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第勒尼安海,看似平静又暗流涌动。在银色月光的映照下,一望无际的海面上闪烁着迷离深邃的波光,就像是无数星星的碎片同时坠落在这片深沉的蓝色里,营造出了一种神秘奇妙的美丽。而在更遥远的海平线,那片没有被月光照射到的地方,却依旧被浓墨般的黑暗所笼罩着,望不到尽头。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过,不远处的海面上竟然冒出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他的身形挺拔修长,流畅的身体线条完美的无可挑剔,双腿更是柔韧有力,充满了豹子般敏捷的爆发力。如水的月色仿佛为他的全身笼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远远看来,就像是从罗马神话里诞生的海神尼普敦,令人惊艳到无法呼吸。
此时的流夏正无奈地坐在沙滩上,郁闷地看着那位忽然冒出来的伪海神大人。
这个古里古怪的米兰特少爷,喜欢夜泳又何必非要把她拉来做陪客。现在的她和他,可是肉票和绑匪的关系啊……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趁着他在海里畅泳的空档,她早已飞快将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尽管他们的人并不多,但自己手腕上的这颗定时炸弹却是令她动弹不得——
也只有这个变态的男人才能想出这种变态的招数。
就在微微侧过头的时候,流夏忽然感到了远处似乎有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她敏感地抬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却发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看来是自己太过紧张了吧。
米兰特已经擦着湿漉漉的茶色头发朝她走了过来。他那流畅有力的腰部曲线收得恰到好处,透明的水珠慢慢滑过他那紧致光滑的小麦色肌肤,在淡淡银光下闪烁着晶莹的色泽,恍若钻石般令人目眩神迷,勾勒出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性感。
流夏的目光刚对上他那裸露的胸膛,立即就转变了方向,投向了没有焦点的远方。
“怎么看上去脸色很差?不用担心,这里离我的别墅还不到两百米,你的小命还很安全。”他促狭的笑着,“不过,如果你想逃跑的话,那我就不能保证你的安全了。”
流夏沉默了几秒,又低低开了口,“玛格丽特还是个孩子,请你的手下不要吓着她。”
“我怎么会舍得吓她呢?只要她父亲把那幅画拿来,我就会立刻放了她。”米兰特将毛巾随手一扔,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是吗?那么希望你到时真能说到做到,拿到了画就放我们走。不会再耍什么花招。”流夏伸出了手指在沙滩上无意识的划着。
米兰特的眸光一暗,脸上瞬间掠过了一丝深沉又危险的表情,“我们?你弄错了吧。我只会放了她。”
流夏的身体一僵,“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个普通人,根本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我们家里没有名画也没有那么多钱赎我!”
“你的确是个普通人,不过,你的男朋友托托可不是个普通人哦。”米兰特挑着眉的样子犹为邪恶。
“你……别去骚扰他。”听到托托的名字,她的心蓦的一阵刺痛,想到了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那股激荡的疼痛竟然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窒息感。
米兰特颇有意味地瞥了她一眼,“我也不打算去骚扰他。几十万,几百万在我眼里都不过是个数字而已,可有些乐趣用钱也买不来的。”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是因为上次的事情而对我怀恨在心的话,你的心眼未免也太小了。你是个男人,请不要这么幼稚好不好!”听他那么一说,流夏也急得口不择言了,这个变态的家伙,到底心里在想些什么?
“难道不是——”流夏的话还没说完,就忽然被一股大力猛的摁到了沙滩上。柔嫩的背部和粗糙的沙地直接撞上,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令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过,疼痛倒是其次。 更让她感到危险和不安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正从上而下地俯视着她,脸上泛着一种奇怪的神色,乍看上去似乎若隐若现,仔细再看却是比月色更加朦胧难辨。那是,无论怎样都看不明白的神色。
这样接近的距离,她几乎已经能感觉到对方炽热的呼吸。
“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将那个词用在我的身上。”他轻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平静却足以能听出恼怒的情绪。
“你这样又算什么?有本事就别趁人之危。”此刻无力反抗的流夏实在是不甘心,要不是自己被注射了那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又怎么会处于下风。
米兰特的唇边飘过了一丝讥笑,“难道你不知道,趁人之危才是报复的最好时机吗?”说着,他的手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令她能完全受制于他,同时用轻佻的目光掠过了她因恼怒而涨红的面颊,暧昧万分地轻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如果不做些什么,好像有点可惜了。”
流夏的脸色顿变,尽量镇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中国有句话叫盗亦有道,就算是做绑匪,也应该有自己的规则吧?”
“规则?”他半眯起了那双灰色的眼睛,“这又是个让我讨厌的词。”
流夏心里突突直跳,一时也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应付。在拼命思索着对策的时候,她的手无意识在沙堆摸到了一样东西。
“流夏,你说了太多我讨厌的词,或许真的应该惩罚你。还是说,你是故意为了让我惩罚你才说这些的?”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低下了头渐渐逼近她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流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他启唇轻笑的时候,眼疾手快地将那样摸到的东西迅速塞到了他的嘴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袭击令米兰特猝不及防吃了一惊,尽管他的反应极快,但某个尖锐的不明物体已经更快地夹住了他的舌尖!
不远处的佐拉立即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出现在眼前的是令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有人为了耍酷,或许会在舌头上挂个东西玩一回非主流,可米兰特少爷的嘴上却挂了一件更加匪夷所思的东西——哇!居然是一只生龙活虎的螃蟹!更要命的是,这只螃蟹虽然看起来个子不大,力气却是大得很,那只粗壮结实的右钳子紧紧夹住了他的舌尖,死活就是不松爪!
米兰特的脸色因为疼痛而开始变得发白,想要将这元凶硬扯下来又担心陪上自己的舌尖,但要等它松开钳子又不知要等到几时。难不成真要教育它——夹人是不对的?谁也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的黑帮少爷居然被一只螃蟹给难倒了……
螃蟹大人啊螃蟹大人,出现的真是太及时了!
还好佐拉及时回过了神,不顾仪态地硬是将米兰特的半边脸摁到了海水里。螃蟹遇到了水,果然就慢慢松开了钳子,大摇大摆地游走了。米兰特少爷这才从苦难中解脱了出来,他轻轻揉着自己饱受摧残的舌尖,用像是要咬人的目光瞪了流夏一眼。就在流夏以为自己将要大难临头的时候,他却极其诡异的笑了起来,那笑容让她感到有点毛骨悚然。
“流夏,我会把你带回那不勒斯。”他的声音因为舌尖受伤听起来和平时不大一样,但所要表达的意思还是清清楚楚。
这句话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块大石头,将流夏一下子砸的晕头转向,辨不清方向。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怒急交加地问道,“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曾经得罪过你吗?”
“想要知道答案吗?”在转身离开前他眯起了眼睛,用略有点含糊的声音答道,“明晚到我房里来,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流夏的心咚的一声沉到了深深的谷底,虽说刚才是给了对方一点小小的教训,但之后的发展趋势,却好像并不是那么乐观。
“少爷,你不是真对她有兴趣了吧?”回到房间之后,佐拉小心翼翼地在米兰特的舌尖涂上了消炎的药水。
“能让我动怒的女人真的不多,她算一个。“米兰特再次因疼痛而抽了一口冷气,“比起报复那个人,如果能将他的女儿调教成截然不同的样子,或许我会觉得更有成就感和挑战性。”
“等她变成你想要的样子,也就是你厌倦的时候了。”佐拉一脸淡然地看着他,“感兴趣了就一定要弄到手,弄到了手却从来不会去珍惜,无论是东西还是人,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掉。少爷,你就是这样的人。”
米兰特目光一转,“佐拉,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别以为你是我姐姐的人,我就不敢解雇你。”
“不过少爷,有一件事我还是要提醒你,如果带她回去的话,千万不能忘了继续替她注射肌肉无力的药水,不然的话,后果就不是被螃蟹夹住那么轻松了……”
“闭嘴!佐拉……我真的会解雇你!”
流夏回到别墅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玛格丽特正抱着枕头和毯子站在她的门口。
“怎么了?玛格丽特?出了什么事?”她赶紧上前了几步。
玛格丽特低垂着小脑袋,就像只耷拉着羽毛的小鸟,吞吞吐吐道,“老师……我今晚可不可以和你睡在一起?”
流夏弯下腰对着她笑了笑,“当然没问题。”
对于玛格丽特这个反常的举动,流夏并不觉得惊讶。此时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地方,玛格丽特唯一熟悉的人就是自己,也难怪她会对自己产生一种特殊的依赖感。
或许是多了一层难姐难妹的关系,玛格丽特变得老实了许多,进了房就直接钻进了毯子里,没再发出任何声音。流夏回想着米兰特刚才说的话,自己也是心事重重,情绪低落的提不起任何劲来。
“当然了,这还用说。在你爸爸心里,你可比一幅画重要多了。”流夏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玛格丽特沉默了一会,又低低开了口,“其实,爸爸不是我的亲生爸爸。”
流夏先是愣了愣,随即大吃一惊,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问道,“你是说……你不是阿方索先生的亲生女儿?”
玛格丽特的语气带着一种淡淡的惆怅,听起来和她的年龄似乎完全不符,“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自己是爸爸领养的。不过爸爸一直都很疼爱我,我要什么他都会给我。虽然他平时工作很忙,却也会经常抽时间陪我玩。”她顿了顿,“我也很爱爸爸。我的爸爸——只有他一个。”
这个答案终于解开了流夏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什么身为人父的阿方索先生看上去那么年轻。同时,她也突然明白了昨晚为什么玛格丽特会那么回答。在这个小女孩高傲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一颗脆弱自卑的心吧。所以,即使在那种情形下,她也不愿意否认自己是爸爸的女儿。
“可是玛格丽特,为什么把这件事告诉我呢?”流夏感到有些不解。
“我也不知道。其实说真的,我也不是那么讨厌你,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欢你。可是……玛格丽特边说边伸出了手指在墙面上划来划去,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可是,我只是个领养的孩子,我……怕爸爸有一天会不再爱我。所以……所以……我讨厌包括你在内的那些女人接近爸爸……”
“原来你这么讨厌其他女人接近阿方索先生,是怕爸爸被抢走?”流夏也总算是明白了对方的敌视到底从何而来。
“爸爸要是爱上别人的话,就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爱我了……”玛格丽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流夏轻轻笑了出来,“真是个傻孩子。在这个世界上,爱也分为很多很多种。父母之爱,兄弟之爱,夫妻之爱,朋友之爱……这些爱都是可以共存的,并不是说得到了这份爱,就会失去那份爱。我想你爸爸对你的爱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就算是他以后有了妻子,你所得到的爱不但不会因此减少,相反还可能会变得更多。因为一个能爱你父亲的人,想必也会爱屋及乌吧。”她笑着摸了摸玛格丽特的头发,“上帝也说过,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所以啊,你一定会回到爸爸身边的。”
“老师……”玛格丽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似乎夹杂着几分说不出的情绪。
“好了,小小年纪别想太多了,我们中国有句谚语叫船到桥头自然直,玛格丽特你也一定会没事的。”流夏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伸手关掉了床旁的台灯。
房间里并没有因为台灯熄灭而变得一片漆黑,从窗外轻漫进来的明媚月色将这里染成了淡淡的雾白色。天边的云层也在缓慢的流动着,那么小心翼翼,那么悄无声息,仿佛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
“chir-chir-chay-cheet-cheet……”从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奇特婉转的鸟叫声。
流夏并没在意,倒是已经闭上了眼睛的玛格丽特一下子坐起了身子,惊喜地低呼道,“是灰椋鸟的叫声!是他来了!”
“玛格丽特你在说什么?”流夏完全不明白她想要表达的意思。
“老师,等会儿如果看到有人出现请你别发出声音。他一定是来救我们的。”玛格丽特的话音刚落,只见一个纤巧修长的身影有如飞鸟般从房檐上翻到了窗前,又以一个优雅轻盈的姿势落进了房间内。
暖湿的海风吹散了他一头暖金色的头发,最璀灿的阳光似乎也不及那金色温暖柔和。银色月光旋转着轻柔的舞步,在他的脸上晕染了一层皎洁的浮光。那双水蓝色的眼眸仿佛融进了晶莹剔透的月之光华,如拉斐尔笔下的圣母般纯净柔和。
天真浪漫的气质和玩世不恭的痞味,近乎完美地揉合在了他的身上,比毕加索诡魅的画风更加变化多端。

此刻,罗马的豪华酒店套间内。
米兰特少爷正懒洋洋地仰靠在柔软的法式大床上,手拿着一杯龙舌兰酒在眼前轻轻晃荡,金色的液体在橙黄色的光线下漾出碎金般的绚丽光芒,浮光潋滟,似乎为他那玩世不恭的的表情平添了几分迷离之色。
他就像是位天生的捕食者,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难以抗拒这种诱惑而如飞蛾投火般投入到他织就的陷阱中。
门忽然被推开了。
佐拉不慌不忙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将一个小巧透明的玻璃盘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盘子里放着一些白色的盐末和几片新鲜柠檬。
“这就对了,没有盐和柠檬怎么让我喝龙舌兰酒。乱七八糟的喝法可是会影响酒的味道的。”米兰特边说边从床上坐起了身子,熟练地在杯口抹上了一层细盐。
佐拉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架,“可是听说墨西哥人的传统喝法是把盐抹在自己的虎口上……然后舔……”
“诶,舔自己有什么好舔的。”米兰特飞快打断了他的话,促狭的笑了起来,“如果佐拉你是个美女,我倒是会考虑一下。”
佐拉也显然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轻咳了两声转移了话题,“少爷,还有几个星期就是政府决定投标工程的日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米兰特斜睨了他一眼,“最近EE在这件事上有动静吗?”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动静,不过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安分。”佐拉淡淡道。
米兰特点了点头,“我们的实力虽然还不如EE,但如果是竞争投标的话,谁都有胜算。不过Don和A是一定想要抹煞这种可能性,所以他们一定有所谋动。”
“那么,少爷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呢?”佐拉的目光在他眼角下的那粒泪痣上停留了一瞬。
“既然我们不退出,那么谁拥有最后的决定权,谁就是这场竞争的决胜者。我看他们多半会打佩拉议长的主意。”米兰特的唇边勾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我们也要跟上他们的脚步。”
“但是据说佩拉这个人极难收买,要让他妥协恐怕有些难度吧?”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冷的光,“昨天姐姐和我联系过了,还透露给我一个信息。这位佩拉议长最疼爱的就是他新娶的法国妻子,而这个女人是个狂热的艺术爱好者,尤其热爱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据说她最喜欢的一副画就是——提香的花神。”
“你的意思是贿赂这个法国女人?但身为议长夫人,也私藏了不少名画,想要打动她也并不容易。”佐拉总是表现出谨慎的一面。
米兰特重重咬了一口柠檬片,将杯子里的龙舌兰酒一饮而尽,“其他的画我不知道,但是提香的花神一定能让她有冒险的勇气。”
“什么?”佐拉的眼睛在镜片闪动着奇异的光泽,“听说这副花神是在洛伦佐伯爵的私人美术馆里。但也只是听说而已,因为没有几个人亲眼见到过那副画。就算有,伯爵也一定不会把这副画卖给我们的。””
米兰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谁说我要买?”
佐拉终于吃惊了,“少爷,你的意思——”
“借用一下而已。”米兰特一脸无所谓地笑了起来。
“可就算你“借”出来,“佐拉特地加重了这个字的读音。“那也是赃物,你认为那个女人会接受吗?”
他又笑,“放心,在送她之前,我会摘掉那顶赃物的帽子。”
“但是,洛伦佐家族算起来也是罗马的名流,丢了画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佐拉,你也太操心了吧。”他顺手又在杯子里倒了半杯龙舌兰酒,“正因为是名流,所以才会更害怕和我们扯上关系啊。到时我一定有办法让他们收声,不会有麻烦的。”
“那少爷你打算什么时候行动?”佐拉顿了顿,“我是说什么时候去借画?”
“嗯,就明天晚上吧。”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去街上散个步那么轻松,“我查过了,明晚正好有公司去检查美术馆的保安报警系统。”
佐拉望着他,心里不由涌起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原来少爷早已经策划好了全盘计划。虽然很多人都认为少爷只不过是个花花公子,但在他的心里,少爷无疑是位心思缜密机智敏锐的人物。
“好,那就明天晚上。”他淡淡一笑。
米兰特将杯子往空中举了举,嘴角泛起了一丝弧线,“那么,敬我们伟大的花神。”
罗马很快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流夏一早就接到了阿方索的电话,对方说是会离开两天,让她这两天就不必去上家教课了。
托托还是和以前那样,每天都给她发些信息,但她一个也没有回。在这段冷静期内,她觉得彼此还是保持一些距离会更好。
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关系,往日里美丽的罗马景色也显出了一种异样的悲伤。那种悲伤就像是寒冬里凝结在树叶上的霜雪,一点一点在她的胸口融化成冰冷的雪水,冷却了一切激荡的情绪,也留下了无法形容的失落和惆怅。
不知不觉中,暮色渐渐降临。
这时,她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来电号码被隐藏……但她还是接起了那个电话,从那一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流夏,我是艾玛。”
半个小时之后。 罗马的一个不起眼的小餐馆内。
因为还没到晚餐时间,所以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布置精巧的餐桌两边,各坐着一个年轻女孩。这两个女孩似乎各怀心事,各有所思,也完全没有眼神之间的交流。
“你放心,这是我朋友的餐厅,不会有什么记者的。”艾玛顺手接过了侍应送来的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放在了流夏面前。
“如果是谈你和托托之间的事,我没有兴趣。”流夏的态度极为冷淡,不露痕迹地推开了那杯咖啡。
艾玛看了她一眼,“说真的,你倒是很特别,一般女人首先会质疑对方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先生的骨肉。你却一直没有问起这件事。”
“我想这个世界上绝大母亲都不会利用自己的孩子。艾玛小姐,我虽然不喜欢你,但我仍然相信你作为一个母亲的诚信。”流夏并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
“不过为了证明我没有说谎,我已经去抽取羊水做了DNA化验,”艾玛顿了顿,“我希望请你成全我们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无异于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流夏的心脏上割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痛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急忙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让自己的心情稍微平静一些。
“艾玛小姐,这是你和托托之间的事,和我说并没有用。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去解决,不要把我扯进来。”
“但是你不退出的话,托托是不会和我在一起的。我的孩子即使生下来,也不会得到父爱。流夏小姐,难道你就忍心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吗?这不是太残忍了吗?”艾玛说着说着就流起泪来。
流夏紧紧握着咖啡杯,骨节渐渐发白,“艾玛小姐,如果这是个因为爱而诞生的孩子,那么我一定会退出,我还会祝福他幸福成长。孩子不是猫猫狗狗,既然决定生下来,就要对他的一生负责,让他在爱里成长。但是,现在的这个孩子,他只是因为一次意外而诞生。在这种情形下你觉得对他公平吗?你能对他的人生负责吗?”
“你的意思是要打掉这个孩子?”艾玛止了哭声,有些恼怒地看着她。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希望你能考虑清楚而已。”流夏抬起眼盯着她。
“你就是这个意思。”艾玛冷笑一声,“你当然最好我打掉这个孩子,然后远离你们的生活,让你们能继续亲亲我我。不过让你失望了,这个孩子我生定了!只要有这个孩子,托托就会属于我。我都不信他会这么狠心!”
流夏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我之前也说过了,你根本就配不上托托,你连灰姑娘都算不上。我真不明白托托到底喜欢你哪里,我有哪里一点比你差?论名气,容貌,身材,我有哪一点不比你更强?”艾玛似乎有点激动起来,“感谢上帝,这个孩子来得多么及时!”
说着,她伸手拿起了那杯咖啡想喝一口。
“孕妇还是不要喝咖啡比较好。”流夏站起了身,从她的手上拿下了那杯咖啡,随后拿起了自己的包,“我看今天的对话也可以到此为止了。艾玛小姐,孩子是上帝的礼物,并不是用来要胁的筹码。如果你没有明白这一点,那么你就已经输了。”
“宫流夏,这么说来你是不会退出了?”艾玛霍的站起身来,目光阴郁地看着她。
流夏并没有回答她,转身径直走出了那家小餐馆。
“宫流夏,你会答应的。一定会。”她的声音里听起来异常的平静,可不知为什么,却包含了一种轻微的,难以察觉的诡异。
离开那家餐馆之后,流夏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自己居然游荡到了洛伦佐私人美术馆附近。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此时此刻,或许只有那些无与伦比的绘画作品才能让她感到快乐一些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流夏!”
这个声音……她有点不敢相信地回过头,无比惊讶的发现路旁的一辆出租车上居然坐着——玛格丽特大小姐!
“玛格丽特,你怎么会在这里?”流夏大吃一惊,急忙走了过去。
还不等玛格丽特回答,那个出租车司机已经粗声粗气地开了口,“这个小姑娘让我拉她到这里,结果居然没带钱!正好,你认识她吧?那就帮她给钱吧,一共90欧。”
流夏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堂堂伯爵小姐居然坐霸王车?
“好的好的,我来帮她给好了,真是对不起。”她急忙从钱包里掏出了90欧递给了司机。司机接过钱一数,这才一边嘟哝着一边开车走了。
“谢谢你。”玛格丽特小声地说了一句。
“好了,那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吧?”流夏弯下了腰,“不要告诉我你是偷偷溜出来的哦。”
“我……”玛格丽特扁了扁嘴,“我是趁爸爸不在溜出来的,因为一直都好想来这里看看,可是爸爸就是不准。”
“那丽莎她们一定担心死了,好了,我送你回去。”流夏一把拉起了她。
“不要。”她忽然眼圈一红,“我不要回去,爸爸的美术馆有我妈妈最喜欢的画,我真的很想看……我忽然很想妈妈……”她忽然就蹲下了身子,很没有仪态地哭了起来。
流夏也不知该怎么办,再看她哭得伤心,不由心里一软,“那好吧,那一看完画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吗?玛格丽特止了哭声,从指缝里偷偷瞄着她。
“真的,走吧。”流夏只好拉着她往美术馆走去。
而此时,罗密欧在去城堡的路上也接到了丽莎的电话。“你说什么?玛格丽特不见了?”
他不禁一阵懊恼,要不是之前办事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阻碍,害得他晚到了一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好了,你别着急,我马上就去找。”他摁了电话,加大了油门。香槟色的保时捷跑车如箭一般飞了出去。
流夏本来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谁知一到了美术馆的门口,上次见过的两位保安就热情地将她迎了进去。
“上次伯爵先生和我们说了,如果是您来,我们这里的门就要为您而开。不过这位小姐……”其中一位保安笑道。
玛格丽特在旁边轻哼了一声,将头扭到了一边。
流夏不禁哑然失笑,这也难怪,伯爵小姐深居简出,保安也根本不知道她是伯爵的女儿。不过阿方索先生居然说过那样的话,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那你要看那副画?看完就赶快回去了。”她催促着这位大小姐。
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我要找找……”
流夏忽然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不会又上了她的当吧?不过当务之急,应该先打个电话给丽莎,免得她们着急。
她拿出手机的时候,看到美术馆外来了几个穿工作服的男人,他们每个都戴着工作帽,将帽沿压得低低的,几乎遮出了半张脸。为首的那个男人往这里飞快瞥了一眼时,目光似乎短暂地在流夏身上停留了一瞬。
“请问这些人是……?”流夏觉得为首的那个男人好像有点眼熟。但刚才只是匆匆一瞥,所以也没看清他的容貌。
“哦,这是之前预约过的来检查保安系统的公司,我们和他们已经合作了很多年了,是他们的老客户。”保安笑着答道。
流夏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丽莎,我是流夏。玛格丽特小姐现在和我在一起。我一会就把她送回去。什么?现在在哪里?哦,我们现在在美术……”
“啪!”她的手机忽然被一脚踢飞,接着太阳穴就被一柄坚硬冰冷的东西给抵住了。一种强烈的,几乎能将人的呼吸也抑制的恐惧感忽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的背脊上缓缓爬起了一阵幽幽的寒意,令她全身都难以动弹。
她小心翼翼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玛格丽特脸色惨白地跌坐在一旁,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而那个保安也已经倒在了地上,生死未卜。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只看到那几个穿工作服的男人全都戴上了白色的面具,除了那个拿枪指着她的男人,其余一些人似乎都在匆匆忙忙地找着什么东西。
糟了……怎么会遇到抢匪……
“少爷,哪里都找不到那副画。”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上前低声道,“那个暗房我们也破了密码,但是里面也没有那副画。”
接着流夏就听到那个用枪指着自己的男人开了口,“时间不多了,警报器会再次启动。十分钟后就算找不到,我们也要及时撤走。”
尽管那人压低了声音,但流夏还是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而且,少爷这个称呼,听起来也有点耳熟……
收到指令之后,几人又过去继续找了起来,这里就只剩下了流夏,玛格丽特和那个男人。流夏本来就不是打算坐以待毙的性子,她一见有了机会,心念一转就想趁那个男人不备偷袭他。
谁知还没等她想好,那个男人就像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似地悠悠开了口,“别和我玩花样哦。你要是动一下,我就开枪。”
现在的情形她是完全处于下风,被人用枪顶着额头,就算有少林功夫也用不上吧。流夏不得不叹了一口气,寻思着接下来该怎么随机应变。
“少爷,我们该走了,这两个女孩……”
就在其中一个人在询问那位少爷时,玛格丽特似乎回过了神来,对着流夏喃喃叫了一声,“老师……”
那位少爷顿时眼前一亮,“小妹妹,你是伯爵的女儿吗?”
流夏立即感到不妙,忙答道,“她不是!她只是我的学生!我是伯爵的朋友,所以才带着学生来这里看画!””哦?小妹妹,你回答我。是不是伯爵的女儿?”少爷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平静无澜。
流夏急忙朝着她使眼色,让她千万千万不要承认自己的身份。不然的话,这些抢匪一定会利用她来做出更可怕的事!
玛格丽特显然是看到了流夏的眼色。她侧过了头,像是在思索什么,忽然抬起了头来一字一句道,“对,我是爸爸的女儿。”
流夏无力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位少爷笑了起来,“好极了,带她走。既然这副画不在这里,那么就用她来和伯爵先生交换。”
“那,这个女孩……”有人指了指流夏。
“这个女孩……也一起带走。”少爷的音调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兴奋。
流夏被带到车子上时,立即有人将她的双手绑了起来,像是生怕她会做出什么反击似的。就在这时,那位少爷也坐到了她的身边,漫不经心地开了口,“说起来,我和你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缘呢。”
“请别伤害玛格丽特小姐!”她怒视着那张白色的面具,恨不得咬死他,并没有留意到这位少爷的弦外之音。
“怎么会呢?我还要用她来换花神呢。”他似乎是在笑。
“提香的花神?”流夏心里一惊。
“你知道。那么这副画果然是在伯爵这里。”他立刻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
“我什么也不知道。”她扭开了头。
“唉,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谁和你这么有缘吗?”他用指尖勾起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扳了过来,以便能让她直视着自己的脸。
然后,用另一只手以一个极其优雅的动作慢慢摘下了面具。
在他拿开面具的一刹那,流夏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地狱中魔神阿斯莫德的脸。那张绝色的脸仿佛沾染了只属于黑夜的颜色,妖冶,魅惑。邪恶。
怎么……会是这个人?
她的大脑停止了转动,血液在瞬间凝固,整个人就好像沉到了海底,四周没有空气,令她根本无法呼吸。
“少爷,我们接着去哪里?”
“去奇韦塔维基亚,那里有我们的人。”米兰特得意地笑了起来,望着流夏的那双灰色眼眸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车子很快消失在了茫茫的暗夜之中,连绵浓重的夜色伸展开去。
前方的路,看不清来源,也看不到尽头。

空气里沉淀着一片凝固的沉默。
流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比天使还要美丽的脸,除了震惊之外,完全给不出其它反应。倒是一旁的玛格丽特欣喜万分地跳下了床,直扑他的怀里,兴奋地低叫了一声,“罗密欧哥哥,我听见这个叫声就知道是你!”
“还算你有良心,没忘记我的这个特长。”罗密欧将她稳稳地搂在自己的怀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流夏。在一片圣母般的纯净柔和之中,似乎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讶异。某些难以捉摸的情绪在他的眼中如涟漪般慢慢扩开,又慢慢消失。
“对啊,以前罗密欧哥哥你每次来看我,不都是喜欢扮灰椋鸟的吗?”玛格丽特看起来和他熟识已久,所以彼此之间并没有半点陌生感。
流夏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尽管表面上还勉强保持着镇定的表情,但心里早已被一大堆疑问和困惑满满占据了。
这个少年杀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为什么会认识玛格丽特?他和伯爵家又有什么关系?脑袋里的所有神经就好像被结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线团,东扯西拉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老师,罗密欧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保镖哦。”玛格丽特笑着将罗密欧拉了过来,“爸爸以前说过如果我有危险的话,罗密欧哥哥就会来救我。原来这是真的!”
“保镖?”流夏怀疑地扫视了他几眼,怎么都无法把他和保镖这个词联系起来。如果他是玛格丽特的保镖,那么阿方索伯爵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罗密欧并不急着解答她的疑问,而是颇有感触地轻叹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真的就是玛格丽特的家庭老师,刚才在沙滩那里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
“不然我又怎么有机会看到一场由螃蟹主演的好戏呢?”当他轻轻扯起嘴角的时候,那明媚的笑容就像乔尔乔内所用的色彩一样令人头晕目眩,可笑容下隐藏的一抹讥讽之色却又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种无懈可击的完美。
流夏的脸色有些尴尬,连忙转换了话题,“这里并不是你可以久留的地方,如果想救人的话请尽快动手。不过我要提醒你,我们的手镯上都被安了炸弹,只要离开别墅200米外,这个手镯就会自动爆炸。”
听到爆炸这个词,罗密欧眸光一闪,随即又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炸弹?这可是我最喜爱的小情人啊。”说着,他弯下身子,想要查看玛格丽特手腕上的那只镯子。但只是这么一瞥,他的神色就微微变了变,脱口道,“没想到他们会用这种类型的炸弹。”
“怎么了?有问题吗?”流夏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不过也是,你又不是拆弹专家,炸弹可不是那么容易拆除的。”
“普通的这种微型炸弹,我只要用一根铁丝就能搞定。但你们手镯上的炸弹精密度更加高,内部结构也更加复杂。”罗密欧边说边直起了身子,“要安全拆除它,必须先破坏主控器的运作。”
流夏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镯,如果这个家伙连炸弹也能搞定的话,不知算不算是杀手界里的高级人才?
“那主控器又是什么?”她对这些东西完全是一窍不通。
“主控器连接着你们两个手镯上的微型炸弹,如果没有破坏主控器而冒然拆除手镯的话,炸弹一样会爆炸。而破坏了主控器却没有拆除手镯的话,离开200米外炸弹也一样会爆炸。两者缺一不可。”他顿了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主控器多半应该连接在米兰特的房间里。”
“那就是说要进米兰特的房间?这难度好像大了点……”流夏开始有点沉不住气了,“白天你根本不能接近这里,晚上的话,米兰特好像一直都待在他的房间里。”
“会有办法的。”罗密欧并没有因此而打退堂鼓,反而还充满自信,“只要想办法进入他的房间,从发现主控器到破坏它,我只需要一分钟。”
“罗密欧哥哥,为什么不让爸爸拿那幅画来救我们呢?”玛格丽特忽然插了一句。
罗密欧的眼中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随即温柔地笑了起来,“玛格丽特,就算不动用那幅画,我一定也能把你们安全地救出去。”
你们…… 他说……你们……而不是你……
流夏心里微微一动,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他正扬起嘴角,对她微微地笑。他的笑容里还是透着几分惯有的玩世不恭,但那水蓝色眼眸里涌动的神色却是令人难以捉摸,明明看起来像山泉般清澈透彻,仔细再看却又似潭水般深不可测。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在担心什么?这样的她都不像是原来的她了。
遇到困难不低头,遇到幸福就微笑。即使自己现在身陷不思议的麻烦中,也没有与之对抗的能力,但那颗面对困难时毫无畏惧的心却是不会改变的啊。
正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就算收到了那幅画,谁又能保证米兰特不会做出什么更卑鄙的事呢?
她想以仅有的力量救出玛格丽特,也救出自己。
“米兰特说过明晚让我到他的房里去,或许那会是个好机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罗密欧似乎一怔,神色复杂地扫过了她的面颊,随即又笑了起来,“那就再好不过。等拆除了炸弹后我会连夜带你们离开这里。”他走到流夏的身旁,又用一种只有她能听得见的声音耳语道,“获救之后不要在伯爵面前泄露我的身份。”
流夏不觉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罗密欧在阿方索面前隐藏了他的杀手身份?不过仔细一想这倒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像阿方索那种身份的贵族又怎么会和EE组织有任何关系呢?
“作为对你热情帮助的报答,我决定了,将来一定要以身相许。”他痞痞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可爱的月牙形状,“那么,明晚见。”
不等她回答,他的身影又如飞鸟般消失在了窗外。
“老师,明天罗密欧哥哥就会带我们离开这里了。我很快就能看到爸爸和短尾巴了!”玛格丽特一脸兴奋地跳上了床,沉浸在了很快可以获救的喜悦里。
“那今晚就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一觉。”流夏边说边伸手给她挪了挪毯子,以免她不小心着凉。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接着又皱起了眉,“老师,我讨厌这个把我们绑来的男人,一天也不想多见到他。”
流夏也钻进了毯子里,将软软的枕头摆到了舒服的位置,微微一笑,“当然了,谁也不会喜欢把自己绑来的人啊。”
“比起绑架,我更讨厌的是他让我穿橘色的衣服!我最讨厌橘色和咖啡色了!”玛格丽特气鼓鼓地翻过了身子。
流夏不禁哑然失笑,小孩子果然还是小孩子啊。
夜空在月色映照下显得高远,明净。
就像是一块透明的深蓝色水晶,透明的仿佛可以从夜的开始看到夜的结束。
第二天一大早,凯瑟琳就准时拿来了当天新替换的衣服。流夏很是同情地看了看玛格丽特,后者的小嘴已经翘得可以挂上一个酱油瓶了。
米兰特少爷今天的幸运色——正是咖啡色。
当她拉着玛格丽特下楼时,看到米兰特已经坐在那里了。不知是不是舌尖被夹到的后遗症,他的嘴唇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许红肿。不过这点瑕疵丝毫不能折损他的半分妩媚美丽,就连他端起茶杯的样子还是那么性感诱人。
两人都很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了下来。流夏拿起了小篮子里的面包,熟练地抹上了黄油之后递给了玛格丽特。
米兰特见状似乎觉得有点无趣,也顺手拿起了一片面包,正要像往常一样抹上俄罗斯鱼子酱的时候,佐拉立刻上前阻止了他,“少爷,您这些天就尽量吃点清淡的吧。”
听到佐拉这么说,流夏的脑海里不由回想起昨天那搞笑的一幕,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偷笑。米兰特少爷像是对她的内心活动异常清楚,迅速飞了一个凌厉的眼刀给她。
玛格丽特边咬着面包,边打量着自己的衣服,脸上不由露出了嫌弃的神色。这个细微的神情又被米兰特收入眼底,他忽然起了捉弄之心,于是面带促狭地问了一句,“怎么?伯爵小姐你不喜欢我为你们挑的颜色?”
玛格丽特充分发挥了她的腹黑本色,在抬起头的时候早已换上了一副天使般纯真的笑容,“怎么会呢?我最喜欢咖啡色了!”
米兰特若有所思地半眯起了眼睛,缓缓扬起了嘴角,“这孩子……我喜欢。”
为了活跃一下太过沉静的气氛,他示意手下打开了餐厅里的电视,早间的体育新闻正在播放着关于足球的报道,“为了备战201X年的世界杯,主教练佩奇昨天公开了最新29人的参赛名单,这次的主力阵容有多名现役意甲球员入选,其中包括尤文图斯的老将安切洛和AC米兰队长……名单里最引人关注的就是罗马队前锋托托的入选,这个赛季开始以来,他的表现相当出色,目前在联赛射手榜上位于第一……”
流夏手里的杯子微微一晃,几滴深红色的液体飞溅出来,滴落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老师,托托好厉害,可以代表意大利参加世界杯了!”玛格丽特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流夏牵动了下嘴角,扯出了一个表示认可的笑容,又握紧了手里的杯子。红茶雅致温和的香味缓缓地漫了过来,她看着深红色液体中摇晃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容颜,神思仿佛飘移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波西塔诺森林。
“流夏,将来我也像金童罗西一样带领意大利队拿到世界冠军,举起大力神杯!”
“大力神杯是什么东西?是大力水手专用的杯子吗?那一定很大喽?”
“唉……那是世界杯冠军的奖杯啊。好吧好吧,那是挺大的。反正将来流夏你一定要为我加油哦!”
“嗯,那我们到时就用那个杯子装好多好多冰淇淋……” “流夏……唉……”
参加世界杯,角逐世界冠军,为自己的意大利而战。这一直是托托最大的心愿。
现在这个心愿就要被实现了……很好……真的很好……
红茶缭绕的热气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渐渐涣散开来,仿佛在她的眼前蒙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
到了晚上的时候,米兰特并没有忘记昨天说过的话,特地派人将流夏带到了他的房里。或许是因为用了特制手镯的关系,米兰特对她们的看管放松了不少。流夏在离开前听到了一阵灰椋鸟叫声,她明白这是罗密欧在告诉她,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米兰特的房间。和本人那放荡不羁的生活作风相比较,他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倒是雅致又有品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的目光像是个小雷达般偷偷搜寻了一圈,却完全没看到任何有嫌疑的东西。
毕竟自己不是专业人士,要让她这么容易就发现,那还让不让罗密欧混了?
“我现在来了,那么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她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吞云吐雾的大少爷,心里不禁涌起了几分恼意。
米兰特慢条斯理地直起了身子,动作潇洒地将一点烟灰弹在了水晶烟灰缸里,“你的父亲以前在波西塔诺开了一家武馆吧。”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问道,随即心里感到有些发寒,连忙又追加了一句,“难道和我爸爸有关吗?”
“宫湛总算还养了个聪明女儿。”他抿了抿嘴角,“当年我才15岁,听说有这么一家武馆之后,于是也想去那里玩玩。谁知你父亲不识好歹,居然说我戾气太重,不适合习武。我一怒之下就扔了一张支票给他,告诉他我要买下这家武馆。”
“这么说你也在波西塔诺住过一段时间?怎么我对你一点印象也没有?”流夏惊讶地看着他,又立即摇了摇头,“不过想用钱买我们家武馆……这个举动还真是幼稚。”
米兰特的脸色一敛,目光瞬间变得阴沉幽暗,冷冷笑了两声,“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宫湛当初说的也是这句话。”
“难道你的行为还不够幼稚吗?你真的以为用钱就可以摆平一切?”流夏也淡淡笑了起来,“米兰特少爷,这个世界不是只为了你而存在的。”
“哦?”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讥笑,“那为什么当初你的家人要连夜带着你匆忙回到中国,从此再也没有来过意大利呢?”
流夏顿时一愣,脑海中如电影般回放起那段依旧清晰的记忆。她的心头蓦然一震,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声音也有点走了调,“你……你是说我们那年回中国和你有关?”
他笑得更加妩媚,“等宫湛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后想再道歉已经来不及了。我那时年纪还不大,所以并没有下狠手,只是要他带全家离开意大利,我就不再追究。你的父亲啊,连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
流夏已经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原来父母离开意大利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仔细回想起来,那次父母的举动的确有些反常,就好像……在害怕着什么似的。
真没有想到,原来那次全家回中国竟然另有内幕……
“只是因为这么小的事,你就把我们赶出意大利?”她气得直哆嗦,手脚也变得一片冰凉。”小事?我米兰特从出生开始,就从来没有被人当面骂过这么重的话。给你们一点教训也是应该的。“米兰特耸了耸肩,“不过宫湛一定没想到,10年后他的女儿还是像兔子一样撞到了我的枪口上。”
“chir-chir-chay-cheet-cheet……”就在这个时候,从窗外又传来了一阵灰椋鸟叫声,将流夏从混乱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是罗密欧!他是在提醒着自己快点行动吧。
流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冷静下来。尽管刚才得知的事情实在令人震惊,但今天她来这里还有更重要的目的。短短思索了几秒之后,她瞄向了卧室里的洗手间,“你不介意我借用一下那里洗个脸吧?”
米兰特微微一笑,做出了一个请便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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