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奥斯本那天骑着马从武士桥一直回到福兰。我们也该趁便在这村子里停下来,问问从前撇在那儿的几个老朋友近况如何。经过滑铁卢的风波之后,爱米丽亚太太怎么了?她还活着吗?日子过得好吗?都宾少佐从前老是到她家里去,他的车子总在她寓所附近打转,他现在怎么了?卜克雷-窝拉的税官有消息吗?关于他,简单的情形是这样的。我们那位了不起的朋友,乔瑟夫-赛特笠那大胖子,从布鲁塞尔逃难回国以后不久就到印度去了。不知他是假满回任,还是害怕碰见眼看他从滑铁卢逃命的熟人。不管怎么样,拿破仑住到圣海里娜岛上之后不久,他又回到孟加拉去办公了,路过圣海里娜的时候还见过那下了台的皇帝。和赛特笠先生同船的人听他说话,总以为他跟拿破仑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在圣约翰山上已经争持过一番的了。关于那两次有名的战役,他肚子里的掌故多得讲不完,各个联队的据点,每队伤亡的人数,他也知道。他并不否认自己和那次胜利很有关系,据说他当时正在军中,曾经替威灵顿公爵传递过公文。他细细的形容滑铁卢大战发生那天威灵顿公爵的一动一静;他大人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都知道得十分透彻,这样看来,他竟是一整天都在常胜将军的身边。可惜他没有正式参战,所以和战事有关的公告里面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说不定他想入非非,真的相信自己随军工作过的。他靠着这一点在加尔各答大大的出了一阵风头,而且在孟加拉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叫他滑铁卢赛特笠。乔斯买那两匹倒楣的马儿立的票据,由他和他的代理人乖乖的付清了。他从来不提起这次交易;没人知道那两匹马到哪里去了,也没人知道他怎么把它们脱手。恍惚听说在一八一五年秋天,他的比利时听差伊息多在梵朗西爱纳卖掉一匹灰色马,很像乔斯骑的一匹。乔斯吩咐他在伦敦的代理人每年付给他福兰区的父母一百二十镑年金,算是老夫妇主要的生活来源。苦恼的赛特笠先生破产以后仍旧爱做投机买卖,结果并不能把消蚀掉的本钱捞回来。他想法子卖酒,卖煤,经售彩票等等。每逢他换一种新的行业,就向朋友们发传单,在门上钉起新的铜牌子,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将来重兴家业的话。可怜这个年老力衰饱经忧患的老头儿从此没有碰上好运。他的朋友不耐烦老是买贵煤和坏酒,渐渐的都不和他来往了。他早上趔趔趄趄走到市中心去,只有他的妻子还以为他去办公。到黄昏,他一步一拖的回家,晚上到酒店里的一个小俱乐部去消遣。听他说话,那口气里竟好像国里的财政是他一手掌管的。他谈起几百万的资金,什么贴水,折扣,还有洛施却哀尔特和贝林兄弟①的动静,真是好听。俱乐部里的先生们,像配药的,办丧事的,木匠头儿,教堂管事的(他是给偷偷的放进来的),还有咱们的老朋友克拉浦先生,听了这么大的数目,都对老头儿十分敬重。他对所有“在屋里坐坐”的人都说过:“我是见过好日子的。我的儿子现在是孟加拉行政区里拉姆根奇地方的大官儿,一年有四千卢比收入。我女儿只要开声口,就能做上校的太太。倘或我要问我那做官儿的儿子去支两千镑,我只消明天跑到亚历山大那儿,他就会给我现钱。嗳!他就会把现钱给我堆在柜台上。可是我们赛特笠家里的人都有傲骨头。”亲爱的读者,说不定我和你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的朋友之中,不是有好些已经落到这样收场了吗?一个人的运道会转变,能力会衰退,戏台上的地位也会给年富力强的丑角抢去,到后来气数也尽了,只好可怜巴巴的落泊一辈子。人家在路上碰见你,就会躲到对街去,更可恨的,他们还会表示可怜你,老腔老调的伸出两个指头算跟你拉手。你心里有数,到你一转背,你的朋友就会说:“可怜虫,只怪他自己糊涂,白白的辜负了好机会。”得了,得了,一辆自备马车和三千镑一年的收入不见得就是人生最高的酬报,也不是上帝判断世人好歹的标准。咱们只看呆子也会得意,混蛋也能发财,江湖骗子成功的机会并不比失败的机会少——只看这些家伙也和世界上最正直最能干的人一样,得失升沉之间没有定准,那么,兄弟啊,名利场上的得意快活又值得多少呢?说不定——唉,我们越说越离题了——①都是当时的财阀。倘若赛特笠太太是个精神勃勃的女人,在她丈夫落魄之后便该想法子弄一所大房子,靠着替人包办食宿过活。赛特笠反正不得意,做做房东太太的丈夫一定合适。这种角色等于私生活中的孟诺士①,名义上是主人,实际上是屋里的总管,吃饭的时候给大家切鸡切肉,妻子高踞在破烂的宝座上,他就低首下心做她的驸马爷。我曾见过好些有脑子有身分的人,从前年富力强,前途光明,结交的也是绅士,家里还养着猎狗,到后来只好捺下性子陪着一大堆讨厌的老太婆吃饭,给她们切切羊腿,表面上算做主人,好不气闷。反正我刚才已经说过,赛特笠太太连这点气魄也没有,《泰晤士报》广告栏里所谓“富有音乐天才的家庭征求高尚人仕共同居住,保证环境愉快”这一类的职业,她也担当不了。命运把她播弄到什么角落里,她就随分安命的过下去。谁都看得出来,老两口儿这一辈子就算完了——①孟诺士(Munoz,1810-73),西班牙凯撒玲女王的丈夫,政治上全无权力。看来他们并不觉得烦恼,说不定落薄之后比从前反而骄傲些。房子的底层是房东克拉浦太太的厨房兼会客室。装饰得很整齐,赛特笠太太时常下去聊天,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在房东太太看起来,她仍旧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那爱尔兰女佣人蓓蒂-弗兰那根戴什么帽子,系什么缎带,怎么泼辣,怎么好吃懒做,把厨房里的蜡烛怎么浪费,喝了多少茶,茶里搁了多少糖等等,赛特笠太太全要过问,管着这些事,光阴也就过去了,她也就不觉得气闷了。从前她有三菩、车夫、马夫、打杂的小子,还有管家娘子带着一大群女佣人(关于她以前的势派,她一天总要唠叨一百次),日子倒也不比现在过得更忙碌更有趣。除了蓓蒂-弗兰那根,那条街上还有许多别人家包办全家杂事的女佣人,她们的一举一动赛特笠太太也爱管。隔壁邻舍的房租谁家付了,谁家还欠着,她都知道。做戏子的卢颐蒙太太带着她身分不明的儿女走过,她躲开不理。医生的女人配色勒太太坐着丈夫出诊用的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走过,她把头高高抬起。她和卖菜蔬的谈论赛特笠先生爱吃的一便士一把的萝卜;她留心监视着送牛奶的和送面包的小孩;她一次次去麻烦卖肉的——说不定那卖肉的卖掉了几百头牛还没有卖给她一块羊腰肉费的事多。到星期日,她总把藏在肉底下的洋山芋拿出来一个个数过。每逢星期日她穿上最好的衣服上教堂做两回礼拜,到黄昏便读读白莱危的训戒。赛特笠老头儿也爱在星期天带着小外孙乔杰到附近公园里或是坎里顿花园去喂鸭子和看大兵,因为平常日子他要“办公”,没有时候出去逛。乔杰爱看穿红的兵士。他外公告诉他说他爸爸从前是个有名的军官,又带他去见许多衣服上挂着滑铁卢勋章的军曹和别的小军官。老外公神气活现的对那些人说孩子的父亲就是第——联队里的奥斯本上尉,在光荣的十八日光荣的死在战场上。他也曾经请几个下士喝过麦酒。一起头的时候,他一味讨好外孙,每逢星期天带他出去,就没命的给他吃苹果和姜汁脆饼,把他吃病了。后来爱米丽亚斩钉截铁的说除非外公人格担保,答应永远不再给乔治吃糕饼,棒糖,还有摊儿上别的小吃,就不准带他出去。为着这孩子,赛特笠太太和她女儿闹得很不欢,甚至于私底下互相猜忌。那时乔治还小,一天黄昏,爱米丽亚坐在小客厅里做活,也没有留心老太太什么时候走了出去。孩子本来好好的睡在楼上,忽然哭起来了,她凭着本能知道出了事,连忙跑到孩子屋里去,看见赛特笠太太正在偷偷的喂孩子吃德菲氏“仙露灵药”。爱米丽亚的性子本来比谁都和软温柔,可是一旦发现竟有人敢越过她的头多管她儿子的事情,气得浑身打战,苍白的脸蛋儿涨得和她十二岁的时候一样红。她从母亲手里抢过孩子来,一把夺了瓶子,把个老太太惊得目瞪口呆。她母亲手里还拿着干坏事用的匙子,也大怒起来。爱米丽亚砰的一声把瓶子扔在壁炉里,然后两只手抱着儿子,使劲的把他摇来摇去,恶狠狠的瞪着母亲叫道:“妈妈,我不准孩子吃毒药。”老太太答道:“毒药!爱米丽亚,你对自己的娘说这种话吗?”“除了配色勒医生开的方子,我不许他吃别的药。他说德菲氏‘仙露灵药’是有毒的。”赛特笠太太道:“好,原来你以为我是杀人的凶手。你对自己的娘竟说这种话!我是倒了楣的人,现在是没有地位的了。从前我坐马车,现在只能走路了。可是我倒不知道自己会杀人,这真是新闻,多谢你告诉我。”可怜的女孩儿有的是眼泪,哭着说道:“妈妈,别跟我过不去。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是说你要害我的宝贝孩子,不过——”“亲爱的,你并不是说我要害你的孩子,不过说我是杀人的凶手罢了。既然这样,我该上贝莱去坐牢才对呢。不知怎么的,你小的时候我倒没有毒死你,还给你受最好的教育,大捧的钱拿出去,请了第一等的先生来教导你。唉,我养了五胎,只带大了两个,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女儿。闹什么气管炎啦,百日咳啦,痧子啦,出牙啦,都是我亲身伺候。大来不惜工本的为她请了外国教师,又送到密纳佛大厦读书。我小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福气。我孝顺父母,希望多活几年,多帮忙别人,哪儿能够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躲在屋子里充太太奶奶呢?我最疼的孩子颠倒说我是杀人的凶手。唉,奥斯本太太,但愿你别像我一样,在胸口养了一条毒蛇,这是我的祷告。”做女儿的不知所措,说道:“妈妈,妈妈!”抱在手里的孩子也跟着没命的哭喊。“真是的,我倒成了凶手了。爱米丽亚,跪下求上帝把你那狠毒的心肠洗洗干净,免得你这样忘恩负义。但愿上帝也像我一样,能够原谅你。”赛特笠太太扬着脸儿,摔手摔脚的出去了。她那篇慈悲的祝祷也就到这里为止。娘儿两个从此感情上有了裂痕,赛特笠太太这口气到死没有全消。自从拌过嘴以后,老太太什么事都占了上风,而且使出女人的特别本领,用种种法子连续不断的让她的对手觉得难堪。譬如说,吵架以后好几个星期她见了爱米丽亚不瞅不睬。她警告佣人别去碰那孩子,免得惹奥斯本太太生气。每天为乔杰煮的饭菜,她一定先请女儿过目,省得回头又说有毒药。每逢邻居们问候孩子身体怎样,她便尖酸的叫他们去问奥斯本太太;她说她自己是从来不问孩子好歹的;虽然孩子是她自己的亲外孙,心坎儿上的小宝贝,可是她手都不挨他,因为她不会管孩子,没准会把他弄死。每逢配色勒先生来治病,开口探问病情,她就拿出最尖酸刻薄的态度来对待他。那外科医生说他承铁色尔乌德夫人看得起,时常给她府上的人治病,倒是大家客气,赛特笠老太太虽然从来不付医药费,那架子竟比铁色尔乌德夫人还大。看来爱米丽亚的妒忌心也并不小。凡是做母亲的看见别人管她的孩子,就觉得着急,生怕他们夺了孩子的感情。爱米丽亚就是这样,有人去摩弄她的儿子,她便心神不定。她不准克拉浦太太和那女佣人照管乔杰,也不要她们给他穿衣服,就好像她不放心让她们擦洗丈夫小照的框子一样。她把那张像挂在小床的床头上;从前她就是从这张小床上移到他那里去的,如今又退回来了。她在这儿静静的过了多少冗长的岁月,她常常哭,可是也很快乐。爱米丽亚最心爱的东西都在这间小屋子里。她在这儿一心养育儿子,凡是他有什么小灾小病,便仔仔细细给他调理,对他真正是疼爱备至。在儿子身上,她看见了死去的丈夫,只不过儿子比爸爸更好,竟活是在天堂里走了一转回来的乔治。不论在声音,相貌,和动作之中,孩子和父亲相像的地方真多,那寡妇见他这样,往往一时心动神摇,把他紧紧的搂着落下泪来。孩子问她为什么哭,她坦白的告诉他说因为他和父亲长得像。她不断的和儿子谈起死去的爸爸,谈起自己怎么爱丈夫,其实那孩子还是一片混沌,听着什么也不懂。她对儿子说起话来没个完,竟比她对乔治本人或是小时候的心腹朋友说的话还多。当着父母,她这些肺腑里的言语是不肯吐露的。她心里的一片痴情,从来不告诉别人,只有对儿子才倾筐倒箧的说了个罄尽,其实他又何尝比那老两口子了解她的苦处呢?这女人的快乐也近于痛苦,或者可说她的感情过于细腻,只能用眼泪来表达。她那么脆弱,那么多愁善感,也许我根本不该在书里描写她的感觉。配色勒医生(他现在成了个走红的妇科医生,有一辆深绿的自备马车,着实讲究,孟却斯脱广场还有一座房子,而且不久就可以得到爵士的封号)——配色勒医生告诉我说,孩子断奶的时候她难过得摘了心肝似的,只怕连希律①见了也觉得不忍。好多年以前,配色勒医生心肠着实软,他的妻子对于爱米丽亚太太妒忌得不得了,一直到后来还吃她的醋——①《圣经》中残杀婴儿的暴君。说不定医生太太并不是没来由吃飞醋,在爱米丽亚的小圈子里,好些女人都有同感;她们看见男人一致向着她,心上老大气不愤。差不多所有和她来往的男人都喜欢她;为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并不聪明,口角也不俏皮,也不大懂人情世故,也算不上十分漂亮。可是她不论到哪里,男人们都为她动心,都觉得她可爱,女人们都瞧不起她,不明白她有哪一点儿好。我想她所以招人爱,就是因为她性情软弱。男人们一看她那温柔随和,依头顺脑的样子心就软了,自然而然的乐意保护她。我们已经看见,她在营里的时候,统共只有乔治的几个朋友跟她说过话,可是见过她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愿意舍命为她效力。如今她住在福兰,在她的小圈子里,大家也都喜欢她,关心她。就算她是孟哥太太本人——孟哥太太是托钵僧寺院附近著名的孟哥和泼兰登合营公司的大股东,在福兰又有培养菠萝蜜的温室,十分讲究;她到夏天请吃早饭,连公爵伯爵都来赏光;她在教区坐着大马车来来去去,跟班全穿上华丽的黄色号衣,拉车子的几匹栗毛马儿比坎星顿皇家马厩里的好马还显得神骏;——我刚才说,就算她是孟哥太太本人,或是她的媳妇玛丽-孟哥太太(她是卡色莫尔迪伯爵的女儿,下嫁给公司老板的),附近的商人也不能对她更加尊敬。温柔的年青寡妇走过他们的铺子,或是进去买一些小东西,他们总是客气得了不得。不但配色勒医生,连他的助手林登先生也坦白承认愿意为奥斯本太太鞠躬尽瘁。附近一带的女佣人和小商人害了病,都请林登医治,大家常常看见他在诊所里看《泰晤士报》。这小伙子很讨人喜欢,在赛特笠太太家里,他比上司更受欢迎,每逢乔杰身上不好,他一天两三回跑去给小家伙治病,从来没想到要收出诊费。他在诊所抽屉里拿了药糖和做清凉散的酸果子等等东西送给小乔杰,给他配的药水,像蜜水儿似的好吃,所以孩子病了反而高兴。乔杰出痧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害怕得好像他得了从来没听见过的恶病,在那紧张可怕的一星期里面,林登和他上司配色勒整整两夜没有睡觉。他们为别的病人肯这样尽心竭力吗?菠萝蜜温室的老板的孩子,像拉夫-泼兰登,还有桂多玲-孟哥和桂尼佛-孟哥,也都害过这种小儿常有的病,这两个医生也肯为他们熬夜吗?就拿房东的女儿玛丽-克拉浦来说,她的病还是乔杰传染给她的,他们难道肯为她牺牲睡眠吗?说老实话,他们不肯。至少在玛丽出痧子的时候他们睡得很安心,说她病得不重,不吃药也会好,只给她配了一两次药水,到她病好的时候,随随便便在药里加了些奎宁皮,做做样子。赛特笠家对面住着一个矮小的法国骑士,在附近各学校里教法文,黄昏时躲在家里拉他那只声音唏哩呼噜的破提琴,弹出来的各种快慢跳舞曲子听上去忒儿伦伦的直抖。这位老先生最讲究礼节,头发里还洒白粉,每逢星期日一定上海默斯密士修院去望弥撒,不论在思想、行动、仪态各方面都和现在常见的法国人大不相同。如今你在扇形连环拱廊遇见的法国人,开出口来就咒骂英国人奸刁,一面抽雪茄烟,一面恶狠狠的对你瞪眼,竟是一大群满面胡须的蛮子。这位特-大朗卢老骑士提到奥斯本太太之前,一定得先把鼻子里的一撮鼻烟吸完了才开口。他斯斯文文的用手一-,把烟屑拂落干净,撮起五个手指头,放在嘴边先亲一亲,然后撒开手送了一个吻,口里叫道:“啊哟!好个妙人儿啊!”他赌神罚誓的说,爱米丽亚走过白朗浦顿的街上,她踩过的地上便会开花。他赶着乔杰叫小爱神,打听他母亲,维纳斯爱情女神,近来好不好?他又对蓓蒂-弗兰那根说她是女神手下得宠的侍者,也是天上的仙女,把蓓蒂弄得莫名其妙。像这样的例子多的是,其实爱米丽亚并没有费心思去讨大家喜欢,而且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好的人缘。他们一家逢星期天就上本区的教堂去做礼拜,堂里有一个和蔼斯文的副牧师,名叫平尼先生,不断的来拜访爱米。他把孩子抱在身上跟他玩,并且愿意白教他读拉丁文。替他管家的姐姐是个老闺女,看见他这样非常生气。她说:“倍尔贝,她这个人是没有什么道理的。那一回她来喝茶,整整一黄昏没开过口。我看她是个没精打采的可怜虫,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你们男人不过是喜欢她的漂亮脸蛋儿罢了。葛立滋小姐有五千镑,还有别的财产,单说性格就比她强一倍,而且照我看起来也比她讨人喜欢。如果她长得好看些,那你就把她当宝贝了。”看来平尼小姐的话很有些道理。男人全不是好东西,能够使他们动情的可不是漂亮的脸蛋儿吗?一个女人尽管像智慧女神密纳佛一般贞洁和聪明,如果相貌平常,他们再也不去睬她,只要她有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愁人家不原谅她的糊涂吗?哪怕是最蠢的女人,只要她嘴唇红,声音娇,也还是显得怪动人的。太太小姐们向来最公正,她们凭上面说的理由,肯定所有的漂亮女人全是傻瓜。唉,小姐们,太太们,你们里面既不聪明也不好看的也多着呢。以上所记的都是我们的女主角一生中的小节目。敬爱的读者想必早已猜到,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经历。如果把乔治出世以后七年里面的经过逐天写下来,也找不出几件事情比刚才说起的痧子事件更加重要。有一天,我刚刚提起的那位平尼牧师竟要求她丢弃了奥斯本的名字,改用他的。爱米丽亚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绯红了脸,含着一包眼泪,抖巍巍的回答说承他关心自己和她可怜的儿子,觉得非常感激。可是除了死去的丈夫,她心上决不能有第二个人。四月二十五日是结婚纪念日,六月十八日是丈夫的忌辰,每逢这两天她关在房里不出来,专诚纪念死去的亲人。就是在平常日子,她每到晚上躺在孩子的摇篮旁边,也是想着他,花的时间根本就没法估计。到白天,她相当忙碌。她得教乔治读书写字,还教他一点儿图画。她常常给孩子讲故事,所以又得自己看些书。孩子接触到外面的事物之后,眼界慢慢开阔,知识逐渐丰富,她就尽量的教导他崇拜天地万物的主宰,虽然在这方面她自己也懂得有限。每天早晚两次,娘儿两个一起祷告上帝;温柔的母亲全心全意的求上天保佑,儿子刁嘴咬舌的跟着她学,叫人看了又敬畏又感动。我想凡是旁观的人,或是回想到自己小时候这样祷告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感动的。他们每次祈祷,总不忘记恳求上帝保佑亲爱的爸爸,口气里好像他还活着,就在那间屋子里。爱米丽亚一天到晚没有空闲。她每天把这位小少爷收拾得干净整齐,早饭前送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外公也借此有个推托,可以不去“办公”。她又得别出心裁给儿子做几件漂亮的衣服,既然要俭省,便把自己新婚的时候所有的好衣服都剪开来给他改做,反正她自己只穿一件黑褂子,头上戴一顶系黑带子的草帽。她的母亲因此很不高兴,因为老太太是喜欢颜色衣服的,穷了以后更喜欢花哨的打扮。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她还得挤出时间服侍父母。她费力劳神的学会了玩叶子戏,每逢父亲不到俱乐部去,她就一黄昏陪他斗牌。他爱听唱歌的时候她就唱——爱听唱歌是个好现象,因为他听到一半总是舒舒服服的睡着了。他的信呀,说明书呀,计划书呀,章程呀,多得没个了结,都要她起稿子和誊写。老先生从前的老朋友收到的通知,说他现在是无灰黑金刚钻煤公司的代理人,朋友们或一般人需要品质最上乘的煤,可以由他经手购买,价格是每考德隆①多少先令,这通知也是她的笔迹。赛特笠本人不过在传单上签个花名,然后再用他那抖巍巍的书记字开了地址寄出去。都宾少佐也收到一张,是他代理人考克恩和格里恩乌德转给他的。当时少佐正在玛德拉斯,用不着煤,不过传单上的笔迹是认得出来的。天啊!他只要能把写传单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什么代价都愿意付。过了不久,少佐又收到一张传单,上面说:约-赛特笠股份公司已在波尔多、奥泊图、圣-玛丽各地设立代办处,经销名贵葡萄酒、雪利酒、红酒,价格公道,如蒙诸亲好友以及各界人仕惠顾,本公司当予以各种便利。都宾得到这点暗示,狠命的运动当地的总督、司令、法官,还有军队里的人,都去定酒,反正是行政区里所有的熟人没漏掉一个。他写信到赛特笠股份公司里去定酒,那数量大得连赛特笠先生和克拉浦先生(他便是所谓的“股份公司”)都大出意外。可怜的赛特笠老头儿走了这步突如其来的好运,原想在市中心造一所办公厅,雇一群书记,另外辟一个私人码头,并且计划在世界各地设立经销处。可惜好景不常,从此没有接到第二批买卖。老先生已经失去了辨别酒味的能力,军队里的人喝到不能下咽的下等劣酒,大家咒骂经手买酒的都宾少佐。他只好出钱买了好些回来,重新拍卖出去,损失了一大笔钱。那时乔斯已经升到加尔各答税务委员会的委员。他父亲寄给他一巷推销货色的传单,另外附上一封私信,说是他在这次买卖之中打算靠他帮忙,已经运出一批好酒,凭发票取货,请他照数将账单付清。乔斯-赛特笠是在税务委员会做事的,给人家知道他父亲是到处兜销货色的酒商,岂不是像做了贾克-开去②一样的丢脸吗?所以他十分轻蔑的拒绝付款,同时写了一封很厉害的信给父亲,叫他不许多管闲事。遭到拒绝的发票退回原处,赛特笠股份公司只得收下来。所有的亏空,只好把玛德拉斯一注买卖上得来的利润和爱米的一部分存款填进去弥补——①英国已经废除的度量衡名,用来量煤及石灰等物。②贾克-开去(JackKetch),1686年死,是当时的刽子手,出名的残暴,也有人说他当刽子手的技巧拙劣,所以在他手里受刑的人格外受苦。他的名字现在泛指一切官家的刽子手。爱米一年有五十镑的抚恤金。除此以外,她丈夫的遗嘱执行人说,奥斯本去世的时候,他代理人手上还有五百镑一注存款。都宾以小乔治保护人的资格,提议把这笔钱存在一家印度商行的分公司里,每年有八分的利钱好拿。赛特笠先生以为少佐对于这笔钱有些不老实的打算,竭力反对,甚至亲自到代理人那里禁止他们用这种方式投资。一问之下,倒使他吃了一惊,原来代理人手上并没有这么一笔钱,他们说上尉剩下的钱不满一百镑,这五百镑想来是另外的一笔钱,详细情形只有都宾少佐知道。这么一来,赛特笠老头儿更相信这里面有些不正当的把戏,便去追问少佐。他拿出爱米近亲的资格,很强硬的要求调查奥斯本上尉从前的账目。他见都宾脸红口吃,一副为难的样子,更断定他不是好人。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对那军官发作起来,说的话非常厉害,直截了当的责备他非法侵占了女婿的财产。都宾听了这话,再也耐不住了。他们原在斯洛德咖啡馆里谈话,都宾不看对手又老又弱,准会跟他闹翻。他刁嘴咬舌的说道:“请到楼上来,我一定要你到楼上来,我要你看看明白究竟谁吃了亏,是我还是可怜的乔治。”他把老头儿拉到楼上他的卧房里,从抽屉里拿出奥斯本的账目和一叠债券,——说句公道话,奥斯本欠了债,从来没有赖着不出债券。都宾接着说道:“在英国欠的账他算付清了,可是临死剩下的钱还不满一百镑。我和一两个别的军官倾其所有,凑足这个数目,而你竟说我们企图诳骗寡妇孤儿的钱。”赛特笠听了这话,又惭愧又懊恼。事实上,都宾对老头儿撒了一个大谎,他不但葬了乔治,付了爱米丽亚的医药费和路费,并且所有的五百镑全是他一个人拿出来的。关于这些费用,奥斯本老头儿从来没有想到,不但是他,爱米丽亚家里别的亲戚,甚至于连她本人,也没有想到。她相信都宾上尉,当他是个会计,他的一笔账虽然十分混乱,她却不起疑心,并没有知道自己欠了他这么些钱。她很守信用,一年写两三封信到玛德拉斯给他,说来说去全是关于乔杰的消息。他把这些信当宝贝似的藏起来。爱米丽亚写了信,他立刻就回,可是从来不先写。他不断的送礼给她和干儿子。他从中国寄回来一匣围巾和一副象牙棋子:兵卒是绿色和白色的小人儿,手里拿着真的剑和盾牌;武士骑在马上;城堡装在象背上。配色勒先生说:“孟哥太太的一副也没有这样精致呢。”象棋是乔杰的宝贝,他生平第一封信便是写给他干爹向他道谢。都宾还寄来许多蜜饯、酸辣菜等等食品,这位小爷开了壁橱偷吃,差点儿没送了命。这些东西辣得要命,他以为上帝因为他偷嘴,所以罚他。爱米写信给少佐报告这次不幸的事件,写得很幽默。少佐看她精神逐渐复原,居然能说说笑话,心里很高兴。他又送来两条披肩,白的一条给她,黑的一条有棕榈叶花纹的给她母亲;另外有两条红围脖,送给赛特笠老先生和乔杰冬天里戴。赛特笠太太知道披肩至少值五十基尼一条。她围上披肩,盛装走到白朗浦顿教堂去做礼拜,所有的女朋友都来祝贺她,夸奖这条披肩富丽。赛特笠太太对克拉浦太太和一切白朗浦顿的朋友说:“可惜爱米不要他。乔斯从来不肯送我们这样贵重的礼。我知道,他嫌着我们娘儿,什么都不愿意多给。谁都看得出,少佐一片痴心恋着她,可是只要我提了一声,她就红着脸,眼泪鼻涕的跑到楼上对着那相片儿发愣。我一看见那相片儿就讨厌。奥斯本一家全可恶,有了钱就骄傲的了不得,碰见这种人,也算我们倒楣。”由此可见乔治小时候的环境很寒酸,四周围的人也都上不得台盘。这孩子身体单薄,脾气骄横,而且很神经质,又因为从小受了女人的调教,有些妞儿气。他热烈的爱他那温柔的妈妈,可是对她非常任性。在他小天地里的人都得听他指挥。他渐渐长大,态度倨傲,和父亲越长越像,引得大人们又惊又叹。他像所有好奇的孩子一样,不论看见什么东西都要问个透彻。他外公觉得他说的话和问的问题着实深奥,心里敬服,于是老是在酒店里讲小家伙怎么有学问有天才,把俱乐部里的人闷得难受。乔治对于外婆很冷淡,不过倒也不和她计较,他四周围的人认为他真是世上无双,他自己反正和他父亲一般骄傲,大约觉得他们的意见很准确。从他六岁那年起,都宾常常写信给他。少佐问他几时上学,希望他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如果不上学校,也得在家请个出色的私人教师。他已经到了受教育的年龄,他的干爹兼保护人表示愿意替孩子付教育费,因为爱米丽亚的进款那么少,这项费用是极难负担的。总之,少佐时刻想着爱米丽亚和她的孩子,委托代理人不时送东西给乔治,像图画书、图画盒、书台等等,一切娱乐用品教育用品,应有尽有。乔治六岁生日前三天,一位先生带着佣人坐着小马车来到赛特笠先生家里,指名儿要见乔治-奥斯本少爷。他是刚特衣街军装铺的吴尔西先生,奉少佐的命令来给小少爷量尺寸做衣服。在从前,小少爷的爸爸奥斯本上尉一向光顾他的铺子的。有时候少佐的两个妹妹坐着自备马车来看他们,说是很欢迎爱米丽亚娘儿一块儿出去兜风,看来也是少佐的意思。两位小姐十分周到,那倚老卖老的态度使爱米丽亚非常不自在,可是她性情随和,什么都肯忍耐下去,再说马车上的装璜又好看,小乔治对它十分醉心。她们两位偶然也要求带孩子到她们家里玩一天;她们住在丹麦山一所漂亮的花园住宅里,暖室里有好葡萄,墙边结着桃子,乔治非常爱去。有一天,承她们好意,给爱米丽亚带了消息来。她们说这消息非常有意思,是关于她们亲爱的威廉的,爱米丽亚听了准会觉得高兴。她乐得眼睛都亮了,问道:“什么消息?他要回家了吗?”不是,绝对不是!看来亲爱的威廉快要结婚了,那位小姐是爱米丽亚的好朋友的亲戚,就是奥多爵士的妹妹葛萝薇娜-奥多。当年奥多夫妇驻在玛德拉斯,她就住到嫂子家里去了。据说人人都称赞她相貌漂亮,而且多才多艺。爱米丽亚说:“哦!”表示她非常高兴。她说葛萝薇娜和她的老朋友奥多一些长的不像,奥多上校人是十分忠厚的;总而言之,她真的非常高兴。不知为什么,她情不自禁的一把抱起乔治来,满心疼爱的吻着他。她把孩子放下地来的时候,眼圈儿都红了,一路上她始终没有开口——不过她真的非常高兴——

  乔治·奥斯本那天骑着马从武士桥一直回到福兰。我们也该趁便在这村子里停下来,问问从前撇在那儿的几个老朋友近况如何。经过滑铁卢的风波之后,爱米丽亚太太怎么了?她还活着吗?日子过得好吗?都宾少佐从前老是到她家里去,他的车子总在她寓所附近打转,他现在怎么了?卜克雷·窝拉的税官有消息吗?关于他,简单的情形是这样的。
  我们那位了不起的朋友,乔瑟夫·赛特笠那大胖子,从布鲁塞尔逃难回国以后不久就到印度去了。不知他是假满回任,还是害怕碰见眼看他从滑铁卢逃命的熟人。不管怎么样,拿破仑住到圣海里娜岛上之后不久,他又回到孟加拉去办公了,路过圣海里娜的时候还见过那下了台的皇帝。和赛特笠先生同船的人听他说话,总以为他跟拿破仑并不是第一次见面,在圣约翰山上已经争持过一番的了。关于那两次有名的战役,他肚子里的掌故多得讲不完,各个联队的据点,每队伤亡的人数,他也知道。他并不否认自己和那次胜利很有关系,据说他当时正在军中,曾经替威灵顿公爵传递过公文。他细细的形容滑铁卢大战发生那天威灵顿公爵的一动一静;他大人做些什么,想些什么,他都知道得十分透彻,这样看来,他竟是一整天都在常胜将军的身边。可惜他没有正式参战,所以和战事有关的公告里面没有提到他的名字。说不定他想入非非,真的相信自己随军工作过的。他靠着这一点在加尔各答大大的出了一阵风头,而且在孟加拉的时候大家一直都叫他滑铁卢赛特笠。
  乔斯买那两匹倒楣的马儿立的票据,由他和他的代理人乖乖的付清了。他从来不提起这次交易;没人知道那两匹马到哪里去了,也没人知道他怎么把它们脱手。恍惚听说在一八一五年秋天,他的比利时听差伊息多在梵朗西爱纳卖掉一匹灰色马,很像乔斯骑的一匹。
  乔斯吩咐他在伦敦的代理人每年付给他福兰区的父母一百二十镑年金,算是老夫妇主要的生活来源。苦恼的赛特笠先生破产以后仍旧爱做投机买卖,结果并不能把消蚀掉的本钱捞回来。他想法子卖酒,卖煤,经售彩票等等。每逢他换一种新的行业,就向朋友们发传单,在门上钉起新的铜牌子,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将来重兴家业的话。可怜这个年老力衰饱经忧患的老头儿从此没有碰上好运。他的朋友不耐烦老是买贵煤和坏酒,渐渐的都不和他来往了。他早上趔趔趄趄走到市中心去,只有他的妻子还以为他去办公。到黄昏,他一步一拖的回家,晚上到酒店里的一个小俱乐部去消遣。听他说话,那口气里竟好像国里的财政是他一手掌管的。他谈起几百万的资金,什么贴水,折扣,还有洛施却哀尔特和贝林兄弟①的动静,真是好听。俱乐部里的先生们,像配药的,办丧事的,木匠头儿,教堂管事的(他是给偷偷的放进来的),还有咱们的老朋友克拉浦先生,听了这么大的数目,都对老头儿十分敬重。他对所有“在屋里坐坐”的人都说过:“我是见过好日子的。我的儿子现在是孟加拉行政区里拉姆根奇地方的大官儿,一年有四千卢比收入。我女儿只要开声口,就能做上校的太太。倘或我要问我那做官儿的儿子去支两千镑,我只消明天跑到亚历山大那儿,他就会给我现钱。嗳!他就会把现钱给我堆在柜台上。可是我们赛特笠家里的人都有傲骨头。”亲爱的读者,说不定我和你将来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的朋友之中,不是有好些已经落到这样收场了吗?一个人的运道会转变,能力会衰退,戏台上的地位也会给年富力强的丑角抢去,到后来气数也尽了,只好可怜巴巴的落泊一辈子。人家在路上碰见你,就会躲到对街去,更可恨的,他们还会表示可怜你,老腔老调的伸出两个指头算跟你拉手。你心里有数,到你一转背,你的朋友就会说:“可怜虫,只怪他自己糊涂,白白的辜负了好机会。”得了,得了,一辆自备马车和三千镑一年的收入不见得就是人生最高的酬报,也不是上帝判断世人好歹的标准。咱们只看呆子也会得意,混蛋也能发财,江湖骗子成功的机会并不比失败的机会少——只看这些家伙也和世界上最正直最能干的人一样,得失升沉之间没有定准,那么,兄弟啊,名利场上的得意快活又值得多少呢?说不定——唉,我们越说越离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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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都是当时的财阀。
  倘若赛特笠太太是个精神勃勃的女人,在她丈夫落魄之后便该想法子弄一所大房子,靠着替人包办食宿过活。赛特笠反正不得意,做做房东太太的丈夫一定合适。这种角色等于私生活中的孟诺士①,名义上是主人,实际上是屋里的总管,吃饭的时候给大家切鸡切肉,妻子高踞在破烂的宝座上,他就低首下心做她的驸马爷。我曾见过好些有脑子有身分的人,从前年富力强,前途光明,结交的也是绅士,家里还养着猎狗,到后来只好捺下性子陪着一大堆讨厌的老太婆吃饭,给她们切切羊腿,表面上算做主人,好不气闷。反正我刚才已经说过,赛特笠太太连这点气魄也没有,《泰晤士报》广告栏里所谓“富有音乐天才的家庭征求高尚人仕共同居住,保证环境愉快”这一类的职业,她也担当不了。命运把她播弄到什么角落里,她就随分安命的过下去。谁都看得出来,老两口儿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
  ①孟诺士(Munoz,1810—73),西班牙凯撒玲女王的丈夫,政治上全无权力。
  看来他们并不觉得烦恼,说不定落薄之后比从前反而骄傲些。房子的底层是房东克拉浦太太的厨房兼会客室。装饰得很整齐,赛特笠太太时常下去聊天,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在房东太太看起来,她仍旧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那爱尔兰女佣人蓓蒂·弗兰那根戴什么帽子,系什么缎带,怎么泼辣,怎么好吃懒做,把厨房里的蜡烛怎么浪费,喝了多少茶,茶里搁了多少糖等等,赛特笠太太全要过问,管着这些事,光阴也就过去了,她也就不觉得气闷了。从前她有三菩、车夫、马夫、打杂的小子,还有管家娘子带着一大群女佣人(关于她以前的势派,她一天总要唠叨一百次),日子倒也不比现在过得更忙碌更有趣。除了蓓蒂·弗兰那根,那条街上还有许多别人家包办全家杂事的女佣人,她们的一举一动赛特笠太太也爱管。隔壁邻舍的房租谁家付了,谁家还欠着,她都知道。做戏子的卢颐蒙太太带着她身分不明的儿女走过,她躲开不理。医生的女人配色勒太太坐着丈夫出诊用的一匹马拉的小马车走过,她把头高高抬起。她和卖菜蔬的谈论赛特笠先生爱吃的一便士一把的萝卜;她留心监视着送牛奶的和送面包的小孩;她一次次去麻烦卖肉的——说不定那卖肉的卖掉了几百头牛还没有卖给她一块羊腰肉费的事多。到星期日,她总把藏在肉底下的洋山芋拿出来一个个数过。每逢星期日她穿上最好的衣服上教堂做两回礼拜,到黄昏便读读白莱危的训戒。
  赛特笠老头儿也爱在星期天带着小外孙乔杰到附近公园里或是坎里顿花园去喂鸭子和看大兵,因为平常日子他要“办公”,没有时候出去逛。乔杰爱看穿红的兵士。他外公告诉他说他爸爸从前是个有名的军官,又带他去见许多衣服上挂着滑铁卢勋章的军曹和别的小军官。老外公神气活现的对那些人说孩子的父亲就是第——联队里的奥斯本上尉,在光荣的十八日光荣的死在战场上。他也曾经请几个下士喝过麦酒。一起头的时候,他一味讨好外孙,每逢星期天带他出去,就没命的给他吃苹果和姜汁脆饼,把他吃病了。后来爱米丽亚斩钉截铁的说除非外公人格担保,答应永远不再给乔治吃糕饼,棒糖,还有摊儿上别的小吃,就不准带他出去。
  为着这孩子,赛特笠太太和她女儿闹得很不欢,甚至于私底下互相猜忌。那时乔治还小,一天黄昏,爱米丽亚坐在小客厅里做活,也没有留心老太太什么时候走了出去。孩子本来好好的睡在楼上,忽然哭起来了,她凭着本能知道出了事,连忙跑到孩子屋里去,看见赛特笠太太正在偷偷的喂孩子吃德菲氏“仙露灵药”。爱米丽亚的性子本来比谁都和软温柔,可是一旦发现竟有人敢越过她的头多管她儿子的事情,气得浑身打战,苍白的脸蛋儿涨得和她十二岁的时候一样红。她从母亲手里抢过孩子来,一把夺了瓶子,把个老太太惊得目瞪口呆。她母亲手里还拿着干坏事用的匙子,也大怒起来。
太阳集团城官方app,  爱米丽亚砰的一声把瓶子扔在壁炉里,然后两只手抱着儿子,使劲的把他摇来摇去,恶狠狠的瞪着母亲叫道:“妈妈,我不准孩子吃毒药。”
  老太太答道:“毒药!爱米丽亚,你对自己的娘说这种话吗?”
  “除了配色勒医生开的方子,我不许他吃别的药。他说德菲氏‘仙露灵药’是有毒的。”
  赛特笠太太道:“好,原来你以为我是杀人的凶手。你对自己的娘竟说这种话!我是倒了楣的人,现在是没有地位的了。从前我坐马车,现在只能走路了。可是我倒不知道自己会杀人,这真是新闻,多谢你告诉我。”
  可怜的女孩儿有的是眼泪,哭着说道:“妈妈,别跟我过不去。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是说你要害我的宝贝孩子,不过——”
  “亲爱的,你并不是说我要害你的孩子,不过说我是杀人的凶手罢了。既然这样,我该上贝莱去坐牢才对呢。不知怎么的,你小的时候我倒没有毒死你,还给你受最好的教育,大捧的钱拿出去,请了第一等的先生来教导你。唉,我养了五胎,只带大了两个,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女儿。闹什么气管炎啦,百日咳啦,痧子啦,出牙啦,都是我亲身伺候。大来不惜工本的为她请了外国教师,又送到密纳佛大厦读书。我小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福气。我孝顺父母,希望多活几年,多帮忙别人,哪儿能够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躲在屋子里充太太奶奶呢?我最疼的孩子颠倒说我是杀人的凶手。唉,奥斯本太太,但愿你别像我一样,在胸口养了一条毒蛇,这是我的祷告。”
  做女儿的不知所措,说道:“妈妈,妈妈!”抱在手里的孩子也跟着没命的哭喊。
  “真是的,我倒成了凶手了。爱米丽亚,跪下求上帝把你那狠毒的心肠洗洗干净,免得你这样忘恩负义。但愿上帝也像我一样,能够原谅你。”赛特笠太太扬着脸儿,摔手摔脚的出去了。她那篇慈悲的祝祷也就到这里为止。
  娘儿两个从此感情上有了裂痕,赛特笠太太这口气到死没有全消。自从拌过嘴以后,老太太什么事都占了上风,而且使出女人的特别本领,用种种法子连续不断的让她的对手觉得难堪。譬如说,吵架以后好几个星期她见了爱米丽亚不瞅不睬。她警告佣人别去碰那孩子,免得惹奥斯本太太生气。每天为乔杰煮的饭菜,她一定先请女儿过目,省得回头又说有毒药。每逢邻居们问候孩子身体怎样,她便尖酸的叫他们去问奥斯本太太;她说她自己是从来不问孩子好歹的;虽然孩子是她自己的亲外孙,心坎儿上的小宝贝,可是她手都不挨他,因为她不会管孩子,没准会把他弄死。每逢配色勒先生来治病,开口探问病情,她就拿出最尖酸刻薄的态度来对待他。那外科医生说他承铁色尔乌德夫人看得起,时常给她府上的人治病,倒是大家客气,赛特笠老太太虽然从来不付医药费,那架子竟比铁色尔乌德夫人还大。看来爱米丽亚的妒忌心也并不小。凡是做母亲的看见别人管她的孩子,就觉得着急,生怕他们夺了孩子的感情。爱米丽亚就是这样,有人去摩弄她的儿子,她便心神不定。她不准克拉浦太太和那女佣人照管乔杰,也不要她们给他穿衣服,就好像她不放心让她们擦洗丈夫小照的框子一样。她把那张像挂在小床的床头上;从前她就是从这张小床上移到他那里去的,如今又退回来了。她在这儿静静的过了多少冗长的岁月,她常常哭,可是也很快乐。
  爱米丽亚最心爱的东西都在这间小屋子里。她在这儿一心养育儿子,凡是他有什么小灾小病,便仔仔细细给他调理,对他真正是疼爱备至。在儿子身上,她看见了死去的丈夫,只不过儿子比爸爸更好,竟活是在天堂里走了一转回来的乔治。不论在声音,相貌,和动作之中,孩子和父亲相像的地方真多,那寡妇见他这样,往往一时心动神摇,把他紧紧的搂着落下泪来。孩子问她为什么哭,她坦白的告诉他说因为他和父亲长得像。她不断的和儿子谈起死去的爸爸,谈起自己怎么爱丈夫,其实那孩子还是一片混沌,听着什么也不懂。她对儿子说起话来没个完,竟比她对乔治本人或是小时候的心腹朋友说的话还多。当着父母,她这些肺腑里的言语是不肯吐露的。她心里的一片痴情,从来不告诉别人,只有对儿子才倾筐倒箧的说了个罄尽,其实他又何尝比那老两口子了解她的苦处呢?这女人的快乐也近于痛苦,或者可说她的感情过于细腻,只能用眼泪来表达。她那么脆弱,那么多愁善感,也许我根本不该在书里描写她的感觉。配色勒医生(他现在成了个走红的妇科医生,有一辆深绿的自备马车,着实讲究,孟却斯脱广场还有一座房子,而且不久就可以得到爵士的封号)——配色勒医生告诉我说,孩子断奶的时候她难过得摘了心肝似的,只怕连希律①见了也觉得不忍。好多年以前,配色勒医生心肠着实软,他的妻子对于爱米丽亚太太妒忌得不得了,一直到后来还吃她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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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圣经》中残杀婴儿的暴君。
  说不定医生太太并不是没来由吃飞醋,在爱米丽亚的小圈子里,好些女人都有同感;她们看见男人一致向着她,心上老大气不愤。差不多所有和她来往的男人都喜欢她;为什么呢?恐怕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她并不聪明,口角也不俏皮,也不大懂人情世故,也算不上十分漂亮。可是她不论到哪里,男人们都为她动心,都觉得她可爱,女人们都瞧不起她,不明白她有哪一点儿好。我想她所以招人爱,就是因为她性情软弱。男人们一看她那温柔随和,依头顺脑的样子心就软了,自然而然的乐意保护她。我们已经看见,她在营里的时候,统共只有乔治的几个朋友跟她说过话,可是见过她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不愿意舍命为她效力。如今她住在福兰,在她的小圈子里,大家也都喜欢她,关心她。就算她是孟哥太太本人——孟哥太太是托钵僧寺院附近著名的孟哥和泼兰登合营公司的大股东,在福兰又有培养菠萝蜜的温室,十分讲究;她到夏天请吃早饭,连公爵伯爵都来赏光;她在教区坐着大马车来来去去,跟班全穿上华丽的黄色号衣,拉车子的几匹栗毛马儿比坎星顿皇家马厩里的好马还显得神骏;——我刚才说,就算她是孟哥太太本人,或是她的媳妇玛丽·孟哥太太(她是卡色莫尔迪伯爵的女儿,下嫁给公司老板的),附近的商人也不能对她更加尊敬。温柔的年青寡妇走过他们的铺子,或是进去买一些小东西,他们总是客气得了不得。
  不但配色勒医生,连他的助手林登先生也坦白承认愿意为奥斯本太太鞠躬尽瘁。附近一带的女佣人和小商人害了病,都请林登医治,大家常常看见他在诊所里看《泰晤士报》。这小伙子很讨人喜欢,在赛特笠太太家里,他比上司更受欢迎,每逢乔杰身上不好,他一天两三回跑去给小家伙治病,从来没想到要收出诊费。他在诊所抽屉里拿了药糖和做清凉散的酸果子等等东西送给小乔杰,给他配的药水,像蜜水儿似的好吃,所以孩子病了反而高兴。乔杰出痧子的时候他的母亲害怕得好像他得了从来没听见过的恶病,在那紧张可怕的一星期里面,林登和他上司配色勒整整两夜没有睡觉。他们为别的病人肯这样尽心竭力吗?菠萝蜜温室的老板的孩子,像拉夫·泼兰登,还有桂多玲·孟哥和桂尼佛·孟哥,也都害过这种小儿常有的病,这两个医生也肯为他们熬夜吗?就拿房东的女儿玛丽·克拉浦来说,她的病还是乔杰传染给她的,他们难道肯为她牺牲睡眠吗?说老实话,他们不肯。至少在玛丽出痧子的时候他们睡得很安心,说她病得不重,不吃药也会好,只给她配了一两次药水,到她病好的时候,随随便便在药里加了些奎宁皮,做做样子。
  赛特笠家对面住着一个矮小的法国骑士,在附近各学校里教法文,黄昏时躲在家里拉他那只声音唏哩呼噜的破提琴,弹出来的各种快慢跳舞曲子听上去忒儿伦伦的直抖。这位老先生最讲究礼节,头发里还洒白粉,每逢星期日一定上海默斯密士修院去望弥撒,不论在思想、行动、仪态各方面都和现在常见的法国人大不相同。如今你在扇形连环拱廊遇见的法国人,开出口来就咒骂英国人奸刁,一面抽雪茄烟,一面恶狠狠的对你瞪眼,竟是一大群满面胡须的蛮子。这位特·大朗卢老骑士提到奥斯本太太之前,一定得先把鼻子里的一撮鼻烟吸完了才开口。他斯斯文文的用手一撢,把烟屑拂落干净,撮起五个手指头,放在嘴边先亲一亲,然后撒开手送了一个吻,口里叫道:“啊哟!好个妙人儿啊!”他赌神罚誓的说,爱米丽亚走过白朗浦顿的街上,她踩过的地上便会开花。他赶着乔杰叫小爱神,打听他母亲,维纳斯爱情女神,近来好不好?他又对蓓蒂·弗兰那根说她是女神手下得宠的侍者,也是天上的仙女,把蓓蒂弄得莫名其妙。
  像这样的例子多的是,其实爱米丽亚并没有费心思去讨大家喜欢,而且并不知道自己有这样好的人缘。他们一家逢星期天就上本区的教堂去做礼拜,堂里有一个和蔼斯文的副牧师,名叫平尼先生,不断的来拜访爱米。他把孩子抱在身上跟他玩,并且愿意白教他读拉丁文。替他管家的姐姐是个老闺女,看见他这样非常生气。她说:“倍尔贝,她这个人是没有什么道理的。那一回她来喝茶,整整一黄昏没开过口。我看她是个没精打采的可怜虫,根本就没有什么感情。你们男人不过是喜欢她的漂亮脸蛋儿罢了。葛立滋小姐有五千镑,还有别的财产,单说性格就比她强一倍,而且照我看起来也比她讨人喜欢。如果她长得好看些,那你就把她当宝贝了。”
  看来平尼小姐的话很有些道理。男人全不是好东西,能够使他们动情的可不是漂亮的脸蛋儿吗?一个女人尽管像智慧女神密纳佛一般贞洁和聪明,如果相貌平常,他们再也不去睬她,只要她有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还愁人家不原谅她的糊涂吗?哪怕是最蠢的女人,只要她嘴唇红,声音娇,也还是显得怪动人的。太太小姐们向来最公正,她们凭上面说的理由,肯定所有的漂亮女人全是傻瓜。唉,小姐们,太太们,你们里面既不聪明也不好看的也多着呢。
  以上所记的都是我们的女主角一生中的小节目。敬爱的读者想必早已猜到,她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经历。如果把乔治出世以后七年里面的经过逐天写下来,也找不出几件事情比刚才说起的痧子事件更加重要。有一天,我刚刚提起的那位平尼牧师竟要求她丢弃了奥斯本的名字,改用他的。爱米丽亚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她绯红了脸,含着一包眼泪,抖巍巍的回答说承他关心自己和她可怜的儿子,觉得非常感激。可是除了死去的丈夫,她心上决不能有第二个人。
  四月二十五日是结婚纪念日,六月十八日是丈夫的忌辰,每逢这两天她关在房里不出来,专诚纪念死去的亲人。就是在平常日子,她每到晚上躺在孩子的摇篮旁边,也是想着他,花的时间根本就没法估计。到白天,她相当忙碌。她得教乔治读书写字,还教他一点儿图画。她常常给孩子讲故事,所以又得自己看些书。孩子接触到外面的事物之后,眼界慢慢开阔,知识逐渐丰富,她就尽量的教导他崇拜天地万物的主宰,虽然在这方面她自己也懂得有限。每天早晚两次,娘儿两个一起祷告上帝;温柔的母亲全心全意的求上天保佑,儿子刁嘴咬舌的跟着她学,叫人看了又敬畏又感动。我想凡是旁观的人,或是回想到自己小时候这样祷告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觉得感动的。他们每次祈祷,总不忘记恳求上帝保佑亲爱的爸爸,口气里好像他还活着,就在那间屋子里。
  爱米丽亚一天到晚没有空闲。她每天把这位小少爷收拾得干净整齐,早饭前送他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外公也借此有个推托,可以不去“办公”。她又得别出心裁给儿子做几件漂亮的衣服,既然要俭省,便把自己新婚的时候所有的好衣服都剪开来给他改做,反正她自己只穿一件黑褂子,头上戴一顶系黑带子的草帽。她的母亲因此很不高兴,因为老太太是喜欢颜色衣服的,穷了以后更喜欢花哨的打扮。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她还得挤出时间服侍父母。她费力劳神的学会了玩叶子戏,每逢父亲不到俱乐部去,她就一黄昏陪他斗牌。他爱听唱歌的时候她就唱——爱听唱歌是个好现象,因为他听到一半总是舒舒服服的睡着了。他的信呀,说明书呀,计划书呀,章程呀,多得没个了结,都要她起稿子和誊写。老先生从前的老朋友收到的通知,说他现在是无灰黑金刚钻煤公司的代理人,朋友们或一般人需要品质最上乘的煤,可以由他经手购买,价格是每考德隆①多少先令,这通知也是她的笔迹。赛特笠本人不过在传单上签个花名,然后再用他那抖巍巍的书记字开了地址寄出去。都宾少佐也收到一张,是他代理人考克恩和格里恩乌德转给他的。当时少佐正在玛德拉斯,用不着煤,不过传单上的笔迹是认得出来的。天啊!他只要能把写传单的小手握在自己手里,什么代价都愿意付。过了不久,少佐又收到一张传单,上面说:约·赛特笠股份公司已在波尔多、奥泊图、圣·玛丽各地设立代办处,经销名贵葡萄酒、雪利酒、红酒,价格公道,如蒙诸亲好友以及各界人仕惠顾,本公司当予以各种便利。都宾得到这点暗示,狠命的运动当地的总督、司令、法官,还有军队里的人,都去定酒,反正是行政区里所有的熟人没漏掉一个。他写信到赛特笠股份公司里去定酒,那数量大得连赛特笠先生和克拉浦先生(他便是所谓的“股份公司”)都大出意外。可怜的赛特笠老头儿走了这步突如其来的好运,原想在市中心造一所办公厅,雇一群书记,另外辟一个私人码头,并且计划在世界各地设立经销处。可惜好景不常,从此没有接到第二批买卖。老先生已经失去了辨别酒味的能力,军队里的人喝到不能下咽的下等劣酒,大家咒骂经手买酒的都宾少佐。他只好出钱买了好些回来,重新拍卖出去,损失了一大笔钱。那时乔斯已经升到加尔各答税务委员会的委员。他父亲寄给他一巷推销货色的传单,另外附上一封私信,说是他在这次买卖之中打算靠他帮忙,已经运出一批好酒,凭发票取货,请他照数将账单付清。乔斯·赛特笠是在税务委员会做事的,给人家知道他父亲是到处兜销货色的酒商,岂不是像做了贾克·开去②一样的丢脸吗?所以他十分轻蔑的拒绝付款,同时写了一封很厉害的信给父亲,叫他不许多管闲事。遭到拒绝的发票退回原处,赛特笠股份公司只得收下来。所有的亏空,只好把玛德拉斯一注买卖上得来的利润和爱米的一部分存款填进去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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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英国已经废除的度量衡名,用来量煤及石灰等物。
  ②贾克·开去(Jack Ketch),1686年死,是当时的刽子手,出名的残暴,也有人说他当刽子手的技巧拙劣,所以在他手里受刑的人格外受苦。他的名字现在泛指一切官家的刽子手。
  爱米一年有五十镑的抚恤金。除此以外,她丈夫的遗嘱执行人说,奥斯本去世的时候,他代理人手上还有五百镑一注存款。都宾以小乔治保护人的资格,提议把这笔钱存在一家印度商行的分公司里,每年有八分的利钱好拿。赛特笠先生以为少佐对于这笔钱有些不老实的打算,竭力反对,甚至亲自到代理人那里禁止他们用这种方式投资。一问之下,倒使他吃了一惊,原来代理人手上并没有这么一笔钱,他们说上尉剩下的钱不满一百镑,这五百镑想来是另外的一笔钱,详细情形只有都宾少佐知道。这么一来,赛特笠老头儿更相信这里面有些不正当的把戏,便去追问少佐。他拿出爱米近亲的资格,很强硬的要求调查奥斯本上尉从前的账目。他见都宾脸红口吃,一副为难的样子,更断定他不是好人。照他自己的说法,他对那军官发作起来,说的话非常厉害,直截了当的责备他非法侵占了女婿的财产。
  都宾听了这话,再也耐不住了。他们原在斯洛德咖啡馆里谈话,都宾不看对手又老又弱,准会跟他闹翻。他刁嘴咬舌的说道:“请到楼上来,我一定要你到楼上来,我要你看看明白究竟谁吃了亏,是我还是可怜的乔治。”他把老头儿拉到楼上他的卧房里,从抽屉里拿出奥斯本的账目和一叠债券,——说句公道话,奥斯本欠了债,从来没有赖着不出债券。都宾接着说道:“在英国欠的账他算付清了,可是临死剩下的钱还不满一百镑。我和一两个别的军官倾其所有,凑足这个数目,而你竟说我们企图诳骗寡妇孤儿的钱。”赛特笠听了这话,又惭愧又懊恼。事实上,都宾对老头儿撒了一个大谎,他不但葬了乔治,付了爱米丽亚的医药费和路费,并且所有的五百镑全是他一个人拿出来的。
  关于这些费用,奥斯本老头儿从来没有想到,不但是他,爱米丽亚家里别的亲戚,甚至于连她本人,也没有想到。她相信都宾上尉,当他是个会计,他的一笔账虽然十分混乱,她却不起疑心,并没有知道自己欠了他这么些钱。
  她很守信用,一年写两三封信到玛德拉斯给他,说来说去全是关于乔杰的消息。他把这些信当宝贝似的藏起来。爱米丽亚写了信,他立刻就回,可是从来不先写。他不断的送礼给她和干儿子。他从中国寄回来一匣围巾和一副象牙棋子:兵卒是绿色和白色的小人儿,手里拿着真的剑和盾牌;武士骑在马上;城堡装在象背上。配色勒先生说:“孟哥太太的一副也没有这样精致呢。”象棋是乔杰的宝贝,他生平第一封信便是写给他干爹向他道谢。都宾还寄来许多蜜饯、酸辣菜等等食品,这位小爷开了壁橱偷吃,差点儿没送了命。这些东西辣得要命,他以为上帝因为他偷嘴,所以罚他。爱米写信给少佐报告这次不幸的事件,写得很幽默。少佐看她精神逐渐复原,居然能说说笑话,心里很高兴。他又送来两条披肩,白的一条给她,黑的一条有棕榈叶花纹的给她母亲;另外有两条红围脖,送给赛特笠老先生和乔杰冬天里戴。赛特笠太太知道披肩至少值五十基尼一条。她围上披肩,盛装走到白朗浦顿教堂去做礼拜,所有的女朋友都来祝贺她,夸奖这条披肩富丽。赛特笠太太对克拉浦太太和一切白朗浦顿的朋友说:“可惜爱米不要他。乔斯从来不肯送我们这样贵重的礼。我知道,他嫌着我们娘儿,什么都不愿意多给。谁都看得出,少佐一片痴心恋着她,可是只要我提了一声,她就红着脸,眼泪鼻涕的跑到楼上对着那相片儿发愣。我一看见那相片儿就讨厌。奥斯本一家全可恶,有了钱就骄傲的了不得,碰见这种人,也算我们倒楣。”
  由此可见乔治小时候的环境很寒酸,四周围的人也都上不得台盘。这孩子身体单薄,脾气骄横,而且很神经质,又因为从小受了女人的调教,有些妞儿气。他热烈的爱他那温柔的妈妈,可是对她非常任性。在他小天地里的人都得听他指挥。他渐渐长大,态度倨傲,和父亲越长越像,引得大人们又惊又叹。他像所有好奇的孩子一样,不论看见什么东西都要问个透彻。他外公觉得他说的话和问的问题着实深奥,心里敬服,于是老是在酒店里讲小家伙怎么有学问有天才,把俱乐部里的人闷得难受。乔治对于外婆很冷淡,不过倒也不和她计较,他四周围的人认为他真是世上无双,他自己反正和他父亲一般骄傲,大约觉得他们的意见很准确。
  从他六岁那年起,都宾常常写信给他。少佐问他几时上学,希望他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如果不上学校,也得在家请个出色的私人教师。他已经到了受教育的年龄,他的干爹兼保护人表示愿意替孩子付教育费,因为爱米丽亚的进款那么少,这项费用是极难负担的。总之,少佐时刻想着爱米丽亚和她的孩子,委托代理人不时送东西给乔治,像图画书、图画盒、书台等等,一切娱乐用品教育用品,应有尽有。乔治六岁生日前三天,一位先生带着佣人坐着小马车来到赛特笠先生家里,指名儿要见乔治·奥斯本少爷。他是刚特衣街军装铺的吴尔西先生,奉少佐的命令来给小少爷量尺寸做衣服。在从前,小少爷的爸爸奥斯本上尉一向光顾他的铺子的。有时候少佐的两个妹妹坐着自备马车来看他们,说是很欢迎爱米丽亚娘儿一块儿出去兜风,看来也是少佐的意思。两位小姐十分周到,那倚老卖老的态度使爱米丽亚非常不自在,可是她性情随和,什么都肯忍耐下去,再说马车上的装璜又好看,小乔治对它十分醉心。她们两位偶然也要求带孩子到她们家里玩一天;她们住在丹麦山一所漂亮的花园住宅里,暖室里有好葡萄,墙边结着桃子,乔治非常爱去。
  有一天,承她们好意,给爱米丽亚带了消息来。她们说这消息非常有意思,是关于她们亲爱的威廉的,爱米丽亚听了准会觉得高兴。
  她乐得眼睛都亮了,问道:“什么消息?他要回家了吗?”
  不是,绝对不是!看来亲爱的威廉快要结婚了,那位小姐是爱米丽亚的好朋友的亲戚,就是奥多爵士的妹妹葛萝薇娜·奥多。当年奥多夫妇驻在玛德拉斯,她就住到嫂子家里去了。据说人人都称赞她相貌漂亮,而且多才多艺。
  爱米丽亚说:“哦!”表示她非常高兴。她说葛萝薇娜和她的老朋友奥多一些长的不像,奥多上校人是十分忠厚的;总而言之,她真的非常高兴。不知为什么,她情不自禁的一把抱起乔治来,满心疼爱的吻着他。她把孩子放下地来的时候,眼圈儿都红了,一路上她始终没有开口——不过她真的非常高兴。

少佐在拉姆轻特船上的人缘真好。那天他和赛特笠先生欢欢喜喜的下了摆渡船准备上岸,全船的职员和水手,由了不起的白拉格船长带头,欢呼三声给都宾少佐送行。少佐满面通红,点着头表示给他们道谢。乔斯大约以为他们是为他欢呼,脱下金箍帽子神气活现的向朋友们摇晃着。他们给摆渡到岸边,很威风的上了码头,出发到皇家乔治旅馆去。乔治旅馆的咖啡室里一年到头摆着大块肥美的牛腿肉,还有银子打的大酒杯,使人联想到真正英国家乡酿造的浓麦酒和淡麦酒。从国外回来的旅客一进门来看见这两样东西,自会兴致蓬勃、精神抖擞。如此说来,不论是谁,进了这样一个舒服愉快的英国旅馆,总愿意盘桓几天再走,哪知道都宾一到沙乌撒泼顿就想上路到伦敦去,立刻打算雇马车。乔斯呢,那天晚上是随便怎么也不肯动身的了。这位肥胖的孟加拉绅士一路只能睡在又窄小又不舒服的铺位上,如今刚有了宽敞的大床,上面铺着鸭绒被褥,软绵绵的一睡一个窝儿,他又何必在马车里过夜呢?他说行李没有整理好以前他不愿意动身;没有水烟袋,他是不高兴出门的。少佐没法,只能等过了那一夜再说。他写了一封信到家里,报告上岸的消息,又恳求乔斯也写封信通知他家里的人。乔斯嘴里答应,可并没有照做。船长、医生,还有一两个旅客,都从船上下来和我们这两位先生一同吃晚饭,乔斯非常卖力,点了许多好菜,并且答应第二天和少佐一起到伦敦去。旅馆主人说赛特笠先生喝第一派因脱浓麦酒的时候,他瞧着就觉得痛快。如果我有时间说闲话,准会另写一章,形容刚回英国时喝第一派因脱浓麦酒的滋味。喝,那滋味多好呀!单为受用这一次痛饮,特地离家一年也值得。第二天早上,都宾少佐起来,照他平时的习惯,把胡子剃光,穿得整整齐齐。那时天色很早,旅馆里除了那擦鞋工人之外,都没有起身——这些擦鞋的仿佛从来不需要睡觉,真是了不起。少佐在朦朦胧胧的走廊里踱来踱去,皮鞋吱吱的响,到处听得客人们打呼噜的声音。那不睡觉的擦鞋工人躲躲藏藏的顺着各个房门走过去,把门前的长统靴、半统靴、浅口鞋都收集起来。然后乔斯的印度佣人起身给主人把笨重的梳妆家伙拿出来,又给他收拾水烟袋。再过一会儿,女佣人们也起身了,她们在过道里碰见这么个黑不溜秋的人,以为是魔鬼出现,都尖叫起来。她们打水擦洗旅馆的地板,印度人和都宾两个便失脚绊在她们的水桶上。等到第一个茶房带着隔夜的胡子去开大门的时候,少佐觉得可以动身了,吩咐下人立刻去雇一辆车来,打算上路。他走到赛特笠先生的卧房里,只见乔斯睡在一张又宽又大的双人床上,正在打呼噜。他把帐子拉开,叫道:“赛特笠,起来吧,可以动身了。马车再隔半个钟头就来。”乔斯在被窝里发怒,咕噜着问他几点钟了。少佐是老实人,不管扯谎可以帮他多大的忙,他也扯不来,所以给乔斯一逼,只好红了脸把实话告诉他。乔斯一听,立刻破口大骂。骂人的话这里不必再说,总之他让都宾明白:第一,倘若他那么早起来,简直有危险给打入地狱;第二,都宾少佐是个该死的东西;第三,他不高兴和都宾一路走;第四,这样把人叫醒,真是没心肝,不像个上等人。少佐没法,只好退出来,让乔斯重新再睡觉。不久,马车来了,少佐不肯再等了。英国贵族出门游览,或是报馆里送信的快差带着急信赶路,也不能比他更着急,政府里传递公文的专差更要慢得多。车夫们见他大手大脚的花钱,都觉得希罕。马车飞快的跑过一块块的里程碑,穿过整齐的乡镇,那儿的客店主人堆着笑,哈着腰来迎接他。路旁有美丽的小客店,招牌就挂在榆树枝上,赶货车的人马都在浓淡不一的树荫里喝水;还有古色古香的大宅子、大花园,灰色的教堂,旁边成窝儿的小村屋。一路都是眼熟的英国风景,非常可爱,田野里绿油油的一派欢乐的气象。世界上哪里有这样的好地方?在新回国的人看来,家乡真是和蔼可亲,仿佛一路在跟他拉手。可惜都宾少佐从沙乌撒泼顿到伦敦,除了路旁的里程碑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那当然是因为他急着要回坎勃威尔去看望父母的缘故。他诚诚心心的坐车回到以前常去的斯洛德咖啡馆,只恨毕加迪莱到咖啡馆的一段路上太费时间。他和乔治年轻的时候常在那里吃喝作乐。那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如今他也算得上是个“老家伙”了。他的头发已经灰白,少年时的好些痴情,好些感触,也渐渐的淡忘了。那老茶房倒还站在门口,仍旧穿着那套油腻腻的黑衣服,双叠的下巴颏儿,腮帮子又松又软,表链上一大嘟噜印戳子,像从前一样把口袋里的钱摇得哗——的响。约翰迎接少佐的样子,竟好像他离开那儿不过一个星期。他脸上没半点儿惊奇的表情,说道:“把少佐的东西搁在二十三号他自己房间里。今儿您大概吃烤鸡吧?您没有结婚?他们说您已经娶了太太了——你们那苏格兰军医到这儿来过的。不对!是三十三联队的亨倍上尉说的,他从前跟着第一联队驻扎在西印度。您要热水吗?您今儿怎么另外雇车呢?坐邮车不是挺好吗?”凡是在那里住过的军官,忠心的茶房都认识,也都记得。在他,十年好比一天。他说完了话,领着路走到都宾从前常住的屋子里。里面有一张大床,周围挂着粗呢的幔子;旧地毯比从前更旧了一些,那套黑木的旧家具也还在,椅子上印花布的面子都褪了色。一切和他年轻的时候没有两样。他还记得乔治结婚的前一天在房里走来走去,咬着指甲,赌神罚誓的说他老子总会回心转意,就是他不肯回心,他也不在乎。都宾还想像得出他跑进来的样子,把都宾的房门和他自己的房门碰得山响。当年他的房间就在都宾的房间近旁。约翰不慌不忙的把老朋友打量了一番,说道:“您没有变得怎么年轻。”都宾笑道:“过了十年,害了一场热病,还能叫人年轻不成?你才是个不老公公。或者可以说你根本没有做过年轻人。”约翰问道:“奥斯本上尉的太太怎么了?那小伙子长得很不错。天哪,他可真会花钱!结婚以后他一直没有回来,到今天还欠我三镑钱呢。瞧这儿,我的本子上还记着呢:‘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奥斯本上尉,三镑。’不知道他爸爸肯不肯把钱还给我。”斯洛德咖啡馆的约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皮面的记事本子,上面油腻腻字迹模糊的一页上还记着这笔旧账,旁边另外有好些歪歪斜斜的字,全是关于当年别的老主顾的事情。约翰把客人送进了房间,又从从容容的走了。都宾少佐从小箱子里挑了一身最漂亮最好看的随常服装,一面笑嘻嘻的红了脸,觉得自己实在荒谬。他对着梳妆台上一面昏暗的小镜子端相自己灰白的头发和黧黑的皮肤,不由得好笑起来。他想:“约翰老头儿居然没把我忘掉,倒不错。希望她也还记得我。”他从客店里出发,往白朗浦顿那边走去。这忠实的好人一路行来,细细的回想他最后一次跟爱米丽亚见面时的每一件小事情。他末了一回在毕加迪莱的时候,拱门和亚基里斯的像还没有造起来。他恍惚觉得视线所及随处都有变动。过了白朗浦顿,就有一条小路直通到她街上,他走上从前走熟的小路,身上已经在打哆嗦。她究竟是不是打算结婚呢?倘若这时候她和她孩子对面走来——天啊,那怎么办呢?他看见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心里想:“是不是她呀?”他一想到有这样的可能,激动得浑身发抖。总算走到她住的一带屋子了。他走近栅栏门的时候,手握着栅栏顿了一顿,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他想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求老天保佑她。”接着他又说:“呸,没准她早就搬走了,”说着,走进门去。她以前住的会客室的窗户开着,里面并没有人。少佐恍惚看见那钢琴和上面的图画还是从前的老样子,心里又慌张起来。大门上仍旧安着克拉浦先生的铜牌子;都宾拉起门环敲了一下。一个肥硕的小姑娘,大约十六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蛋儿红里带紫,出来开了门,对少佐紧紧的瞅着。少佐站在那窄小的过道里,靠着墙,脸色白得像个鬼,支支吾吾的挣出一句:“奥斯本太太住在这儿吗?”她瞪眼看了他半晌,然后脸上也泛白了,说道:“天老爷,是都宾少佐呀!”她抖巍巍的伸出两手说道:“您不记得我啦?我从前常叫您糖子儿少佐的。”少佐一听这话,抱住女孩儿吻了她一下,我看他这辈子还是第一遭这么大胆呢。她歇斯底里似的又哭又笑,使劲大叫“爹,妈!”把这两个好人儿给叫出来了。夫妻俩本来在他们那装饰得挺漂亮的厨房窗口往外端相他。他们看见一个大高个儿的男人,穿着钉长方扣子的蓝色外套,底下是白色细布裤子,站在门口抱着女孩儿,心上老大诧异。少佐忍不住红了脸说道:“我是你们的老朋友。克拉浦太太,不记得我了吗?你从前不是还做许多好吃的糕饼给我当点心吗?克拉浦,你忘了吗?我是乔治的干爹,刚从印度回来。”接着大家忙着拉手;克拉浦太太又喜欢,又感动,在过道里不住口的叫天老爷。房东夫妇把好少佐让到赛特笠的房里——房里每一件家具陈设他都记得:用黄铜装璜的小小的旧钢琴(斯多泰牌子的货色,本来很讲究的),还有屏风,还有大理石的小墓碑,当中嵌着赛特笠先生的金表,正在的答的答的响。他坐在房客的圈椅里面,那父母女三人就把爱米丽亚的遭遇一样样的说给他听,讲到赛特笠太太怎么死,乔治怎么给他祖父奥斯本先生领去,寡妇离了儿子怎么伤心等等,一面说,一面唉啊唷的叹息个不完。这些事情我们早已听过,少佐却还不知道。有两三回,他很想扯到她的婚姻上去,可是总鼓不起勇气来,而且他也不愿意把心事向这些人吐露。后来他们告诉他说奥太太陪着她爹到坎新登花园去散步了。老先生身体不好,脾气也坏,把她折磨得难过日子,不过她倒真是和顺得像个天使。如今每逢饭后天气好,她总带他出去。少佐道:“我没有多少时候,今天晚上还有要紧的事情得办。不过我很想见见奥斯本太太。最好请玛丽小姐陪我去,给我领领路。”玛丽小姐听了这话觉得出于意外,可是也很高兴。她说她认得这条路,可以领都宾少佐去;有的时候奥太太到——到勒塞尔广场去,就由她陪着赛特笠先生,所以知道他最喜欢的座位在什么地方。她跳跳蹦蹦的走到卧房里,一会儿戴上自己最好的帽子回出来。她还借了她妈妈的黄披肩跟大石子儿别针,为的是要配得上少佐的势派。少佐穿上方扣子蓝外套,戴上黄皮手套,伸出胳膊给小姑娘勾着,两个人快快乐乐的一起出门。他想起要跟爱米丽亚见面,心里慌张,很愿意旁边有个朋友。他又问玛丽许许多多关于爱米丽亚的问题。他这人是忠厚不过的,听到她被逼和儿子分手,不由得扎心的难受。她受得了吗?她常跟他见面吗?在物质生活方面,赛特笠先生舒服吗?玛丽尽她所知回答糖子儿少佐的问题。半路上发生了一件事,虽然没什么要紧,却把都宾少佐乐坏了。小路那一头来了一个脸皮苍白的后生,他一嘴稀稀朗朗的胡子,戴着又硬又白的领巾,一手勾着一个女的,自己给挤在当中。两个女人里头有一个已经中年,高高的身材,样子很威武,五官和脸色和身旁的英国国教牧师很像,走起路来迈着大步。另外一个是个小矮个子,黑皮肤,头上戴一顶漂亮的新帽子,上面配着白缎带,身上穿一件时髦的外套,挂一只漂亮的金表,恰恰在她身子中央。这位先生的两只胳膊已经给两位女士扣住,还得捧一把阳伞,一条披肩,一只篮子。他手里这么满满的,克拉浦小姐对他屈膝招呼的时候他当然不能举起手来碰帽子边还礼。他只点了一点头,两位女士倚老卖老的样子还了礼,虎起脸儿瞪着玛丽小姐旁边那个穿蓝外套、拿竹子拐棍儿的男人。少佐瞧着他们觉得好笑,站在路旁边让他们过去。然后问道:“他们是谁?”玛丽顽皮的瞧着他,说道:“那是我们的副牧师平尼先生”,“一个是他姐姐平尼小姐。天哪,在主日学校里她把我们折磨的好苦啊!另外那个斜眼的小女人,挂着漂亮的金表的,就是平尼太太。她娘家姓葛立滋。她爹开杂货铺子,在坎新登石子坑还有一家铺子叫小金茶壶老店。他们上个月才结婚,如今刚从玛该脱回来。她名下有五千镑财产。这头亲事虽然是平尼小姐一手拉拢的,可是姑嫂俩已经吵过架了。”少佐刚才一愣,如今简直是托的一跳。他把竹子拐棍儿在地上重重的打了一下,克拉浦小姐见他这样,笑着叫起天老爷来。玛丽议论他们家历史的当儿,他一声不言语,张开口瞧着那一对小夫妻的后影。他喜欢得昏头昏脑,除了牧师结婚的消息之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经过这件事情,他加紧脚步,恨不得快快的赶到地头。一方面他又嫌自己走的太快,只觉得一忽儿的功夫已经穿过白朗浦顿的街道,从那又小又旧的园门走进坎新登花园了。十年来他时时刻刻希望和她见面,事到临头却又紧张起来。玛丽小姐说:“他们在那儿。”她说了这话,觉得身旁的少佐又是一愣,心里恍然大悟。故事里面的情节她全知道了。她最爱看《没爹的法尼》和《苏格兰领袖》这类小说,如今少佐的心事她已经一目了然,仿佛已经在书里看过一样。少佐说:“请你跑过去告诉她一声好不好?”玛丽拔脚就跑,黄披肩在微风中飘荡着。赛特笠老头儿坐在长凳上,膝盖上铺了一条手帕,像平常一般唠叨着从前的事情。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回,爱米丽亚总是很耐烦的微笑着让他说。近来她能够尽让父亲唠叨,一面想自己的心事,有时脸上挂着笑,有时用别的姿势来表示自己正在用心倾听,其实差不多一个字都没听见。爱米丽亚看见玛丽跳跳蹦蹦走上前来,急忙从长凳上站起来,第一个心思就是以为乔杰出了事情。可是传信的孩子脸上那么快乐高兴,胆小的母亲也就放心了。都宾少佐的专差叫道:“有新闻!有新闻!他来了!他来了!”爱米仍旧惦记着儿子,问道:“谁来了?”克拉浦小姐道:“瞧那儿!”她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去用手往回指着。爱米丽亚顺着她指点的方向一看,只见那瘦骨伶仃的都宾正在迈着大步穿过草坪向她这边走,长长的影子随着他。这回轮到爱米丽亚发愣了。她涨红了脸,眼泪当然也跟着流下来。这老实的小东西有了高兴的事是非哭不可的。她张开两手向他跑过去,准备跟他拉手。他一往情深的瞧着她,觉得她没有变,只是脸色没有从前红润,身材也胖了一点。她的眼睛还是老样子,眼神很和蔼,仿佛对人十分信赖。她那软绵绵的栗色头发里只有两三根白头发。她把两只手都伸给他,脸红红的抬起头对他的忠厚老实的脸儿含着眼泪微笑。他双手捧着她的小手,拉着她不放,半晌说不出话。他为什么不搂住她,罚誓永远不离开她呢?她准会让步;她没法不服从他。顿了一顿,他说:“还有另外一个人也来了。”爱米丽亚往后退了一步,问道:“都宾太太吗?”一面估量他为什么不回答。他松了手,说道:“不是的。谁在造我的谣言?我要说的是,你哥哥乔斯跟我同船来的。他回家来叫你们大家过好日子了。”爱米叫道:“爸爸!爸爸!有消息来了!哥哥回英国来了。他来照顾你了。都宾少佐在这儿呢。”赛特笠先生霍的坐起来,浑身哆嗦,定了一定神。然后他走上前来,向少佐很老派的鞠了一躬,称他“都宾先生”,并且问候他的老太爷威廉爵士。他说承爵士看得起,不久以前来望过他,他自己正打算去回拜。威廉爵士已经八年没有来看过他,他说起的就是八年前的旧事。爱米轻轻的说道:“他身子虚得很。”都宾迎着老头儿,亲亲热热的跟他拉手。少佐本来说过那天晚上在伦敦还有要紧事,可是赛特笠先生请他回家吃茶点,他就把这件事情搁下来了。爱米丽亚和她那围黄披肩的小朋友勾着胳膊领头向回家的路上先走,让都宾去招呼赛特笠先生。老头儿慢慢的走着,说起许多老话,有些是关于他自己的,有些是关于可怜的蓓西的,又提到他从前怎么发达,后来怎么破产等等。他像一切气力衰退的老人一样,一心只想过去。关于眼前的遭遇,他只记得一件伤心事,其余都不在心上。少佐很愿意让他说话;他的眼睛只盯着前面那心爱的人儿。这多少年他老是想她,给她祷告,睡里梦里也惦记着她。那天晚上爱米丽亚笑眯眯活泼泼的非常快乐。都宾认为她做主妇做得又得体,又大方。他们坐在朦胧的暮色里,他的眼睛只是跟着她。这个机会,他已经渴望了多少时候了。在他远离家乡的时候,不管是在印度的热风里,或是在辛苦的征途上,他老是惦着她,想起她正像现在这样,很温柔,很快乐,孝顺体贴的伺候年老的父母,甘心情愿过苦日子,把贫穷的生活点缀得非常美丽。我并不称赞他的见解怎么高明,也不主张有大才智的人都应该像我们这位忠厚的老朋友一样,只求能得到这样的家常乐趣。可是这就是他的愿望,究竟是好是坏就不去管它了。只要爱米丽亚在替他斟茶,他就很愿意和约翰逊博士那么一杯杯的尽喝下去。爱米丽亚见他爱喝茶,笑着劝他多喝几杯。当她一杯一杯替他斟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着实顽皮。原来她并不知道少佐还没吃晚饭,也不知道那餐晚饭还在斯洛德咖啡馆等着他。店里的人已经给他铺上桌布,摆好盘子,定了座。从前他和乔治时常吃喝作乐,使的就是那座儿。那时候,爱米丽亚刚从平克顿女学校出来,还是个孩子呢。奥斯本太太第一件事就把乔治的肖像给他看。她一到家就忙忙的跑上楼去把它拿下来。这肖像当然及不到本人一半那么漂亮,可是孩子居然想得着送肖像给母亲,由此可见他心地高尚。爱米丽亚在父亲醒着的时候没有多谈乔杰。老头儿不喜欢人家谈起奥斯本先生和勒塞尔广场,恐怕根本不知道最后几个月来他就靠着有钱的仇人救济他。每逢有人提起奥斯本,他就发脾气。都宾把拉姆轻特船上的经过都告诉他——说不定还编了些话,夸张乔斯对父亲怎么孝顺,怎么决意让他享几年老福。真情是这样的,少佐一路上结结实实的对同船的乔斯谈过话,使他明白自己对父亲的责任,而且逼他答应从此照料他的妹妹和外甥。关于那一回老头儿擅自开发票卖酒给他的事,乔斯很生气,都宾劝解了一番,并且笑着把他自己怎么问老头儿买酒,后来怎么吃亏的情形说了一遍。乔斯只要在高兴头上,再有人家奉承他几句,性子并不坏;都宾这么一调解,他对于欧洲的亲人就很有好心了。总而言之,少佐不顾事实,甚至于对赛特笠先生说乔斯回欧洲主要的原因就是看望父亲,这话说出来连我也觉得不好意思。到了一定的钟点,赛特笠先生坐在椅子里打盹儿,爱米丽亚才有机会开始说她的话。她满心急着要和他谈,说来说去都离不了乔杰。关于娘儿俩分离时的苦楚,她一句也不提。这个好人儿失掉了儿子虽然伤心得半死,可是总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不该离了孩子就怨艾不平。她说的都是儿子的事,把他品行怎么好,才干怎么高,将来有什么前途,倾筐倒箧讲给少佐听。她描写孩子天使一样的相貌,举了多多少少的例子证明他为人慷慨,人格高超——这些都还是他和母亲同住的时候的事情。她说起有一次在坎新登花园,一位公爵夫人特地停下来夸赞他长得好看;又说起他现在的环境多么好,自己有小马,还有马夫。她形容他读书聪明,做事敏捷;他的老师劳伦斯-维尔牧师是个极有修养、很可爱的人物。爱米丽亚说:“他什么都懂。他的聚会真有趣。你自己也是怪有学问的,书看的又多,人又聪明,又有才学——你别摇头不承认,他从前总那么说。我想你准喜欢参加维尔牧师的聚会。他每个月的末一个星期二开会。他说乔杰将来要做议员就做议员,要做律师就做律师,要做得多高就是多高呢。瞧这儿。”说着,她走过去在钢琴的抽屉里拿出乔杰的一篇作文。这篇天才的作品,乔治的妈妈至今还收着。内容是这样的:自私在一切使人格堕落的不道德的行为之中,自私是最可恨最可耻的。过分的自爱使人走上犯大罪的道路,对于国家和家庭有极大的损害。自私的人使他家庭贫困,往往弄得一家人倾家荡产。自私的国王使他的人民受灾难,往往把他们卷入战争。举例来说,亚基利斯的自私,使希腊人受到无数的痛苦,正像诗人荷马在他的《伊里亚特》第二卷中所说的:“给希腊人带来了极大的灾祸”。已故的拿破仑-波那帕脱,也因为他的自私,在欧洲引起许多次的战争,结果自己也只能死在大西洋中的圣海里娜荒岛上。由此可见我们不能只顾到自己的野心和利益,也要为别人着想才对。乔治-奥斯本于雅典学院一八二七,四,二四。做母亲的得意地说:“你想想看,他小小年纪就写得这么一笔好字,还会引用希腊文。”她伸出手来说道:“唉,威廉,这孩子真是天赏给我的宝贝。他是我的安慰,而且跟——跟死了的人长得真像。”威廉想道:“她对他忠诚到底,难道我反倒生气吗?像爱米丽亚这样的心只能爱一次,她是永远不变的,难道我还能因此觉得不高兴,反而跟我死去的朋友吃醋不成?唉,乔治,乔治,你真不知道自己的福气。”爱米丽亚正在拿着手帕擦眼泪,威廉拉着她的手,这个心思就很快的在他心上掠过。她紧紧握着拉住她的手说:“亲爱的朋友,你对我真好!瞧,爸爸在动了。你明天就去看乔杰,好吗?”可怜的都宾答道:“明天不行。我还有事呢。”他不愿意承认说他还没有回家去见过他父母和亲爱的安恩妹妹。他这样怠慢自己的亲人,想来凡是顾体统的人都要嗔怪他的。不久他和爱米丽亚父女俩告别,留下地址,等乔斯回家的时候给他。这样,第一天就算过去,他和她已经见过面了。当他回到斯洛德咖啡馆的时候,烤鸡当然已经冷掉,他就吃了一餐冷饭。他知道家里安息得早,不必深更半夜打搅他们,便到海依市场戏院出半价去看了一出戏。这事在历史上有过记载。我希望他那晚过得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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