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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还是那座山,王已不是那个王。
  ——题记
  
  一
  杨晓林呢?这个臭小子,跑哪去啦,找了一天都找不到!
  会不会被大火烧死了?
  不会的,那个机灵鬼一定会福大命大!
  哎,求上天保佑!
  这些细碎的声音在森林里飘荡着、回响着。
  
  二
  鹿角林场,是西南的林场,西南林场不像江南的林场那般小家碧玉,也不像西北的林场尽是荒凉,它是两者优点的结合:郁色葱葱接天碧,姹紫嫣红别样亲。西南林场还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大,大到可以抵一个国,某些小国在这地就只算一小块,一个林场一撇脚就横跨了3个省,冬季来这过冬的小动物,来年开春了想回家,昏头砸脑地往林里钻,一不小心就迷了路。
  杨晓林,是被分配来鹿角林场的,和他一起来的共有十个人,其中,只有一个是女的,这个时期的毕业生,年龄都不小了。
  杨晓林这家伙,什么都好,踏实能干,吃苦耐劳。就是有一点不好:学生时代被吓唬多了,等到彻底开放了,他过度释放自己的情绪,开怀大笑,笑多了便控制不住了,好的也笑,坏的也笑,而且笑声是连串的,不够一分钟别人喊停是停不下来的。
  来到林场的第一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初冬的早晨,白雾刚要散去,他微微抬头一看,有阳光刺破云雾照向了他,不知从何时起,他便依赖上了阳光,一天不晒几分钟就感觉浑身不自在,痒极了。
  从白雾深处隐约走出一个女子,穿着淡黄色“的确良”做的碎花连衣裙子,一双黑里泛黄的黑色皮鞋,她肤色白皙,身子娇小,眼里总装着一汪池水,眼角有一颗黑痣,像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泪。
  晃过神来,此人已到他面前,女子低着头,眼神四处飘,轻声地和杨晓林打招呼,同志,你好!请问你知道鹿角林场办公室在哪里吗?
  杨晓林愣了愣,抬起眼来环顾四周,只见不远处闪现着灯火。
  
  三
  办公室里头好不热闹,另外一起进来的八位同志早已齐刷刷地坐在了里面,他们坐得挺直有力,如同林场的大松树一般。
  大家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了这女子,大概是看惯了大一统的灰黑蓝工作装,这女子竟能把菜籽花穿在了身上,菜籽花一般的瘦小灵秀却又傲骨铮铮,瑟瑟春风中给人以一种莫名的感动,对杨晓林呢,却是忽略了。
  那么多双眼睛炯炯有神,那种眼神让人畏惧,就像无数群众紧盯着一张大字报,希望从报上洞察出什么秘密。这女子抖了抖身子,眼睛四处飘移,不想直视任何一处,也不屑直视任何一处,眼边的那颗痣在别人看来越发明显了。
  此时,一个有份量的脚步声朝着他们逼来,一深一浅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青面灰黑的人,个子很高像一根竹竿,穿着藏青色工装,胸前还佩戴着五块毛主席像章,他叫李爱国,是鹿角林场的办公室主任。
  他跟大家说的第一句话是,虽然伟大的毛主席溘然长逝了,但是大家不能放松思想上的警惕,要时刻听党的话,拥护毛主席思想,保持清醒的头脑,预防资本主义的毒害侵蚀你们。
  接下来是几个同事之间的自我介绍,原来那穿“的确良”的姑娘叫赵月琪。
  李主任,带着这十个人见了一些林场的老同志,带他们在林场周围巡视了一圈。并警告大家晚上少出来溜达,林子里有野狼。
  大家很是惊恐,杨晓林却哈哈哈一串大笑,笑声在森林里飘荡,更加增添了诡异的氛围。赵月琪被这笑声吸引住了,一直盯着杨晓林看,别的同事拿起一块石头朝他扔去。杨同志,这样吓唬人可就不好了!石头掉在了小河里,叮咚。
  时间在慢慢走着,半年过去了,都还没见过林场的场长,听老员工说这领导可能是从别的省份空降来的,本事可大哩!大家的日子过得平淡舒心,杨晓林他们最大的责任就是把这片林子保护好,不能让火源入侵。
  这是个十分重大的政治任务,连片的林子,一旦出现火源,将烧掉多少国家财产,将会让大自然的肺烂穿多少个孔,而且要问责多少个人,场长算个中界线,场长上面是一批,场长下面又是一批。
  但是,杨晓林喜爱这份工作,这工作面对的是树木,树木不似人,会欺骗、反咬、厮杀,树木只是静静地看着时代变迁,岁月静好。
  
  四
  初春的阳光把这片大地照得金灿灿的,山林间的野花也你赛着我,我赛着你竞相冒出了头,那黄色“的确良”的姑娘赵月琪,渐渐开朗起来,开始和别人主动交流,眼神也不再躲闪。
  某天,杨晓林巡山回来,巡到了一些好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捧回宿舍里,从床底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金黄色旧包装纸,抖抖灰,左一层右一层地包起来,包了觉得不美观又拆掉,来来回回,二十分钟过去了,他终于包成了想象中的样子,捧在手里,细细看着,像是捧了一个刚出生的娃娃。
  月亮升起来了,赵月琪是喜欢月亮的,她打开窗户,月光洒了进来,林间松树的芬芳侵了进来,这个世界只属于她,她把扎起的长发解开,微风一吹,倾泻了下来,像银河的水一样流淌波动。
  杨晓林寻着月光摸到了赵月琪的窗口,说实话这一路可不好走,晓林有点夜盲症,他也不喜欢夜晚,他总觉得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就容易让各种往事回上心头,以不同的场景在你跟前搅拌,搅到你想吐为止。
  晓林悄悄地摸到了赵月琪的房子前,动静很小,可赵月琪却呼喊出来:“是谁?快出来!”“赵……赵月琪同志,是我,杨晓林,这个东西送给你,我,我希望你以后开心一些,像太阳一样……”晓林窜到了她眼前。
  强制把礼物塞给了赵月琪,转身就跑,留下一串哈哈哈哈的标志性笑声。
  赵月琪也被这笑声感染了,嘴角微微上扬。趁着月光月琪打开了那个礼物,三根手指一般粗细的野人参左右靠在一起,像三个互相依靠着取暖的人,她再细看,只见其中一根沾上了血。
  月琪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谢谢,可惜,月亮就是月亮,只能处在黑暗中,是永远遇不见太阳的。
  
  五
  此后,杨晓林隔三差五就往赵月琪这里跑,赵月琪先是礼貌地回应着,她也不白拿,杨晓林送她一样,她就回一样,送多少样就回多少样。她回赠了两样很特别的礼物,一只握了发旧的黑色英雄钢笔,还有一本封面印着红色梅花的笔记本。
  杨晓林想趁热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可这一步不是一般难,是很难!他并不想赵月琪回赠他礼物,回赠一次两次可以,但回赠次数多了,杨晓林总觉得月琪是想撇清关系,谁也不欠谁。
  而且月琪收到礼物并不像其他女子那种开心,很平静,眼里还是藏了一汪池水,只是比原先浅了很多。
  杨晓林试图了解赵月琪的家庭,可赵月琪总是沉默,眼神不看任何一处,又四处飘荡起来,空洞得让人害怕。
  晓林便再也不多问,才把一个在黑暗中呆久的姑娘拉到阳光下,她开始慢慢变暖,是绝不能再把她丢回黑暗中的,即使她自己想回去。
  
  六
  那天,林场里热闹翻了,到处系着红色的飘带,李主任还特意准备了两箱炮仗点了起来,空降的场长终于来了——吴正山,他四十多岁,个子高挺、身材魁梧,手臂如同养了五十年的老树般粗壮,标准的国字脸,眼神里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威慑力十足,不说一句话,光看你一眼你便觉得不可造次!脸上有一道疤,是被利器所伤,不多不少挂在脸上像一件艺术品。
  场长很豪迈,第一天聚餐的时候,特意吩咐厨房准备大坛子好酒,大盆子猪肉炖粉条,还大气说道,大家放开肚子大口吃,超出的餐费从他工资里扣。
  杨晓林左右瞅了两眼,再看还是没有见到赵月琪,心里想着,这臭丫头一定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场面,待会,给她悄悄带碗猪肉炖粉条去。
  吴场长喝酒的习惯有点特别,他命令全部人端起酒杯,然后统一发号:一、二、三,大家干!干完了还必须把酒杯全摔在地上。杨晓林看呆了,怎么场长这做派有点不像国家领导干部,倒是像足了这座山头的山大王,那自己算什么?一个山头小草寇?
  四杯酒下肚,大家都开始醉起,有的开始唱歌,有的开始朗诵,杨晓林喝醉了,先是拍手喝彩,后来直接跟着大伙手舞足蹈起来,还用自己哈哈哈哈的一串串笑声给大家伴奏。
  而吴场长敬完了所有人的酒,自己又满上了一杯,喝下,又满上一杯,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醉!月亮开始升起,吴场长转过了头去望了望。
  糟了!再晚点,月琪可能睡着了,看着月亮已经升到半空,杨晓林抬着碗猪肉炖粉条,呼哧呼哧一路狂奔。
  月琪的小屋黑呼呼的,她没开窗,也没赏月,像是睡下了。
  “咚咚咚……咚咚咚,月……月琪,快,开门,猪肉炖粉条要趁热吃。”门依然紧闭,今天连风的声音也没有,杨晓林等了二十分钟,心随着这碗猪肉炖粉条渐渐凉了下去。
  第二天……
  第三天……
  赵月琪的门闭得很严实,杨晓林心想:不对,定是发生什么大事了,不然怎么那么几天都没见人影。
  
  七
  他匆忙奔向了李主任办公室:报告主任……主任!赵月琪最近都没看到她,会不会遇到什么祸事?
  李主任一手冲泡着西湖的龙井茶,一手招呼杨晓林坐下。
  “快来尝尝,托朋友千方百计整来的好东西。”看着碧绿的叶尖在玻璃杯里翻滚,李主任来了一句,“你管那么多干嘛?可不能在单位内部搞对象,要把工作干好,可不能让资本主义的腐朽思想入侵我们。”
  “是啊!我只是关心一下同志,不是一直都要像雷锋同志学习的吗?”晓林接过龙井茶一饮而尽,再要了一杯。
  “赵月琪啊!请了两个星期的假,说是家里面有事,放心吧!”
  听罢,晓林先是一愣,后使劲捏住杯子,越来越用力,杯子也开始颤抖,水也开始颤抖,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把周边办公室的人都引了过来。
  哈哈哈笑声还是不能停止,他笑自己自作多情了,在赵月琪看来他什么都不是,她连告诉一声自己要回家都懒得,他走不到她身边,更走不进她的心里。
  他笑得更大声了,笑着跑出去,也不管身后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同事。
  
  八
  听别人说,有时候,三天便能忘记一个人。杨晓林决定要用三天时间清空赵月琪的所有记忆,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干工作更努力了,尽捡着最累的活干,最远的山巡。
  他决定去最远的黑撒雾林点走一趟,走到那里要整整三天,自己需备好水和干粮,有时还要赶夜路,但唯一好的是不用担心有强盗,大家都一穷二白,一锅子端,什么都木有,强盗才懒得抢。
  杨晓林连夜赶了三天的路,脚上的水泡起来又破掉,破掉又起来,最后粘在鞋子上,走一步疼一寸。但是感觉外表疼痛会缓解内心的疼痛,三天的血路他真的要把赵月琪忘了。
  黑雾撒林点,常年撒雾,雾落在黑土上,早已掩盖了森林中的其他颜色,这世界就只剩两种纯粹,一种黑一种白,黑撒雾还有个不好的地方就是时间呆久了,就会让人潜意识里产生一种歧义,到底是在梦境里还是在现实中。
  杨晓林按着老员工给他讲述的大体线路走啊走,三天终于到了这个地,老员工说林点上有间破旧小屋,小屋呢?一阵风吹来,他随着叶子瑟瑟抖起来,李主任曾说过,小心森林里有野狼!
  到了这片地却找不到那个点,天渐渐暗下去,不一会便到了二更,晓林好累,他趴在了林地里,扒了些树叶把自己盖了起来,就这样睡吧!明天再去找点。
  正要迷迷糊糊入梦乡时,“嗷嗷嗷……”一群整齐划一的声音从几百米外传来,震慑林中一切生物。
  糟糕!杨晓林知道狼来了,而且不是一只,是一群。他蜷缩作一小团,往死里狠掐大腿上的肉,心想:书本上以前说过装死就会逃过一劫,狼不吃死的动物,可以拿叶子伪装自己然后装死,就这样决定。
  不行,他大爷的,也没有见谁实践过,搞不好装死会被狼吃得渣都不剩。
  晓林倏地站了起来,
  “咻”地奔向了林子深处。
  
  九
  也不知道跑了几里路,感觉终于摆脱了那群“吃人不眨眼”的杂毛野狗了,他微微抬起眼睛往前看,两百米外,他看到了希望。
  哈哈哈哈……林中小屋,救人一命的地方,可是怎么会有烛光,不是听老员工说年久失修,了无人烟吗?
  杨晓林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小屋。
  屋内,只见一女子静静躺在一男子怀里,如同一只羔羊陷入了野狼的陷阱里,这男的抚摸着她的长发,这女子肤色白皙,身子娇小,眼里总装着一汪池水,眼角有一颗黑痣,像是永远擦不干净的眼泪。这男的很强壮,手臂如同养了五十年的老树般粗壮,眼神里藏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威慑力十足。
  哈哈哈哈哈哈……依稀的一阵笑声远去,像鬼哭也像狼嚎,屋内男子穿起外套准备追出来,女子惊了,一把拉住了他,说,没有人是野狼。
  
  十
  从此相逢应不识,再在林场见到赵月琪时,两人相视不笑,后默默走开,面对吴场长,晓林心里很是扭曲,他看着场长活脱脱一个山大王,而赵月琪呢?是被抢来的压寨夫人,不,不,应该是自愿想当的。

不知不觉,中秋节到了。

李主任提着月饼来看王春语了。

王春语所在车间的晨会刚结束,她远远就听见行政办公楼二楼传来了李主任爽快的谈笑声。

多么久违的一种亲切啊!确认是李主任来了后,王春语飞出车间,飞到二楼。

“李主任,您终于来了!”见到李主任的一瞬间,王春语就像个被抛弃了很久的孩子,突然看见了亲人一样,她不顾周围还有冯姐,还有徐总工,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她紧紧抱住李主任,不停地边哭边抱怨着:“李主任,您去哪了?”、“李主任,您怎么才来呀?”

“春语,好孩子,别哭,我这不来看你了吗?”一向爽快的李主任突然变得局促起来,像个犯了错的人。

“看把小王激动的,真是见到亲人了,哈哈!”冯姐在一旁打圆场。

待王春语情绪稳定一些后,冯姐给李主任介绍了在这段实习期间王春语的表现,也说了说王春语在厂里居住和生活的状况,提到大赫的时候,冯姐看了看王春语,示意她自己来说比较好。原本大家以为王春语说和大赫住在一个宿舍的事情时还会哭,没想到王春语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大赫是一个善良的好人,应该得到更多关心。我在这都好,李主任放心吧。”说完,王春语执意拉着李主任去她实习的车间看看。

李主任看着破落的车间,看着三三两两的工人,再看看眼前这个灵气聪慧的王春语,他沉默了。走出车间,李主任对王春语说:“春语,实习先到这吧,本来也跟你的专业不太对口,在车间里锻炼一下就可以了。你回宿舍收拾一下,今天就跟我回所里吧。我家里有个钢丝床,折叠的,先搬到办公室,晚上你先住办公室吧,起码那里安静暖和。后面我和所里争取一下,想办法解决你的住宿问题。”

“李主任,下周我再跟您回去吧。就这么突然走了,我放心不下大赫。”一段时间不见,李主任感觉王春语突然长大了。

自从发生雨夜事件以来,王春语渐渐理解并越来越爱护大赫了。

到新单位仨月后,朱晓林就像从灯光下走进月影中一样,经过短暂的“灯后盲”,他开始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这多少使他有点儿凄惶。当初高升的兴奋便如天空断了线的风筝开始飘忽儿悠忽儿往下降。比如,有时,几位老同事围成一圈正说的热闹,他一到场,气氛立刻就走了样,甚至有的人还把自己的小脸绷得紧紧地,宛如竖起了两面小小的墙呢。平日里,他每每主动给他们打招呼,他们呢,要么“嗯啊”那嬷一下,就像羽毛遇到了风轻快地飞跑了;要么干脆摆一下脑袋,扭着脖筋自顾自走去。“他们跟我打招呼时这么惜力,难不成我是人渣吗?”朱晓林想到以往在校时的辉煌,感到目前的现实真不可思议。然而,掉一个身,同一批考录来的公务员小刘显然一进单位就跟领导同事相处的甚是亲密,众人一见他,就给予众星捧月的欢迎,小刘却不时地对他们扬脖抬脸呢。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朱晓林一时摸不着头脑,心里闷闷的,只好把精力神都用到工作上。“好在我是来上班的,不是来聊天的。”他安慰自己。
  大约半年后,这天,在单位全体大会上,工作平平的小刘被一把手周局长一句话宣布为科室长,成为朱晓林的顶头上司,这更让对工作满腹热望的朱晓林隐隐地从内心生出杂草一样的失落、郁闷。出办公室时还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惹得对方咕哝着嘴狠狠地剜了他两眼。朱晓林也无心理会这些,只是好几天低落的情绪都调不过来。
  一周后的一天,朱晓林心事重重地到局里那位最年轻的副局长办公室去汇报工作,对方对他的汇报轻便地递了两句之后,便微笑着漫不经心似地转换了话题:“有些事儿,你可能不大知道,”这位副局长说到这时特意停顿了一下,等朱晓林把诧异的目光专注到他脸上时,他才接着说了下去,“小刘的爸爸跟我父亲是多年的老朋友,我们俩儿,还有咱们周局,关系都好着呢。”副局长说的很慢,声音也很柔和,却在柔和地说这两句话的中间,拿眼冷冷地瞥了朱晓林两次。虽然动作很轻微,却还是让朱晓林捕捉到了,副局长冷漠的眼神忽闪的当儿,他的柔和的笑容也跟着快速僵成了锐利的线条脸,声音也象从喉咙里被一股青烟催出来的,带着一股生气的火药味了。朱晓林不由地把副局长的话品味了一下。难不倒小刘的提升同这番不阴不阳的话之间有相互默契的印证关系?自己这几天的郁郁寡欢是否成了这事儿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惹得当事人不自在了?要不,却为何白送自己一番丧谤话!朱晓林虽然心里不受用,但他又能怎样呢?毕竟,他也不知道小刘的事是不是托关系走后门落实的,即便知道,在这熟人熟地的单位又能如何呢?他是不敢说明半个不字的,他背不起那个拆同事台的名声,他还要在生活工作下去哩!朱晓林觉得嘴里像被人硬塞了只死苍蝇,赶忙匆匆离开了。
  这天下班后,朱晓林回到他的那间出租屋时,几乎连同楼下散步的房东打招呼的心情都没了,他直奔回屋,靠在软软的被子上发起呆来。这间昔日空旷的小屋子今个却异常让人憋闷。他下床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好让自己好受一点儿。灰白的天幕上正飞过一只鸟,小的像只苍蝇一样,一眨眼就不见了。墨绿色的树梢和陈旧的楼房或摇曳或静默,各自演绎它们自己的生活,朱晓林靠着窗子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夜幕就撒下了它黑色的网,眼前的一切都遁的无形了。朱晓林只得把自己收进了屋。深秋的夜让人觉得又冷又孤单。……本想着考到局里境况会好一点儿,可眼下……。听说有些人干了三五年,甚至十年八年,一辈子都在一个岗上操练“一二一”呢。自己已经二十八岁了,这在小县城是当爹的年纪,可他的住房才刚刚交了首付,媳妇还在娘家养着哩。这都是后话,眼下想在单位扬眉吐气地活着就难呐!未来何去何从?是继续埋头苦干痛苦“奉献”还是现实点入乡随俗,随波逐流?朱晓林一想到要背弃他一贯遵循的踏实本分的做人祖训,流入厌恶的虚伪世俗之流,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这晚,朱晓林失眠了。他辗转再三,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第二天早上,却不得不照旧整衣弄袜,强打起精神去上班。他真担心自己哪天扛不住压力露了怯,会有更大的石块打到他身上。当他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地走进单位大门时,同事“老蔫”告诉他,今天省城一位领导要来检查,大家都忙着打扫卫生准备迎接呢。朱晓林抬眼看了一眼“老蔫”,“老蔫”其实才35岁,是十年前最早一批考进局里的公务员。听说当年也是意气风发呢,如今却成了老气横秋的“老蔫”了。朱晓林注意到,平时同事们老爱拿“老蔫”说事,仿佛他是一个专门供他们用来说事的活道具。“老蔫”有时就在场却嗫嚅着一声不吭,久而久之,“老蔫”就彻底蔫了下来。他是这里为数不多愿意主动接近朱晓林的人,朱晓林可说啥也不愿意入他的伙儿。他是怕自己步“老蔫”的后尘啊,连他对自己的亲近都感到紧张哩!可怎么能快马加鞭地坐上好运的马车呢?朱晓林呆在那儿,望着此时因为刚刚打扫干净而显得空旷的大院,一筹莫展,要是真有天降救兵来帮帮自己该多好啊!他几乎就要哀叹起来了!
  正当朱晓林胡思乱想之际,几辆闪着亮光的黑轿车踊奔着驶进大院,早已潜伏在院里的人们登时从四面八方移动过来,连呆着的朱晓林也被惊动了。他一抬头,目光跟对面刚从一辆漆黑又气派的轿车上走下来的那位身材壮硕,面色红润的中年男子撞了个正着,他正满脸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呢!啊!朱晓林猛地想起来刚才“老蔫”的话了,这一定是省城来的那位领导!他竟然看着我还跟我和善地微笑呢,他的笑脸是多么可亲!多么可敬啊!啊!救救我,你一定能救救我的!“啊,救救,救救我……”,这一霎那,朱晓林看着他的大救星,忘情地失声喊了出来。刚刚赶过来的办公室李主任听到这一嗓子,狐疑地看了一眼涂了满脸兴奋与激动的油彩的朱晓林,又忙看向省领导,他正摆着手朝他们这个方向致意呢。李主任有点纳闷了。
  “听说上午省里来的刘主席是咱这朱晓林的舅舅,朱晓林当场就喊起他来了!”“消息准不准呢,这小子藏得倒深!”事后,同事们小心翼翼的议论起来,连办公室李主任也到朱晓林的办公室走了一趟,还关切地问了问他住那么远会不会影响上下班呢。总之,大家对他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跟他亲热起来,有的人还睁着探寻的眼睛,表白自己一直以来对他是多么地崇拜跟热爱呢!朱晓林呢,心里像踹了一只活兔子,忐忑到肠子抽筋疼,态度越发谦恭了。好在没人注意这些,大家又开始兴奋地争相传说另一个话题:小朱虽然年轻,却真是一位又谦逊又有才又能埋头苦干的人才,这样的好苗子领导早晚都要提拔的,比“老蔫”刚来时可强的多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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