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仁面色紫红,神情狞厉不已,一个翻滚之下,右手中的一柄尺斗短蛇矛已精光刺目的飞刺牟汉平,同时口中大喝道:“并肩子上!”
第一个行过来的是徐昆,他狂舞着他那根生铁棍,根长八尺,粗若鸭悼,挥抖成一轮轮的棍山风柱,搂头盖脸便罩向牟汉平。
牟汉平移动的快速得匪夷所思,他一下子便站出五步凌空跳跃,断剑蓦地从左手交到右手,一道寒芒逼退了大出意外的奚仁,这时“擒龙手”彭少山刚好扑来,凌厉的左手剑在闪电般一挥之后,贴肘臂滚到他的肩头,他霍然回身与彭少山连对十七掌,彭少山的“擒龙十九式”方才疾速的展至第七式,牟汉平已猛扑疾动,八十一掌分成八十一个不同的角度,有如一朵蓬花往外翻瓣,挟以强浑的罡劲,能将人挤扁了。
肥大的彭少山刚由他的“擒龙九大式”第七式“乘风驭龙”转到第八手“排云搏龙”,这片层叠叠又绵密的掌影已经将他扣住,他立觉口鼻皆窒,招术难以展开,更感到一股宛若怒涛的巨浪般的力量由四面八方向他挤涌而来,突然的中队从抡落,但是,牟汉平没有躲闪,亦没有避让,他反而飞快暴迎向前,同时身形竭力往右挪开,蓦然,锋利的蛇矛贴着他左臂的皮肤穿过,“吱吱”的一声扯破了他的衣裳。
牟汉平在往右挪开的同时,左掌并拢狠插,猛的插进了奚仁的肚腹之中,他的断剑却在一抹蓝光中往后猝挑,剑刃挑起,破空之声方才锐响,铁叔同的“铁臂功”刚刚沾上他的背脊,业已“刮”的一下被开了膛,“哇……哎……”
铁叔同一张瘦脸顿时僵硬,五官歪扭,“格登”一下咬断了自己的舌头,鲜血喷流中,他疯狂的跪倒地上,那么叫人惊恐又颤栗的拼命将溢出胸腹外的肚肠扯起,往被剖开了尺多长的腹腔中搪塞,一边犹发出那种不似人声的“哦哦”怪响,形状好恐怖。
牟汉平挨了铁叔同一记“铁臂功”虽说击上背脊之时,铁叔同的劲道业已消失,力量却仍然不轻,震得他人前踉跄两步,连心脉也在狂跳,他迅速吸气,忽而闻声,用力将插在奚仁小腹内的左手拔出,却顺带扯出了奚仁的一把花花绿绿、粗粗肥肥的肠子。
“冷面一尊”奚仁焦雷似的一声狂吼,丢掉手里的短柄蛇矛,伸开两臂,形容狰狞厉恶,如同魔鬼般欲待攫取牟汉平。
牟汉平身子猛挫,就这么扯着对方一把肚肠,奋力将奚仁摔出三步之外。
变化是眨眼间事,过程在瞬息里完成,快得不容局外的任何人有思维的余地,此际,章明、章光兄弟二人又自两个方向电闪般掩上。
牟汉平头也不回,眼也不看,左手猛拍右肘,“刷”声锐啸,他的断剑在一抹蓝色的光弧中尽旋而出,章明的脑袋便随着这一抹绕回的弧光弹上半空,那颗带着愕然与迷芒表情的脑袋尚在滴溜溜的下坠,牟汉平已握住了折返的剑柄,当章光尖锐的号叫顺部一只瓷瓶飞过来的时候,牟汉平的再一记“投生”已出,那断剑的尺口透胸穿过了章光的胸膛。
瓷瓶在牟汉平身后碎裂,牟汉平目梢瞥处,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满瓶的蜘蛛,纯白的,小如指甲,浑身细毛茸茸的蜂蛛,密密麻麻,何止数百?而牟汉平知道这是一种产自“幽泉鸟”岩缝石坚中的特有毒物,禀性阴寒,有剧毒,走动如飞,吃这玩意咬上一口,就算爹娘白养了一场,十有十成是活不了。
牟汉平翻身,双手握剑,就在这群白毛蜘蛛尚未曾散开前的一刹,牟汉平的剑刃便像斩剁肉酱一样,以最快电密有如狂风骤雨似的速度,斩落下数百刀,于是,只见绿波奔溅,蓝光闪烁,眨眼间这堆奇毒无比的白毛蜘蛛便被剁成了一堆散发出恶臭的肉泥烂酱。
牟汉平背后,“丝丝”声怪响,以绝快的来势逼近,他闻声判定,断剑又是一记“穷弧飞刃”脱手而出,刀飞人起,满天的“毒绿星”,“噗噗”如落雨射入地下一大片,他的断剑也在一声古怪的闷吭里血淋淋的飞回了他的手中,在他握刀跃起的刹那,刚好看见“圣猿”杜彦才的头颅碌碌滚向一侧。
牟汉平环抱断剑,目光冷峻的环视仍然围立四周,却一个个宛如泥塑木雕般的“铁狼堡”徒众,这近两百余名大汉,包括那位硕果仅存的,却一样目瞪口呆的香主,全都惊吓得连腿都拖不动了。
牟汉平深深吸了口气,突然暴烈的大吼道:“杀……”
这一声能吓掉人魂的杀喊声,却也能唤回人魂。正如牟汉平所料,围立四周的那些“铁狼堡”的仁兄们立即惊号惨呼成一片,像火烧屁股似的逃散一空,眨眼里再也不见一条人影。
牟汉平乏倦也疲颓的叹了一口气,喃喃的道:“人是很怪的一件东西,当你在亡命奔逃的时候,连世上最快的马儿也怕追不上,但人却很笨,笨得不知道量力而为!”
他摇摇头,目光遂巡遍地狼藉又可怖的尸体,绝大多数是身首异处的,便那留得全尸的,死状也是那般凄惨,斑斑的血洒在周遭,一段一段或绞缠成一团一团的肚肠脏腑。沾着泥土之后也变成污黑的、黏膻膻的了,再也看不出来它原来的颜色,分不清它原来在人体内的哪一部位。
人的脑袋在离开它应该连在的位置后,是很难看也很难怪诞的,它的转为紫黑,五官易位,或扭曲,或缩挤,或歪斜,瞧不出原来是副什么样的尊范来,尤其是瞳孔的色调,涣散、空洞、茫然、木讷、凝呆、死气沉沉、毫无生气,一看就是死了、幻灭的样子,颈口处总是血糊糊又肉卷卷的,很叫人呕心,那些归还自然的形态,就令任何一个久经这种场合的人,也是不想多瞧一眼。
牟汉平转向铁叔同,这位“铁狼堡”的堡主,他仍然跪在那里,却显而易见的是死透了,他的双手正扶在胸间塞进一半的肠膛,却仍有一半没塞进去,拖扯在体外,看情形他是来不及塞进腹腔了,招魂使者不等他,“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可不就是这句话吗?
端详了一下铁叔同那张痛苦又恐惧得不成人样的面孔,牟汉平吐了口唾沫,自语自语道:“祸福无门,唯人自惊,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过分的贪婪与邪恶,就会变成你这样子了。如今,姓铁的,那千两黄金,你何当带走了一两?”
又沉重的摇摇头,他开始举步艰辛的离开这里,现在,他只想赶快的走,赶快到一个使他可以畅畅快快吸一口没有血腥空气的地方。
他开始前赶,却相当的痛苦,心头作闷,呼吸沉窒,冷汗淌个不停,他知道,这一定是铁叔同那一记“铁臂功”使他多多少少受了点内伤。
再往前走五、六里地,就是一处名叫“沙河集”的小镇甸,牟汉平想先到“沙河集”找家小客栈先歇下来,把身上的伤养上两天,等痊后再上道。
蓦地,他双腿生根似的煞住,原来,前面站着三人拦住他的去路,牟汉平抬眼一看,左边一人身材高瘦,面目冷木,独臂,道髻,装束不伦不类,却是追风羽士甘虚,右边一人矮胖浑圆,脸带嘻笑,衫短及膝,满头白发如银,正是白发仙童雷忌。
甘虚和雷忌簇拥着一个形相威猛的老人。这老人,年有六旬开外,目光威凌,头发披散,形相猛恶,一身金衣,在夜色中闪闪发出刺眼光亮。牟汉平心中疾然数转,那金衣老人声音宠亮的道:“好功夫,就凭这手轻功已经很不凡,哥儿可认得我?”
牟汉平冷冷道:“金堡主过奖了,于今拦住小可去路,不知有何贵干?”
原来这金衣老人,却是江都金狮堡堡主金振丕,他听后哈哈笑道:“贵干不敢当,只是金某久闻少帮主神威,今日特地远道赶来……”
牟汉平冷然截断他的话,寒声道:“堡主不须过谦,有活明讲就是。”
金振丕声更响,道:“少帮主真快人快语,令金某折服,月前金某曾在虎骨坳坐候,终因机缘不巧,竟然错过,闻得人说,南拳邱前辈与少帮主同行,而今为何不见踪迹?”
牟汉平不耐道:“邱前辈有事他去,堡主拦着去路,就是为了打听这事吗?”
金振丕脸色一变,淡然道:“少帮主目下似乎心绪很为不宁……”
牟汉平不快的道:“这个不劳堡主费神,堡主如无他事吩咐,小可就要告辞了。”
金振丕陡地脸色一沉,道:“金某再三言攀谈,你却如此无礼顶撞,我道金某当真不能教训你么?”
牟汉平冷笑道:“既然如此,现在你不动手,还等什么?”说着,暗自调息下震伤的内腑。
追风羽士有一旁厉声喝道:“好狂妄的小子……”
牟汉平卑屑地截断他的话,道:“你不配说话。”
金振丕怒极一阵,哈哈狂笑道:“好狂悖的小辈,今天金某倒要看看你学了南拳多少绝艺,竟敢如此目无尊长?”
牟汉平像疯狂了似的切齿道:“对你们这些见利忘义之徒,还讲什么礼义,看招……”
说毕左掌一圈,虚虚一划,右手握拳,一招“开石裂天”,陡地一拳,劲疾绝伦的直向金振丕胸前打去。
金振丕大袖一拂,闪身旁跃,“切掌”割裂身旁掌风,回手一划,甩肘晃肩,正欲一掌劈出,,蓦地,正东数里之外,一声暴响,刹时之间,一团火花冲霄而起。
众人愕得一愕,陡然追风羽士甘虚道:“堡主猜得一点不错,咱们得尽速赶去。”
金狮堡三人瞬息间,却得无影无踪,牟汉平诧愕地楞立半响,突地背后一人冷冷的道:“你还不赶快追去,再耽搁一会,她就没命了。”
牟汉平霍然回头,却见薛伏莲立在身后一丈之外,牟汉平冷冷的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伏莲道:“你何必装傻,什么意思,你心里比我更明白。”
牟汉平眼光森寒如刃的望着她,薛伏莲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她从来没有见过牟汉平以这种眼光看人,那眼光中包涵了一股强烈残暴和恶毒的神色,她吃惊于他这种转变。
牟汉平直直的瞪着她,她悚悚的再退了一步,呐呐的道:“你,你是怎么回事?”
牟汉平不答,眼光仍直直的瞪着,她脸上渐渐浮起了恐怖的颜色,手足无措的喊道:“你疯了,不要这样瞪着我!”
突地,牟汉平疯狂的大笑起来,笑声高亢激烈,穿云裂石,久久不歇,薛伏连恐怖的望着他,他笑声慢慢降低,最后忽然咽声痛苦起来。
薛伏莲由恐怖变为惊愕,她楞楞的看着她,突地,牟汉平转身,向北疾奔而去。
薛伏莲揉了揉眼睛,她不相信这是事实,这突变使她惊呆了,她痴痴的站立了半晌,始陡然觉醒,纵身由后追去。
她知道,以目前牟汉平的功夫,若是奋力狂奔,她纵是有心追他,也是力不从心,何况夜色昏暗,早已失去牟汉平的踪迹,追了一阵,她颓然的缓下步来,牟汉平狂笑和哭泣的面容,渐渐在她的眼前扩大。
她苦苦的思索着,心中感到一阵绞痛……
牟汉平竭尽全力狂奔,只觉耳边风声呼呼,气血一阵翻腾,他奔着,奔着,劲风将头上发髻吹散了,荆棘将长衫撕得支离破碎地,活脱像个疯人,也像是叫化子,但他仍浑无所觉,脸上顺着腮边流下一股湿湿黏黏的东西,他自己也不能分辨那是血?是汗?抑是泪?流到了唇边,咸咸的,他举袖将它擦了,心中只闪烁着一个模糊的意念,那就是远离人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觉得他憎恨他们,也怕他们。
他耳边不停的想着一句话:“那可真是一段丑事呢!”
母亲,母亲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一无所知,就因一无所知,他脑子里不禁描绘出许多幻像,丑恶的,丑恶的,丑恶的……
他心痛如绞,肝肠寸断,母亲当真是那样的一个人吗?
他不禁哑声低喊道:“天,母亲当真是一个那样的人吗?”
他不知奔行了多久,也不知奔行到了什么地方,突然,一片黑黝黝的丛林,现在面有,他脚步未停,径自闯了进去。
刚刚踏入林边,蓦地暗影里,一声刺耳的犬吠……
一只彪壮的大狗,从林中箭般行出,直向他胸前扑来。
他大吃一惊,陡然清醒过来,狗嘴里的惨惨獠牙,已堪堪咬至肚腹,正千钧一发之间,他斜身侧仰,险险避过,左手就势一捞,一把抓住狗的前蹄。
那狗“汪汪”一声惨号,状似狼啼,惨厉刺耳之极,他大喝一声,把狗猛提而起,在半空中抡了个圆圈,“呼”地向身旁石上摔去。
那狗一阵凄厉惨号,瞬息死去。
牟汉平刚自轻轻舒了口气,突听身后一声怒“哼”,一人厉声道:“无故杀我爱犬,当真不要命了么?”
牟汉平一愕,疾然回身,夜色昏黑之中,只见一人站立丈余之外,手中提一根奇形长鞭,向他怒目望着。
这人面目陌生,从未谋面,牟汉平向他打量一分,漫声道:“这狗是你的吗?”
那人暴喝道:“你聋了不成?” 牟汉平寒声道:“我倒没聋,阁下恐怕是瞎了吧?”
那人暴跳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辱骂老夫……”
牟汉平截断他的话缓缓道:“就行着你这纵犬伤人,蛮横无礼的气势,就够得上一掌击毙的罪过,但牟汉平为着叫你死得甘心也让你使个三招两式,你先报上名来。”
那人“哇哇”怪叫数声,有似狼号,然后面目狰狞的切齿道:“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就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狂妄的小辈,今天我万宁倒真开了眼界……”
牟汉平阴声道:“哦——祁连山君万宁,你不递招还等什么?”
万宁怒吼一声,口中似鸟声凄啾般的怪叫起来,牟汉平一愕,蓦地身旁丛树暗影中一阵簌簌声响动,一个尖沙的嗓子说道:“万宁,你真不知羞,人家向你叫阵,你怪叫怎地,难道你的声望,都是由那引起在地上爬走蹦跳的捞什子身上赚来的?”
牟汉平暗中一凛,急忙回头看时,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丐,白发萧萧的站在那里,却是疯疯癫癫的丐帮帮主沙俊峰。
万宁闻说,止住口中怪叫,转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夫的闲事!”
白发老丐脸色一沉,道:“好兔崽子,连我老化子也骂起来了,老化子可不怕你那些瘟蛇癞兽,识相的,夹着尾巴快滚,否则我这打狗棒可得叫你尝尝滋味。”
万宁狂怒的暴吼一声,口中又作怪叫起来,瞬息,四外草丛中一阵沙沙响动,牟汉平目光如炬,向地上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原来草丝中突地出现了无数的巨蝎,翘着毒尾,悉悉索索的由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老丐突然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高亢清越,牟汉平耳中一阵悸荡,心中大为惊凛,心想:“这老化子好厉害的气功!”
想着屏气凝神,目光瞬也不瞬的注视着群的动静,只见那一个个大如海碗的巨蝎,听得笑声后一阵骚动,渐渐大乱起来,起先互为拥挤,互相踏践,继而你咬我嚼,彼此残杀起来,过了一会,笑声高亢裂云,牟汉平耳中也感到嗡鸣不耐,蝎群已死横就地,未死的也蜷伏不动,奄奄一息,万宁脸色一片煞白,蓦地,白发老丐如雷一声暴喝,道:“万宁,还不快滚,当真要叫老夫就地把你处理了,才甘心么?”
万宁悚然而惊,低头望了望他的蝎群,狰恶的沉声道:“老狗毁我灵蝎,总有一日叫你碎尸万段。”
白发老丐沙俊峰狂笑道:“好,老化子等着你……”说着脸色陡地一沉,厉声道:“这次饶你,赶快给我滚回祁连老巢,若再让老化子遇着你以这些毒物恶兽欺人,想要活命就可难了,这话你估量着吧!”
万宁怒目狰恶地又向牟汉平瞪视一眼,忽地嘴中鬼声凄啾,地上萎顿蜷伏的群蝎,重又蠕蠕而动起来。
夜色凄迷中,人蝎瞬息隐入了蔓草丛中。
牟汉平拱手向沙俊峰道:“多谢前辈相助……”
沙俊峰截断他的话,急急道:“先不说这些,方才那姓荆的女娃呢?”
牟汉平涩声道:“前辈可是说荆姑娘吗?”
沙俊峰嗔目道:“你装什么糊涂,我当然问她,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牟汉平道:“荆姑娘随南拳邱前辈南返中原去了。”
沙俊峰愕然道:“你说什么,南拳邱伯起么?”牟汉平道:“正是。”
沙俊峰呆了半晌,像突然老了似的萎顿下来,他面目一片凄惨的颜色,白发不住的在风声里,飘飘舞动着,半晌,他苍老的道:“临走,她没留下话?没说……”说到这里,他突然轻轻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去了,走了,不回来了……”
牟汉平惊疑的望着他,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吗?”
沙俊峰抬起脸来,茫然的道:“什么?”
牟汉平道:“我说前辈若是没有什么吩咐,晚辈要告辞了。”
沙俊峰痴然的道:“好,走吧,走吧,不回来也好。”
牟汉平惊愕的望着他,沙俊峰佝偻着身形,跨越过他,缓缓的向东方走去,黑夜中,他满头如银的白发特别刺眼,慢慢的在暗影中晃动,消失了——

赣、鄂壤接的“凌霞峰”下,连接着一道流挂自十太绝崖之顶的垂瀑,有一片建在斜坡上的伟宏庄院。这里,即是“铁狼堡”的总坛了。
当牟汉平抵达“铁狼堡”总坛之际,业已是他诛除郝孚等人的第四天黄昏,在漫天的夕照红霞中,他已进入庄院的拱形大门。
江湖尔虞我诈,牟汉平在这一阵里,已深得个中三味,他虽然满怀怒火而来,但并未失江湖之礼,递上拜帖,说明来意后,铁狼堡执事请他稍待,另一个便奔往正面的那座大厅之内传报去了。
牟汉平等待中,目光随意流览四周的景致——这是一条进入庄门内便直通当前那座高耸堂皇大厅的青石板道,打扫得十分洁净,这旁用红砖砌成镂空矮栏,里面则放满各式各样的花,紫绿朱黄,争艳斗奇。大厅两侧及后面,可见飞檐重角、楞东雕梁的其他各式楼阁,相当的华美精雅,金青辉煌,以一个武林中的门派来说,有这种气势讲究的,业已不多见了。
牟汉平是第一次拜堡,虽然是黄昏了,但视觉上的感触,已经多少明白了点“铁狼堡”哪来这么大的气派了!
他等候中,朝旁边那名“铁狼堡”的弟子道:“小兄弟,你们郝坛主在家么?”
那名大汉正肃立于侧,闻言之外脱口回答:“不在。”
他突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警觉的急忙改口道:“呃,我不知道。”
牟汉平点点头,已差不多明白了,他笑笑道:“这几天,堡里比较冷清了些吧?”
大汉疑惑着看看牟汉平,木然道:“我不知道。”
牟汉平淡淡地道:“别猜疑,我青龙帮和你们铁狼堡素无怨隙,牟某对铁狼堡更是早有仰慕之心,莫不成还有其他不良意图?小兄弟,你也未免太迂了!”
红巾大汉有些尴尬的抚了一下衣角,呐呐的道:“我……我不知道……”
牟汉平斜了对方一眼,道:“可是你大堡主吩咐下来过,若是有陌生人或类似我这样形容打扮的人,问到你们什么问题,一概有‘不知道’三字为答。”
那大汉脸孔一热,发窘道:“我,我不……”
牟汉平一摇手,道:“又不知道,算了,希望你一直这样的天真纯朴下去,连你老婆将来偷汉子的事,你也不用知道。”
“什么?”大汉一下子冒火了,怒冲冲地道:“你怎可用这种话来污辱我?”
牟汉平笑笑道:“我不知道。”
红巾大汉悻悻地嘟嚷道:“真是见鬼,糊里糊涂便触了这么个霉头……”
牟汉平冷冷道:“恐怕待会儿你们还要触更大的霉头呢!”
这人顿时睁大两眼,又惊又怒地问道:“你说什么?”
不待牟汉平答复,大厅中业已有四五个人奔了出来,牟汉平凝目注视,嗯,最前面那位秃顶瘦削,面容清癯深沉,而双臂特长特粗的人,即是他这次来会晤的正主儿“铁甲潜龙”铁叔同了。
铁叔同一睹牟汉平,神色不禁一变,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难被人察觉,他城府很深的人,立即哈哈大笑,道:“牟老弟,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铁狼堡真可是蓬壁生辉!”
牟汉平迎上几步,也似真似假地笑道:“事情有点曲折,累及铁堡主亲迎,罪过罪过。”
铁叔同微微一怔,来至近前低声问道:“有曲折,莫非老弟发生什么变故?”
牟汉平道:“事情是很曲折,但那群未开眼的却未能得逞,杀人者反被人杀。”
铁叔同赶抱拳,笑道:“恕罪恕罪,我真是老糊涂了。啊!牟老弟是何许人,我这顾虑简直多余!”
这时“铁狼堡”的两位坛主——赤面肥躯的“英冠坛”坛主“擒龙手”彭少山,与尖嘴缩肋、黄毛茸茸的“勇冠坛”坛主“圣猿”杜彦才,与“执法老五”矮胖圆脸,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的“泼风棍”徐昆等人全上来与牟汉平笑嘻嘻的见过了。
于是,他们一行五人,开始往大厅的方向行去,缓缓走着。铁叔同笑问牟汉平道:“老弟,方才见面,你说事情发生曲折,是什么样的曲折呢?”
牟汉平一笑道:“此次牟某前来拜堡,顺便查访毁帮杀父仇家,殊不知途中遭遇许多名家,先是‘黑楼’、‘鬼刀’侯子通,继之是贵堡的两位‘金狼’级人物,‘大钩爪’魏朋、‘三步夺魂’朱清,‘十全派’的十全之一‘雌雄剑’潘俊,这股力量真是相当坚强的了……”
铁叔同轻叹了一声,道:“实不相瞒,牟少帮主,家门不幸,魏朋与朱清这两个孽障,已于一年前叛堡投入‘黑楼’旗下,叔同无能,几番围堵截杀,以正堡规,均被其兔脱,而且都有‘黑楼’党羽环伺于侧,唯恐弄个两败俱伤,得不偿失,因此每次都怅然而返,少帮主却莫太过护及属下逾分呢……”
牟汉平似笑非笑的勾动了一下嘴角,道:“铁堡主也无须说得这样客气,牟某如今是失群之雁、人海孤雏,帮毁徒散,殊不知尚有人以千两黄金代价买下牟某项上人头,宁非奇事!”
铁叔同干笑几声,道:“少帮主这样说那是菲薄自己,谁不知老弟已得‘神拳铁腿’两位奇人真传,道上有几句歌诀不是这样说的么:‘生死有道桥,拳出阎王笑,断剑不饮血,羞刀难回鞘!’老弟,可真将两位奇人的手段形容得淋漓尽致了……”
牟汉平淡淡地道:“有些好事之徒每喜夸大渲染,其实家师游戏风尘,做事都有其一定的准则,认为不必一定要解决的人,往往施予薄惩,也就留下对方一命。”
铁叔同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两位前辈嫉恶如仇,此乃无可讳言之事实,如今年头变了,人心也差了,往昔那种侠义精神现在也沦丧殆尽,没剩下多少了,那种见利忘义,发了财就将信誉丢到脑后的人可是太多太多了,如果没有挺身维护,武林才真是狐鼠横行哩……”
这时,他们已进入了这座陈设豪奢,摆置华丽的大厅,分宾主坐定后,已有两名红巾大汉献上茶来,牟汉平当然不去沾唇,他们宾主坐定,铁叔同举杯敬茶,道:“老弟,来,尝尝我这‘雨前毛尖’。”
牟汉平端起了杯子,虚虚一晃,用唇在杯盖边缘佯沾了沾,故意咂咂舌尖,“啧啧”有声的赞道:“嗯,不错,好茶,是好茶!”
他放下杯子,举目四瞧,忽然笑道:“对了,铁堡主,有件事我觉得纳罕……”
铁叔同迷惑地道:“哦,是什么事呢?”
牟汉平道:“先父在世,曾搜集武林名人绘制成的‘英雄谱’,堡主麾下的几位得力臂助,如彭少山彭坛主、杜彦才杜坛主、徐昆徐执法均列英雄谱,就只有另一位坛主迄今悬着,莫非那位坛主是素不露面的?”
铁叔同面不改色的笑笑,平静的道:“原来老弟说的这件事,还几乎吓了我的一跳,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呢!是这样的,本堡之下分三坛,乃为‘英冠坛’、‘忠冠坛’、‘勇冠坛’;少山掌‘英冠坛’,彦才掌‘勇冠坛’,程吉掌‘忠冠坛’,少山与彦才两人,如今与与少帮主当面,程吉在老弟来此前夕,恰巧因事奉派在外,所以未能与老弟见上一面。如今,他正到十里远的宵云集处理他坛下一宗细故去了,约莫过个把时辰即可回来,回来之后,我自会叫他前来拜谒老弟……啊!怎么?,你似乎对程吉很感兴趣?”
牟汉平凝视对方,却怎么也看不出人家一点破绽来,表情上是那么从容,安详镇定,没有丝毫虚心诈或急躁不宁模样,说得就和真的一样——他也但愿这是真的,他笑笑道:“贵堡‘忠冠坛’的坛主,不是叫郝孚吧?”
铁叔同似乎十分意外,一派茫然地问道:“郝孚,谁是郝孚?”
他摇摇头,又移目瞧向他的三个手下,道:“你们谁听过这个名字么?”
彭少山、杜彦才、徐昆三人也齐齐摇头,彭少山犹道:“从不晓得有这么一个人,牟兄,可有什么事情不对?还是你听说了什么?这姓郝的又是什么人?”
牟汉平揉揉脸颊,道:“没有什么,各位既是不知此人,也就罢了,约莫我一时记错了,还以为贵堡‘忠冠坛’的坛主是这叫什么郝孚的人呢……”
铁叔同又加重语气的道:“说真的,老弟,我是确实不知此人……”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老弟,你该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会吧?”
牟汉平木然道:“没有什么误会。”
铁叔同又道:“那……是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牟汉平摇摇头,道:“也没有,我这人一向只重事实,不论谣传!”
铁叔同手抚胸口,叹道:“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唉!当今江湖道上人心日益险诈,各种阴毒诡谋层出不穷。老弟,你我素无怨隙,可别中了某些奸歹之徒的挑拨离间之计啊……”
牟汉平淡然道:“我也不算生嫩了,铁堡主,挑弄亦非易事!”
铁叔同连连颔道,道:“这个当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两位奇人调教出来的,还能差到哪里!”
一直沉默着的“圣猿”杜彦才话声尖细的开了口道:“我说牟少帮主,你也不想一想,就算真有人居中恶言离间吧,我‘铁狼堡’也会愚蠢到与贵帮结仇么?说真的,自从贵帮不幸消息传出,堡主还真个伤心了一阵子,叹江湖仇杀,冤冤相报,何时终了。少帮主,如果你真的听到什么,或有人讲什么,那也全属子虚,没有半点事实根据,我们向你保证——我们是朋友!”
牟汉平点点头道:“很好,我也一直希望如此!”
铁叔同又举杯,道:“来,老弟,再喝口茶,聊以当酒,预祝贵帮在老弟领导之下,重振雄风。”
于是,彭少山、杜彦才、徐昆也一起举杯,彭少山更笑道:“现在稍委曲少帮主一下,稍下再痛饮百杯,庆贺贵我双方,今后相交无间。”
说着,以铁叔同为首的四个齐齐喝下一大口茶,但牟汉平却依然谨慎无比,他照样以嘴唇碰碰杯盏,算是意思过了,却半点茶液不沾。
几乎不易察觉地,彭少山向铁叔同使了个无可奈何的眼色,铁叔同放下茶杯,笑道:“老弟,误会已清,请到后进,咱们再把酒论交。”
牟汉平道:“牟某一时鲁莽,冒昧来访,得罪之处,已感不安,怎敢再奢言骚扰。”
铁叔同站了起来,道:“如此一说,老弟你就太见外了,是否仍存芥蒂?”
牟汉平道:“堡主言重!”
两人把臂前走,牟汉平望了望彭少山等人,道:“三位不去?”
彭少山笑道:“牟少帮主与堡主先移驾,稍时我等即来,届时不醉不散。”
牟汉平不再多说,偕同铁叔同快步穿过大厅便门,绕经一条回廓,进一间宽阔的秘室之中。
牟汉平略一打量,秘室是回廓尽头的一个独立单间建筑物,全为巨大的大麻石块砌造,用石灰粉掺合糯米汁、草渣等揉和,只有一个窗开在这间呈三角形的屋顶,连门也是双层黑漆桧木制成,一旦关上,可以说又隐密又清雅,且绝对隔音,在这里谈论机密大事,乃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室中只有一张乌光泛亮的兽腿长几,几张描金雌花矮脚圆椅,以及一只形式奇古的青铜香炉鼎之外,别无其他陈设。
进室之后,铁叔同小心的回身关门上闩,然后含笑伸手朝牟汉平落坐。
牟汉平也不客气的坐下,但是他却绝不疏忽,断剑仍然用手握着斜倚胸前,同时目光尖锐的四扫。
铣叔同笑道:“老弟,这是老夫议事秘室,我之所以请你来此,而且遣走他们三人,就是要告诉你令尊遇害的一些线索……”
话至此,铁叔同抬头察看嵌有铁栅的天窗,状甚小心,然后,他走到左面墙壁,倾耳细听。
牟汉平笑了笑,道:“墙壁如此坚厚,铁堡主,你能听见什么?同时在这里说话又有谁能听得见?你也太过慎重了……”
铁叔同正色的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弟,任何事都大意不得——纵然那原是万无一失的。”
说着,他索性耳朵贴墙壁,边低声道:“容我再探察一了,我对任何人都是保持戒备的,你全稍待会儿……你若无聊,不防先鉴赏一下那只青铜香炉,可是七百年前的珍罕古物呢……
牟汉平笑着摇摇着头,双目自然的投注向这边角隅处的那只青铜器香炉上,而就在他目光移转的瞬息,铁叔同以最快的动作将身体往墙壁上一靠——怪事发生了,他靠上去的那片墙壁部分,竟然是一道制造得天衣无缝的暗门,他借身体靠压之力,这道可以活动的暗门便“哗”后朝外转出,铁叔同身形随转,立即逸至室外,同时那扇暗门又已在一转之下回旋合拢。
当牟汉平甫觉声音有异,急速侧首察视之际,却只来得及看见铁叔同贴着暗门旋出室外的一抹侧影,他立即暴叱一声,猛挥左拳击出,但是却已慢了一线,暗门聚合,“砰”一声,拳劲撞击在石墙之上,激起一蓬石屑,未及伤到铁叔同分毫。
他原本步步为营,想不到依然中了铁叔同的圈套,他缓缓站起,不由咬牙道:“铁叔同,果然是你!”
他走到墙边,伸手在壁上细细探索,同时用力向那几乎看不出的暗门部分推撞,但是,那扇原可旋转的暗门,如今却像生了根一样坚固可靠,纹风不动了。
“铁叔同,我将使你死无葬身之地!”
牟汉平咒骂着,开始迅速在秘室中寻找出路,他首先过去推动门扉,却令他赫然发觉,那原是双层的桧木门,竟然是外包桧木的生铁门了,他又招头打量着天窗,这一看,更使他咬牙切齿,那天窗——娘的没,本来足有人头宽窄的的,现在也缩小了,竟在这刹那时间,改变得异常巧妙,仅只缩小半寸而已,就这半寸,就穿越不出,若非细看,谁会想到这天窗竟缩不到了这么一点点规格呢?
他在石墙四周敲打着,终于,他是完全失望了,除了那扇暗门,全是实心厚壁,而壁厚近尺,俱为坚硬的大石砌就,不啻的铁网,就算那扇暗门,可也是尺厚的大麻石啊!外面不下闩锁,那是扇门,闩锁落定,便已封死,则和任何一部分石壁又有什么不同?
牟汉平懒洋洋的坐回那张描金圆椅上,将两脚交叉搁上了长几,默默沉思起来,如今,该怎么办呢?”
突然,一声清脆的“卟察”声响起,娘的,原来那扇双料生铁门拉开了一个小孔,一个只有拳头大的小孔。
嗯,不出所料,铁叔同那张阴冷的面孔,现露出一部分在小孔外,但是,那却不是一张充满得意的面孔。
铁叔同重重一“哼”,首先开了口道:“牟汉平,天堂有路你不走,你却自寻死路,跑到我‘铁狼堡’来……”
牟汉平神色一变,急着问道:“郝孚与那六个蒙面人,果然是你派出的了?”
铁叔同蛮横的道:“不错,是我派出去的!”
牟汉平点点头,道:“很好,我也料到是你派去的,但是,我想知道我‘青龙帮’与你‘铁狼堡’素来河井不犯,为什么竟伺机下手对付我‘青龙帮’?”
铁叔同道:“我便与你实说了吧!也好叫你死而甘心,那七个蒙面乃以本门‘忠冠坛’坛主‘大蟒鞭’郝孚为首,率领他坛下三名香主及‘铁狼级’三名,合共是七人之数,以他们为主力去对付你。另外,我尚派有‘勇冠坛’坛主‘圣猿’杜彦才以及他手下的首席香主‘满天砂’陈宣十分隐伏接应,但天不助我,让你幸存,除了杜彦才得身免之外,其余人等竟全遭你的毒手……”
牟汉平“呸”了一声,叱道:“满口扯淡,郝孚可是被你们自己人杀了灭口的!”
铁叔同道:“不管如何,郝孚之死,起因在你,你怎么说也无以卸其咎,至于对付你‘青龙帮’,我们跟‘黑楼’同样是拿人钱财,为人消灾,正主儿可不是我们,为了什么,只有去问冯禹了!”
牟汉平阴沉地道:“你别以为我身陷绝地,我姓牟的可不是那么好吃的!”
铁叔同道:“只是?你还有什么可以卖狂之处?”
牟汉平睨视对方,冷然道:“别得意,老小子,还没到时候呢!谁也不知道谁会身陷绝地——就如你派去暗算我的几个废物,他们自以为能栽倒我,但最后,谁栽倒了谁?”
铁叔同厉叱一声,怪叫道:“你别得意,野种,这并非你有什么不得了,只是我们估计错误!”
牟汉平冷冷地道:“那在暗里使‘毒绿星’的人就是‘圣猿’杜彦才吧?”
铁叔同悍厉的道:“是他,可惜陈宣却死在你手里!”
牟汉平哼了哼,轻蔑的道:“陈宣大概就是那用‘多凌铁砂’暗算人的野种子,他该死!”
铁叔同咆哮道:“你不要得意,我们会为死者报仇!”
牟汉平嗤之以鼻道:“做你娘的美梦!”
人在气头上,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牟汉平也开始污言秽语了。
铁叔同狠毒的道:“牟汉平,你也不用再横行霸道了,你虽然逃过了我们的第一步策谋,却逃不过我们设计的第二道策划,我们早已预备了第一步计策失败后的第二道补救之道,我们等你前来,等你自投罗网,如今,你果然就投进来了!”
牟汉平平淡淡地道:“我劝你也不要得意太早,隔着你的目的,还差上好远一截呢……”
他顿了顿,舒适的转动了一下坐姿,道:“第一,当‘大钩爪’的魏朋与‘三步夺魂’朱清出现,我已察觉你们不大对劲了。第二,我如今虽说身入囹圄,但仍有攻击力量,谅你们也没有人胆敢来侵犯,我可以与你耗上一段长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我就会尽量想法出困。第三,一个如此为你卖命豁力的手下,到了紧要关头你非但不拖他一把,反而借机除掉以求自保,姓铁的,今后你再带人就难啦……”
铁叔同大吼一声,怪叫道:“闭住你娘那张臭嘴,你竟敢胡言挑拨,不错,郝孚死得冤枉,但为了维护大局,只有忍痛作此牺牲,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人的生命而危及全体的生命,何况,我们也会为他报仇,姓牟的,你等着受吧!”
牟汉平镇定的道:“好的,我就等着。”
这时,在铁门小口之旁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彭少山的声音,道:“堡主,昨天来的那几位朋友方才就催着要人啦!他们不耐烦久等的……”
接着,“哗啦”一声,小孔已被掩隐,又留下一室的寂静。
牟汉平站起来,在室中静静思忖:“看样子,对方就要开始‘整治’我了,但是,用什么方法整治我呢?”
时间缓缓地过去,牟汉平的不安也随着增加,他四周查看,却找不出这间石砌室中有什么花样……
当他突然觉得脑中有些晕眩,呼吸觉出异味的时候,也是他发觉屋角那只青铜香炉飘散出一股淡淡灰色雾烟的时候,他立刻闭住呼吸,急步超前,双手握住铜炉边缘,奋力拉扯——“崩”的一声,这只沉重的香炉业已被他拖离一尺,原来,有条细细钢管自室外凿壁而过的钢线小洞中通进,连接在这只青铜香炉底部,那股毒雾,即是由室外管中透入香炉散发。
“好卑鄙龌龊的东西!”
心中咒骂着,牟汉平运起“撼天神拳”猛然击出,“蓬”的一声,那条穿自室外的钢管立时散裂倒缩回去,甚至连大麻石的厚壁也被击得石屑粉飞。
这一用力牟汉平已经吸入一丝毒雾,感到脑袋十分沉重,双目晕眩了,他知道幸而自己发觉得早,所以中毒并不算深,但是,这毒雾却好厉害,就只吸入了一点,竟已有如此效果了。
牟汉平坐在墙角运功调息,以一口丹田真气将吸入体内的毒气逼出,他刚刚坐下不及片刻,天窗顶上已“呼噜”一响,一团巴掌大的绿色火球已自铁栅间空隙落下,恰巧掉在室中长几上——仅只一团绿火而已。
“狗东西,这又是什么玩意?”
牟汉平咕哝着,将目光投注过去,这一看,却看得他大吃一惊——原来,那张表面上瞧去乌光黑亮的兽腿长几的几面,经这团绿火一烧一烤,桌面上的乌黑亮光立即溶化,变成了一团渐次由小而大的红粉斑晕,而这斑晕竟是由极细微的粒子所形成,这些细微也马上在热力之下形成烟雾浮荡几面,即将腾升。
牟汉平反应是敏捷无比的,飞闪上前,一脚将长几踢翻,脚在地上用力磨熄烟烬,同时一个转身,提起一边的青铜香炉,“咚”地扣住了那团滚动不灭的荧荧绿火。
这时,就仅仅沾吸了一点点这种烟气,牟汉平方才用以踢翻长几的脚上,已经感到了麻木浮肿。
“乖乖,好厉害的毒!”
他小心戒备,再也不敢坐下调息了,一边努力运气贯通全身六脉筋络,一边使劲扭动左脚以令其不致僵木。
牟汉平心中雪亮,对方下一步将有更厉害的诡异毒技,因此,他唯一求生的方法便是出困。
谈到出困,也就难了,尺多厚的大麻石墙壁,双料的生铁门合起来怕也有五寸厚,天窗开在斜角的尖顶上难以发力,摇撼不说,便是弄断了窗间的铁栅也一样出不去,那窗口根本狭窄得不容人身通过,他非常明白,这可真是生死关头了,出不出得去,也就等于生命是否得以延续。
牟汉平咬牙四顾,突然间,他的视线投注在一个地方,一个他现在才注意到的地方——那只覆倒地上的沉重青铜香炉上。
他眸瞳中顿时闪映着一片喜悦的光采,同时一抹微笑地浮上了他的唇角,他在注意到那只沉重青铜香炉之际,业已思悟出一个可能帮他出困的有效办法来——那就是,从地上抛掷青铜香炉撞击天窗,一次又一次连续不断的抛撞,那样一来,那铁栅就会因冲撞而崩开了。
牟汉平不再迟疑,立刻行动,他将断剑挂好,默默运功,猛的一把提起地上的青铜香炉,尽力往室顶斜角度的天窗掷去。
“砰咚”——石屑纷飞中香炉落下,牟汉平动作如电,他迅速接住又猛然再次抛掷上去。
青铜香炉与天窗猛然撞击的声响有若连串震撼的密雷,那么急,又那么宏亮,在这一片“轰轰”然的巨响声中,整座石室全在震动,屑粉石糜洒落如雨,牟汉平虽然已是满头大汗,却越发动作加速,沉重的青铜香炉起落如风,团团转的冲上,又团团转的落下,以致牟汉平的两臂也几乎承担不起了。
就在此刻——铁门上的小孔“嚓”的拉开,露出彭少山那张惊怒的部分胖脸来。
“你在搞什么鬼?”
突然间,彭少山看清了牟汉平正在做什么,他像吞了耗子药似的怪声尖吼起来道:“不好了,快来人呀,姓牟的要砸破秘室天窗啦,快去禀报堡主,快去向‘凌云崖’的朋友示警,快,快,快……”
牟汉平狞笑一声,这次倾以全身之力,狠命再将青铜香炉抛砸过去,于是只听得“哗啦”一声暴响,室顶天窗已被砸开一个洞口,嵌在上面的铁栅边歪扭的杂同部分石块往外崩裂而出,同时,青铜香炉也摔成片片。
牟汉平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不错,这只青铜香炉确是七百年前的珍品!”
铁门小孔中,彭少山的一张脸孔全变了,他声嘶力竭的吼叫道:“坏了……坏了……姓牟的要从天窗口逃出来啦……堡主呢?快,你们快去禀报呀!他就要出来啦……”
牟汉平转过身注视彭少山,而彭少山的目光甫如与他接触,业已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骤然缩回,同时惊慌无已的尽快将小孔闭上。
牟汉平哈哈一笑,道:“外面见吧,好朋友。”
笑声中,牟汉平身形倏然弹起,缩成一团,快得不可言喻,“呼”一声,自裂破天窗口中一莲蓬亮品晶的短矢已激射而来。
牟汉平凌空的身子突然滚动,就那么奇妙的,像一股旋风般整个转变了一个方向卷到一边,于是,漫天的箭矢就全落了空。
蓝汪汪的刃锋带着凄厉宛如鬼啸也似的尖锐破空之声响起,十几颗散布四周的“铁狼堡”弟子的头颅便互为起落的离开了那些人的脖颈,在一片腥赤的血水喷溅里,蔚成一幅怵目惊心的可怕图案。
牟汉平的脚刚刚沾地,两名红巾大汉已疯虎也似挥舞着朴刀扑来,瞬息间的注视不禁令牟汉平嗟叹,这两位仁兄扑过来算是干什么?若说想拦截他,未免太可笑吧!
断剑暴起似电,挥起瞠目的蓝光闪处,两记切肉声落为一记,“刮”!两颗脑袋分向左右分了开去。
一条人影自斜刺里掠来,就在牟汉平前面两丈之处——嗯,居然是铁叔同赶到了!
四周红色头巾大汉匆匆奔掠,步履声噪杂紧凑,牟汉平纵眼梢看去,发觉“铁狼堡”的人业已将他包围在中间了。
铁叔同正在对面,“擒龙手”彭少山在左,“圣猿”杜彦才在右,后面则是“泼风棍”徐昆了,他们每人身边,除了彭少山身边多留两名外,另尚立有几名也算有两手的角色,牟汉平判断,十有八九便是属于香主级的铁狼人物了。
对方应变速度可以说是相当快速的,牟汉平只不过才脱困俄倾,业已在人家包围圈中。
牟汉平目光冷锐如刃般投注在铁叔同的脸上,缓缓的道:“铁大堡主,我出来了!”
铁叔同的眼皮急速的跳动了几下,用力吸了口气,嗓子竟有些沙哑的道:“不要得意……姓牟的,你出来不出来,全是一个结果,若你自己以为走得出去,就是大错而特错了!”
牟汉平狠狠的道:“铁叔同,我们便全睁大眼看仔细吧,是你们今天要栽,还是我姓牟的要栽?”
他顿了顿,又道:“我能将你‘铁狼堡’的好手收拾掉一半,现在,我相信这剩下的一半收拾起来也并不会太困难!”
铁叔同面孔扭曲了一下,咬牙道:“牟汉平,你死在眼前,犹敢自夸,真是可怜亦复可笑,你以为天下之人,便只容得你一个人横行霸道,你想得太美了,凭你一人之力,要与我‘铁狼堡’为敌,简直是愚不可及!”
牟汉平不屑的道:“铁老狗,我就任你往那张又老又丑又奸邪的脸盘上贴金吧!待我一个一个用剑口割了你们的肉时,你就知道我们彼此之间是谁愚不可及了。”
左边的“擒龙手”彭少山色厉内荏的咆哮道:“好刁狡猾的东西,不用口舌逞能,有种你就试看你出不出得去!”
牟汉平用手点了点对方,冷峻的道:“彭少山,你等着,你见过人是怎样杀猪的么?如你未曾见过,很快你就会深切领悟到了。”
彭少山一张胖脸上的颜色由紫红转为青白,他怒不可遏,却又惊恐难抑的舌尖打着结道:“姓牟的……只……在今天……只在眼前……你便劫数难逃……等着跟你老子见面……到了那时,我看你……怎生个狂法!”
牟汉平冷冷一哼,道:“是么?我却并不这么以为……”
突然间,后面一个阴森森的,宛若不似出自人口般的冷酷声响起:“牟汉平,我可以告诉你,你别不这么以为,恐怕亦不能改变我们的意思。”
牟汉平缓缓转头,漠然又生硬的瞧向那发话之人——在他的后面三丈远处,也就是回廊下面,一字排列着四个怪异的人物,说话的那个,身材高大魁梧,黑面无须,整张脸孔全是那么平板,却在平板中透出一股无可言喻的残暴意味;这人身旁,是个瘦小枯干,细眉深眼的角色;再过去,两位仁兄竟是生成一个样子,全是白净净的,文绉绉的像是孪生兄弟,四个人却是一样的穿着打扮——黑袍黑巾。
牟汉平半侧过身,沉缓的道:“听说,‘凌云崖’崖主‘黑狐’冯禹要见我?”
高大的黑袍人阴沉的道:“不是要见你,牟汉平,是要擒你。”
牟汉平冷静的道:“四位一定就是冯禹派来‘擒’我的人了?”
这人冷板的面孔上毫无表情,道:“不错!”
牟汉平目光凝紧,神色严肃,道:“敢问大号大名?”
这人缓缓的道:“‘凌云崖’护法‘冷面一尊’奚仁就是我,旁边这位‘千里一瞬’包朝锦,另两位是‘双幻影’章明、章光兄弟。”
奚仁微一抬头,又道:“凭我们四人,任你牟汉平分量再重,大约也可请得动了吧?”
牟汉平淡漠地道:“这也很难说。”
奚仁冷漠的道:“当然,如果你坚持要我们拿出点行动来,我们自亦乐意——有些人是要看过力量的显示后,才肯合作的!”
牟汉平舐舐唇,故意问道:“为什么冯禹要追杀我?”
奚仁眼角的皱纹扶了一下,冷板板的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至于为什么,我们也不必去追究,如果你一定要问,到地府问问你死鬼的父亲就知道。”
牟汉平微微摩挲着剑鞘,剑鞘是光滑又冷凉的,他低沉的道:“方才,我被困在那天杀的石室中,你们业已展现过了几次你们传统的家法了,现在,还有什么手段?何妨一齐抖出来,也叫我见识见识!”
奚仁颔首道:“不会叫你失望的,牟汉平。”
牟汉平唇角露着一抹寒森森的笑意,以断剑剑鞘往对方点了点,冷峻的道:“哪一位先上?”
奚仁下颔微抬,道:“朝锦,你去收拾他。”
那瘦小枯干、细眉深眼的包朝锦回应一声,身形动处,就好像飘在地面上一样行出。
奚仁又想起什么的叫道:“记住,死活不论。”
包朝锦站住了,细声细气的道:“四哥放心,错不了。”
牟汉平笑了笑,道:“口气倒不小,像是牟某人已成了你们囊中之物啦,喜欢怎样摆弄就怎样摆弄?”
包朝锦上下打量了牟汉平一会,尖刻的道:“怎么会,少帮主,你还当真你是个玩意?给你说些顺耳的是叫你找个台阶下,好跟着我们走,你不受抬举,硬要充人王,那就没有这么多活捧你啦!”
牟汉平瞪着他,阴森森的道:“你也别这么似模似样的强扮出一副狠像来,其实你什么也不是,倒像只逮过了的小雄鸡!”
包朝锦干黄起皱的面孔一紧,愤怒的吼叫道:“姓牟的,恐怕你有罪好受了!”
牟汉平昂然道:“好的,我正骨头痒得紧。”
包朝锦就像流星曳落,只见他身形微晃,人已到了牟汉平面前,一双手鸡爪似的抓向牟汉平脸庞,另一支手却神鬼莫测的劈向对方小腹。
敌人来势之快,也是牟汉平颇觉意外的,他狂风一样往旁卷去,而包朝锦的身形却好似影子般紧紧附随,这两人一来一往之间,包朝锦的双掌已疾若翩鸿也似的闪电挥劈了九十一掌。
是的,“凌云崖”的高手,到底不同凡响。
牟汉平在急速的回腾中,猛然定住,紧紧附随进击的包朝锦,反应之余,无与伦比,他那飘飞追转的势子也突而掠回,就这一刹之间,蓝汪汪的剑芒已像炸裂了一枚小晶球似的爆射四周——有如一蓬圆轮状的参差光箭。
包朝锦不愧有“千里一瞬”之称号,他尖啸入云,连连翻滚,他那翻滚的速度是那么快,捷又连贯,以致看上去只见一团黑影,在极目力所能追的角度中腾旋——这种轻功的修为,真是上乘了!
牟汉平没有追赶,他稳如山获般站立原处,就在他注视着对方甫始凌空滚动的瞬息,包朝锦竟又不可置信的折返左边,同时,一条粗长的黑影也怪蛇似的猛卷而来。
牟汉平出剑的劲与狠是不必说了,他最能发挥的便是一个“快”字诀,近看卷来的粗长影子,断剑奇幻的映起一片寒芒,寒芒方始逼向人头,却自另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闪射出真正的刃锋,等到包朝锦察觉之际,业已来不及收回他的兵器“蛟鳞鞭”了。
“刮”声暴响,长有九尺的“蛟鳞鞭”顿时被硬生生斩掉了三尺长的一截,包朝锦蓦地贴地扑落,鞭才扬起,只剩六尺之残鞭猛然又被斩断一半。
这一记绝活,乃是“驮云剑法”——映日中的一式——“虚斩”。
包朝锦心中这股子惊怒与羞愧就不用提了,他尖叫着倒射而起,猛将手中残鞭抛向牟汉平,同时不分先后的运起“黑毒爪”功,以闪电般的手法扣向对方胸腹。
现在,一瞬的满足充满了牟汉平的心头,他就是要敌人这样做,比对方更快的,他插剑向地上猛弹,人与剑溶成一道流光暴射,立即迎向包朝锦。
这一刹间,奚仁惊怒的口音急切响起道:“侧滚……”
“滚”字刚刚飘扬在空气中,包朝锦已令人毛发悚然的尖哮着与牟汉平交际而过,牟汉平以一个优美的身法站住,包朝锦却一直飞出丈许,才一头撞向地上——自胸口至小腹,全已被划刮开来,血与肚肠拖扯了一路。
顿时,四周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凌云崖”与“铁狼堡”的每个人脸上全像蒙了一层白灰。
牟汉平缓缓的将剑刃上的血渍拭在靴底,然后,又将剑抱回胸前,他冷沉的一笑,道:“现在,还有哪位?”
奚仁一张黑脸上泛着白灰,他唇角抽搐了几下,阴沉沉的道:“牟汉平,‘凌云崖’不会放过你。”
牟汉平瞅着对方,道:“彼此彼此,就像我不会放过你们一样!”
奚仁的双目中,透露着无比愤怒之色,光芒如光,道:“牟汉平,‘凌云崖’不是这么容易被唬住的,而‘凌云崖’更没有仇恨的积结,因为我们立即便会报仇泄恨。”
牟汉平平静的道:“很好,和我的观念不谋而同,你们原无须有保留,姓奚的,并没有人在求你们慈悲。”
奚仁缓缓往前踱去,他的目光越过牟汉平的肩头,投注在对面神色惶惶的铁叔同脸上,他提高了嗓门道:“铁堡主,我们是唇亡齿寒,利害攸关,我建议不如合你我双方之力以除此獠。”
铁叔同急忙点头,声音里透着极大的不安道:“当然,这个当然,我完全同意奚兄卓见!”
牟汉平不屑的笑了,道:“姓奚的,怎么变成杂种了?也不怕你们冯大崖主回去罚你倒洗脚水么?这可不大光彩呀,居然要求一个藉藉无名的小帮会插手相助……”
“铁狼堡”在江湖上的地位,一崖三堡并驾齐驱,如今被牟汉平讥讽为小帮会,铁叔同心头那份窝囊劲就不用提了。
奚仁眼眉俱挑,冷森的道:“你激不动我,也别想挑拨,牟汉平,我们不会因为你这几句话,便白白给你一个‘各个击破’的机会,你的如意算盘敲错了!”
牟汉平一扬头,淡淡的道:“在我来说,对你们这种死不要脸的做法,并不感到意外,你们原就是这类下三滥的材料,反正随你们怎么个打法全差不多。单轮战与群殴虞哪一样不比哪一样来得更高明!”
奚仁凌厉的道:“随你说吧,姓牟的,我们只问能不能达成目的,我们不管什么手段,只要摆平了你,任何方式我们全不去计较。”
牟汉平道:“可以,我对付你们也便要不计较手段了——大家全豁上干,也叫有来有往!”
那边,铁叔同厉声道:“奚兄,小心这家伙,他可比他老子歹毒得紧呢!”
奚仁傲然道:“我们也不是善人,铁堡主!”
牟汉平恶狠狠的道:“快,不要在那里装人态了,姓奚的,别找着‘凌云崖’那块臭招牌在外面招摇,其实拆穿了半文钱不值,你们除了巧取豪夺,你们还有个屁的本领?”
奚仁厉烈的暴喝道:“姓牟的,你死定了!”
牟汉平神色是凶暴又残酷的,道:“我奇怪,你们还在等什么?”
一抹阴毒诡异的表情,掠过奚仁的双瞳,他阴恻恻的道:“你已迫不及待了么?”
牟汉平斜眼看看他,轻蔑的道:“姓奚的,我是迫不及待了……我非常惊异于你的涵养,你原不该有这样的涵养的。嗯,莫不成你们有所期待?”
奚仁冷木的一笑,道:“你聪明的过分了!”
牟汉平迅速转动念头,捉摸对方为何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他知道,奚仁先前之所以命令“千里一瞬”包朝锦出面与他相斗,主要是想确实获悉他本人所具有的功力火候如何,显然奚仁业已得到答案了。但这答案却是令奚仁惊愕忧虑的,所以他才不惜于尊降贵,以“凌云崖”的声誉做担代,出言邀“铁狼堡”合作——“铁狼堡”利害相连,已经答允与他合作联手了,可是,奚仁却仍在拖延些什么呢?
突然,牟汉平想起了一件事——莫非奚仁在等待他“凌云崖”的伙伴?
思虑及此,牟汉平不禁有心理发毛了,他非常清楚“凌云崖”所拥有的巨大力量,他更明白对方形成那种力量的若干特性——那就是他们具备有许多邪异的人材,有雄厚的财富,更加以阴险毒辣的手段,和毫无道德观念的思想去操纵这些特性,使其变成了一股汹涌浩大的洪流。
牟汉平同时也知道,自己本身所能发挥的牵扯力有多大——他不但和任何一位“凌云崖”的好手单挑独斗,这不含糊他们所能使用的任何诡谋,但是,他可以在“凌云崖”力量分散的时候与其抗卫,却断然无法面对面应付整个“凌云崖”那种雷霆万钧的优势,他只是一个人,就自是一个超人吧,亦总有其精疲力竭的极限啊!
牟汉平打定了主意,不再犹豫了,他不能叫对方如了心愿,不能叫敌人聚齐了力量,再来坑自己,如今,他唯一的芳法,也就是最正确的方法,先动手,先搏杀,先求胜,各个击破,分批残灭。
这时,奚仁还在不落痕迹的往下拖延着,他故意沉吟道:“姓牟的,你以一己之力,居然就狂妄到要想与整个‘凌云崖’挑战,奢言报仇泄恨,这岂非是天大的笑话,要是你识时务,找个深山大泽藏起来,还能落个善终,为你姓牟的留下后继的香烟……”
牟汉平漠然的望着对方,道:“你说的废话太多了,奚仁,在这种场合,你不觉得有点太过无聊么?胜负是手底下分的,光凭着一张嘴便想压下人家一头,岂非痴人说梦么?”
奚仁冷峻的一笑,道:“直到如今,只怕是你在痴人说梦吧!”
牟汉平“呸”的吐了口唾沫,道:“那就拿出功夫来呀!站在那里装老态,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汉”字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讥诮意味的自他唇缝中溜出,而就像是人眼眩花了一样,牟汉平身形猛向奚仁扑去,断剑翻掠,剑鞘已立击“泼风棍”徐昆,徐昆慌忙跃闪中,牟汉平的断剑已向奚仁电挥九九八十一剑,偏斜一侧,几乎连看也没看清他的剑路子是怎么个走法,站在徐昆身边尚未转过脑筋的那位“铁狼堡”香主业已被透胸通穿出七步之外——

牟汉平刚出村庄,蓦听身后有人声,回头看时,只见一人如飞而来。
牟汉平剑眉一皱,荆娘在旁扯他一下,道:“快走,待会儿我再跟你说……”
牟汉平困惑的向她望一眼,荆娘拉着他的手,如飞向北奔去。
不久之后,天色黑暗下来,荆娘隐约看见路边有一座茅棚,她瞥视一下,弹腿弓身,迅捷之极的拉着牟汉平窜入茅棚中。
茅棚里铺了一堆干草,想是农人巡视庄稼的落脚休息之用。牟汉平在棚中楞愣站了一会,荆娘坐下后扯扯他,轻声道:“你尽站着楞个什么?坐下呀!”
牟汉平犹豫的在草堆坐下,荆娘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悄声道:“好险,差点就走不掉了。”
牟汉平道:“娘妹,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荆娘道:“傻瓜,你真以为赵孟岐是好人吗?他……”说到这里她突地将话哽住,牟汉平疾然向棚外一望,只见两条黑影,疾如白驹过隙般的擦过棚侧,向树林奔去。
牟汉平目光如电,一瞥之间即已出其中一人,却是天山秃鹫。不禁脱口说道:“咦,这老儿又在玩什么把戏?”
荆娘道:“谁?”
牟汉平没答话,只说得一声:“快追!”即挺身纵起,直向两人去路追去。
荆娘随后紧赶,前后四人,分成两拨,风驰电掣似的飞奔,不一会工夫,又来至那茂密的丛林。
来到要外,前边二人并未停留,径直奔入林去。牟汉平迫至林外,略一踌躇,荆娘由后赶到,她附在牟汉平耳边轻声道:“我们躲在树后看看动静再说。”
牟汉平点点头,于是二人闪身隐在一棵大树背后,片刻之后,林中寂静如死,林外大道上,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铁器撞击的“叮当”声。
牟汉平和荆娘对望一眼,荆娘轻轻皱下秀眉。那“叮当”渐渐来近,二人仔细一望,夜色朦胧中,只见一个年约八旬的老丐,蹒跚的由大路上走来。
那老丐一头白发,双眉胜雪,眼光呆滞,脚步蹒跚,手中拄一根乌黑泛光的竹杆,褡袋中填满了零碎,走起路来一颠一簸之间,褡袋之中发出一清脆而又有节奏的响声。
来到近前,他有意无意的,向牟汉平等二人藏身树后看了一眼,嘴唇略略牵动一下,继续向前走去。
牟汉平轻声道:“这老化子有点古怪呢!你看……” 荆娘道:“怎么?”
牟汉平伸手指了指那老丐雪白发髻上的一根竹钗,轻轻道:“你看他头上那根竹钗……”
荆娘顺着他指处望去,黑暗中果然见那老丐头发上,插着一根奇形的竹钗,那竹雕成龙形,龙尾插入发丝,龙头露出发外,龙头漆成翠绿,两双龙眼镶以红珠,黑夜中,光华隐隐,很是精致。
荆娘道:“你是说……” 牟汉平道:“看来定是此人无疑。”
二人正轻声谈说间,突听一声冷哼,牟汉平霍然转身,目光抬处,大吃一惊,方才明明看见已经远去的那白发老丐,却不知何时已站立身旁丈余之外。
那老丐向二人再三打量了一会,沙哑的道:“你们两个小娃儿,眼光还真利,倒能认出我老化子,哥儿报上名来。”
牟汉平正要答话,荆娘抢着道:“老爷子既然正是沙帮主,那么我们还算没猜错,沙帮主武林前辈,哪还能认不出吗?”
白发老丐正是当今丐帮帮主沙俊峰,此老生性偏激,而却血性过人,数十年来隐迹风尘,传闻之中,其武功已入化境。
他听到荆娘如此一说,重重的“哼”了一声,寒声道:“你这女娃儿少跟我卖弄口舌。”说着又转向牟汉平问道:“哥儿,你姓什么?”
牟汉平道:“晚辈牟汉平。”
白怪老丐长长的“哦”了一声,重新向牟汉平打量一会,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近日轰动江湖的青龙帮少帮主,青龙一君了?”
牟汉平道:“不敢!”
老丐沉浊的“嗯”了一声,半响又道:“传闻中,说你尽得南拳北腿绝艺,这话可是当真?”
荆娘在一旁轻扯了牟汉平一下,牟汉平昂然道:“不错!”
老丐蓦地双目精光暴射,刹时又将目光黯淡下来。他转头向荆娘道:“妞儿,你呢?”
荆娘故意道:“我什么呀,老爷子?” 老丐道:“你姓什么?”
荆娘漫声道:“我呀,你猜?” 老丐怒道:“好生回答我的话,惹老化子发了火……”
荆娘道:“发了火又怎样?”
老丐陡地暴睁双眼,气塞半晌,终于缓和了声音道:“好,老化子不发火,你说你姓什么?”
荆娘道:“我姓荆。”
老丐双眉立耸,嘴唇蠕动一会道:“洛阳的神镖金钩荆怀远是你什么人?”
荆娘娇声道:“那是我爹。”
老丐听了以后,半晌没有说话,过了一刻,突然道:“你爹没跟你提过沙俊峰吗?”
荆娘道:“提过呀,没提过我怎么知道老爷子是丐帮帮主呢?”
老丐将黑竹杆在地上重重一顿,怒声道:“你少跟我油腔滑调,回去再详细问问你爹……”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停了一会,他突地又恢复了那种老态龙钟的样子,哑声道:“你娘呢?”
荆娘没有立刻回答,她慢慢也感觉出事情的蹊跷来,她在仔细的观察那老丐面目的表情,突然她发现老丐霜眉紧蹙,脸上浮起一抹感伤悲痛的情绪来。
那老丐又哑声问道:“你娘呢?” 荆娘道:“死了!”
那老丐浑身陡地一震,面色大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荆娘奇异的望着他,那老丐嘴唇颤抖了一会,突地喃喃道:“我害了她,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我害了她……”
荆娘和牟汉平对望一眼,蓦地,那老丐像疯了似的,大吼一声,拧腿弓身,一头向身旁一棵合抱大树撞去,牟汉平等大吃一惊,眼看顶撞正树身,“卟察”一声,拦腰而断,“轰”然倒落地上。
他撞倒那棵大树以后,身形不停,再向另一棵撞去,如此暴响盈开,片刻之间,树倒枝横,大树撞倒了一地,那老丐却狂笑连声,如飞向林中奔去。
牟汉平和荆娘面面相觑,半晌轻舒了口气,道:“这老化子好纯的‘油锤灌顶’。”
荆娘呆了半晌,始道:“照他方才的话意,好像和我荆家很有渊源呢!”
牟汉平道:“不错。” 荆娘道:“但,是什么渊源哟?我父亲却从来没有提过。”
牟汉平道:“也许……哦,令堂是怎么去世的?”
荆娘道:“我不知道,那时我还小,根本不记得,后来问父亲,他总是不说。”
牟汉平叹息一声,荆娘抬头望他一眼,道:“你叹气干什么?”
牟汉平怆然道:“妹子,你的身世跟我差不多,所以提起来我心里也很难过。”
荆娘嗫嚅了一会,道:“关于你母亲的事,我却知道一点,可是我不敢说。”
牟汉平霍然抓住荆娘的手,荆娘挣扎道:“你放开我。”
牟汉平激动的道:“娘妹。”
荆娘惶恐的道:“你不要逼我,我真不敢说,要是你想知道,以后问我爹好了!”
牟汉平颓然松开了手,荆娘怯怯的道:“大哥,你可别我,我爹告诉我时,曾再三吩咐我不能跟任何人说。”
牟汉平涩声道:“不会,我是想……”
蓦地一声极为刺耳的阴笑声,由林中响起,接着一个尖涩的声音道:“要知道详细情形吗?来问我!”
二人陡然一惊,双双纵开戒备,片刻之后,林中的枝叶一阵哗响,那人接道:“这可真算得是一段丑史呢!”
牟汉平暴起一声怒喝,扬手一掌拍出,那人又是一声阴笑,“刷”地电射而出,落在地上,却是一个一身黑衣,须发灰白,身材极为矮小干瘪的老人。
他跃落下地后,嘿嘿一阵阴笑,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指着牟汉平道:“龟儿子倒还真有两手,你也接我一掌试试。”
说毕左掌扬起作势,嘴中一声沉喝,右掌电疾由后推出,掌至中途,蓦闻旁侧树后一声冷哼,斜刺里呼地一掌,迎着矮小老人掌势劈出。
两掌相接,但闻“波”的一声,激出一个紫红火花,荆娘在的一旁尖声叫道:“爹!”
矮小老人身形一挫,后退两步,荆娘拧身纵起,向由林后闪出的神镖金钩荆怀远扑去。
荆娘脚刚离地,牟汉平快逾闪电的一把由后将她抓住,口中低喝道:“快退!”
话声中拉着荆娘疾退数丈,站定之后,入目但见矮小老人掌风触及之处,树木土地一片焦黑,满地枯叶散叶,看得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矮小老人和荆怀远双双僵持着瞪视了一会,荆怀远沉声道:“唐宇,你身为一派掌门,想不到行事这样卑鄙下流,你已经是这样,难怪江湖武林说你们四川唐门是狐鼠一窝了!”
牟汉平和荆娘对望一眼,牟汉平一双俊目渐渐暴睁起米,那黑衣矮小的老人唐宇听了之后,面目一片冷木,过了一会儿突地暴出一声尖厉的阴笑,冷冷的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老夫闲事?”
荆娘大怒,抖手一镖迎面向唐宇打去,唐宇昂然的望也不望金镖,等镖锋堪堪临近面门,捏在手中,不屑地向荆怀远道:“噢,洛阳神镖金钩……女娃儿,这镖还给你!”
说着将手一送,那枚金镖带着刺耳尖啸,直奔荆娘的咽喉打去。
荆怀远见状,神情大变,欲待救援,已自不及,眼看镖锋一闪而至,已到荆娘眼前不足一尺处,神镖金钩不禁冷汗迸流,正当千钧一发之际,蓦听牟汉平朗喝一声,手出如电,疾伸一指,电光石火般向镖背点落,指镖相接,低“嗡”一声,金镖附指旋得数旋,“啪”地跌落地上。
此举不但唐宇脸色大变,即荆怀远父女也大感意外,想此金镖,能蜚声江湖,自有其独到厉害之处,且此镖最为人所忌者,即为“回旋”,因它方向变换极不固定,皆依外力之反激为准,它弹性之大,几无任何一种暗器可与比拟。荆怀远以使用此镖创得名声,它的性能自然比别人的了解得更为透澈,在他以往经验中,从未见有任何人能以此法击落金镖,故此他既感震惊,又觉不解。
牟汉平击落金镖后,向前逼近数步,寒声向唐宇道:“四川唐门,可有一个见利忘义卑鄙下流的千灵狒唐智吗?”
唐宇阴声道:“住嘴,你这个杂种还有脸说人家吗?”
牟汉平大怒,双目精光暴射,他狠狠的嚼了下牙根,右手握拳,缓缓抬起,唐宇阴笑一声,正欲再说,抬眼瞥见牟汉平杀机满脸的面容,顿时噤住,“刷”地将铁扇打开,严神戒备。
牟汉平双目火赤,蓦地一声暴喝,右拳陡地捣出,掌力劲烈,锐啸盈耳。唐宇为其先声所慑,不敢挡其锋锐,急忙跨步旁闪,扇面平拍,欲阻来势,哪知扇将举起,“卟察”一声,如触钢墙,一根右臂齐肩酸软,再也无法抬得起来。
他大惊之间,脚下连环互踏,疾然后退,“轰”地一声,一棵大树首当其冲,被拦腰拆断。
百忙中他低头一望手中铁扇,不禁目瞪口呆。
原来铁骨拆扇齐柄折断,扇面已四分五裂,变了原形。唐宇在江湖中为一派宗师,受此挫辱,哪能不既怒且骇,他喘息稍定后,一阵怒极的嘿嘿怪笑,道:“好拳力,看来江湖传闻不假,南拳北腿那些捞什子,果然都传给了你……”
蓦地一人在旁冷冷的道:“捞什子吗?南拳北腿这捞什子,就专能治你们这些人物,小子踢他两腿!”
众人大惊回头,荆娘一声欢呼:“干爹!”
原来不知何时,邱伯起已站在一边,牟汉平一见,更豪气飞扬,仰天长啸一声,豪壮的道:“好!”
唐宇见邱伯起悄无声息的出现,心中大为惊骇,想唐宇并非江湖泛泛之辈,身为一派掌门,经验何等老到,这个如鬼魅一样出现的人,连他这老江湖都不闻一丝声息,武功修为可想而知,尤以方才对牟汉平说话语气……想到这里,他心中陡地一震,一双眼睛不禁电也似的凝注在邱伯起身上。
他见邱伯起身材细高,须发如银,双目灼灼,光寒如刃,心中不觉暗自打起鼓来,他强自镇静的干咳一声,抱拳拱手道:“阁下这份轻功,唐某钦佩得紧,还没请教……”
邱伯起不耐的道:“你不配问,小子动手!”
荆娘在一旁摇撼着邱伯起的手,道:“干爹,这四川唐门的没有一个好人。”
邱伯起轻“哼”一声,荆娘陡觉手中一松,身旁微风一掠,邱伯起飞出数丈以外,口中沉声喝道:“想溜吗?可没这么容易。”
唐宇面色瞬息连变,干笑数声,尖声道:“你们想仗人多势众,唐某可不是旧事的人。”
邱伯起“嗤”笑一声,道:“咄,你白费心机,我老人家不吃这个,小子,动手!”
牟汉平早已蓄势待发,闻言轻喝一声,双腿齐出,直向唐宇踢去。
唐宇被逼得无法,眼见脱身已是无望,只有将心一横,挺身而作困兽之斗,牟汉平双腿连踢,势如万钩雷霆,眨眼已到眼前,唐宇情急拼命,百忙中往怀中一摸,扬臂迎着牟汉平来势,甩手打出。
荆娘在一旁大叫道:“留神!”
邱伯起鼻孔中重重冷哼一声,牟汉平去势正疾,双腿互踢,全身横卧空中,猛觉一股黑烟迎面而至,他蓦地记起,十数年前在终南山青龙帮总坛,老父宴请勾漏山樵何启光等时,席间突变的往事来。
那时千手灵狒唐智偷袭何启光时,亦是用的此种歹毒暗器,后来听得老父言说,此种暗器名为“淬毒乌沙”,因它体积细小,无孔不及,防不胜防,端的歹毒之极。今见唐宇情急之下,又把此物打出,缅怀老父亲之恩,不由心中一阵剧疼,他猛咬牙根,大喝一声,挺身斜出,纵落在地,一招“日动月摇”,电光石火般直捣而出。
一时劲力气如潮,风雷隐隐,拳风过处,将黑烟一捣而散,他身形不停,由飞散的黑烟孔隙中,直穿而进,真气猛提,双腿重新踢出。
唐宇见状心中大骇,急切里拧腿抽身,伸手又欲探往怀中,不想牟汉平腿势如电,眨眼已到面门,慌乱中,他仰身后纵,思欲暂避锋锐,一阵劲风过处,面目一阵如割刺痛,身形略缓,“砰”地一声,腰身之间,如受锤击,一个身子呼地平飞而起。
在空中他拳腿弓身,两掌虚虚向下一拍,略阻去势,乘机将身子往下一沉,始勉强站落地上。
他脚步沾地以后,身子摇了数摇,心脸一阵翻涌,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邱伯起寒声道:“凭你这两手也敢信口开河,南拳北腿也是你小看的吗?”
牟汉平犹待跟踪而进,将唐宇立毙掌下,邱伯起道:“放他走吧!”
荆娘道:“干爹,他那样歹毒……”
邱伯起慈和的道:“乖女儿,这老儿还不到该杀之时,放他走吧!”
牟汉平双目赤红的瞪着唐宇,切齿道:“姓唐的,算你造化。”
邱伯起突然道:“唐老儿,限你在一月之内,将唐智送往终南山,否则你可估量着,我老人家说话算话,你们四川唐家有得瞧的。”
荆娘在旁抢着道:“那,他可坐辣了。” 邱伯起道:“怎么?” “唐智早死啦!”
接着吱吱喳喳的,将赫家堡的情形,简略说了。邱伯起怒声向牟汉平斥道:“你这小子不办一点人事,居然会那让双毒鹰跑了!”说着双转向荆娘道:“后来呢?”
荆娘望了牟汉平一眼道:“后来……等会再告诉你。”
邱伯起回头一望,见唐宇仍兀自立在原地不动,喝道:“你这老儿还不走,等死吗?”
唐宇仍然不动,邱伯起“咦”了一声,仔细看去,不觉一呆,原来唐宇已经死去。
原来唐宇自恃功力深厚,挨了一腿飞出之时,妄自强运真气硬阻去势,已将心脉崩断,落地之后,又强持站立不倒,以掩饰伤势,终自伤势猝发,立时死去。
临死之时因将仅余真力皆已贯注两腿,以图支持身体,故此虽然死去,身体仍然挺立如故。
牟汉平恐防有诈,以为他在施行什么诡计,忙左掌护胸,身形如箭,直奔向前,伸手向他虚虚一推,果然唐宇应手跌倒在地。
邱伯起望了牟汉平一眼,笑道:“小子,倒还真没给我老人家泄气,你长进多了。”
荆娘抢着道:“干爹,你还夸他呢!” 邱伯起道:“怎么?”
荆娘咬着嘴唇沉吟一会,突然道,“我不说了。”
邱伯起笑道:“有状快告,我老人家可没空光管你们这些闲事。”
牟汉平在旁道:“娘妹……”
说着望了旁边的神镖金钩一眼,荆怀远笑道:“这丫头见干爹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快给我引见。”
荆娘笑着跳到荆怀远的身边,一把扯住他,向邱伯起道:“干爹,这是我爹。”
荆怀远急忙躬身一揖,道:“晚辈荆怀远……”
邱伯起还了礼,祥和地道:“荆老儿不须这样,这女孩很讨人喜欢,真难为你调教得出来。”
荆怀远恭声道:“前辈过奖,能得前辈垂爱,正是她天大造化呢!”
荆娘道:“爹,干爹不喜欢这套酸溜溜的滥调,我看不要说了吧!”
邱伯起笑道:“娘儿讨人喜欢,就在这里。”说着转向荆娘道:“乖女儿,这些时候那小子还正经吧?”
荆娘斜睨牟汉平一眼,故意道:“他呀,哼……不过还好。”
邱伯起故作吃惊的道:“你这口气不对呀!不用说他一定不‘很好’,是吧?”
荆娘道:“嗯,有一点儿。” 邱伯起道:“那么这一点儿是什么?”
荆娘瞟了牟汉平的一眼,轻轻咬着下唇“嗯”了一会,道:“算啦!不说了。”
邱伯起哈哈大笑,回头向荆怀远道:“荆老儿,你看这一对淘气鬼,很相当吧?”
荆怀远灰白色的浓眉,陡然紧皱起来,他含糊的应了一声。邱伯起笑声未歇,接着道:“现在牟老儿已死,这件事就看你作主了。”
荆娘娇嗔一声,躲向荆怀远背后,邱伯起笑声更响,半晌,他始发现荆怀远的颜色有异,他诧讶地道:“荆老儿,你看这事有什么不对吗?”
荆怀远强笑着干咳一声,道:“不,晚辈是认为……现在牟老弟大仇未报,此事似还言之过早,待机再从长计议。”
邱伯起不悦道:“怎么,我这徒弟还亏负了你女儿是怎么着?”
荆怀远忙道:“晚辈并非这个意思,前辈不要误会。”
荆娘这时已发觉了父亲的神情不对,她收起了羞窘的儿女之态,悄悄的转到父亲面前,颤声道:“爹……”
荆怀远向女儿强笑一下,回头对邱伯起道:“老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邱伯起呆得一呆,忽地会过意来,知道内中必有蹊跷,点头向荆娘等道:“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回来。”
说毕迈开大步,当先向林中走去。 二人瞬息隐身于茂密的树林之中。
荆娘和牟汉平对望,一眼,她蓦地心中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俏脸刹时惨白下来,以轻扯着牟汉平衣角,哑声道:“大哥……”
牟汉平这时心中像坠了三十斤生铁似的,沉重透不过气来,现在他心里忽然有点害怕,他害怕知道母亲的事,那也许真如唐宇所说的,是一种丑事,可是……
他的心像撕裂一般的纹疼起来,梦寐向往之母亲的慈颜,那温柔慈祥有爱抚,啊!天啊!……
荆娘逼切的望着他,见他脸色灰白,脸上肌肉,不住一阵阵的痉挛着,她惊慌的喊道:“你怎么啦?”
牟汉平低头望了望她,苦涩的笑了笑。荆娘道:“你把我吓死了,你的脸怎么那么难看。”
牟汉平轻轻摇了摇头,荆娘道:“大哥,我害怕……”
说着,将身体偎近了他,牟汉平长长的吁了口气,像安慰自己似的道:“不必怕,要来的让它来好了。”
荆娘颤声道:“可是,我……”
牟汉平轻抚着她道:“娘妹,要来的,躲是躲不掉,人总是不能和天争的。”
荆娘道:“你看我爹刚才的那个样子……”
牟汉平截断她的话,哑声道:“我知道,这当中定必有着缘故,不过……”
荆娘急道:“你说呀!”
牟汉平眉峰之间,突然闪过一抹极为惨烈的颜色,荆娘心中大震,摇撼着他道:“大哥……”
突地,牟汉平推开她,轻轻说道:“他们回来了。”
果然,待得片刻,邱伯起和荆怀远二人双双由树林中走出。
邱伯起脸色一片黯淡,荆怀远神情木然,一无表情。二人来到近前,邱伯起严肃的道:“娘儿暂时跟我看病,目下江湖武林人物,群集黄陵,局势一夕数变,汉平,你要好生应付,咱们约会不改,中秋之夜,还是黄鹤楼上见。”
荆娘颤声道:“干爹!”
邱伯起怪眼一翻,叫道:“吵什么?走吧!我们有事去办。”
荆娘哀求的向荆怀远道:“爹……”
荆怀远面目木然的寒声道:“听干爹的话,去吧!”说着回身向牟汉平拱拱手,道了声“老弟保重。”身形一晃,隐入林中。
牟汉平痴痴的拱手还礼,邱伯起轻轻一声叹息,慈和的道:“你尽管放手去做,惹出天大的乱子,都有我来收拾,中秋之期不远,到时咱们爷儿俩,再好好畅谈。”
牟汉平点点头,荆娘哀恳地望着他,他嘴角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邱伯起突地指出如风,点了荆娘的“昏睡穴”,伸臂挟在腋下,身形似电,顺着大路,向南奔去,眨眼之间,失去踪影。
牟汉平痴痴的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蓦地,猛嚼一下牙根,返身落荒狂奔而去。
他疯狂奔跑着,脑中一片混沌,思想麻木,他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奔向另一个世界,一个黑暗悲惨的境域,他的心像撕裂似的疼痛,他不能辨别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也不愿辨别,就像他两双腿不停地交替前奔着,能将这种痛苦减轻似的。
他疯狂的飞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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