稀罕。”
申昌汉眯着眼笑道:“薛姑娘,你这话可有点欠斟酌,有失公允,中条山为天下名山奇岳之一,景色壮丽,风光雄伟,岭同龙蟠,峰似虎踞,苍莽幽深,一片奇突青翠,正是说不尽的秀美,道不完的奇丽,怎能说‘丝毫也没个看头’呢?”
她上下打量着申昌汉一阵子,“咯咯”地笑着道:“这一位,想必是申大当家的令弟申二爷申昌汉了?”
申昌汉眉开眼笑道:“不敢,不敢,正是在下。”
薛伏莲抿抿唇儿道:“申二爷,你可好口才哟!”
申昌汉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当仁不让的姿态,口中却假谦道:“哪里,哪里,我只是信口胡言罢了,如何谈得上‘口才’?倒是姑娘你……”
申昌玉冷冷打断了乃弟了话尾,道:“老二,少来打岔!正经事还没谈,哪有工夫说些闲话!”
牟汉平沉声道:“薛姑娘,这次你来,可有重要消息要告诉我们?”
薛伏莲抛了一个眼波给申昌汉,颔首着道:“当然,非常非常重要的消息,而且,必是你们急切所需要知道的。”
牟汉平点点头,道:“谢谢你,也许我们一直在期待着就是你所带来的消息。”
薛伏莲眼珠一转,道:“可是我这次却不想白忙,多少要捞一点代价!”
牟汉平道:“薛姑娘,假若真如你所说的,那么,我付你多少代价,须看你带来的货色有多少分量而定。”
薛伏莲“吃吃”一笑,道:“放心,姓牟的,包管一分钱一分货,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而且,信誉保证其可靠性。”
牟汉平侧首望了申昌玉一眼,笑道:“你可委实难缠,先说你带什么消息?”
薛伏莲摇摇头,道:“别来这一套,牟汉平,要卖的就是这个,先露了出来,还值半文么?我喜欢自己订的价钱,不甘心随人怜悯、赏赐,你明白吗?”
牟汉平知道她是一语双关,以往她对自己可说是有情有义,自己何曾又给人半点颜色,故意笑骂道:“你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薛伏莲面不改色的道:“莫非谁还嫌钱腥?怕银多坠着了?金珠宝玉,可是多多益善。”
申昌玉淡淡的道:“先开个价码吧,薛姑娘。”
薛伏莲似是早就胸有成竹了,毫不思索的道:“纹银五万两。”
牟汉平吃了丫惊,叫了起来,道:“你这是抢劫呀?薛伏莲,棒老二也没有你这么心狠法,我搞了个帮毁人亡,哪里去弄这些钱给你?五万两,就算生铁吧,也堆得起一座铁山了。”
薛伏莲好整以暇的道:“我是一分钱,一分货,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买不买随你,这人间世上,既无强买的,也没有强卖的,牟汉平,可是?”
牟汉平冒火道:“买任何东西,总也该容人讲讲价钱吧?哪有这么霸道,分文便宜不得的?你又不是朝延的‘嫠金署’,倒比那些专刮民脂民膏的官儿们还要狠了。”
薛伏莲笑盈盈的道:“街头巷尾摊贩可以讲价,不错,困为那到底不是性命攸关的事。但我要卖的却是关系着你们各位生死存亡的机密消息,这自然不可互为比拟了。”
牟汉平气愤的道:“不行,五万两太多。”
薛伏莲有恃无恐的道:“我说过世上没有强买的,也没有强卖的,你嫌贵那就算了,大不了交易告吹,我拍拍屁股上路!”
她一挑眼角,又俏生生的道:“只不过,我若一走,你们各位将来的损失,就怕不是区区五万两银子可以弥补的了。”
牟汉平恶狠狠的道:“你威协我们?”
薛伏莲轻笑道:“我哪敢,只是提醒各位罢了。”
申昌玉沉声的道:“薛伏莲,你心不要太狠,五万两银子在我们来说,也并不是像丢个铜板那样方便,这是一笔巨数,我们要拿,也相当吃力。”
薛伏莲“咯咯”笑了道:“哟,这话出自别人嘴里,我倒还相信,从申大当家口中说出,未免就有点离谱啦!大当家,江湖上的朋友,谁不知道你是武林富豪,你的财产富可敌国,难以数计,休说五万两银子,就算是五万两赤足黄金,也难不住你呀……”
申昌玉皱眉道:“胡说,我既不开金山银矿,又没有良田千顷,哪来的‘富可敌国’?成千上万的弟兄全要吃饭,也不过是凑合着过生活而已……”
薛伏莲道:“大当家的何必哭穷?” 申昌玉正色道:“名名实言,怎谓哭穷?”
申昌汉忙道:“薛姑娘,我阿哥说的可全是真话,不错,我们的买卖遍及南七北六十三省,这都是正正当当的生意,生意做得大,张着嘴要吃饭的人多,一年到头,光为打点自己还捉襟见肘呢!委实难有余钱,行个好,少要几文吧!”
薛伏莲笑笑道:“那么,我们不必再谈下去了。”
申昌汉急道:“唉!唉!这是何苦?你好歹减个数目,行不?”
薛伏莲断然道:“不行。”
牟汉平着恼道:“薛伏莲,做生意也该讲个情分吧,我们过去总还相处过一段时期,总还有点情感存在,再说,我们是你唯一的主顾,你这‘货色’除了我们就无处可卖了,叫你少算点,你更认为‘奇货可居’?这简直是不上路。”
薛伏莲也发了脾气,道:“好呀!你现在倒套起交情来了,我费尽心机,冒了偌大风险,老远巴巴翻山涉水的赶了来向你们通风报信,落得连个‘好’字都没讨到,这可真叫‘黑瞎子拉油碾——出力赚了个啥’。罢,罢,不用谈啦,我走就是啦!”
申昌汉忙劝道:“别走啦!我的姑奶奶,大家慢慢商量,慢慢商量嘛……”
薛伏莲一甩头,强横的道:“没有商量的余地,少一个子儿也不行!”
突然,申昌玉道:“好,就如数给你。”
牟汉平忍不住骂了起来,道:“薛伏莲,你吃多了敢不怕撑死你娘个态?”
薛伏莲得意的笑了道:“我是个金仓银库,再装多少也没有问题。”
牟汉平悻悻的道:“真是个‘石女’,半点穷也开。”
薛伏莲嗔道:“喂,姓牟的,拿出点风度来好不好,大家做买卖,公平交易,谁也不会吃亏,还没见到货色,怎么就肉疼得叫哮起来?你怎知道我卖的货色,不值得你出的价钱呢?”
牟汉平重重一哼,道:“娘的,你算是拿着杆子,硬敲到我们的脑壳上了,给你五万两银子,你总该开口说话了吧!”
薛伏莲一伸手,道:“拿来。” 牟汉平呆了呆,不解的道:“拿来?拿什么来?”
薛伏莲眉儿挑起,尖声道:“五万两银子嘛,拿来呀!”
牟汉平叹了口气,道:“你真是小心眼,我们既然答应了你,莫非你还怕我们失言背信不成,这不是天大笑话么?”
薛伏莲一本正经的道:“我是钱财到手才心安,明知你们说一不二,素来守信,但,我还是喜欢先拿到报酬。”
牟汉平无奈的道:“好吧,现在就给你。”
说着,他刚想伸手入怀掏取,申昌玉已摆手道:“不忙,汉平,我这里有现成的银票,先垫上吧!”
牟汉平犹疑了一下,道:“够么?” 申昌玉道:“足够了,老二,去拿!”
申昌汉匆匆自去,牟汉平道:“我也正好没带这么多银票,改天见到郭叔叔再取来还你。”
申昌玉笑笑道:“再说吧,我也不差这些。”
薛伏莲嘴里“咦”了一声,道:“到底还是自己人亲近,大笔银钱,你们居然推来让去,稀松得全不当一回事,但一临到我,那就斤斤计较,生怕多给了……”
牟汉平怒道:“你懂得什么叫情感?什么叫道义?”
薛伏莲一撇唇角,道:“我只知道,白花花银子便能代表一切。”
牟汉平恨得牙痒痒的道:“薛伏莲,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钱作什么?也不怕引来野汉子生吞了你?”
薛伏莲眼珠一转,道:“这是我的事,不用你来操心……有了钱,我还不晓得支配么?这才真叫笑话?”
牟汉平道:“我是怕你叫钱烧了心。”
薛伏莲正待反唇相讥,侧门里,申昌汉已经奔了进来,他伸手递过一叠银票,气吁吁的道:“喏,拿去,十张银票,每张五千两,太原‘宝盛钱庄’的票子,南北十三省到处都可兑现。”
薛伏莲在手中数了一遍,又细细检验过了,这才嘻笑颜开的揣入怀中,心满足的道:“没错,数目正合,二爷,还是你比较落槛。”
申昌汉抹了把汗,坐了下来道:“落什么槛,是叫你逼上梁山,实在肉疼得慌。”
牟汉平大声道:“行啦!薛伏莲,你要的已得到,现在该给我们所要的了。”
薛伏莲笑得花枝招展的道:“当然,我这就告诉你们这桩天大的机密……”
她眨眨眼,接着说道:“只要我一说出口,你们就会觉得那区区五万两银子花得不冤了。非但不冤,而且得得便宜呢……”
牟汉平怒道:“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快说正经!”
申昌汉也迫切的道:“薛姑娘,银子你收妥揣稳了,如今也该快些亮亮你的‘货色’啦!”
只有申昌玉凝视着薛伏莲,默默无语。
薛伏莲端起杯子,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笑道:“先润润嗓子,总可以吧?”
牟汉平恨恨的道:“真是的,银子到手,你的毛病就来啦!”
薛伏莲伸出舌头舐舐嘴唇,挑起眉毛来道:“姓牟的,你急啥?我还敢不说么,拿人钱财,自当与人消灾罗!”
牟汉平咆吼道:“你是有完没完?谁有兴致和你尽扯些闲篇?”
薛伏莲摊摊手,说道:“好,好,言归正传,各位,我带来的乃是一个惊人的消息,有关‘凌云崖’已获悉各位的行动,在半月之前,他们与‘黑楼’已取得协调,‘黑楼’的楼主曹羿,决定了全力进军‘铁胆墟’,由他带领‘地组’、‘黄组’二十名‘犰杀手’正面攻击,而‘乾坤一指’杜无双、‘剑手’余非两人,各领‘天组’‘犰杀手’及‘玄组’‘犰杀手’作左右侧翼攻击,‘千臂童子’雷峰和陈老执法,则率领三百名手下作为各路接应,另外,在曹羿身边当然有他的护卫跟随。
“而‘凌云崖’的人马,由‘黑狐’亲自率领,阻截各路的来源人马,他们这一攻击计划,已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全力来犯,彻底消灭‘青龙帮’及其友人。”
申昌汉吼了一声,怪叫道:“做他娘的清秋大梦,只要他们胆敢越雷池一步,看老子不一个一个叫他龟孙子横着出去!”
薛伏莲道:“别闷嚷,又不是我要和你们作对,犯得上行着我叫哮?”
申昌玉平静的道:“曹羿这个决定,却显出我意料之外,他居然孤注一掷?”
薛伏莲点点头道:“不错,曹羿叫牟汉平简直给气疯了,当众沥血起誓,必杀牟汉平替‘冷面一尊’奚仁等四人报仇,他倾尽全部力量追捕你们,不将你们剜心挖肝,他绝对不会甘休!”
牟汉平不屑的道:“姓曹的想得倒美。”
薛伏莲又道:“曹羿已起了重誓,赌了毒咒,他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担冒多大危险,他将不显一切的向牟汉平大举报仇,他曾表示,哪怕为了此事,赔了他的性命,使‘黑楼’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他也毫不考虑,他已决心和你们拼了。”
申昌汉一拍手,暴烈的道:“好极了,我就喜欢打这样的硬仗,老子们赤脚的还怕他穿鞋的不成?我操他大舅。”
申昌玉沉思了一会,道:“曹羿这次竟会做到这种绝处,倒令人吃惊,他虽是个暴君,是个魔头,是个大刽子手,但一向来说,他也相当奸刁狡猾,除非恨至极点,他不会如此正面上阵,罔顾后果的。”
申昌汉火暴的道:“阿哥,他‘黑楼’都是些天兵天将不成?还不全是肉做的大活人?叫他们来,看‘铁胆墟’的儿郎们能不能把这些王八蛋,摆成三十六个不同的样子?”
申昌玉道:“不可轻敌。”
一直站在旁听立场的夏仲豪也不禁岔怒的道:“也可真叫横啊!我们还没找他算账,他倒反打一钉钯,再怎么说,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非但要进境过界,要待来我到我们的地盘上,骑上我们的脖颈啦!好,让他们试试看,他既‘永不泯仇’,我们便和他‘死拼到底’,‘黑楼’既不怕流血搏命,我们更怕了不成?呸!”
牟汉平凛然道:“要来就来吧,叫曹羿看看,天下之大,并非由‘黑楼’独自称尊,也有同他分庭抗礼,锋刃相交的人物。”
这时,薛伏莲轻轻的道:“各位,你们可真是要同‘黑楼’正面火拼?”
申昌玉用力颔首,道:“一点不错。”
薛伏莲吸了一口凉气,道:“先时,我还在猜,你们可能会同‘黑楼’硬干,但也很可能暂避对方的风头……”
牟汉平冷冷清清的一笑道:“躲藏就是怯懦,而退缩更不是大丈夫的表现,我们行道江湖,血与刃交辉的日子过多了,从这个过程中挺出来,就该有几分骨气,更何况,‘黑楼’跟我有‘毁帮杀父’之仇,又岂能不面对现实,以我们自己的力量解决恩怨。”
申昌汉声音宏亮的道:“说不定借此机会,正可将‘黑楼’这些凶徒一举残杀,为武林开万世太平。”
薛伏莲呐呐的道:“可是,‘黑楼’的实力仍是那么强大……”
牟汉平淡淡的道:“我们的力量也不差,薛姑娘,我们也绝不含糊对方。‘黑楼’有多大的本事,有多大的道行,不妨全施出来,大家彻底踏实的了断一次,他们能狠,难道我们就不会毒?”
申昌玉缓缓道:“这将是一场势不两立的死斗,我帮将高举正义旗帜,为父报仇,一方是打着邪恶的大旗,斩草除根,自古正邪难两立,这一战,总有一方要在拼斗之后,倾倒溃灭。”
申昌汉接口道:“我看‘黑楼’散伙垮台的成分要来得大些。”
申昌玉笑了笑,道:“反正,不管是哪一边,在这场血腥惨烈的应战中,都将极为艰辛,剩下的固然倒了,而那站着的只怕亦是气息奄奄,遍体鳞伤了。”
申昌汉大大摇头道:“这可不见得,阿哥,损伤固然难免,但却不至于你形容的那样凄凉。”
申昌玉道:“老二,你口气好像我们已赢了一样!”
申昌汉豪壮的道:“阿哥,我们必定会赢。”
牟汉平接道:“二叔说得对,逞强斗狠,我们固不可以,但事情落到头上来了,又岂能畏谁?”
薛伏莲笑道:“喏,各位的气魄真壮。”
牟汉平傲然道:“你不是没见识过,会是假的么?”
薛伏莲瑟缩的一笑,她的脸色变了变,忙道:“当然是真的……”
申昌玉问道:“曹羿他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
薛伏莲道:“确实时间不晓得,他们为的也是怕泄密,当时决定,行动日期由曹羿全权作主,只要他们认为时机合宜,一声令下,立刻全军出动……”
申昌玉点点头,道:“倒也是个聪明的法子。”
薛伏莲又道:“不过,据我师叔判断,行动的日子不会拖得太久,也许就在最近了。”
申昌汉道:“只要他们一有异动,我们这边就会立刻得到讯息。”
申昌玉吁了口气,道:“老二,也不要太过相信你派在那里的隐伏眼线及监哨,‘黑楼’幅面极广阔,地势复杂,四周林木幽深,如果他们存心潜行匿逸,有的是方法,光凭你那几个监哨,是守不住人家的。”
偏身坐在椅子上的薛伏莲,眸瞳中却掠过一丝不安之色,但微晃即逝,难以察觉。
申昌汉却又在不服气的道:“阿哥,我派在那里的手下,全是精挑细选的得力弟兄,个个都活心灵巧得很,只要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什么的,便包管逃不过他们的追踪了。”
申昌玉低沉的道:“但愿如此了。”
薛伏莲有意无意的问道:“二当家,这两天你派在那里的眼线,可有什么消息回来?”
申昌汉摇摇头,道:“没有,他们前日的回报,仍是一片平静。”
几乎看不出来薛伏莲唇角上浮漾的那抹笑意,她有些夸张的叹口气,道:“这样等,也真熬人。”
申昌汉颇有同感的道:“唉,可不是么?”
牟汉平轻摸着下巴,说道:“二叔,我们一入了黑,更要加意谨慎,仔细防范了,我猜,他们若来,一定是挑晚上。”
申昌玉不自觉的向窗外望了望,说道:“我也是这样判断的,而且,正如像今天一样,无月无星的漆黑晚上。”
薛伏莲的笑容,隐约中好似有些牵强,她抚着心口道:“二位快别吓人了,我却不希望今天晚上出什么差错,否则我被夹在这场是非当中,岂不冤透了?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与人拼命的……”
牟汉平笑着骂道:“娘的,也没见过你这么胆小如鼠的娘们,还居然出来跑江湖,搞武林情报呢!”
薛伏莲道:“姓牟的,我也不是怕事的人,但发狠假态要看对象,我再晕头,也不会去拨弄你‘黑楼’那么难缠的主儿。”
牟汉平一瞪眼道:“好呀,这意思是我们容易对付吗?”
薛伏莲连连摆手,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几时说过你们好对付呀?只是你们和‘黑楼’在与我的关系上是截然不同的,我向你们通风报信,提供机密消息,对你们乃是大大的有利,而我又等于是你们变相的卧底者,雇请的帮手一样,这种关系,当然是友善的。可是,对‘黑楼’来说,就完全相反,我不但没帮他们,更一直在扯他们的腿,泄他们的底,这种情形之下,若叫他们一旦看出破绽来,我还能混么?”
牟汉平哼了哼,道:“你对我们有什么友善之处?‘狮子大张口’,卖一点消息就死要钱!”
薛伏莲“咯咯”的笑说道:“姓牟的,这‘一点’消息,可以帮你们多大的忙呀!,给你们减少多大的损失呢?人命可是无价的呀!讲话别不凭良心,至少,我还有东西能够卖给你们,彼此维持个买卖交情,对‘黑楼’,我却任什么也没得好卖的了,就拿我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说,赚你几个子儿也是应该的呀!”
牟汉平道:“说来说去,像全是你占着理了?” 薛伏莲道:“事实是这样嘛!”
申昌玉整了整他束发的丝带,温和的道:“薛姑娘,虽然你为了利益才帮助我们,但,我们仍然感激你这千里传警之举,以后,即使你的价钱高点,我们一样愿意和你交易。”
薛伏莲神色似乎有些生涩,有些怅长,她努力挤出一抹微笑,却苦得很,她没有回答一个字。
申昌玉没有留意,继续道:“天色不早,你就在这里留宿吧?”
申昌汉接腔道:“我们很欢迎,这里空房子多,也很方便。”
薛伏莲急忙摇头,像在掩饰什么惶恐意识似的匆匆说道:“不,呃,多谢二位盛情,我想连夜赶下山去了。”
申昌汉殷殷的道:“何必这么急促的赶路,太辛苦了,留宿明天再走也是一样,薛姑娘,出道难行,怕你迷失,再说,就算你马上走,也不一定赶得出去……”
申昌玉也点点头道:“山区之路,峰回岭叠,径窄道陡,夜间行走极为不便,尤其你对山间地形不熟,更易走失于幽林壑谷之中,我看你……”
薛伏莲十分自然顺着话意道:“既是如此,就请牟汉平送我一程好了。”
牟汉平连连摇头,推托道:“少给我增加麻烦,我懒得应付这种差事。”
薛伏莲不悦的道:“对一位少女,你怎能拒绝这样的要求?”
牟汉平道:“你不是‘少女’,姑奶奶,你是只‘母老虎’。”
忽然,薛伏莲的语调转为柔婉,道:“牟汉平,不要这么不懂礼数。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前来向你们示警传信,姑不论过去我们的交情,就说我仆仆风尘的劳苦,冒了生命危险这一桩,也足够你送我这一程的情分啦,不但够你送,就是你背着我下山也不为过……”
牟汉平有些招架不住的道:“可以找别人送嘛!墟子里有的是人手,随便哪个都能送你,何必非要找我不可。薛伏莲,我负责派人送你,我告罪了,我累得很……”
薛伏莲悠悠的道:“别人我不认识,走在一起多别扭,我希望你送。牟汉平,一次旅途救你,一次向你传警,等于两次救你的命,你就这样对待我?连送我一程都不肯?今日一别,却又不知几时能见面了,你回想起来时,便是想补送我一程,也没有机会了。”
申昌汉不觉动容,他帮腔的道:“汉平,你快送一送吧!人家话已说到了这步田地,哪能无动于衷呢?”
薛伏莲低柔婉转的道:“陪我走走,好吗?山道寂寥阴黑,我一个人,怕……”
夏仲豪催促的道:“牟兄,送一程又不是剥你的皮,怎的这么小家子气?快呀!还赖在椅子上做什么?我都替你不好意思了。”
申昌玉一笑道:“薛姑娘既要你送,你就送送吧!她不愿住在这里,总得有人陪她走一段路才对。”
牟汉平懒洋洋的站了起来,道:“住一宿又怕什么?没人会吃掉你,更没有人抢你的银票。宽敞的房间,软软的床铺,岂不胜似你一脚高一脚低的摸黑走路?我保证‘黑楼’的朋友不会巧到刚好在今晚上摸了进来,绝对连累不了你……”
薛伏莲摇摇头,轻细却坚决的道:“不,我一定要现在走,我不习惯住在陌生的地方。帮帮忙,牟汉平,只送一段就行,就算我求你,行不行?”
申昌汉叫了起来道:“汉平,你怎么啦,看你那股子为难劲,好像在吃毒药一样,如果薛姑娘叫我送,我早就蹦着跳着出去老远啦!”
申昌玉先瞧了老弟一眼,又微笑道:“快去吧,妙嫦那里我代你向她说一声。”
夏仲豪推了牟汉平一把,着急道:“我的牟兄,你这瘟劲一犯,可真够瞧的!”
牟汉平无可奈何的吁吐了口气,道:“好,好,好,送就送吧!这丫头片子是非要我走趟黑路不休的了。”
于是,薛伏莲笑逐颜开的道:“哟,这才算是侠士风度,英雄行动嘛!放心,只这一段,等我习惯了黑暗,你再指明方向,我就独自走,绝不劳你大驾远行。”
牟汉平慢吞吞的道:“如果你退还一万两银子,我便包管直接将你送到山下。”
薛伏莲吃吃一笑,道:“说的倒比唱的好,我的牟少帮主,若你再多贴我一万两银子,我不但不用你送,更背着你沿山跑十圈。”
牟汉平一束衣袍,道:“真是财迷转向!” 薛伏莲道:“怎么样?走吧!”
牟汉平没好气道:“不走还干什么?我们最好相见不如怀念。”
薛伏莲花枝乱颤般笑了,在申家弟兄的亲送下,出了大门,然后由牟汉平陪同,不徐不缓的在黑暗中向山下行去。
夜色虽暗,便二人俱皆练就一双夜眼,是而在无灯无光照路的情形下,仍然步履安详,平平稳稳的朝前迈去。
走了好半晌,薛伏莲侧脸一笑,道:“怎么不说话呢?”
牟汉平无精打采的道:“说什么?”
薛伏莲一脚踢飞路中一颗小石子,笑道:“说什么都行,譬如说,问问我别后的情形呀……”
牟汉平笑笑道:“同你,除了钱还能谈什么?”
薛伏莲笑道:“我是个很有灵性的人,绝非你想像中的那么财迷,你知不知道,我还相当多愁善感呢……”
牟汉平耸耸肩,道:“倒是新鲜。”
薛伏莲佯嗔道:“你这人倒是怎么啦?半点人情味也没有!”
牟汉平“嗤”了一声,道:“人情味全叫五万两银子榨光了,哪还剩得下这些个闲情逸致?”
薛伏莲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呀,说你冷漠吧,有时候还颇风趣,说你风趣嘛,往往又冷寒得紧,姓牟的,若是天下公举第一邪怪之人,恐怕是非你莫属了……”
牟汉平皮笑肉不动的道:“若是公举剥皮大王,你也包是第一。”
薛伏莲哼了哼,道:“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姓牟的,我这票货色值不值这些银子?这只是你,我还多少看一点交情,换一个人,便多加我一倍的价钱,我也不肯卖这个命,银子固然是好赚的,但风险可冒不起,这种事半点纵汛出不得,否则,连死也没有个死处。”
牟汉平揉着手往前走,边道:“消息嘛,是很重要,价钱却委实太高,我如果再和你交易几次,就要变成一文不名了……”——

薛伏莲“咯咯”一笑道:“少在我面前哭穷。”
牟汉平道:“你以为我有多少个五万两银子,我现在是‘帮毁人散’,真正的穷措大了!”
薛伏莲道:“好了,我们别再在钱上费唇舌了,再说下去,你还以为我真是个财迷转向的女人……”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短笺连同那五万两银子交给牟汉平道:“罗!给你。”
牟汉平一怔后,道:“薛伏莲,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伏莲道:“这张短笺,原是我师叔从韩梅蕊身上抢走的东西,因为事关‘凌云崖’机密和你的身世,而且当时你的武功尚未登堂窥秘,若一旦让你知道身世之后,恐怕你一时不忍,找上仇家理论,冤枉赔上一条小命……
“令堂就是昔日邪中邪‘七毒天王’的徒儿‘花凤’段玖瑶,因行走江湖之夕,遇上仇家,以从欺凌,正当生命垂危之际,被令尊救下。日久情生,便身相事,令祖不愿意他儿子娶一个黑道邪魔的魔女为妻,坚决不允这门亲事……”
牟汉平蓦而惊叫道:“你是说,我母亲就是‘花凤’段玖瑶,昔日天下第一美人,常公逸的师妹?”
薛伏莲道:“不错!” 牟汉平道:“那与‘黑狐’冯禹又有什么关系?”
薛伏莲道:“冯禹乃‘厉神君’的女儿,令尊行道江湖,遇上了她,意欲委身相事,令尊乃性情中人,与令堂已有肌肤之亲,虽然为令祖所拒,但依然守情专一,乃以有家室婉拒,因而触怒了她。
“那时令堂已身怀六甲,而且在‘七毒天王’保护下,冯禹虽然有‘厉神君’撑腰,但对她却无可奈何。
“于是,冯禹更是怀恨在心,无时无刻不作报复之态,当令祖仙逝后,令尊去与令堂团聚的时候,冯禹又勾结了令堂胞妹‘花狐’段玖英,她们算准了令尊到达时日,由你姨母勾结常公逸,并在酒中下了淫药,发生了苟且之事,令尊不察,一怒离去。”
牟汉平道:“这一点我已听到罗前辈提过,只是没有你说得那么详细,而罗前辈言辞隐约,并未说明‘花凤’段玖瑶即是家母。”
薛伏莲道:“冯禹计谋得逞,又再次托人向令尊提及婚事,当时令堂仍不知道情海起波澜,将你送到令尊处之后,苦苦等待心上人的归来,令尊看到你,顿时憬悟其中必有蹊跷,乃再次往驻马镇,而且坚拒冯禹这门亲事。冯禹在羞怒交迫之下,竟将令尊掳至‘凌云崖’,写了一封信给令堂,彼若不自尽,便将令尊杀害。令堂伉俪情深,毫不思索地接受了这条件,以换得令尊的自由,而常公逸亦发现自己一时被人利用,竟害死了师妹,一气之下,愤走江湖,在经过长途的岁月,始查出‘花狐’的下落,愤而杀之,也就归隐,开了一家‘集珍轩’,长伴令堂,永不复出。”
两人并肩前行,薛伏莲将牟汉平的身世原原委委说了出来,牟汉平恍然大悟,当初父亲要他离开,可能是受到某种压迫,要他艺成之后,才可以返回帮中,就是怕自己功力不足,而得悉真相之后,铤而走险,非但功不成,反而丢掉一条小命,这时他对薛伏莲真是感激不已。
越走越快,路也越走越荒僻冷寂了。他们正在沿着一个斜坡走下来,斜坡下是条极窄的谷地,再往前,又需翻上另一道山岭。
牟汉平侧眼看了薛伏莲一眼,感喟的道:“说真的,薛姑娘,我发牢骚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一回事。我除了感激你帮我了解身世之外,你这人还有几分可取之处,至少对我不赖,前前后后帮了我不少的忙。现在,我想借此机会,向你奉劝几句肺腑之言。”
薛伏莲迅速的道:“请指教。”
牟汉平低沉的道:“江湖上的生活,总是动荡不安又危机重重的,尤其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更不合宜。你人长得俏丽,追逐者大有人在,何不急流勇退,择人而事?安安稳稳的过那后半世的日子,强似在江湖中打滚,刀头上舐血,若是弄到后来栽了跟头,岂非更为不值,我劝你此去之后,找个人嫁了吧!女儿家的世界在家里,并不在这纷乱邪恶的江湖道上。”
薛伏莲沉默了一阵,轻轻的道:“牟汉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话?”
牟汉平道:“为了你好。薛姑娘,人生的道路,并非全是平坦顺当的,总也有坎坷与崎岖,江湖道上尤为如此。你收手引退,找个伴儿做搭档,过那相夫教子的正常生活,你将会发觉,这才是真正的享受到生命,这才真正是一个女人最大的慰藉与满足。”
薛伏莲忽然笑了笑,那种笑,不知怎的,叫人觉得有点苦的意味,道:“说真话,这些个道理我并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想到,但是,如果真的要朝这上面做去,可就很难了,难得叫人心里泛酸,进退维谷哩……”
牟汉平道:“这要你下决心才行。其实,我倒是不觉得真有什么难处,只要你自己往外退,相信谁也不能拉你,也拉不住你……”
薛伏莲像是试探着些什么的道:“如果……我真为了想嫁人生子,而不顾一切牺牲,甚至遭人责难,你会认为这是正确的,值得么?”
牟汉平毫不考虑的道:“当然!”
薛伏莲又道:“你也会原谅我为了此一目的,而做也的不得已的行为?”
牟汉平看了薛伏莲一眼,不解的道:“这是什么意思?”
薛伏莲急忙笑了笑,赶快解释着道:“我是说,如果我为了退出江湖,为了要嫁一个和我相爱着的人,为了真正过那种女人的生活……若为了我这些目的,而勉强自己必须接受某种不愿接受的行为代价时,我是应当的吗?”
牟汉平想了想,缓缓的道:“这却要看你自己勉强要做的那些事情而定了。有时候,某些品德操守或做人上的问题,往往要比个人的理想更值得重视。”
薛伏莲不自然的抿抿嘴,显然心不在焉的道:“哦,是这样!”
牟汉平忽道:“你在想什么?或者,你有什么心里想表白的意思不便出口?”
薛伏莲立即掩饰自己不安的反应,她夸张的笑着道:“见你的大头鬼了,我在想什么,我什么也没想,而且,对你,我有话何须隐瞒?犯不下。”
牟汉平点点头,道:“但愿如此就好。”
薛伏莲指指前面那道起伏的岭脊,笑笑道:“送我翻过那道岭脊,你就打道回府吧!我不敢劳驾远送了。”
牟汉平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这一送我倒得到了很大的收获,第一,我收回了五万两银票。第二,我获悉自己的身世,也巩固了我今后做人处世的方针,假如不是处于这特殊的情形下,我倒真要好好的谢谢你,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客气,但愿能有重逢之日,我再补偿你今夜对我的赠予。”
薛伏莲哼了哼,道:“我知道,你是想回去与申姑娘谈窝心话吧!”
牟汉平笑道:“倒不完全是为了这个理由,我跟她结合虽然不怎么光明正大,她使用的手段也很卑鄙,但其情有可然,何况她母亲为了武林正义牺牲,古人说:‘盖棺才能定论。’这话不无道理。一个昔年声名狼藉的恶魔,举世皆知的淫娃,居然付出如此重大的代价,申伯母虽然表明要我不必重视此事,申姑娘自己也把这档事潜藏心灵深处,绝口不提,这正是她操守的表现,我认为值得可取。至于年龄的差距,那并不是婚姻的障碍,只要两情相悦,又何必在乎外面的徘言,反过来说,你与荆娘都是一个好女孩子,你也曾救过我,助我于危难,但我总觉得你和我像隔着一层什么的,距离拉不拢,感情也难以相通。至于荆娘,她有女孩的天真,但却潜藏着一种狡黠的报复心,这种天生具有的个性,使人望而生畏,却步不前……”
薛伏莲忙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感觉,我还认为我们彼此之间熟络的很呢!”
牟汉平耸耸肩,道:“但愿如你所说,也但愿是我多疑。”
薛伏莲脸色一变,瞬又恢复如常,佯嗔道:“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有什么好叫你疑心的?人总不能剖开心肝五脏给人验,要不,我真给你剖开,让你看个清楚,你当我姓薛的是什么人?”
牟汉平一笑不言,片刻后,他们已经穿过了窄谷,攀上了岭脊,本来应该顺岭而下,但是,薛伏莲却径自朝横里右边走。牟汉平跟了上来,迷惘的道:“喂,你朝哪里走呀,直下了,岭角便有一条山道往外通出,顺着那条路走,即可转出山区之外,你现在却是个怎么走法呀?”
薛伏莲一边往侧走,一边笑着道:“你就只晓得这条路,我却发现了另一条捷径,从岭脊右边直走下去,是条荒废的羊肠小径,小道的尽头,也接着你说的那条路,不过,却近了三里多,少绕了一个大圈子……”
牟汉平“哦”了一声,迟疑的道:“是么?你有没有搞错?”
薛伏莲一下子站住脚步,气吁吁的转过身来,双手叉腰道:“你呀,这一趟送我,从开始我就知道,你是不情愿的。如果阁下实在为难的话,请到此止步,我也实在不敢劳驾了。这条捷径,我来的时候才经过,岂会弄不清楚!你怕再走远了,现在就请回府,我一个走算了……”
牟汉平无奈的道,“好,好,算你对!我们就照着你说的路线走,这总行了吧!”
薛伏莲忽又“咯咯”笑说道:“本来嘛!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哪有像你这样磨磨蹭蹭、弯弯扭扭的。你还是在送救命恩人,可不是伴着仇家走路,瞧你那副狗态样子!”
牟汉平“嗤”了一声,道:“但愿是救命恩人,而不是我前世的讨债鬼转投生来的。”
薛伏莲一边朝着黑暗崎岖的岭脊右侧方走,边笑道:“我们先别抬杠,牟汉平,那申妙嫦,现在约莫经过申大当家的说项,名分已定了吧?”
牟汉平道:“你,你怎么知道?”
薛伏莲轻轻一哼,道:“察言观色,再听人说话,照常情推测,哪有不中之理?再说,你刚才说了一大堆,什么其情可怜呀,两情相悦啦……”
牟汉平没有争辩,二人顺着岭脊朝下走了去,地面起伏不平,凹凸坑石极多,山风强劲,天地一片黝黑,树梢在风中呼啸,远山近岔,全幻似巨魅投影,幢幢参差,横竖不一,周遭的山岩树丛,看上去也是那样的模糊难辨了………
这时,薛伏莲忽然沉默下来。 牟汉平问道:“你好像又在想什么心事?”
薛伏莲深深吸了口气,道:“我在想……你真的很爱那申妙嫦么?”
牟汉平肯定的道:“当然,我用我全部生命的热力去爱她。”
黑暗中,薛伏莲的面部肌肉,起了一种不易察觉的巨变,她似在呻吟般的道:“你要娶她么?”
牟汉平道:“完全正确,我要和她成立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家,生一群可爱的孩子……噫?你怎么啦?嗓子有些不对。”
薛伏莲勉强笑道:“没有什么,真的没什么……牟汉平,我只想告诉你,有时候,人们做的事,并非他们情愿那样做的,他们受着不可承担的压力,遭到难以抗拒的逼迫,他们心中痛苦,但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去做。人是自私的,都光顾着本身的利害,往往将自己的解脱,建筑在别人的灾难上,这不是说这人没有天良,只是他逼不得已……”
薛伏莲的话越说越低,越说越快,好像在辩白什么,解释什么,申论什么,但却更像是在后悔什么,到了后头,她的语声竟颤抖起来……
此刻,他们已来到岭腰——刚好是一排峭壁并立的下面,那排峭壁斜斜伸出一点角度,宛似民间风,除非站在壁顶边缘,否则,上下全看不到,这里是一片较为平坦的洼地,有峭壁挡着,山风也似减弱了很多。
正扶着薛伏莲小心走路的牟汉平,闻言之下,不由一阵疑惑,谨慎的问道:“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你真的想说些什么?薛伏莲,你……”
他才说到这里,薛伏莲猛的挣脱他的手指,像发了狂一样飞奔而去。
牟汉平怔了怔,本能的追出几步,便立刻就停止了,他靠近一块山岩,他思索薛伏莲的话,想到韩梅蕊,也想到申妙嫦……
山区的生活是平静的,但是在平静中,谁也触摸得到那种沉闷紧张的气份,山雨欲来前的寂然,往往便是风号雷奔大震荡的前奏。
牟汉平自从被沙俊峰带到“铁胆墟”,在焦急的期盼中,心情渐渐比较烦躁起来,他已多少失去了才开始时那种沉稳的安祥,因为,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待多久?
与“凌云崖”的仇怨,是必须要解决的,这一点他非常清楚,他喜欢越早了断越好,他厌恶像这种漫无天际的等待下去,他不情愿心里老是有层阴影罩着,更不愿精神上一直有所负累,他希望干干脆脆的落个结果,好与歹全无所谓。
当然,他和申妙嫦的这段情感也该有个完局了,他们已有夫妻之实,虽说那是在不正常之下的合体,但总要有个解决,本能他可以不理,但他也的确受到“玉面黑心”罗玉仙精神的感召,他决心负起责任来。
但“凌云崖”这档子事,对他来说,关系太大了,如不彻底解决,难以告慰九泉之下的帮众,难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这些焦躁烦闷的日子里,牟汉平唯一的能够平静及安宁,便是与申妙嫦相处的时候,她绝口不提那档事,像大姊照顾弟弟似的予他安慰,予他鼓励……
他曾要求会同申昌玉的人,合力主动出击,却被申昌玉所分析的现实利害情况否决了他的想法——申昌玉不赞成远兵攻坚,因为“凌云崖”后面的一股力量来自“黑楼”,申昌玉顾虑“黑楼”会以游走闪避的战法偷袭他的老巢,而“黑楼”自“冷面一尊”折翼后,就扬言誓不灭牟汉平而不罢手,“铁胆墟”处于山区,易守难攻,聚兵出战,远不如以逸待劳。
于是,只有继续等待了。
牟汉平正在房里无聊的踱着步,门儿轻敲,申妙嫦端着一只瓷碗,翩然而入,她将碗放在桌子上,对着牟汉平嫣然一笑,道:“别在那儿‘踩砖’啦!来,喝下这碗莲子粥吧!冰糖熬的……”
牟汉平走了过来,重重坐下,叹了口气,道:“这些天来,心里越来越烦了。”
申妙嫦依在一边坐下,体贴的道:“我知道你的心事,也晓得你的急躁,但又有什么法子呢?寒天饮水,点点滴滴在心头,你的责任是何种重大,振兴青龙帮,策动反清复明大业,这些都需要你,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你怎么可以如此浮躁呢?须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牟汉平望着那碗莲子粥,又看着申妙嫦,苦恼的道:“我又何当不明白你的见解有理,但这么一天又一天的等下去,到底要到何时才是个了局?”
申妙嫦柔声道:“不要着急,汉平,爹说过‘快了’,我们不妨撑持下去,‘凌云崖’那边会忍不住的。”
牟汉平在桌沿上敲了敲,道:“这不用说我也知道,问题是他们要到什么才会忍不住找了来?妙嫦,你知道我心头的压力有多重,只要一闭上眼,我就可以梦见父亲被害的情景。青龙帮到处尸体狼藉的惨状,还有……”
申妙嫦轻声道:“还有什么?” 牟汉平低声道:“我们俩的婚事。”
申妙嫦柔柔的一笑,道:“原来是这件事,我还以为有多大的难题在身上呢……汉平,不要以我为念,我以不洁之身冒渍了你,已经心里不安了,你还有荆娘、薛伏莲,甚至可以在红凤师妹之中,找一个适合的作终生伴侣,今生今世,我会像大姊一样永远照顾你……”
牟汉平伸手握住了申妙嫦的柔荑,深沉的道:“嫦姐,我不许你那样说,虽然行为有欠正大,但那是出于善意,而又是为了武林浩劫所作的牺牲,至于以前,那并不是于你的自愿,而是在情不得已之下被人强暴的,那人已经死掉,事情也就过去了,不可讳言,韩梅蕊在我心上占了很大的分量,我曾为她的死伤心过好一阵子,但死者已矣,留作长怀念吧,假如你同意,我想今后在祖先堂前为她立一个牌位,至于我,你已知道我受恩师重托,反清复明大业是何等艰巨,我需要你这样任意道远、深明大义的妻子,来和我同甘共苦,同事中兴大计。”
申妙嫦眼眶有点湿润,道:“汉平,你把我说得太好了,我同意,凡是你决定的我都同意。”
牟汉平看着眼前的人,道:“只要等我把个人的恩怨一旦解决,我们一天也不耽搁,马上成亲,因为中兴大业是长远之计,即使在我们手上不能完成,我们也将交代孩子,像愚公移山一样,子子孙孙绵延不绝。”
申妙嫦热泪盈眶中,激动的道:“谢谢你,汉平,谢谢你不厌恶我,不鄙弃我……”
牟汉平道:“嫦姐,你不可如此自卑,汉平对你,夫妇何求?”
申妙嫦一下子扑到牟汉平怀中,泪如泉涌,她又是感动,又是喜慰的颤着声说道:“汉平,哦,汉平,你叫我怎么说好?”
牟汉平轻轻拥着她,真挚的道:“什么也不用说,嫦姐,你答应嫁我,你将心中一切都告诉我了……”
申妙嫦抽噎着笑了道:“想想,恍如一梦……汉平,自我对你做下那件糊涂的事之后,我便像毒蛇噬心一样,日夜不安,当我了解自己身世之后,原想奉养老父以终天年,却鬼差神使的将你送来了,更承蒙你不弃于我,相示以心,掏之以识,你非但不嫌弃我不贞,反而爱我怜我,喜我悦我,又如此真诚的要领我来同度此生。哦,汉平,你只帮我解脱桎梏,更美化了我的一生。”
牟汉平温柔的吻干了申妙嫦颊上的眼泪,低缓的道:“不要说这些话,嫦姐,我只是爱你,我给你的,远不如你给我的多,未来的希望,精神的依托,以及子孙的绵延,都是系于你身,你是给我揭示生之奇迹的人,敢是我们牟家的好媳妇。”
申妙嫦用手轻轻的抚摸着牟汉平的下颚,而牟汉平的下颚却是髭根扎扎的,她深情隐于闪动的泪波中:“汉平,我们都自对方心里获得了以前以后部不会再有的,我们要好好珍惜。汉平,我会做你的好妻子,做孩子的好母亲。”
牟汉平深深的一笑道:“我知道,你会的。”
中妙嫦也满足的笑了道:“汉平,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如果是男孩,我们给他取个名字叫幼平,你说好吗?”
牟汉平双瞬中闪耀着兴奋的光采,他点头道:“当然好,如果是女孩我们叫她雅君。”
申妙嫦自牟汉平怀中坐了起来,她的面庞上洋溢着一片喜悦的憧憬,道:“汉平,男孩子一定要长得像你,头角峥嵘,仪表堂堂。”
牟汉平也低沉的道:“女孩子却需长得像你,娟秀清雅,娴淑端丽。” ……
蓦地,“嚓嚓”数声,打断了他的沉思,非常非常突兀的,几支火把亮了起来,在这几股青红焰芒的闪动下,紧接着又有数十支火把连续燃起。
那种火光的映幻,带着极度诡秘恐怖意味——青惨惨融和着赤毒毒的冷森色调、宛似吞吐着的蛇信。
于是,牟汉平惊愕的发现,幢幢人影,恍若鬼魅般在跳闪的光华中一一出现。
那些人,像飘浮在虚无间的鬼魂一样。
浑身的血液骤然间宛似要凝固了——牟汉平在倏起的震撼中,已认出对方的身份来,全是“黑楼”的人。
先是一刹那极为短促的惊愕与迷惘,但瞬息后,牟汉平已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至少,他已恍然了大部分由这现实情况所牵连着的内涵。他知道,自己已身陷重围了。
“黑楼”的凶手们布好了这个陷阱在等他人进,而引诱他坠入陷阱的人,竟是薛伏莲!薛伏莲出卖了他。
血液中似泛着冰屑,全身发冷,牟汉平此刻内心的沉痛苦涩,远较他对现势恶劣情况的紧张。
他实在寒透了心,也伤透了心。人,竟是这样的奸狡狠毒,变幻无常的怪物么?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实在没有道理,
一个在不久之前还和你谈笑风声、细语委婉,甚至推心置腹又千里跋涉而来向你冒险传警的人,竟然会是一个诱使你步向死亡之途的凶神么?她那张姣好的容颜之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副丑陋的鬼脸。
为什么?薛伏莲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做?
牟汉平那里,火毒毒的火把光辉照耀着他的面庞,他的面庞在苍白中透着暗青,他的五官微微有些扭曲,但脸部的肌肉却僵木了似的紧扯不动,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双目的光芒却冷锐如刃,森酷得不带一丁点人性的意味了。
火把闪耀着,由起伏不匀的四周缓缓向中间围拢——以牟汉平为中心。
线条人影在晃摇的光芒中,徐步的走近了牟汉平。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生了一副叫人见过之后,便永世不能忘怀的相貌。
这个人身材特别魁梧高大,青光油亮的大葫芦脑袋,低额角,淡黄眉,双眼深凹,鼻子巨大而平扁,嘴巴汪湿,厚而外翻,露在黑袍之外的肌肤上,更长满了粗黑浓密的汗毛,看上去,这不是个人,宛如一头经过不完整的蜕变过程,而仍形成人状的大猩猩。
牟汉平记起了申昌玉曾给他形容过的曹羿的长相,现在,他知道申昌玉的形容是多么逼真落实啊!
这宛似一头大猩猩的人物,果然不需第二眼,他即能认出对方的身分来——曹羿,他的号称“锈剑邪纲”,是“黑楼”的最高首脑。
在曹羿右边,站着一个脸色青白、瘦长无须的人,这人年龄在三十二、三上下,他的两条手臂极其怪异地长过了膝头,稳定的垂直着,他年龄虽不大,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鸷气质,尤其是他那双隐泛青芒的细眼,微微眯着,就像是一双蛇眸。
曹羿的左边,紧立着一位长脸方颔、凤目隆鼻的威武人物,此人形色冷沉,气度拥容,人往那儿一站后,没有开口,已然隐隐散发着一种凛冽吓人的力量。
他的身旁是个须发皆白、金鱼眼、突唇的老者,这老者五短身材,面无表情,但那两双凸出的眼珠子里,却不时流闪出一股狂野又悍厉的光芒。
最侧边,也是一位老年人,大约有七旬的高龄,精神却矍铄得紧,鸡皮鹤发,掩不住他饱经沧桑世故之色,顾盼之间,另有一股咄咄逼人的狠样。
这些人,除了曹羿之外,其他几位,并不需介绍,牟汉平也可以一一猜中他盯的身分——那双臂特长的阴鸷青年,是曹羿的义子,“千臂童子”雷一峰;那长脸方颔,形相威武的中年人,乃是“黑楼”二楼主“乾坤一指”杜无双;金鱼眼的老者,为“黑楼”大执法“手剑”余非;余非身旁的七旬老人,则必是早已退隐离位的前任大执法陈宗无疑。
这陈宗号称“无上三剑”,在剑术上有异常深的造诣,也是一位大有来历的人物。
他在执掌“黑楼”刑旗的岁月中,不知把多少英雄好汉的生命从心中搓掉,也不知流了多少人的血,毁了多少人的一生。因为处岁大了,才在不久前交出了“黑楼”的刑权,悠闲自在的在“黑楼”中颐养天年。
曹羿待陈宗是十分礼遇的,对这位积了多少年汗马功劳的属臣,也顺理成章负起了供养的责任,如今,居然也把这位退休养老,不问世事的老将拉了出来,可见曹羿对牟汉平是如此的慎重其事,又如何切齿痛恨,欲聚全力而杀之了。
他们六个人的六双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牟汉平,好像在专心看着一个天外飞来的稀罕怪物,也宛似生恐一眨眼时,牟汉平便会在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全是那样牢牢的、定定的盯着牟汉平。
六个人眼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深沉又冷酷的。
山风刮着,带着凄厉的呼啸自峭壁顶端卷了过来,四周的火把在闪动,在摇晃,幢幢的人影,便在火光映幻之下,变幻出许多奇形古怪的影像,而远处却是一片黑海,深深的,犹若荡漾着喋血黑海。
有清脆的“劈啪”声响起,当火把把青红光焰跳动的时候。
沉默中似乎有死亡的呻吟,沉寂的黑暗里,他的声音粗鲁得宛似夜枭的号叫:“牟汉平,我真是为你惋惜。”
牟汉平吸了口气,冷木的道:“曹大楼主,何时如此多愁善感呢?”
曹羿“呵呵”怪笑道:“如果说,凭你这副好身手,早早投效了我,还怕没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可惜你我没有搭挡的缘分,却相反的成了对立,这样一来,就实在太可惜了!”
牟汉平冷冷的道:“我们之间,还是不要有缘份的好。”
曹羿点点头,道:“所以只好毁了你!”
牟汉平静静的道:“只怕是不一定会如你的意。”
曹羿伸手划了个圆圈,笑呵呵的道:“人该有个英雄气概,具有不屈之志,这是对的。但是也不能不面对现实。牟汉平,难道你自认为凭你一己之力,可以抵我‘黑楼’全部的精锐?”
牟汉平摇摇头,道:“我不能。不过,我会竭尽全力多拉你们几个人陪我上道。我可以断言,当我倒下去的时候,‘黑楼’今晚站在这里的各位,也不会有多少人侥存了。”
曹羿“咭咭”怪笑道:“你的勇气可嘉,我却不以为你将有索取如此高昂代价的机会。牟汉平,以你的本领来说,我们当然免不了会有损伤,但是,绝不可能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多!”
牟汉平生硬的道:“那就要看我的道行与诸君所施的手段了。”
站在曹羿身边的雷一峰,突然语声冷峻的插进来道:“姓牟的,在我们跟前称狂卖狠,你还算不上是块材料!”
牟汉平阴沉沉的道:“我知道你叫雷一峰,就算你是雷皇帝,我一样也能摘下你的狗头当球踢。”
雷一峰双目倏现赤红,他尖锐又昂然的道:“姓牟的,你不只是狂妄,更是愚蠢幼稚得可怜,当我们分你尸身的时候,你将因你这些嚣张的言词,更要被斩得零碎一点,我会叫你的同党再也凑不全你这一身。”
牟汉平狠毒的道:“我若碎骨分尸,雷一峰,你必也逃不掉形魂灰飞的厄运。”
雷一峰眼皮子急速跳动,嗔目欲裂的转向曹羿,道:“干爹,孩儿请命了此枭。”
曹羿慢吞吞的一摆手,笑道:“不急啊,阿峰,我包管你在今天晚上,一定能有出这口恶气的时候。”
风仪不凡的杜无双,轻咳一声,开口道:“牟汉平,你准备吧!我想你也不会希望我们会以一对吧……”
牟汉平强悍的道:“当然,在‘黑楼’来说,公平的拼斗才是反传统的。”
鸡皮鹤发的陈宗,大喝如雷,人虽老,火气却大,道:“好小辈,你杀本门所属,已是罪大恶极,累仇如山,眼看死在临头,你犹在这里耀武扬威,简直狂悖疾癫,混账至顶点!”
牟汉平冷冷一笑,不屑的道:“老鬼,你好好待在姓曹的裤裆下吃碗闲饭,却偏要跑出来献丑卖乖,我怕你这身老骨头却要埋葬此处了,你以为找着你那腐朽的破招牌就能唬住人?错了,你的‘无上三剑’如今除了能鬼划桃符般的比量着装腔作势外,还有什么用?”
陈宗听了,顿时气冲斗牛,暴跳如雷,大叫道:“胆上生毛的小兔崽子,小王八蛋,看我这就活劈了你!”
牟汉平一挺胸,昂然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狗操的,你不够瞧!”
杜无双一把拉住欲往前行的陈宗,沉稳的道:“牟汉平,你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一帮的少帮主,须知口舌逞强,不是好汉行径。”
牟汉平尖锐的道:“以众欺凌就更狗屁不如了。” 雷一峰大吼道:“放你的屁!”
牟汉平鄙夷的道:“干儿子,你以为你又是什么三头六臂?你比谁都要使我恶心。”
雷一峰双目如血,暴烈的叱道:“姓牟的,你不要卖你的口把式,我会撕裂你的臭嘴,一颗一颗敲落你的牙齿,再叫你含着血吞回去,你等着瞧,我会使你尝到真正恶心的滋味。”
曹羿向雷一峰使了个抑止的眼色,阴阳怪气的道:“牟汉平,在这样的情势之下,你居然仍有如此的气魄,倒不能不说你相当硬札,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多说话,而留点精神准备在生死界上挣一挣!”
牟汉平沉沉的道:“你不是我,否则,你也不会为了冯禹那老帮子卖命,搞出如许大的纵漏了!”
曹羿脸色一沉,煞气森森的道:“牟汉平,你是在调侃我?讽刺我?”
旁边的雷一峰大叫道:“干掉他!”
曹羿忽又咧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有种!我但愿你一直在最后都这么有种才好!”
牟汉平平静的道:“我会尽量不使你失望。”
曹羿目光灼灼的注定牟汉平,半晌,他挥挥手,于是,站在他左右的人立刻分散开来,小心翼翼的往前包抄上去。
牟汉平的脸庞上一片铁青,双唇紧闭,断剑已经握在手上了。
曹羿笑得有如一头刚刚和雌猩猩交配过的雄猩猩,满足而自得,道:“牟汉平,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黑楼’会有这一记奇招吧?我们冒险潜进‘铁胆墟’,又颇花了点时间挑选这块好风水地可真不容易呢!我们为了要干掉你,不得移枕就教,而且掳住天地痴嬷和天山秃鹫,让薛伏莲来引你入口,如果我们把陷阱布得太远了,你就不会上钩了,哈哈……”
牟汉平这才知道薛伏莲何以会出卖他,冷森森的道:“你不要把算盘敲得太如意,曹羿,这里是申昌玉的地段,也是他的势力范围,一旦被他们发觉你们的潜入,不论你们是什么牛鬼蛇神,只怕就要全部横着的往山外抬走了。”
曹羿哈哈笑道:“我们已极其谨慎的通过了他们七道卡哨,避过了三拨巡列队伍。这方十分隐密,为岭腰的洼地,下面看不见上面的动静,高处又有峭壁斜伸,正好遮住火把的光亮,而距离山道又远,声音不易传出,当然,我不敢说绝对不会被他们发现,只是,当他们发现这里的时候,你已死亡,一切已成为过去,我们早就远飞三百里之外了。”
雷一峰冷凄凄的道:“你死了之后,申昌玉便找我来这里又有何用?他又没有起死回生之能,那时,他唯一可做的,就只有哭号着四处找齐凑拢你的尸体了。”
牟汉平阴森森的道:“如果我死了,申昌玉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你们,刮掉你们各位的老根。”
曹羿大笑道:“不错!为了你这乘龙快婿,他会这样做的,但那时我们以逸待劳,坐候于山门之仙,客主易位,形势上又是一番风光啦!”
牟汉平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就要看你们努力的结果啦!”
“千臂童子”雷一峰闷声不响,倏忽掠进,两支长臂幻成千百条暗影,风卷云涌圈上。
牟汉平暴退,断剑蓝光如水,一闪猛翻,寒流迸射,逼开雷一峰。
花白的胡子飞扬,“手剑”余非大鸟般凌空扑落,双掌如剑,石火般吞吐伸刺。
牟汉平猝移三步,刀芒似电,突然劈削,余非一挺弹开,“无上三剑”陈宗的“古铜剑”却浪洒千层般在一片莹莹冷光中,当头压下。
断剑飞快迎上,在连串金铁交击声里,陈宗身形欺人,“古铜剑”旋空而起,于飞扬的炫目花斜映下,罩向牟汉平。
剑回刃绕,牟汉平四周的寒芒滚动,裹着他往外硬闯,陈宗始避开锋面,杜无双一指似红,在虚无中倏戳牟汉平眉心,其快无比,诡异至极。
刹那间,牟汉平的剑光旋舞,一芒如电,陡然电射而出,正迎对方戳来手指。
在这一招名曰:“投世”的剑法突现里,杜无双逼不得已,疾迅掠开。
观战的曹羿大喝道:“‘天’、‘玄’二组‘犰杀手’何在?”
暗影里,三条大汉鬼魅般悄掩而上,其中之一举起一根又粗又重的锁铁棍,以雷霆万钧之势,砸向牟汉平的脑门,另两个却鬼鬼祟祟的分散在左右,抖手间,八支银白色的短小无羽箭射了过来。
这玩意,牟汉平知道这名叫“迷魂箭”,它内装迷药,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暗器,不敢用剑去磕,身形贴地滚翻,剑刃仿佛蓝焰旋舞,环弧相套,猛往四周扩展。一招“轮回”,那两名施暗器的“玄组”犰杀手,已突的尖号着倒跌出去,二人齐齐肚开膛破,血雨同肠脏一起洒上了半天。
人影倏映,杜无双一指飞来,牟汉平剑弹若虹,反斩上去。后面,“手剑”余非暴闪而进,双手竖立如剑,穿刺似电。
牟汉平猛跃两丈,那使实铁棍的“天组”犰杀手,由下往上倒击,牟汉平冷冷一笑,身子一蜷,顺棍滑落,剑斜“劈刷”响中,这位使棍的大权半个脑袋已飞向一旁。
就在这时,“手剑”余非的左掌沿掠过牟汉平的背后,他掌风如刃,带起了牟汉平肩处溜赤红鲜血。
牟汉平哼也未哼,大旋回,“映日”剑式中的“收魂”一招骤出,左右光华急闪,刃口居中飞劈,余非刚刚得手,但一条左臂同时被斩断。
怪号如泣,余非踉跄倒退,雷一峰的兵器也现出来扑救——那是一对“日月环”。
迎着雷一峰,牟汉平插剑猛弹,“落庄”搏敌,身与剑俣,一个跟头撞向对方,雷一峰双环击空,慌忙闪躲,陈宗的剑势已排山般的压倒。
牟汉平往斜刺里抢步,又是一式“收魂”,精芒暴现里,陈守的“无上三剑”同时展开,陡然间,寒芒如电,风云变色,在一片尖锐的剑气破空声中,天与地全被这莹莹光华遮掩,像一片广阔雄浑的半透明瀑布般罩在牟汉平的头顶。
于是一副令人难以置信的场面出现了,牟汉平的身形突然晃动,在晃动的刹那间,幻成数十个牟汉平的影像,每个影像,又全被卷在森森蓝光中,分成许多个不同的、不规则的方向,长短角度行向陈宗,如果有人来得及数一数,将会发现这一共有四十九个影像,四十八个假的,一个真的。
此乃牟汉平“驮云剑法”第一招“驮云”与第二招“映日”中的最后一式绝活——“地煞”。
“驮云剑法”共分三段,第一段“驮云”轻灵快速,第二段“映日”猛烈凌厉,牟汉平却综合运用于一式。
“无上三剑”破灭了,光寂影颓,陈宗打着转,往外滚去,每一滚动,身上的热血全喷洒得像几十个水管在漂水一样。
杜无双目眦皆裂,他的“乾坤指”在牟汉平的招数下敛之瞬息,点向牟汉平后脑。牟汉平一扭身时,“噗”的轻响,杜无双的铁指失去准头,但已截进了牟汉平的肩肉中,这一戳之力,直将牟汉平撞出三步。
眨眼间,蓝汪汪的剑芒,流闪在牟汉平双手,然而,刀锋猝然自牟汉平的狂旋下由中间暴劈,又是那招“收魂”,两溜寒茫泫花了人眼,这居中突现的一剑,便当头砍开了杜无双的面门,浓稠的鲜血与脑浆顿形成一团丑恶的图案,展现于一刹。
时间、距离、角度,拿捏得准确无比,一面紫光闪闪,布满倒须利钩的罗网便在这时飞卷过来,扯着牟汉平的下半身,将他卷了一个大跟头。
顾不得腿股上的血肉模糊,牟汉平咬牙挺身跃起,右侧一个魁梧大汉虎行上来,“双刃剑”偏斜而出,指向牟汉平左胸。
牟汉平剑起如电,连斩带劈,这魁梧大汉慌忙倒跃,但却蓦地肩头血溅,这位“巨灵煞”怪吼一声,连连的往外翻滚出去——

秦鹏颤声道:“姓牟的,你可得君子一言,我已经照实的告诉了你。”
牟汉平双眉陡然一耸,单掌疾出,闪电般印在秦鹏前胸。
秦鹏瘦削的身体陡地一震,随即瘫软在地,双退抽搐一下,瞬息气绝死去。
牟汉平抬头仰望着天空,低低祝祷道:“爹,你在天之灵明鉴,孩儿一定要将参与灭门屠杀的人,尽数击毙,爹,孩儿不孝……”
他渐渐哽咽不能成声,最后,强压着心中悲痛,续道:“目下江湖人心险恶,实在使人寒心,在报却你老人家血仇之后,孩儿不愿涉足江湖是非,意欲遁入空门……”
就到这里,陡觉浑身一震,猛觉一个声音大声怒斥道:“胡说,受了一些挫折,你居然就这么畏缩退避了吗?”
牟汉平蓦地冷汗交并,原来却正是父亲牟承宗威严宏亮的声音。
牟汉平喃喃应道:“可是……”
又听牟承宗以他一贯威严而宽宏的声音喝道:“不要再说了,我牟承宗一世英雄,我儿若是个懦弱的畏缩的鼠辈,那我死也不能瞑目,再说,我辛苦一生,创立青龙帮,意图反清复明,光复汉室,我的儿子不能继承我的遗志,那我养子何用?”
牟汉平立即汗流浃背,他抖声低声应道:“是!”
蓦地,牟承宗的声音,又十分柔和慈爱的道:“孩子,你要继承我的遗志,以天下兴衰,武林荣辱为己任,振兴帮威,承继父志,都看你的作为了。”
牟汉平沉重的点点头,又听牟承宗语声深沉的道:“孩子,世道固然险恶,但只要你行端走正,到底正能胜邪,千古至理不变,为父养育你一番苦心,你可不能辜负我的希望啊!”
牟汉平默默的垂着,恭聆教诲,就似他幼时在老父膝前依偎默默聆教时一样,他一时又像回到童年那温暖和乐的境域里,凝凝的伫立着。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身侧响起一阵粗洪嘹亮的大笑,使他蓦地由幻觉中惊醒过来。
他霍地转过身,只见丈余之外站立二人,那个虬髯乱张的魁伟老者,却正是铁狼堡主铁步同胞弟铁应龙,他止住笑声,向牟汉平得意的洪声道:“哥儿别来无恙?”
牟汉平冷冷的望着他,那老者一指身旁的身着黄色长袍的六旬老人道:“这位是金陵金狮堡金堡主,哥儿想必尚未见过……”
牟汉平冷冷道:“见没见过皆是一样。”
那黄袍老者闻言勃然作色,铁应龙又暴出一阵大笑,向黄袍老人道:“金兄不必与这娃儿一般见识。”说着,转边头又向牟汉平道:“真是何处不相逢,咱们又遇到啦!”
牟汉平冷木的道:“怎样?”
黄袍老人冷哼一声,严峻的道:“樊川虎骨坳,你凌辱我的门人,如今又对老夫这等无礼,你胆子倒真不小。”
牟汉平低低哼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可知虎骨坳的情形?”
黄袍老人金振丕道:“情形我早已知道,我问你,邱伯起现在哪里?”
牟汉平尖刻的道:“你要寻他吗?” 黄袍老人怒声道:“我只问你他现在哪里?”
牟汉平冷冷的道:“你先回答我的话。”
金振丕嘿嘿一阵干笑,厉声道:“你这娃儿当真不知好歹,今日老夫倒要教训你一下,以免日后你再目中无人……”
说着,缓缓抬起右手,力聚指尖,转眼就要击出,牟汉平蓄势凝力,双目注定,也聚力双拳,预备迎头还击,情势正值到箭拔弩张,一触发之际,铁应龙突地洪声大喊一声,道:“且慢!”
金振丕放下手掌,沉声道:“铁兄为何阻止兄弟出手?”
铁应龙道:“金兄稍安忽躁,兄弟正亦极欲得此子而甘心,以报杀兄之仇,焉能无故阻你出手,只是……”
说着,附耳向金振丕轻言数语,金振丕面色微变,铁应龙突地哈哈笑着向牟汉平道:“哥儿怎能这般无礼,要知江湖最重长幼之分,你如此岂不太显狂妄无礼么?”
牟汉平冷冷道:“铁老儿,你无须假扮长者,说些废话,牟某早已洞察你们这些武林长者的卑污心肠。”
金振丕怒喝一声道:“住口!”
牟汉平卑屑的望他一眼,道:“金老儿,你少装模作样,牟某不吃你这一套!”
金振丕怒极而笑,向铁应龙道:“兄弟实在忍不下这口,不管是谁在此,金某非要出手教训这厮不可。”
蓦地,林外一蓬树丛后,传来一阵沙哑苍老的话声,道:“孩子,有人出手要教训咱们呢,你看怎样?”
一个稚嫩的童声,道:“呸,这双秃老狮子,凭他也配!”
那苍老声音哈哈笑道:“对,这双秃老狮子,他真不配,但他已经骂到咱们爷儿头上了,你看怎么办?”
稚嫩童声道:“这还不容易,等会剥他的皮就是了。”
苍老声音道:“对,等会剥狮子皮。”
说到这里,声响顿时消失了,金振丕暴跳如雷,骂道:“什么东西,在此装鬼作怪辱骂老夫,滚出来!”
铁应龙听到那老小二人的声音后,脸色一变,这时突然敞声大笑道:“可是老耗子吗?请出来一叙如何?”
突地,蓬树后又传出那苍老沙哑的声音道:“孩子,狼给狮子作伴呢,这样说来,狮狼是同一阵线了,你说怎么办?”
稚嫩的童声道:“先剥狮子皮后再宰狼也就是了。”
铁应龙闻言,将脸一沉,道:“殷兄,这是你的哥儿么?”
蓬树后一阵簌簌微响,转眼间走出一老一小两个人来,那老者白发白须,五短身材,生得兔耳猴肋,相貌至为滑稽;小童年约十四五岁,双眼灵活如珠,不住的转来转去,正是银鼠堡堡主殷松父子。
牟汉平两眼森寒的望着殷葆玲一动不动,殷葆玲见状怔得一怔,又听铁应龙沉声道:“殷兄这哥儿可是令郎吗?”
殷兄干咳一声,道:“不敢,老狼可是看中他这一身嫩肉了。”
铁应龙寒声道:“你我兄弟,说笑几句倒也无妨,此儿乳臭未干,出言毫无顾忌,这也是殷兄的家教吗?”
殷兄打个哈哈,道:“我的家教何止这种,多啦,你这只老狼若是看我碍眼,尽管发作就是。”
铁应龙两眼锐利的向殷松望了一会,突然敞声一阵大笑道:“老耗子还是这么嘴硬,我那能跟他一般见识,殷兄是路过此地么?”
殷松道:“也可以这样说,两位敢情是专到这里来了?”
铁应龙道:“我们也是路过此处。”
殷藻玲抢道:“那好极了,爹,我们不是还有急事不能耽搁吗?那……咱们走吧!”
殷松道:“好,走吧!”
铁应龙立时喜形于色,连忙道:“原来你父子有急事在身,兄弟自是不敢相留,日后有暇,到我西凉一叙如何?”殷松道:“与狼有约,凶多吉少,免了,免了。”
铁应龙强忍着满腹怒气,并示意金振丕忍耐,心里恨不得殷松父子赶快走远。忽听殷葆玲喊道:“喂——”
铁应龙一愕,转头望时,却见殷葆玲对牟汉平喊道:“你楞在这里干什么?不走么?”
铁应龙大怒,但仍按捺怒火不曾发作,又听殷葆玲道:“你师父到处找你,你不知道么?”
牟汉平不理不睬,殷葆玲又道:“好,你不信……爹,咱们走吧,反正信带到了,邱前辈不会怪罪咱们就是了。”
铁应龙和金振丕面面相觑,铁应龙急急道:“哥儿说的是南拳邱前辈吗?”
殷葆玲讥诮的道:“关你什么事?”
铁应龙的乱髯张了一张,殷葆玲转向他父亲殷松道:“爹,你看咱们回到那间关帝庙向邱前辈回禀一声,还是先去黄陵办事?”
殷松装作严肃的道:“先去回禀一声好了。”
他们父子这样一唱一和,不只牟汉平心中大动,铁应龙和金振丕更是面色变个不停,他二人低声附耳细语一会,铁应龙扬声道:“铁某和金兄尚有一事未了,殷兄,咱们就此别过了。”
说完,望了牟汉平一眼,和金振丕双双跃起,瞬息之间,没入林后丛草之中。
待得他们走,殷松哈哈一阵大笑,抚着葆玲的肩头,笑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我的家当全让你承受啦!”
殷葆玲道:“不这样,这两个老家伙能跑得这么快吗?”
牟汉平冷冷的道:“这么说,你是有意戏弄在下了?”
殷葆玲先是一愣,随即嚷道:“你这人真不知好歹,我不这样吓他们一下,他们能放过你吗?”
牟汉平斥道:“他们对我如何,自有牟某自己承当,谁要你使刁弄诈,多管闲事?”
殷松父子面面相觑一阵,殷葆玲怒道:“你这人真不可理喻,我真奇怪娘姊怎会看上你!”
说着向他父亲道:“爹,咱们走,真没见过这种人!”
牟汉平暴喝一声道:“站住!”
殷葆玲瘦小的背影霍地一震,登时煞住脚,尖声叫道:“怎么?这么大呼小叫,你人吃人吗?”
牟汉平厉声道:“荆娘现在哪里?” 殷葆玲道:“这就奇了,你问我,我问谁?”
牟汉平恨声道:“好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耗子。”
殷葆玲怒道:“放屁,你干嘛骂人?”
牟汉乎道:“我问你,是你向凌云崖送信,秘告韩梅蕊的行踪吗?”
殷葆玲听后一楞,尖声道:“什么?”
牟汉平双眼满布血丝,面目狞恶的厉声道:“是荆娘叫你向凌云崖密告韩梅蕊的行踪,叫你……”
殷葆玲愤怒的道:“你胡说!”
牟汉平道:“大丈夫敢作敢当,不要做出这种鼠辈伎俩。”
殷葆玲冷笑道:“不用说这种小事,纵使刀山油锅,银鼠堡的人也不会畏缩。”
殷松站在旁,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眼见儿子如此气概,不禁得意的捻须微笑起来,又听殷葆玲道:“但你不能胡乱牵扯别人。”
牟汉平切齿道:“那么说,不是荆娘指使你了?”
殷葆玲道:“不错,是我想出的主意,也是我去密告的,怎样?”
霎时,牟汉平满脸全布杀机,他缓缓的握起拳头,殷松见牟汉平如此,也知道了事情的严重,他暗暗蓄力戒备,缓步走至葆玲身后,却突然见牟汉平满布杀机的面也忽地苍白下来。
他缓缓的放下手掌,嘴唇颤抖着,过了好大一会,始咽声说道:“你可知你把她害死了么?”
殷葆玲默默的望着他,半晌,道:“但,你可知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和这么多女孩子交往,娘姊心里是怎样的痛苦吗?”
牟汉平浑身颤抖着,殷葆玲又道:“你怎不想想,你这样迟早会害死她?”
牟汉平佝偻着身体,双手不住的颤抖着,这样过了一会,他突然转过身体,疯狂的穿过树林向西奔去。
殷松父子两人呆了一会,殷松叹了一口气,道:“怎么样,爹老早就告诫你了,这年头不能管闲事,好处落不到,有罪过,可都是你一个人的了。”
且说牟汉平狂奔下来,已不辨方向,是时,日已过午,不只心中悲痛难抑,腹中更是饥肠辘辘,他头脑一片空洞,一时分不出是恨这世道,亦是怨这世道的人心险恶。
殷葆玲的陷害韩梅蕊,是恶意吗?论说不是恶意,他只是希望能替荆娘解忧去烦,一种天真的陷害和报复,而这样却害了韩梅蕊,害死了她。
人往往是在无意识中铸成错误的,这就是一例,但能饶恕吗?
不,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去杀了殷葆玲为韩梅蕊报仇吗?可是他刚才又放过机会了。
他却切齿的怨恨着自己,他一路想,一路狂奔,突然,前边不远处有数幢茅屋映入眼帘,腹中的饥饿使他不知不觉的把脚步放缓了。
茅屋门前拴着两匹骏马,马鞍也未卸下,马在悠闲的踢脚摆尾,啃着地上的青草,牟汉平皱皱眉头,想道:“这也许又是凌云崖的爪牙吧?”
想着,脚步倒并未停留,他径直奔到茅屋门前。
有屋门前,他抬眼向内一声,只见屋内的方桌旁,大马金刀的坐着两个汉子,俱都生得豹头环眼、浓须绕腮,形相威猛异常。
那二人正在高声谈论着饮酒,一个农家装束的妇人,畏缩的躲的墙角炕沿上。
坐在右边的那个汉子一眼看见牟汉平,立刻招呼道:“喂,哥儿,进来,进来陪爷们喝两盅。”
另一个大汉笑骂道:“老黑,你这家伙总是改,看见了这种年轻小伙子就犯病。”
那被称为老黑的大汉道:“虎子,你别昧心说话,像这么标致的娃儿,生得一生细皮白肉,不比娘们强?”
虎子笑道:“强在哪里?” 老黑道:“你想知道吗?等会叫你尝尝滋味。”
说着,又向站在门口的牟汉平道:“你这小免崽子是聋子吗?大爷叫你进来,还不快点!”
牟汉平脸色冷冷的望着他们,老黑煞时暴跳如雷,跃起就要过来抓他,那虎子笑着拦住道:“老黑,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老黑环眼一睁,道:“怎么是我的不是?”
虎子道:“常言道:怜香惜玉,你懂吗?爱这个调调儿,就得懂其中三味,像你蒲扇似的巴掌往他身上一搭,岂不要把他压扁了,像这种细皮嫩肉你得轻点才行啊!”
老黑哈哈笑道:“虎子,有你的……”
虎子抢着向牟汉平道:“哥儿,不要怕,来,只管进来。”
出乎他俩的意料之外的是,牟汉平竟毫无怯色的昂然走进屋来。
老黑眯着两双色迷迷醉朦朦的眼睛,不住的向牟汉平上下打量着,一边不停的嘴中“唔唔”有声的赞叹着。
牟汉平冷冷的道:“出去!”
老黑迷糊的应道:“出去?出哪儿去?就在这儿好了,这儿铺的盖的都有,等我把他们两人撵走……”
他一边说一边就把一个庞大的身躯偎了过来,虎子哈哈的狂笑着——
蓦听惨嚎一声,老黑牛样的身体箭疾飞出院中,在地上数下翻滚,再也没有声息。
虎子戛然止住笑声,张大的嘴,一时再也合不拢来,他痴痴的向牟汉平望着。牟汉平缓缓的转过身,面向着他,冷冷的道:“你愿意怎样的死法?”
虎子痴痴的坐着他,牟汉平厉声道:“说!”
虎子吓得浑身一抖索,登时清醒过来,他呐呐的道:“你,你是谁?”
牟汉平严厉的道:“快说!”
虎子双膝一软,“卟”地由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牟汉平眼光如刃的盯住他,冰冷的问道:“你们是凌云崖的吗?”
虎子连忙道:“是,是,小的正是凌云崖的徒众,属开山掌狄老爷子管辖。”
牟汉乎心中陡地一动,立时放缓声调道:“噢,你起来,你可知崖主现在哪里?”
虎子如奉圣谕,慌忙爬起,连声道:“知道,知道……”
蓦地,脸色一变,疑惑的问牟汉平:“相公想会崖主吗?”
牟汉平故作平淡的道:“也不是想,假若她在近处的话,我就探望她一下,前几天遇到开山掌狄老爷子,崖主叫他带信给我,有事即到此地寻她。”
虎子恭敬的道:“不知相公和崖主有如此渊源,方才得罪,真是该死。”
牟汉平道:“这事已经过去,不必再提了,你可即速带我前去。”
“噢。”虎子听说恭敬的让开路,牟汉平转头望了那妇人一眼,迟疑一下,昂然转身向屋外走去。
虎子在背后紧紧的跟着,谄媚的道:“相公刚才那手功夫怎么那么厉害,依小的看,那西凉来的戚老爷子都不一定能这么厉害。”
牟汉平“唔”应了一声,虎子又道:“开山掌狄老爷子大慨也给您说过吧?最近江湖上出了一个年轻好手,据说崖主都不一定有把握胜他,说这人不过二十余岁,却得了天下两大奇人的武功。”
牟汉平缓声问道:“那是谁?”
虎子兴高采烈的道:“就是青龙帮的少帮主牟汉平。”
牟汉平脸色一正,哼了一声。
虎子忙道:“相公,你不信吗?我也有点不信,按说纵使他从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也不过练二十年吧,哪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说着,他突然住了嘴,望了牟汉平一眼,道:“不过也不一定,像相公年纪轻轻的就有这么好的功夫,我想就凭你刚才那手就比他强。”
牟汉平又哼了一声,虎子越说越有兴致,又道:“他们还说那人身上藏着一件宝贝,这件宝贝是一本书——以前好像听他们说是块玉-,不知怎么现在又变成一本书了。听说那本书真是天下第一奇宝,谁得着了,武功就能天下第一,所以咱们凌云崖的人整个出动,就是为抢他这本书。”
牟汉平故意平淡的道:“抢到了么?”
虎子道:“抢到不就好了,能抢到咱们不老早就回山了,还在这里耗什么?这个鬼地方,一片风沙,人烟又少,哪像在咱们山里热闹。”
牟汉平应了一声,虎子又道:“听说那人不只武功好,还有一个奇人替他掌腰,就是崖主,也只是背后计算,不敢正面把他怎么样!”
牟汉平声音冰冷的道:“快到了吗?”
虎子楞了楞,注意的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不善,不敢再多说话,连忙应道:“快了。”
两人就此疾奔起来,那虎子脚程倒不慢,可见武功尚有根底,不一刻工夫,前面黑沉沉的一片挡住视线,牟汉平细一辨认,原来就是不久前和荆娘追赶金色灵獒,来过的那片庞大树林。
牟汉平故意道:“你带我到此地来干什么?难道崖主驻留在树上么?”
虎子笑道:“那怎么可能,您别问,自管跟我来,这里边自有天地,别人根本没有办法找得出来。”
于是牟汉平跟随着他穿进树林,在林中二人披枝拂叶的默默前进,突然,牟汉平心中一动,他鼻中又隐隐的闻到了那种奇异的花香。
他仔细的嗅着,细辨方向,觉得似是由西南方传来,但又觉得不是,那香味忽浓忽淡,很难捉摸,蓦地,虎子低声惊呼一声,道:“有警,少林悟性禅师放出他的凤脑香了。”
牟汉平故意问道:“凤脑香?”
虎子急急道:“是啊,这是悟性禅师的一宝,分有毒、无毒两种,有毒的在对敌时放出,敌人闻到开始不觉得什么,慢慢会真力涣散、头昏脑胀,无毒的是放作信号用的。”
牟汉平恍然大悟,虎子催道:“相公,快走!”
于是两人继续前进,不久,一阵兵器相击的响声隐隐传来。
牟汉平蓦地煞住脚,道:“虎子,你留在这里,听这声音,定是敌人来袭,已经接战,我得赶去接应,你只把进去的路径告诉我就是。”
虎子呐呐的道:“那,那……” 牟汉平怒道:“快说呀,迟了若有差错……”
虎子道:“好吧,你由这里去,前边不远,有棵数围大树,你在树身上连击三掌,自有门开,崖主就驻留树底洞穴之中。”
牟汉平心中大觉恍然,他想起前次来此之时,铁旗飞叉与赵孟岐恶斗之时,冯禹鬼魅似的出现,原来是奥妙在此,想罢,疾伸二指,闪电般的向虎子背后戳落,虎子“嗯”了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牟汉平弃了虎子急急前进,兵器相击之声更为清晰,他数个起落之后,已来到近处,在树枝缝隙中远远望去,果见有棵大树,树下空地上,十数人正兔起鹘落的恶斗在一起。
近处,悟性和尚和一位矮小老者在运掌拼搏,那老者却是银鼠堡主殷松。
中间三个大汉围攻一个小童,正是银鼠堡少堡主殷葆玲。
远处一起隐在一棵大树背后,见是一老一少合攻一个少女,那少女背影好熟,待得他们纵跃闪出树后,看清面容,牟汉平脑中“轰”然一声,合攻的两人,老者是开山掌狄震,少者为冯禹之子冯吉,少女却是荆娘。
牟汉平的心中一时酸、辣、苦、甜,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他痴痴的楞着,不知过了多久——
蓦地,耳听荆娘一声惊呼,牟汉平“刷”的跳了起来,他以为荆娘遭了什么危难,抬眼看时荆娘并无危险,却见殷葆玲已被一个大汉在背上划了一刀,鲜血溅了出来。
他方才的一下震动,使他隐身处发出一阵哗响,惊动了大树旁边的一个跨刀大汉,那大汉单手一举,就要拍向树身,牟汉平箭疾扑出,未待那人手掌沾树,半空中即一掌擂了出去。
那人一声未哼,身体已飞出数丈之外,众人方在一楞之际,他凶神恶煞一般,已扑向那围攻殷藻玲的三个大汉。
那三人慑于他猛恶来势,齐齐后闪,牟汉平单掌一抄,将殷葆玲抱起。他双目火赤,势如煞神,纵身跃至大树背,后,厉声大喝道:“住手!”
狄震对他余悸在心,闻言“托”地跳出圈外,冯吉慑其威势,也急急跳开,荆娘喜狂的叫了一声:“大哥!”
牟汉平面色如冰,一声不应,将手中殷葆玲放下,冯吉在一旁越想越感不是意思,强作傲慢的道:“你是什么东西……”
话尚未完,牟汉平已跃身半空,一腿向他头顶踢来,他见状亡魂皆冒,欲待躲避,哪还来得及,一声惨嚎,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也似的飞上树梢。
牟汉平踢死冯吉尚未回转身来,猛听背后大树“砰”地一响,他电疾回身,见一个彪形大汉,正举起手掌再欲拍出,牟汉平大怒,一拳直捣,那大汉首当其冲,惨嚎半响,接着“咔嚓”一阵暴响,巨树皮屑和着血肉飞满天空。
余下的众人见他如此势道,尽皆狼奔豕突,抱头鼠窜,仅只剩下悟性和尚带着满脸惊怖之色,招法散乱的在和殷松勉强支撑。
牟汉平正欲跃过加入战圈,蓦听荆娘一声骇呼:“留神!”
牟汉平电疾闪身,却见冯禹满脸杀机的手持剑由后疾刺而来,牟汉平疾跃开,欲待还击,却听冯禹道:“拿你的兵刃出来!”
牟汉平鄙夷的道:“你可知我拳腿神技难敌,故意避重就轻吗?”
冯禹发披鬓散,厉声道:“住嘴!老身行走江湖,数十年来,从未动过兵器,今日你杀我子,老身势必要将你碎尸万段,你不取兵器也罢,接招!”
说罢,却伫立不动,并未进招,只两眼凝视牟汉平,脸上瞬息之间弥漫了一股浓重的紫气。
牟汉平双目喷火,也切齿道:“你杀我父,今日总要你血债血还!”
说着“铿”的一声拔出背后断剑,荆娘一声惊呼,喊道:“你……”
牟汉平充耳不闻,半晌始道:“冯禹,你打错主意了,你以为少爷只会拳脚神技么?你既然要在兵器上分高低,如此胜你,当然让你死也瞑目,接招!”
说毕,持剑平胸,目注剑尖,片刻之后,暴喝一声,一剑疾地平刺出去。
冯禹剑尖微颤,欲待拆招疾进,突听剑身“嗡”的一声,未能将来剑拨动,不觉大吃一惊,电疾侧跃闪避,牟汉平断剑却如缤纷落花似的疾卷上来,正是天下无双的剑术绝技“驮云剑法”。
驮云剑术共分三段,以轻捷快疾,猛烈凌厉,泼辣狠毒为其主流。
如今牟汉平施出之剑法,即为驮云剑初段。
但见剑光缤纷,人影飘忽,如随劲风疾飞,如随湍流急转,不谈招式,即连人影亦使之捉摸不定。
冯禹越打越惊,渐渐已疲于招架,蓦然,牟汉平剑式又变,变轻捷快疾为凌厉猛烈,但见满空剑影寒光,完全不离要害之处,冯禹鬓角逐渐流出冷汗。
她何尝不知这剑法之厉害,但一上手即为所制,如今空有满身绝技,无从施出,也是徒然。
数招以后,驮云剑法中段“映日”又已使完,牟汉平目眶溢血,暴喝一声,末段“遄飞”脱颖而出。
这“遄飞”段之泼辣狠毒,真是神惊鬼寒,冯禹至此已亡魂皆冒,如今已不顾其他,只在一心觑机逃命之计了。
牟汉平疯狂的挥舞着剑,蓦地,大喝一声,但听一下闷哼,断剑已闪电般插入冯禹咽喉,冯禹张了张嘴,嘴角溢出一股鲜血,终至头颈猛然一垂,气绝死去。
牟汉平怆痛地向天遥祷道:“爹,请你在天之灵安息吧,孩子儿已将大仇报却……”
荆娘喜极地赶过去,咽声喊道:“大哥!”
不想牟汉平一手抽出断剑,仰天悲啸一声,扭头飞也似的向林中冲去——
荆娘呆呆的立在原地,痴了,旁边银鼠堡主殷松和悟性和尚早已分了高下,殷松赶过去为儿子敷药去了,悟性独自趺坐在地上运功调息……
青龙帮复帮大典于二月初二举行,这个龙抬头的日子,一清早,大门开启,熊武就点燃起鞭炮,一阵在动的“劈劈啪啪”之声,历久不绝,烟硝弥漫。
牟汉平、申昌玉、申昌汉、夏仲豪、红粉五煞,以及九名金衣人,鱼贯走出大门。
那位曾经有意受伤前往“铁胆墟”通风报信的“巨灵煞”魁梧大汉,双手捧一个上铺红绸的盘子,走近三丈高旗杆的面前站定。
牟汉平大步走上,四十名青龙帮众身穿新做的天蓝劲装,腰跨单刀,一个个精神抖擞,分两行站到旗杆两边,观礼的人则站在牟汉平身后。
“巨灵煞”杜永把双手捧着的托盘送到牟汉平面前,牟汉平伸出手去,从托盘红绸上取起一面拆叠整齐,足有一丈见方的帮旗缓缓展开。
杜永把托盘交给了身边一名青龙帮众,然后就走上前去,将穿在帮旗上的绳子缚到旗杆两条长绳之上。
牟汉平缓缓拉动,一面白底中间绣一条金线的飞龙,龙头两根触须顶着日月,临风招展,缓缓往旗杆上升起,观礼的三山好汉、五岳英豪纷纷鼓起掌来。
蓦地,群山响起一阵暴喝: “青龙雄风, 大旗朝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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