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向我承认,自从多年前的波西米亚事件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像麦斯威尔夫人这样美丽而富有吸引力的女人。她具有一些英国女人所没有的宝贵品质,集中了我们民族的优点,而且教养非常之好。他打量着她,对自己从前的决定有点后悔,他没有选择和这样的一个女人共享安定生活,而使自己走上了和我们这个时代的恶势力孤军奋战的道路。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因为这位女士看上去极度忧伤。

詹姆斯走后,她说,她终日精神恍惚。她和父亲互不理睬。母亲和妹妹试图安慰她,但大都没什么用,她有时大发雷霆,有时又以泪洗面,这让她筋疲力尽,还常常连累母亲和妹妹。这样差不多过了一年,她的情况慢慢好转了。詹姆斯的样子开始模糊起来,她也能出门了,可以过一种基本正常的生活了。白天还好,但到了晚上,无边的痛苦和孤独经常让她难以忍受。她不再上学,后来被爱德华·斯丹顿先生请去照看孩子,斯丹顿先生住在威尔士彭步罗克郡的大卫街。能离开家,改变一下生活方式,这正是她所期待的,所以她非常高兴。

一到加尔各答,福尔摩斯就丢弃了以前的那些伪装。好几个月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做个英国人,他改变身份,换了新的工作。他变成了刚从伦敦来的罗杰·兰登-史密斯,是一家名叫瑞德福罗瑟尔的制药公司的代表,公司位于伦敦芬斯伯里区的王家大道。他在离秋林吉不远的一家普通旅馆开了一个房间,决定好好享受一下这座大都市的欢乐气氛。

  “您为什么到这儿来,夫人?在加尔各答的深夜,这样做可能会给您带来危险,还可能被人发现。”

  她觉得,斯丹顿夫妇过得很幸福,他们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一个七岁,另一个九岁。她和斯丹顿夫妇很快就相处得很融洽,并互相信任。爱德华和他妻子为人十分和善,他们的家里到处洋溢着欢快和幸福的感觉。

  “在那里,我只认识瑞金纳德·麦斯威尔一个人。”

  “您说得没错,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不是十万火急,我决不会来找您。我就要回英格兰了,但瑞金纳德让我感到非常不开心,我觉得我可以跟您说说我们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这正是我不得不离开的原因。我要告诉您的这些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但我希望得到您的同情,也希望您帮助您的老朋友度过这段在我看来是万分困难的时期。”

  “我跟他们在一起过了大约三年,又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也是促使我今晚来找您的原因。那是九年前的圣诞节,斯丹顿先生邀请了一位朋友来家里过节。那人年纪较大,叫汉弗莱·麦斯威尔,死了妻子,是个律师,住在伦敦。他家以前也在约克郡住过一段时间,离我家不太远,虽然我从没见过他,但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六十多岁了,身体高大强壮,但是行为举止却相当粗鲁。开始的时候,我很不喜欢他,因为他的那张脸让我感到非常不安,他的相貌很像一个我已经记不起来的人。他对我很有礼貌,福尔摩斯先生,但在离开时却对我非常关心,甚至可以说是殷勤。”

  “就是那个瑞金纳德·麦斯威尔?”我打断他问道。

  “您可以畅所欲言,女士,我会尽力而为的。”

  过完圣诞节后,他就走了。斯丹顿先生告诉她,麦斯威尔先生有个相貌英俊的儿子,大学刚毕业,春天会来跟他们一起住一个星期。他还说,麦斯威尔先生很喜欢她,认为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儿媳。他们想要干什么,谁都看得出来,她说。斯丹顿先生和太太完全是出于好意,认为她现在是结婚的时候了,他们在积极地给她物色一位合适的丈夫。

  “是呀,那个案子可真是臭名远扬,连伦敦也知道了。”福尔摩斯说。

  她不停地说着,越发显得高贵而美丽,她将自己冒这么大的险来找福尔摩斯的原因如实以告。

  “当然,福尔摩斯先生,我从没跟他们说过我爱詹姆斯而我父亲反对的事。这是我家的秘密。对我个人来说,我决定等着詹姆斯,要是他永远不回来,我就终身不嫁,因为我不可能再爱别的男人。”

  “很多人仍然不明就里。他死得太过于仓促……”

  “那么,就让我从头说起吧。我出生在约克郡一个名叫怀克·瑞森顿的小山村里。嫁给瑞金纳德前,我的名字叫詹妮弗·赫蒙。我的父亲,杰里米·赫蒙,早年从苏格兰移居到英格兰,然后与我母亲相识并结为夫妻。他是一位成功的律师,我和妹妹在英格兰乡下过着舒适而平静的生活,看上去应有尽有,而且幸福安宁。”

  她接着说下去。那年春天,汉弗莱·麦斯威尔的儿子瑞金纳德·麦斯威尔先生来斯丹顿家作客。他是一个富有吸引力又很聪明的年轻人,她第一眼看见他时,心扑通扑通直跳,因为他的一些特质让她想起了詹姆斯,这令她觉得受到了愚弄。瑞金纳德只比她大几岁,事实上,也就比詹姆斯大一岁,而他前途远大。他毕业于牛津大学法学院,决定为政府工作并远赴国外。他现在正在伦敦受训,年底将奔赴他在内罗毕的第一个工作岗位。他也正在寻找合适的人结婚,然后陪他一同前往。

  “是的,华生,我会告诉你他是怎么死的,当时的情况很怪异。”

  “我的父亲很爱我们,”她继续说,“但他有时脾气古怪、态度严厉,我母亲却能体谅和容忍。当我十六岁时,我的父母开始给我物色合适的结婚对象了,但我对他们说,如果非结婚不可的话,我要自己选择丈夫。我父亲非常在乎这桩婚事是否门当户对,所以他明确地跟我说,谁将成为我的丈夫,最后只能由他来做主。我记得,有好几家上门提亲的,但因为我年纪尚小,这件事情还是搁置了下来。”

  “结果他选择了我。不管怎样,福尔摩斯先生,瑞金纳德很快爱上了我,那一个星期他对我关怀备至,我们过得很充实,我的决心开始动摇了。我们沿着威尔士海岸长时间地散步,发现彼此相处得很愉快。他走后,我开始怀疑詹姆斯是否还会回来,我有的仅仅是他给我写的那封短信,那张纸上浸满了我的眼泪,被我的双手紧紧地握过,现在它已经是皱巴巴的一团了。与其活在短暂的回忆中,不如就跟眼前的这个人结婚吧。后来,瑞金纳德又来过几次,尽管他爱我、关心我,但我自己清楚,我不爱他。我爱詹姆斯,一生不变。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背地里又偷偷地爱着别人,我能过这种生活吗?”

  福尔摩斯说,瑞金纳德爵士和他是同窗,后来又一起上了大学。大学毕业以后,两人各奔东西,但偶尔通信联系。有一次,瑞金纳德在信里说,他现在在皇家外交部工作,结婚了,可能会出国工作几年,很可能去非洲和印度。即使他不是我们国家最聪明的外交官,但至少也算是个富有魅力而勤奋的人。科荣勋爵很快就了解到他的才能,在自己被任命为印度总督后不久,便请他担任自己的助理。

  但是,一年以后,一个名叫詹姆斯·汉密尔顿的年轻人俘获了她的芳心,他和母亲住在邻村。他父亲是个无名之辈,母亲虽曾有名望,但现在年老之后就被人遗忘了,所以不得不靠帮人洗衣服和给人帮佣来维持生计。关于老罗斯·汉密尔顿,有一些粗俗的笑话被人们传来传去,但詹妮弗都听不大懂。大家认为詹姆斯是那一带最英俊的小伙子,但她从未见过詹姆斯。

  那年夏末,瑞金纳德求婚在即。她决定向他坦白。如果他真的要跟她结婚,她就告诉他,她爱另一个人,那个人走了,她觉得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也可能是死了。只要他理解,她就同意嫁给他,她希望自己以后也能爱上他,但如果他们结婚,他得给她时间忘掉过去,并培养他们的感情。

  “你绝对可以想像,华生,对瑞金纳德来说,这在他的事业上是向前迈出了怎样的一步:在一个像科荣这样有权有势的大人物身边工作啊,他可是国王陛下在南亚次大陆的全权代表。”

  “一天早晨,我去离家不远的田野里采摘鲜花。我站在路边的花丛里,发现有人正在看我。我转过身去,在看到詹姆斯的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他瘦高瘦高的,宽宽的脸庞,很帅,但真正让我动心的,福尔摩斯先生,是他的微笑和眼中洋溢的热情。就像所有的年轻人一样,那天我们聊了几分钟,有点不好意思。他问我可不可以帮我摘花,我害羞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一直陪我走到家门口,然后礼貌地跟我说再见。那天晚上,我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我们那天说的每一句话。”

  “那年夏天,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晚上我们在外边散了一小会儿步,瑞金纳德真的向我求婚了。我把我的条件告诉他。他回答说他愿意接受,他有点意乱情迷,说他爱我胜过这世上的一切,没有我他就没有快乐。我决定嫁给瑞金纳德·麦斯威尔。我告知我的母亲,瑞金纳德将去家里向父亲提亲,而我已经答应了他的求婚。之后不久,瑞金纳德拜访了我父亲,我父亲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汉弗莱·麦斯威尔在伦敦拥有名誉地位,这正是父亲所希望的,所以对这次联姻,我父亲觉得前途光明,他大喜过望。”

  福尔摩斯停了片刻,倒空了烟斗。他为自己选择罗杰·兰登-史密斯这个名字,当然不是随意的,他说。这是另一个跟他和麦斯威尔都很熟的同学的名字。他们曾经常在一起打台球。他就用这个名字给麦斯威尔写了一封短信,因为他知道麦斯威尔见到罗杰同样会很高兴,如果福尔摩斯消息可靠的话,罗杰目前并没有住在伦敦,他在瑞德福罗瑟尔公司工作,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去拜见科荣勋爵的助理。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在那个时间出门去采摘鲜花。詹姆斯·汉密尔顿已经等在那儿了。显然,他也很高兴跟她在一起。很快他们就有说有笑了。从此以后,他们每天见面,有时走得远些,也没有别人知道。

  当年一入秋,两人就结了婚,然后定居伦敦。婚后一个月,汉弗莱·麦斯威尔先生就病了。瑞金纳德大部分时间都在陪他,医生尝试了各种办法,但他的心脏还是停止了跳动,不到一个星期就去世了。对父亲的过世,瑞金纳德悲痛万分,但很快这对夫妻就从南安普敦出发去了内罗毕。

  “于是,我给瑞金纳德发去一封短信,对他说,我要去黎凡特出差,路过加尔各答,希望我们能见上一面,只要一会儿就行。他当然马上就能认出我来,但只有等到我们面对面时我才能暴露真实身份。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封回信:

  “几个礼拜后,说起来有点难为情,福尔摩斯先生,我们的感情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了。我拉拢妹妹站在我这一边,我们俩约会时她便给我们望风。几个月以来,我沉浸在爱情的幸福甜蜜之中,这种感觉每个女人都曾深有体会。我亲爱的詹姆斯就是我的生命。后来有一天,我父亲发现了我们的事。他用英语中所能找出的所有脏话来辱骂詹姆斯的血统和出身。我对他又抓又打,想让他别再骂了。我可怜的詹姆斯都吓傻了,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直到我父亲的怒火平息。然后他看着我,悲痛欲绝,转过身骄傲地走了。我想让他停下,但他让我放他走,说很快会给我写信。他走后,我心情沉痛,我想我晕了过去。

  旅途漫长但风光旖旎。瑞金纳德似乎已经从丧父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但她却仍然忧伤而且常常感到烦恼。他对她很有耐心,因为只要她未忘掉以前的感情,她就不会与他过夫妻生活。通过谈话和交流,他们增强了相互之间的信任。他意识到她对他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告诉她很多关于他家里的事。他们的结合实在太快了。他母亲生下他后不久就去世了,他说,他是由家里的老佣人带大的。他的父亲痛失爱妻后,开始酗酒,动不动就破口大骂,还一度几个星期都不见人影。当他平息了怒火,悲伤也有所缓解后,他回到了他的幼儿身边,在儿子身上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爱和关怀。在一次长谈中,瑞金纳德微笑着说,他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可能还有一个弟弟,因为他父亲常常暗示说有一天会把弟弟的事告诉他。就在临终的病床上他告诉瑞金纳德他的确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应该想办法找到他。

  亲爱的罗杰

  “我不记得我是怎样回的家。我醒来时,躺在床上,我母亲焦虑地坐在床边。那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詹姆斯真的给我写了一封短信,他交给我妹妹,我妹妹又给了我母亲,这样,我父亲可能没看过。信上写道:

  “我们在内罗毕过得很快活,我终于意识到,我的沉默寡言和犹豫不决对瑞金纳德来说是何等残酷,也没有必要,我们这才开始同房了。我竭力使自己忘掉詹姆斯。在外人看来,我们是一对幸福的模范夫妻。瑞金纳德不断受到提拔,四年后,我们被派往仰光。在那儿住了三年。当时,大家都认为瑞金纳德很快就会升任外交秘书。就在那个时候,他遇到柯曾勋爵,他刚刚就任印度总督,希望瑞金纳德调往加尔各答去作他的私人助理。瑞金纳德和我得知这个消息后非常兴奋,要知道,这意味着他事业上的一大进步。”

  你能来我很高兴。明天4点请到我的办公室来。我会派辆马车去接你。很高兴能见到你。

  我最亲爱的詹妮

  在缅甸,她说,就当他们快要前往加尔各答时,她接到了父亲不幸去世的消息。妹妹写信告诉她,母亲一切安好,她不用赶回来。

  瑞格

  请相信我是真心爱你的,并爱你一生一世,但你父亲的侮辱深深伤害了我,我决定找到我的生父,我相信他也是一位绅士,我还要挣一笔钱,总有一天我们能幸福安宁地共度此生。不管多久,我的爱人,请你千万要等着我。

  “我妹妹还同时给我寄来另一捆信。是詹姆斯写的,他每年都定时寄给我,有好几年了。信被我父亲中途截获放在他的文件夹里。他去世后,我妹妹发现了这些信,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就寄给了我。您可以想像,福尔摩斯先生,看到这些信,我感到多么的惊愕!詹姆斯想尽了各种办法,可我父亲总是能赶在其他人之前拿到这些信。信一共有十五封,寄自世界各地,多数寄自美国。最后一封是七年前从旧金山寄来的。那是最后一封,因为詹姆斯认定我不再爱他,他也不想再写下去了。无聊的时候,我把那些信读了又读,希望从里面找到他的下落,同时诅咒父亲对我和詹姆斯所做的一切。尽管我感到深深的绝望,但在瑞金纳德面前我还是掩饰得很好。不久以后,我们就动身了,一星期后到了加尔各答的胡格里港。住处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没费什么劲就很快搬了进去。”

  从福尔摩斯住的旅馆出发,不到一英里的车程,就来到麦斯威尔的办公室,它位于政府办公大楼的一座翼楼里,离总督的办公室还有一段距离。福尔摩斯到了以后,等了几分钟,一个侍卫就领着他去见他的老朋友。那人离开后,福尔摩斯向麦斯威尔问好,麦斯威尔屏住了呼吸,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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