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立葛丝小姐看着克劳莱先生的态度那么客气,吉恩小姐又待她热和,觉得受宠若惊。等到莎吴塞唐家里的名片送到克劳莱小姐面前,她就找机会给吉恩小姐说了些好话。她,布立葛丝,原是个失亲少友给人做伴儿的女人,一位伯爵夫人竟肯给她一张名片,岂不是一件大可得意的事吗!克劳莱小姐向来主张世法平等,说道:“我倒不懂了,布立葛丝小姐,莎吴塞唐夫人还特特的留个名片给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女伴低心小胆的答道:“我想我虽然穷苦,出身可是清白的,像她这样有地位的贵妇人对我赏脸,大概没有什么妨碍吧。”她把这名片藏在针线盒里,和其他最珍贵的宝贝搁在一起。她又说起前一天在路上碰见克劳莱先生带着他的表妹,——也就是早就放定的未婚妻——一起散步的事。她称赞那位小姐待人怎么和蔼,样子怎么温柔,穿著怎么朴素——简直一点儿不讲究。接着她把吉恩小姐的穿戴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靴子细细描写了一番,又计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那份儿细致精密,真是女人的特色。克劳莱小姐让布立葛丝滔滔不绝的讲话,自己没大插嘴。她身体渐渐的复原,只想有人来说说话。她的医生克里默先生坚决反对她回老家,说是伦敦的放荡生活对于她极不相宜。因此老小姐巴不得在布拉依顿找些朋友,第二天就去投了名片回拜,并且很客气的请毕脱-克劳莱去看望看望他的姑妈。他果然来了,还带着莎吴塞唐夫人和她小女儿。老夫人小心得很,对于克劳莱小姐的灵魂一句都不提,只谈到天气,谈到战争,谈到那混世魔王拿破仑怎么失败。可是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医生,江湖骗子,还有她当时下顾的朴杰医生的种种好处。他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毕脱-克劳莱耍了一下子聪明不过的手段,由此可见若是他早年有人提携,事业上没受挫折的话,做起外交官来一定能出头露角。莎吴塞唐老太太随着当时人的口气,痛骂那一朝得志的科西嘉小人,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魔王,又暴虐,又没胆子,简直的不配做人;他的失败,是大家早就料到的。她那么大发议论的当儿,毕脱-克劳莱忽然倒过去帮着那“命运的使者”①说话。他描写当年拿破仑做大执政官,在巴黎主持亚眠昂士和约时的风度。也就在那时,他,毕脱-克劳莱,十分荣幸的结识了福克斯先生。福克斯先生为人正直,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他自己虽然和他政见不同,可是对于他却不能不热诚的爱戴——福克斯先生是向来佩服拿破仑皇帝的。毕脱痛骂同盟国对于这位下了台的皇帝不守信义。他说拿破仑那么豪爽的向他们投诚,他们竟然不给他留面子,狠下心把他放逐到国外去,反让一群偏激顽固的天主教匪徒在法国内部横行不法——①拿破仑自称命运的使者(TheManofDestiny),表示他是命运之神派来干大事的。他痛恨迷信的天主教,足见他信仰纯正,莎吴塞唐夫人觉得他还不错;他那么钦佩福克斯和拿破仑,又使克劳莱小姐对他十分看得起。我最初在书里介绍克劳莱小姐的时候,曾经说起她和已故的政治家是好朋友。她是个忠诚的亲法派,在这次战争中一直反对政府的措置。法国皇帝打了败仗并没有叫老太太觉得怎么激动,他受到的虐待也没有使她减寿或是睡不着觉,可是毕脱对她两个偶像的一顿夸奖,正碰在她心坎儿上。这一席话,就帮他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克劳莱小姐对吉恩小姐说道:“亲爱的,你的意思怎么样?”她向来最喜欢相貌美丽态度端庄的女孩儿,一见吉恩小姐就觉得合意。说句实话,她待人向来是这样的,亲热得快,冷淡得也快。吉恩小姐红了脸说“她不懂政治,这些事情只好让给比她聪明的人去管。她认为妈妈说的一定不错;克劳莱先生的口才也很了不起”。伯爵夫人和小姐起身告辞的时候;克劳莱小姐“恳求莎吴塞唐夫人不时让吉恩小姐到她家里走动走动。如果吉恩小姐能够腾出工夫来,给她这么个孤苦伶仃的病老婆子做伴儿的话,她非常欢迎”。客人们很客气的答应了。分手的时候两边都非常亲热。老太太对毕脱说:“毕脱,以后别让莎吴塞唐夫人再来。她这人又笨又爱摆架子。你外婆家的人全是这样,我顶讨厌的。可是吉恩这小姑娘脾气好,招人疼,你爱什么时候带她过来我都欢迎。”毕脱答应了。他并没有把姑母对于伯爵夫人的批评告诉她本人;伯爵夫人还以为自己的态度庄重愉快,在克劳莱小姐心上留了个极好的印象。吉恩小姐一来很愿意给病人解闷;二来在她自己家里,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老是絮絮叨叨讲他那套闷死人的道理,此外还有许多吃教会饭的人跟在她妈妈那神气活现的伯爵夫人身边拍马屁,所以她巴不得有机会躲出门去,竟时常去拜访克劳莱小姐。她白天陪她坐着车子兜风,晚上替她消遣解闷。她天生的温柔敦厚,连孚金也不妒忌她。软弱的布立葛丝觉得只要这位好心的吉恩小姐在场,她的朋友说话也比较留情。克劳莱小姐跟吉恩小姐十分要好,搬出许多自己年轻时的轶事来讲给她听。老小姐对吉恩说起话来,那口气跟她以前和该死的利蓓加谈天的当儿截然不同。吉恩小姐这人天真烂漫,对她说轻薄话就好像是故意顶撞,克劳莱小姐是个顾体统的人,不肯污了她的耳朵。吉恩小姐呢,也是向来没人疼顾的,关心她的除了父亲和哥哥之外,再就是这老小姐了。克劳莱小姐对她一片痴情,她也掏出真心来和老小姐交朋友。那年秋天(利蓓加在巴黎得意极了,在一大批风流作乐的胜利的英国人里面,数她最出风头。还有咱们的爱米丽亚,那苦恼的亲爱的爱米丽亚,唉!她在哪里啊?)——那年秋天,每到傍晚时分,太阳下去了,天色渐渐昏暗,海浪哗喇喇的打在岸上,吉恩小姐坐在克劳莱小姐的客厅里,唱些短歌和圣诗给她听,唱得十分悦耳。歌声一停,老小姐便从睡梦里醒过来求她再唱几支。布立葛丝假装在织毛线,快乐得直掉眼泪。她望着窗外浩荡的大海颜色一层层变黑,天空里的月亮星星却逐渐明亮起来,心里那份儿高兴感动,谁也度量不出来。毕脱坐在饭间里歇着,旁边搁着几本买卖玉蜀黍的法令和传教士的刊物一类的书报。所有的男人,不管他的脾气性格儿浪漫不浪漫,吃过饭都爱享这份清福。他一面喝西班牙白酒,一面梦想着将来的作为,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家伙。近来他好像很爱吉恩——比七年来任何时候都爱她。在这段订婚期间,毕脱从来没有着急想结婚。除了喝酒想心思以外,他饭后还打盹儿。到喝咖啡的时候,鲍尔斯先生砰砰訇訇的走来请他,总瞧见他在黑地里忙着看书呢。有一晚,鲍尔斯拿着咖啡和蜡烛进来,克劳莱小姐便道:“宝贝儿,可惜没人跟我斗牌。可怜的布立葛丝蠢得要死,那里会玩牌。”(老小姐一有机会,便在佣人面前责骂布立葛丝);“我觉得玩一会儿晚上可以睡得好些。”吉恩小姐听了满面通红,直红到小耳朵尖儿上,末后连她漂亮的小指头尖儿也红了。鲍尔斯出去把门关严之后,她便开口说道:“克劳莱小姐,我会一点儿。我从前常常陪我可怜的爸爸斗——斗牌。”克劳莱小姐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嚷道:“过来吻我一下子。亲爱的小宝贝儿,马上过来吻我一下子!”毕脱先生拿着小册子上楼,看见她们老少两人厮搂厮抱,像画儿里画的一样。可怜的吉恩小姐那天整个黄昏羞答答的脸红个不停。读者别以为毕脱-克劳莱先生的计策会逃过他至亲骨肉的眼睛。他的所作所为,女王的克劳莱牧师家里的人全都知道。汉泊郡和塞赛克斯相离不远,在塞赛克斯地方别德太太自有朋友,会把克劳莱小姐布拉依顿的公馆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还加上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报告给她听。毕脱去得越来越勤了。他连着几个月不回老家。在大厦,他那可恶的父亲越发堕落,成日家喝喝搀水的甜酒,老是和那下流的霍洛克斯一家子混在一起。牧师一家瞧着毕脱那么得意,气得不得了。别德太太口里不说,心里懊悔不及,责备自己当初不该轻慢了布立葛丝,也不该对鲍尔斯和孚金那么霸道,那么小器,如今克劳莱小姐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替她报信,真是大大的失着。她老是说:“都是别德的锁骨不好。如果别德不摔断骨头,我也不会离开姑妈。我这真是为责任而牺牲,另一方面,也是你那爱打猎的坏习惯把我害苦了,别德。牧师是不该打猎的。”牧师插嘴道:“哪里是为打猎!都是你把她吓坏了,玛莎。你是个能干人,可是你的性子烈火轰雷似的暴躁,而且花钱的时候又较量的利害,玛莎。”“别德,倘若我不管着你花钱,你早进了监牢了。”牧师脾气很好,答道:“亲爱的,你说得不错。你的确是能干,不过有些时候调排得太精明也不好。”这位虔诚的好人说着,喝了一杯葡萄酒给自己开开心。他接下去说道:“不懂她瞧着毕脱那脓包那一点儿好?那家伙真是老鼠胆子,我还记得罗登(罗登究竟还是个男子汉,那混蛋!)——我还记得罗登从前绕着马房揍他,把他当作陀螺似的抽,毕脱只会哭哭啼啼的回去找他妈——哈,哈!我的两个儿子都比他强,单手跟他双手对打,还能痛痛的揍他一顿呢!詹姆士说牛津的人还记得他外号叫克劳莱小姐。那脓包!”过了一会儿,牧师又道:“嗳,玛莎呀!”玛莎一忽儿咬咬指甲,一忽儿把手指在桌子上冬冬的敲,说道:“什么?”“我说呀,何不叫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走一趟,瞧瞧老太太那儿有什么希望没有。他快毕业了,这几年里头他统共才留过两班,——跟我一样,可是他到底在牛津受过教育,是个大学生,那就不错了。他在牛津认识好几个阔大少,在邦内弗斯大学又是划船健将;长得又漂亮,喝!太太,咱们何不派他去瞧着老太太呢?倘或毕脱开口反对,就叫他揍毕脱一顿!哈,哈,哈!”他太太说道:“不错,詹姆士是应该去瞧瞧她。”接着她叹口气说道:“如果能把女孩子派一个去住在她家就好了。可惜她嫌她们长得不好看,瞧着就讨厌。”妈妈在这边说话,就听得那几个有教养的倒楣鬼儿在隔壁客厅里练琴,手指头又硬,弹的曲子又难。她们整天不是练琴,就是读地理,念历史,或是系上背板纠正姿势。这些姑娘长得又丑又矮,再加上脸色难看,又没陪嫁,就算真是多才多艺,也不能在名利场上出头。别德的副牧师也许肯娶一个去;除此之外,别德太太简直想不出合适的人。这时候詹姆士从客厅的长窗走进来,油布帽子上插了一个短烟斗。爷儿俩谈着圣-里奇赛马①的胜负,牧师和他太太说的话便不提了——①圣-里奇赛马每年举行一次,只有三岁的马能够参加,这种赛马是1776年圣-里奇将军发起的。别德太太觉得打发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未必有什么指望,没精打采的送他出门。小伙子听了父母派他出门的用意,也觉得这趟差出得不但没趣儿,而且不见得有用。不过他想老太太说不定会送他一份相当好看的礼,就可以把他下学期非付不可的账给还掉几处,也是好的。因此他带着旅行袋和一大篮瓜菜果蔬——说是牧师亲爱的一家送给亲爱的克劳莱小姐的——他最宝贝的一条狗叫塔马泽的跟着,一同上了沙乌撒浦顿邮车,当晚平安来到布拉依顿。到了地头,他觉得不便深夜去打搅病人,就歇在一家旅馆里,一直挨磨到第二天中午才去探望克劳莱小姐。詹姆士的姑妈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孩子。男孩子长到这么尴尬的年龄,说起话来不是尖得像鬼叫,就是哑得怪声怪气;脸上往往开了红花似的长满了疙瘩(据说罗兰氏的美容药可以医治),有时还偷偷的拿着姊妹的剪刀剃胡子。他们见了女孩子怕得要命;衣裤紧得穿不下;手脚长得又粗又大,四肢从袖口和裤脚那儿伸出了一大截。晚饭之后,这种孩子就没法安排了;太太小姐们在朦胧的客厅里压低了声音谈体己,看着他就讨厌。先生们留在饭间里喝酒,有了这么一个不谙人事的年轻小子在旁边,许多有趣的俏皮话说出来觉得碍口,不能畅畅快快的谈,也多嫌他。喝完第二杯酒,爸爸便说:“贾克,我的儿,去看看天会不会下雨。”孩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算大人,老大不惬意,离开残席走掉了。当时詹姆士也是那么一个半大不小的家伙,现在他受过了大学教育,而且在牛津进的是一家小大学,在学校里经常和好些绔-子弟混在一起,欠过债,受过停学和留班的处分,磨练得非常圆滑老成,真正的长成一个青年公子了。他到布拉依顿拜访姑母的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喜新厌旧的老太太最赏识好相貌,瞧着詹姆士态度很忸怩,一阵阵的脸红,心想这小伙子天真未凿,还没有沾染坏习气,心里很喜欢。他说:“我来看望我的同学,住一两天,顺便又——又来问候您。爸爸和妈妈也问候您,希望您身体好些了。”佣人上来给孩子通报的时候,毕脱也在房里陪着克劳莱小姐,听说是他,不由得一愣。老太太生性幽默,瞧着她道貌岸然的侄子那么为难,觉得好玩。她殷殷勤勤的问候牧师一家,还说她很想去拜访他们。她当着孩子的面夸奖他,说他长得好,比从前大有进步了,可惜他妹妹们的相貌都还不及他一零儿。她盘问下来,发现詹姆士住在旅馆里,一定要请他住到家里来,叫鲍尔斯立刻把詹姆士-克劳莱先生的行李取来。她雍容大度的说道:“听着,鲍尔斯,把詹姆士先生的账给付了。”她得意洋洋的瞧了毕脱一眼,脸上的表情着实顽皮。那外交官妒忌得差点儿一口气回不来。他虽然竭力对姑妈讨好,老太太从来没有请他住在家里,偏偏这架子十足的小鬼刚一进门就能讨她喜欢。鲍尔斯上前深深一躬,问道:“请少爷吩咐,叫汤姆士上那家旅馆去取行李?”詹姆士霍的站起来慌慌张张的说道:“嗳哟,还是我自己去取。”克劳莱小姐问道:“什么?”詹姆士满面通红答道:“那客店叫‘汤姆-克里白的纹章’①。”——①克里白是平民的名字,而且开客店的不可能有家传的纹章。克劳莱小姐听了这名称,哈哈大笑。鲍尔斯仗着是家里的亲信旧佣人,也便冲口而出,呵呵的笑起来。那外交官只微笑了一下。詹姆士看着地下答道:“我——我不认识好旅馆。我以前从没有到这儿来过。是马车夫介绍我去的。”这小滑头真会捣鬼!事情是这样的:隔天在沙乌撒浦顿邮车上,詹姆士-克劳莱碰见一个拳击家,叫做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这次到布拉依顿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交手。那小宝贝的谈吐使詹姆士听得出神忘形,就跟那位专家交起朋友来,一同在上面说的那家旅馆里消磨了一个黄昏。詹姆士接着说道:“还是——还是让我去算账吧。”他又谦让了一下说:“不能叫您破费,姑妈。”他的姑妈见他细致小心,笑得更起劲了,挥挥手说:“鲍尔斯,快去付了钱,把账单带回来给我。”可怜的老太太,她还蒙在鼓里呢!詹姆士惶恐得不得了,说道:“我带了——带了一只小狗来,还得我去领它来。它专咬听差的小腿。”他这么一说,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克劳莱小姐跟她侄子说话的当儿,吉恩小姐和布立葛丝只静静的坐着,这时也掌不住笑了。鲍尔斯没有再说话便走了出去。克劳莱小姐有意要叫大侄儿难受,对这个牛津学生十分客气。只要她存心和人交朋友,待人真是慈厚周到,恭维话儿说也说不完。她只随口请毕脱吃晚饭,可是一定要詹姆士陪她出去,叫他坐在马车的倒座上,一本正经的在峭壁上来回兜风。她说了许多客气话,引用了许多意大利文和法文的诗句,可怜的孩子一点也不懂。接着她又称赞他有学问,深信他将来准能得到金奖章,并且在数学名誉试验中做优等生。詹姆士听了这些恭维,胆子大了,便笑道:“呵,呵!怎么会有数学名誉试验?那是在另外一家铺子里的。”老太太道:“好孩子,什么另外一家铺子?”那牛津学生油头滑脑的答道:“数学荣誉试验只有剑桥举行,牛津是没有的。”他本来还想再和她说些知心话儿,哪知道峭壁上忽然来了一辆小车子,由一匹上等好马拉着,车里的人都穿了白法兰绒的衣服,上面钉着螺钿扣子。原来是他的朋友那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带着三个朋友,看见可怜的詹姆士坐在大马车里,都来和他招呼。天真的小伙子经过这件事情,登时泄了气,一路上闭着嘴没肯再说一句话。他回到家里,发现房间已经收拾整齐,旅行袋也打开了。如果他留心看一看,准会注意到鲍尔斯先生领他上楼的时候绷着脸儿,又像觉得诧异,又像在可怜他。可是他全不理会鲍尔斯,一心只在悲叹自己不幸到了这么倒楣的地方,满屋子全是老太婆,絮絮叨叨的说些意大利文和法文,还对他讲论诗文。他叫道:“哎哟哟!这可真叫我走投无路了。”这孩子天生腼腆,最温和的女人——哪怕是布立葛丝那样的人——只要开口和他说话,就能叫他手足无措。倘若把他送到爱弗笠水闸让他跟驳船上的船夫打交道,他倒不怕,因为他开出口来全是粗话俗语,压得倒最粗的船夫。吃晚饭的时候,詹姆士戴上一条箍得他透不过气的白领巾。他得到很大的面子,领着吉恩小姐下楼到饭厅里去,布立葛丝和克劳莱先生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她常用的包儿、垫子和披肩这些东西。布立葛丝吃饭的当儿一半的时间都在伺候病人和替她的胖小狗切鸡肉。詹姆士不大开口,专心请所有的小姐喝酒。克劳莱先生向他挑战,要他多喝,他果真把克劳莱小姐特地命令鲍尔斯为他打开的一瓶香槟酒喝了一大半。饭后小姐们先走,两兄弟在一处坐着。毕脱,那从前做外交官的哥哥,对他非常热和,跟他谈了许多话。他问詹姆士在学校读书的情形,将来有什么计划,并且表示全心希望他前途无量。总而言之,他的态度又直爽,又和蔼。詹姆士喝了许多葡萄酒,嘴也敞了。他和堂哥哥谈起自己的生活情形和前途,说到他怎么欠债,小考怎么不及格,跟学监怎么拌嘴,一面说,一面不停的喝酒。他一忽儿喝喝葡萄酒,一忽儿喝喝西班牙白酒,忙忙碌碌,觉得非常受用。克劳莱先生替他满斟一杯道:“姑妈最喜欢让家里的客人自由自在。詹姆士,这所房子跟自由厅①一般,你只管随心如意,要什么就拿什么,就算孝顺她了。我知道你们在乡下的人都讥笑我,因为我是保守党。可是谁也不能抱怨克劳莱小姐不够进步。她主张平等,瞧不起一切名衔爵位。”——①自由厅(LibertyHall),就是能够随心所欲的地方,在哥德斯密(Gold-smith)的《委曲求全》一剧里,哈德加索尔先生家里来了两个小伙子,误认他的公馆是个客店,他也将错就错,对他们说:先生们,这儿就是自由厅。詹姆士道:“你干吗要娶伯爵的女儿呢?”毕脱很客气的回答道:“亲爱的朋友,可怜的吉恩小姐恰巧是大人家出身,你可不能怪她。已经做了贵族,也没法子了。而且你知道我是保守党。”詹姆士答道:“哦,说起这话,我认为血统是要紧的。说真话,血统是最要紧的。我可不是什么激进派。出身上等的人有什么好处我全知道。哼!赛船比拳的时候,谁赢得最多呢?就拿狗来说吧,什么狗才会拿耗子呢?都得要好种呀!鲍尔斯好小子,再拿瓶葡萄酒来,这会儿先让我把这一瓶喝个干净。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毕脱把壶递给他,让他喝个干净,一面温和的回答道:“好像是狗拿耗子吧?”“我拿耗子吗?嗳,毕脱,你喜欢各种运动游戏吗?你要不要看看真能拿耗子的狗?如果你想看的话,跟我到卡色尔街马房找汤姆-考丢罗哀去,他有一只了不起的好狗——得了!”詹姆士忽然觉得自己太荒谬,哈哈的笑起来,“你才不希罕狗和耗子呢。我这全是胡说八道。我看你连狗跟鸭子都分不清。”毕脱越来越客套,接着说道:“的确分不清。刚才你还谈血统。你说贵族出身的人总有些特别的好处。酒来了!”詹姆士把鲜红的酒一大口一大口呷下去,答道:“对!血统是有些道理的。狗也罢,马也罢,人也罢,都非得好种不可。上学期,在我停学以前——我的意思就是说在我出痧子以前,哈,哈!我和耶稣堂大学的林窝德,星伯勋爵的儿子鲍勃-林窝德,两个人在白莱纳姆的贝尔酒店里喝啤酒。班卜瑞的一个船夫跑上来要跟我们对打,说是赢了的可以白喝一碗五味酒。那天我碰巧不能跟人打架。我的胳膊受了伤,用绷带吊起来了,连煞车都拿不动。我那匹马真是个该死的畜生,两天之前把我从马背上一直摔在地下——那天我是跟亚平顿一块儿出去的,我还以为胳膊都断了呢。所以我当然不能把他好好儿揍一顿。鲍勃马上脱掉外套;和班卜瑞人打了四合,不出三分钟就把他打垮了。天啊,他扑通一声倒下去了。为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家世好坏不同的缘故。”前任参赞说道:“詹姆士,你怎么不喝酒?我在牛津的时候,仿佛学生们的酒量比你们要大些。”詹姆士把手按着鼻子,-一-醉眼说道:“得了,得了,好小子,别作弄我。你想把我灌醉吗?想也不要想!好小子,咱们酒后说真话。打仗,喝酒,斗聪明,全是咱们男人的特权①,是不是?这酒妙极了,最好姑妈肯送些到乡下去给我爸爸喝。”那奸诈的政客答道:“你不妨问她一声。要不,就趁这好机会自己尽着肚子灌一下。诗人怎么说的?‘今朝借酒浇愁,明天又在大海上破浪前进了。’②”善于豪饮的毕脱引经据典的样子很像在下议院演说③。他一面说,一面举起杯子转了一个大圈子,一挺脖子,喝下去好几滴酒——①以上两句全是最常见的拉丁文。②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见抒情诗第一卷。③在十九世纪以前,议员们演说的时候都爱引用贺拉斯、维吉尔等拉丁诗人。在牧师家里,倘若饭后开了一瓶葡萄酒,姑娘们便一人斟一杯红醋栗酒喝。别德太太喝一杯葡萄酒;老实的詹姆士通常也喝两杯,如果再多喝的话,父亲便不高兴,这好孩子只好忍住了,有时找补些红醋栗酒,有时躲到马房里跟马夫一起喝搀水的杜松子酒,一面还抽抽烟斗。在牛津,他很可以尽着肚子灌,不过酒的质地很差。如今在姑妈家里喝酒,质佳量多,詹姆士当然不肯辜负好酒,也不必堂哥哥怎么劝他,就把鲍尔斯先生拿来的第二瓶也喝下去。到喝咖啡的时候他们便得回到女人堆里去。小伙子最怕女人,他那和蔼直爽的态度没有了,换上平常又忸怩又倔丧的样子,一黄昏只是唯唯否否,有时虎着脸瞟吉恩小姐一两眼,还打翻了一杯咖啡。他虽然没说话,可是老打呵欠,那样子真可怜。那天黄昏大伙儿照例找些家常的消遣,可是有了他在旁边,便觉黯然无味。克劳莱小姐和吉恩小姐斗牌,布立葛丝做活;大家都觉得他一双醉眼疯疯傻傻的瞧着她们,老大不舒服。克劳莱小姐对毕脱先生说道:“这孩子不会说话。笨手笨脚的,好像很怕羞。”狡猾的政客淡淡的回答道:“他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话多些,见了女人就不响了。”也许他看见葡萄酒没使詹姆士多说话,心里很失望。詹姆士第二天一早写信回家给他母亲,淋漓尽致的描写克劳莱小姐怎么优待他。可怜啊!他还不知道这一天里头有多少倒楣的事情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得宠的时候竟会这么短。惹祸的不过是件小事,还是在他住到姑妈家去的前一夜在那客栈里干下的,连他自己也忘记了。事情不过是这样的:詹姆士花钱向来慷慨,喝醉了酒之后更加好客;那天黄昏他请客作东,邀请德德白莱的选手,罗丁地恩的拳师,还有他们的好些朋友,每人喝了两三杯搀水的杜松子酒,一共喝掉十八杯,每杯八便士,都开在詹姆士-克劳莱先生的账单上。可怜的詹姆士从此名誉扫地——不为多花了钱,只为多喝了酒。他姑妈的佣人头儿鲍尔斯奉命替少爷去还账,旅馆主人怕他不肯付酒账,赌神罚誓说所有的酒全是那位少爷自己喝掉的。鲍尔斯最后付了钱,回来就把账单给孚金看。孚金姑娘一看他喝了那么些杜松子酒,吓了一大跳,又把账单交到总会计布立葛丝小姐手里。布立葛丝觉得有责任告诉主人,便回禀了克劳莱小姐。倘或詹姆士喝了十二瓶红酒,老小姐准会饶恕他。福克斯先生,谢立丹先生①,都喝红酒。上等人都喝红酒。可是在小酒店里跟打拳的混在一起喝十八杯杜松子酒,罪孽可不轻,叫人怎么能一下子就饶了他呢?那天样样事情都于他不利。他到马房去看他那条叫塔乌泽的狗,回来时浑身烟味儿。他带着塔乌泽出去散步,刚巧碰见克劳莱小姐带着她那害气喘病的白莱纳姆小狗也在外面;若不是那小狗汪汪的尖叫着躲到布立葛丝小姐身边去,塔乌泽一定要把它吃下去了。塔乌泽的主人心肠狠毒,看着小狗受罪,反而站在旁边打哈哈——①谢立丹(RichardBrinsleySheridan,1751-1816),英国著名戏剧家。合该小伙子倒楣,他的腼腆样儿到第二天也没有了。吃饭的时候他嘻嘻哈哈十分起劲,还说了一两个笑话取笑毕脱-克劳莱。饭后,他喝的酒跟隔天一样多,浑头浑脑的走到起坐间里对小姐们讲了几个牛津大学流行的最妙的故事。他描写玛利诺打拳的手法和荷兰山姆有什么不同,又开玩笑似的说要和吉恩小姐打赌,看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和罗丁地恩城的拳师究竟谁输谁赢。笑话越说越高兴,到后来他竟提议和堂哥哥毕脱-克劳莱打一场,随他戴不戴打拳用的皮手套。他高声大笑,拍拍毕脱的肩膀说道:“我的花花公子啊,我这建议公道得很呢。我爹也叫我跟你对打,说是不管输赢多少钱,他总跟我对分,哈,哈!”这妩媚的小伙子一面说话,一面很有含蓄的向可怜的布立葛丝点头点脑,做出又高兴又得意的样子,翘起大拇指往后指着毕脱-克劳莱。毕脱虽然不受用,可是心底里却很喜欢。可怜的詹姆士笑了个够;老太太安歇的时候,他跌跌撞撞的拿着蜡烛照她出去,一面做出恭而敬之的样子嘻嘻的傻笑着,要想吻她的手。末后他和大家告别,上自己屋里睡觉去了。他志得意满的认为姑母的财产将来准会传给他。家里别的人都轮不到,连他父亲也没有份。你大概以为他进了卧房便不会再闹乱子了,哪知这没时运的孩子偏偏又干了一件坏事。在外面,月亮照着海面,景色非常美丽。詹姆士看见月光水色那么幽雅,心想不如抽抽烟斗,受用一会子再睡。他想如果他聪明些,开了窗,把头和烟斗伸在窗外新鲜空气里,谁也闻不着烟味儿的。可怜的詹姆士果真这么做了,却不料过分兴奋之后,忘记他的房门还开着,风是朝里吹的,那穿堂风绵绵不断,把一阵阵的烟直往下送,克劳莱小姐和布立葛丝小姐闻着的烟香,还跟本来一样浓郁。这一袋烟葬送了他;别德-克劳莱一家一直没知道这袋烟剥夺了他们几千镑的财产。当时鲍尔斯正在楼下给他手下的听差朗读《火与煎盘》,那声音阴森森的叫人害怕。正读着,只见孚金三脚两步直冲下来,把这可怕的秘密告诉给他听。鲍尔斯和那小听差见她吓得面无人色,只道是强盗进了屋子躲在克劳莱小姐的床底下,孚金瞧见了他们的腿了呢。鲍尔斯一听得这事,立刻一步跨三级的冲到詹姆士的屋子里,急得声音不成声音的叫道:“詹姆士先生,少爷,看老天面上,快别抽烟斗了!”他把烟斗向窗外一扔,悲悲戚戚说道:“唉,詹姆士先生,瞧你干的好事!小姐不准抽烟的!”“那么小姐就别抽,”说着,詹姆士哈哈的痴笑起来,这一笑笑得不是时候,他还以为这笑话妙不可言。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就不同了。鲍尔斯先生手下有个小听差,每天给他擦鞋,另外送热水进去让他刮胡子,可惜他虽然日夜盼望,胡子还是没长出来。这天他还睡在床上,那小听差拿了一张便条给他,上面是布立葛丝的笔迹,写道:亲爱的先生:克劳莱小姐昨夜不能安睡,因为屋子里满是烟草的臭味。克劳莱小姐叫我向你道歉,她身体不好,在你离开之前,不能相见了。她懊悔麻烦你搬出酒店来住。她说你如果在布拉依顿住下去,还是在酒店里比较舒服。老实的詹姆士在讨好姑妈这件事上,前途从此断绝。事实上,他吓唬堂哥哥毕脱的话已经做到,真的上场跟毕脱比过拳脚,只不过他自己没有知道。争夺产业的纠纷里面最先得宠的人在哪儿,我们也该问一声才是。上文已经表过,蓓基和罗登在滑铁卢大战以后重新会合,一八一五年冬天,正在巴黎过着华贵风流的生活。利蓓加的算盘本来就精,再加可怜的乔斯-赛特笠买她的两匹马付了一笔大价钱,至少够他们的小家庭过一年,算下来,“我打死马克上尉的手枪”、金的化妆盒子、貂皮里子的外衣都不必出卖。蓓基把这件外衣改成自己的长外套,穿起来在波罗涅树林大道上兜风,引得人人称赞。英国军队占领岗白雷之后,她就跟丈夫团圆了。他们怎么会面,罗登怎么得意的情形,你真该瞧瞧。她拆开身上的针线,把以前打算从布鲁塞尔逃难的时候缝在棉衬子里的表呀,首饰呀,钞票呀,支票呀,还有许多别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儿抖将出来。德夫托觉得好玩极了,罗登更乐得呵呵大笑,赌神罚誓的说她比什么戏文都有趣。蓓基把自己向乔斯敲竹杠的事情十分幽默的描写了一遍,罗登听了高兴得几乎发狂。他对于妻子,就跟法国兵对于拿破仑一样崇拜。她在巴黎一帆风顺。所有的法国上流妇女一致称赞她可爱。她的法文说得十分完美,而且不多几时便学得了她们娴雅的风度和活泼的举止。她的丈夫蠢的很,可是英国人本来就蠢,而且在巴黎,有个愚蠢的丈夫反而上算。他是那位典雅阔气的克劳莱小姐的承继人。大革命发生的时候,多少法国贵族避难到英国,多亏她照应接待,因此现在她们便把上校的太太请到自己的公馆里去。有一位贵妇人——一位公爵夫人——在革命以后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承克劳莱小姐不还价钱买了她的首饰和花边,并且常常给请去吃饭。这位贵夫人写信给克劳莱小姐说:“亲爱的小姐为什么不到巴黎来望望好朋友们和你自己的侄儿侄媳妇呢?可爱的克劳莱太太伶俐美貌,把所有的人都迷住了。她的丰采,妩媚,机智的口角,都和我们亲爱的克劳莱小姐一样。昨天在底勒里宫,连王上都注意她。亚多娃伯爵①对她那么殷勤,使我们都觉得妒忌。这儿有一个叫贝亚爱格思夫人的蠢女人,一张雷公脸,戴一顶圆帽子,上面插几根鸟毛。她逢宴会必到,又比别人高着一截,所以到处看见她在东张西望。有一回,昂古莱姆公爵夫人(她是帝王的后裔,往来相与的也都是金枝玉叶)特意请人介绍给受你栽培保护的侄媳妇,用法国政府的名义向她道谢,代替当年流落在英国在你手里受到大恩的人致意。这一下,可把贝亚爱格思夫人气坏了!你的侄媳妇应酬极忙,在所有的跳舞会上露面——可是不跳舞。这漂亮的小人儿多好看,多有趣!她到处受到男人们的崇拜,而且再过不久就要做母亲了。她谈起你——她的保护人,她的母亲,那口气真令人感动,连魔鬼听着也要掉眼泪的。她多么爱你!可敬可爱的克劳莱小姐,我们都爱你!”——①即后来继路易十八为王的查理第十。原文称他为Monsieur,因为按照法国的规矩,普通人称王兄王弟不必提姓名封号,单用“先生”这字,在别的国家却没有这风气,此地只好用他未登基时的封号。巴黎贵妇人的来信,大概并没有使蓓基太太可敬可爱的姑妈对她增加好意。老小姐听说利蓓加已经怀孕,又知道她利用自己的名字混进巴黎上流社会大胆招摇撞骗,勃然大怒。她身体虚弱,精神又受了刺激,不能用法文回信,就用英文向布立葛丝口述了一封怒气冲冲的回信,一口否认和罗登-克劳莱太太有什么关系,并且警告所有的人,说她诡计多端,是个危险分子。写信的那位公爵夫人在英国只住过二十年,英文字一个也不认得,因此第二回跟罗登-克劳莱太太会面的时候,只说“亲爱的小姐”写了一封怪风趣的回信,说的都是关于克劳莱太太的好话。利蓓加一听,当真以为老小姐回心转意了。当时她是所有英国女人里面最出风头最受崇拜的一个,每逢在家待客的日子,总好像是开了个小规模的欧洲会议。在那年有名的冬天,全世界的人——普鲁士人,哥萨克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都聚在巴黎。利蓓加的小客厅里挤满了挂绶带戴宝星的人物,贝克街的英国人瞧见她这样,准会妒忌得脸上失色。她在波罗涅树林大道上兜风,或是在小包厢里听歌剧,都有出名的将官簇拥着她。罗登兴高采烈;因为在巴黎暂时还没有要债的跟着他,而在维瑞咖啡馆和鲍维里哀饭店①还每天有宴会;赌钱的机会既多,他的手运又好。德夫托大概很不高兴,因为德夫托太太自作主张的到巴黎来找他;除掉这不幸的事件之外,蓓基身边又有了二十来个将军,她要上戏院之前,尽可以在十几个花球中间任意挑拣。英国上层社会里的尖儿,像贝亚爱格思夫人之流,全是德行全备的蠢婆子,看着蓓基小人得志,难受得坐立不安。蓓基取笑她们的话说得非常刻薄,好像一支毒箭戳进了她们纯洁的胸膛,直痛到心窝里。所有的男人全帮着蓓基。对于那些女的,她拿出不屈不挠的精神跟她们周旋,反正她们只会说本国的语言,不能用法文来诋毁她——①维瑞咖啡馆和鲍维里哀饭店(RestaurantBeauvillier)当年在巴黎都负盛名。这样,从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一六年的冬天,罗登-克劳莱太太寻欢作乐,日子过得十分顺利。她很能适应上流社会的环境,竟仿佛她祖上几百年以来一向是有地位的人物。说真话,有了她那样的聪明、才能和精力,在名利场上也应该占据显要的地位才是。一八一六年入春的时候,在《加里涅尼报》①上最有意思的一角上,登载了“禁卫军克劳莱中校夫人弄璋之喜”的新闻,那天正是三月二十六日——①这份报纸是入法国籍的英国人约翰-安东尼-加里涅尼(JohnAnthonyGalignani)和威廉-加里涅尼(WilliamGalignani)两兄弟合办的。伦敦的报纸转载了这项消息,那时克劳莱小姐还在布拉依顿,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布立葛丝便把它读出来。这新闻原是意料之中的,不料在克劳莱家里却因此起了一个极大的转变。老小姐大怒,立刻把她侄儿毕脱叫来,又到勃伦息克广场请了莎吴塞唐夫人,和他们商议,说两家早就订了婚,最好现在立刻举行婚礼。她答应去世之前给小夫妻每年一千镑的用度,死后大部分的遗产也归侄儿和亲爱的侄媳妇吉恩-克劳莱夫人所有。华息克特特的赶到布拉依顿来给她重写遗嘱,莎吴塞唐也来替妹妹主婚。主持婚礼的是一位主教,旁门左道的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没有轮到做这件事,老大失望。他们结婚之后,毕脱很想依照惯例,带着新娘出去蜜月旅行。可是老太太对吉恩越来越宠爱,老实不客气承认一时一刻离不开她。毕脱和他太太便搬过来和克劳莱小姐同住。可怜的毕脱一方面要顺着姑妈的脾气,一方面又得看丈母娘的嘴脸,着实难过,心里真是万分委屈,莎吴塞唐夫人住在隔壁,阖家的人,包括毕脱、吉恩夫人、克劳莱小姐、布立葛丝、鲍尔斯、孚金,统统都得由她指挥。她硬给他们药吃,硬给他们小册子看,全无通融的余地。克里默给赶掉了,另外注重报导英国社会、政治,文艺各方面的消息。请了罗杰医生来,不久之后,她完全不让克劳莱小姐作主,竟连面子也不顾。那可怜的老婆子越变越胆小,到后来连欺负布立葛丝的劲儿也没有了。她紧紧依着侄儿媳妇,一天比一天糊涂,也一天比一天胆小。你这又忠厚、又自私、又虚荣、又慷慨的,不信神明的老太婆啊,从此再见了!祝你得到安息!希望吉恩夫人对她孝顺温柔,好好的服侍她走出这熙熙攘攘的名利场——

  布立葛丝小姐看着克劳莱先生的态度那么客气,吉恩小姐又待她热和,觉得受宠若惊。等到莎吴塞唐家里的名片送到克劳莱小姐面前,她就找机会给吉恩小姐说了些好话。她,布立葛丝,原是个失亲少友给人做伴儿的女人,一位伯爵夫人竟肯给她一张名片,岂不是一件大可得意的事吗!克劳莱小姐向来主张世法平等,说道:“我倒不懂了,布立葛丝小姐,莎吴塞唐夫人还特特的留个名片给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她的女伴低心小胆的答道:“我想我虽然穷苦,出身可是清白的,像她这样有地位的贵妇人对我赏脸,大概没有什么妨碍吧。”她把这名片藏在针线盒里,和其他最珍贵的宝贝搁在一起。她又说起前一天在路上碰见克劳莱先生带着他的表妹,——也就是早就放定的未婚妻——一起散步的事。她称赞那位小姐待人怎么和蔼,样子怎么温柔,穿著怎么朴素——简直一点儿不讲究。接着她把吉恩小姐的穿戴从头上的帽子到脚上的靴子细细描写了一番,又计算这些东西值多少钱,那份儿细致精密,真是女人的特色。
  克劳莱小姐让布立葛丝滔滔不绝的讲话,自己没大插嘴。她身体渐渐的复原,只想有人来说说话。她的医生克里默先生坚决反对她回老家,说是伦敦的放荡生活对于她极不相宜。因此老小姐巴不得在布拉依顿找些朋友,第二天就去投了名片回拜,并且很客气的请毕脱·克劳莱去看望看望他的姑妈。他果然来了,还带着莎吴塞唐夫人和她小女儿。老夫人小心得很,对于克劳莱小姐的灵魂一句都不提,只谈到天气,谈到战争,谈到那混世魔王拿破仑怎么失败。可是说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医生,江湖骗子,还有她当时下顾的朴杰医生的种种好处。
  他们在一起说话的时候,毕脱·克劳莱耍了一下子聪明不过的手段,由此可见若是他早年有人提携,事业上没受挫折的话,做起外交官来一定能出头露角。莎吴塞唐老太太随着当时人的口气,痛骂那一朝得志的科西嘉小人,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魔王,又暴虐,又没胆子,简直的不配做人;他的失败,是大家早就料到的。她那么大发议论的当儿,毕脱·克劳莱忽然倒过去帮着那“命运的使者”①说话。他描写当年拿破仑做大执政官,在巴黎主持亚眠昂士和约时的风度。也就在那时,他,毕脱·克劳莱,十分荣幸的结识了福克斯先生。福克斯先生为人正直,是个了不起的政治家,他自己虽然和他政见不同,可是对于他却不能不热诚的爱戴——福克斯先生是向来佩服拿破仑皇帝的。毕脱痛骂同盟国对于这位下了台的皇帝不守信义。他说拿破仑那么豪爽的向他们投诚,他们竟然不给他留面子,狠下心把他放逐到国外去,反让一群偏激顽固的天主教匪徒在法国内部横行不法。
  ——–
  ①拿破仑自称命运的使者(The Man of Destiny),表示他是命运之神派来干大事的。
  他痛恨迷信的天主教,足见他信仰纯正,莎吴塞唐夫人觉得他还不错;他那么钦佩福克斯和拿破仑,又使克劳莱小姐对他十分看得起。我最初在书里介绍克劳莱小姐的时候,曾经说起她和已故的政治家是好朋友。她是个忠诚的亲法派,在这次战争中一直反对政府的措置。法国皇帝打了败仗并没有叫老太太觉得怎么激动,他受到的虐待也没有使她减寿或是睡不着觉,可是毕脱对她两个偶像的一顿夸奖,正碰在她心坎儿上。这一席话,就帮他得了老太太的欢心。
  克劳莱小姐对吉恩小姐说道:“亲爱的,你的意思怎么样?”她向来最喜欢相貌美丽态度端庄的女孩儿,一见吉恩小姐就觉得合意。说句实话,她待人向来是这样的,亲热得快,冷淡得也快。
  吉恩小姐红了脸说“她不懂政治,这些事情只好让给比她聪明的人去管。她认为妈妈说的一定不错;克劳莱先生的口才也很了不起”。伯爵夫人和小姐起身告辞的时候;克劳莱小姐“恳求莎吴塞唐夫人不时让吉恩小姐到她家里走动走动。如果吉恩小姐能够腾出工夫来,给她这么个孤苦伶仃的病老婆子做伴儿的话,她非常欢迎”。客人们很客气的答应了。分手的时候两边都非常亲热。
  老太太对毕脱说:“毕脱,以后别让莎吴塞唐夫人再来。她这人又笨又爱摆架子。你外婆家的人全是这样,我顶讨厌的。可是吉恩这小姑娘脾气好,招人疼,你爱什么时候带她过来我都欢迎。”毕脱答应了。他并没有把姑母对于伯爵夫人的批评告诉她本人;伯爵夫人还以为自己的态度庄重愉快,在克劳莱小姐心上留了个极好的印象。
  吉恩小姐一来很愿意给病人解闷;二来在她自己家里,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老是絮絮叨叨讲他那套闷死人的道理,此外还有许多吃教会饭的人跟在她妈妈那神气活现的伯爵夫人身边拍马屁,所以她巴不得有机会躲出门去,竟时常去拜访克劳莱小姐。她白天陪她坐着车子兜风,晚上替她消遣解闷。她天生的温柔敦厚,连孚金也不妒忌她。软弱的布立葛丝觉得只要这位好心的吉恩小姐在场,她的朋友说话也比较留情。克劳莱小姐跟吉恩小姐十分要好,搬出许多自己年轻时的轶事来讲给她听。老小姐对吉恩说起话来,那口气跟她以前和该死的利蓓加谈天的当儿截然不同。吉恩小姐这人天真烂漫,对她说轻薄话就好像是故意顶撞,克劳莱小姐是个顾体统的人,不肯污了她的耳朵。吉恩小姐呢,也是向来没人疼顾的,关心她的除了父亲和哥哥之外,再就是这老小姐了。克劳莱小姐对她一片痴情,她也掏出真心来和老小姐交朋友。
  那年秋天(利蓓加在巴黎得意极了,在一大批风流作乐的胜利的英国人里面,数她最出风头。还有咱们的爱米丽亚,那苦恼的亲爱的爱米丽亚,唉!她在哪里啊?)——那年秋天,每到傍晚时分,太阳下去了,天色渐渐昏暗,海浪哗喇喇的打在岸上,吉恩小姐坐在克劳莱小姐的客厅里,唱些短歌和圣诗给她听,唱得十分悦耳。歌声一停,老小姐便从睡梦里醒过来求她再唱几支。布立葛丝假装在织毛线,快乐得直掉眼泪。她望着窗外浩荡的大海颜色一层层变黑,天空里的月亮星星却逐渐明亮起来,心里那份儿高兴感动,谁也度量不出来。
  毕脱坐在饭间里歇着,旁边搁着几本买卖玉蜀黍的法令和传教士的刊物一类的书报。所有的男人,不管他的脾气性格儿浪漫不浪漫,吃过饭都爱享这份清福。他一面喝西班牙白酒,一面梦想着将来的作为,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家伙。近来他好像很爱吉恩——比七年来任何时候都爱她。在这段订婚期间,毕脱从来没有着急想结婚。除了喝酒想心思以外,他饭后还打盹儿。到喝咖啡的时候,鲍尔斯先生砰砰訇訇的走来请他,总瞧见他在黑地里忙着看书呢。
  有一晚,鲍尔斯拿着咖啡和蜡烛进来,克劳莱小姐便道:“宝贝儿,可惜没人跟我斗牌。可怜的布立葛丝蠢得要死,那里会玩牌。”(老小姐一有机会,便在佣人面前责骂布立葛丝);“我觉得玩一会儿晚上可以睡得好些。”
  吉恩小姐听了满面通红,直红到小耳朵尖儿上,末后连她漂亮的小指头尖儿也红了。鲍尔斯出去把门关严之后,她便开口说道:“克劳莱小姐,我会一点儿。我从前常常陪我可怜的爸爸斗——斗牌。”
  克劳莱小姐高兴得无可无不可,嚷道:“过来吻我一下子。亲爱的小宝贝儿,马上过来吻我一下子!”毕脱先生拿着小册子上楼,看见她们老少两人厮搂厮抱,像画儿里画的一样。可怜的吉恩小姐那天整个黄昏羞答答的脸红个不停。
  读者别以为毕脱·克劳莱先生的计策会逃过他至亲骨肉的眼睛。他的所作所为,女王的克劳莱牧师家里的人全都知道。汉泊郡和塞赛克斯相离不远,在塞赛克斯地方别德太太自有朋友,会把克劳莱小姐布拉依顿的公馆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还加上许多没有发生的事情),都报告给她听。毕脱去得越来越勤了。他连着几个月不回老家。在大厦,他那可恶的父亲越发堕落,成日家喝喝搀水的甜酒,老是和那下流的霍洛克斯一家子混在一起。牧师一家瞧着毕脱那么得意,气得不得了。别德太太口里不说,心里懊悔不及,责备自己当初不该轻慢了布立葛丝,也不该对鲍尔斯和孚金那么霸道,那么小器,如今克劳莱小姐家里竟没有一个人替她报信,真是大大的失着。她老是说:“都是别德的锁骨不好。如果别德不摔断骨头,我也不会离开姑妈。我这真是为责任而牺牲,另一方面,也是你那爱打猎的坏习惯把我害苦了,别德。牧师是不该打猎的。”
  牧师插嘴道:“哪里是为打猎!都是你把她吓坏了,玛莎。你是个能干人,可是你的性子烈火轰雷似的暴躁,而且花钱的时候又较量的利害,玛莎。”
  “别德,倘若我不管着你花钱,你早进了监牢了。”
  牧师脾气很好,答道:“亲爱的,你说得不错。你的确是能干,不过有些时候调排得太精明也不好。”这位虔诚的好人说着,喝了一杯葡萄酒给自己开开心。
  他接下去说道:“不懂她瞧着毕脱那脓包那一点儿好?那家伙真是老鼠胆子,我还记得罗登(罗登究竟还是个男子汉,那混蛋!)——我还记得罗登从前绕着马房揍他,把他当作陀螺似的抽,毕脱只会哭哭啼啼的回去找他妈——哈,哈!我的两个儿子都比他强,单手跟他双手对打,还能痛痛的揍他一顿呢!詹姆士说牛津的人还记得他外号叫克劳莱小姐。那脓包!”
  过了一会儿,牧师又道:“嗳,玛莎呀!”
  玛莎一忽儿咬咬指甲,一忽儿把手指在桌子上冬冬的敲,说道:“什么?”
  “我说呀,何不叫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走一趟,瞧瞧老太太那儿有什么希望没有。他快毕业了,这几年里头他统共才留过两班,——跟我一样,可是他到底在牛津受过教育,是个大学生,那就不错了。他在牛津认识好几个阔大少,在邦内弗斯大学又是划船健将;长得又漂亮,喝!太太,咱们何不派他去瞧着老太太呢?倘或毕脱开口反对,就叫他揍毕脱一顿!哈,哈,哈!”
  他太太说道:“不错,詹姆士是应该去瞧瞧她。”接着她叹口气说道:“如果能把女孩子派一个去住在她家就好了。可惜她嫌她们长得不好看,瞧着就讨厌。”妈妈在这边说话,就听得那几个有教养的倒楣鬼儿在隔壁客厅里练琴,手指头又硬,弹的曲子又难。她们整天不是练琴,就是读地理,念历史,或是系上背板纠正姿势。这些姑娘长得又丑又矮,再加上脸色难看,又没陪嫁,就算真是多才多艺,也不能在名利场上出头。别德的副牧师也许肯娶一个去;除此之外,别德太太简直想不出合适的人。这时候詹姆士从客厅的长窗走进来,油布帽子上插了一个短烟斗。爷儿俩谈着圣·里奇赛马①的胜负,牧师和他太太说的话便不提了。
  ——–
  ①圣·里奇赛马每年举行一次,只有三岁的马能够参加,这种赛马是1776年圣·里奇将军(St.Leger)发起的。
  别德太太觉得打发詹姆士到布拉依顿去未必有什么指望,没精打采的送他出门。小伙子听了父母派他出门的用意,也觉得这趟差出得不但没趣儿,而且不见得有用。不过他想老太太说不定会送他一份相当好看的礼,就可以把他下学期非付不可的账给还掉几处,也是好的。因此他带着旅行袋和一大篮瓜菜果蔬——说是牧师亲爱的一家送给亲爱的克劳莱小姐的——他最宝贝的一条狗叫塔马泽的跟着,一同上了沙乌撒浦顿邮车,当晚平安来到布拉依顿。到了地头,他觉得不便深夜去打搅病人,就歇在一家旅馆里,一直挨磨到第二天中午才去探望克劳莱小姐。
  詹姆士的姑妈最后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大孩子。男孩子长到这么尴尬的年龄,说起话来不是尖得像鬼叫,就是哑得怪声怪气;脸上往往开了红花似的长满了疙瘩(据说罗兰氏的美容药可以医治),有时还偷偷的拿着姊妹的剪刀剃胡子。他们见了女孩子怕得要命;衣裤紧得穿不下;手脚长得又粗又大,四肢从袖口和裤脚那儿伸出了一大截。晚饭之后,这种孩子就没法安排了;太太小姐们在朦胧的客厅里压低了声音谈体己,看着他就讨厌。先生们留在饭间里喝酒,有了这么一个不谙人事的年轻小子在旁边,许多有趣的俏皮话说出来觉得碍口,不能畅畅快快的谈,也多嫌他。喝完第二杯酒,爸爸便说:“贾克,我的儿,去看看天会不会下雨。”孩子一方面松了一口气,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不算大人,老大不惬意,离开残席走掉了。当时詹姆士也是那么一个半大不小的家伙,现在他受过了大学教育,而且在牛津进的是一家小大学,在学校里经常和好些绔袴子弟混在一起,欠过债,受过停学和留班的处分,磨练得非常圆滑老成,真正的长成一个青年公子了。
  他到布拉依顿拜访姑母的时候,已经长得很漂亮,喜新厌旧的老太太最赏识好相貌,瞧着詹姆士态度很忸怩,一阵阵的脸红,心想这小伙子天真未凿,还没有沾染坏习气,心里很喜欢。
  他说:“我来看望我的同学,住一两天,顺便又——又来问候您。爸爸和妈妈也问候您,希望您身体好些了。”
  佣人上来给孩子通报的时候,毕脱也在房里陪着克劳莱小姐,听说是他,不由得一愣。老太太生性幽默,瞧着她道貌岸然的侄子那么为难,觉得好玩。她殷殷勤勤的问候牧师一家,还说她很想去拜访他们。她当着孩子的面夸奖他,说他长得好,比从前大有进步了,可惜他妹妹们的相貌都还不及他一零儿。她盘问下来,发现詹姆士住在旅馆里,一定要请他住到家里来,叫鲍尔斯立刻把詹姆士·克劳莱先生的行李取来。她雍容大度的说道:“听着,鲍尔斯,把詹姆士先生的账给付了。”
  她得意洋洋的瞧了毕脱一眼,脸上的表情着实顽皮。那外交官妒忌得差点儿一口气回不来。他虽然竭力对姑妈讨好,老太太从来没有请他住在家里,偏偏这架子十足的小鬼刚一进门就能讨她喜欢。
  鲍尔斯上前深深一躬,问道:“请少爷吩咐,叫汤姆士上那家旅馆去取行李?”
  詹姆士霍的站起来慌慌张张的说道:“嗳哟,还是我自己去取。”
  克劳莱小姐问道:“什么?”
  詹姆士满面通红答道:“那客店叫‘汤姆·克里白的纹章’①。”
  ——–
  ①克里白是平民的名字,而且开客店的不可能有家传的纹章。
  克劳莱小姐听了这名称,哈哈大笑。鲍尔斯仗着是家里的亲信旧佣人,也便冲口而出,呵呵的笑起来。那外交官只微笑了一下。
  詹姆士看着地下答道:“我——我不认识好旅馆。我以前从没有到这儿来过。是马车夫介绍我去的。”这小滑头真会捣鬼!事情是这样的:隔天在沙乌撒浦顿邮车上,詹姆士·克劳莱碰见一个拳击家,叫做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这次到布拉依顿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交手。那小宝贝的谈吐使詹姆士听得出神忘形,就跟那位专家交起朋友来,一同在上面说的那家旅馆里消磨了一个黄昏。
  詹姆士接着说道:“还是——还是让我去算账吧。”他又谦让了一下说:“不能叫您破费,姑妈。”他的姑妈见他细致小心,笑得更起劲了,挥挥手说:“鲍尔斯,快去付了钱,把账单带回来给我。”
  可怜的老太太,她还蒙在鼓里呢!詹姆士惶恐得不得了,说道:“我带了——带了一只小狗来,还得我去领它来。它专咬听差的小腿。”
  他这么一说,引得大家都哄笑起来。克劳莱小姐跟她侄子说话的当儿,吉恩小姐和布立葛丝只静静的坐着,这时也掌不住笑了。鲍尔斯没有再说话便走了出去。
  克劳莱小姐有意要叫大侄儿难受,对这个牛津学生十分客气。只要她存心和人交朋友,待人真是慈厚周到,恭维话儿说也说不完。她只随口请毕脱吃晚饭,可是一定要詹姆士陪她出去,叫他坐在马车的倒座上,一本正经的在峭壁上来回兜风。她说了许多客气话,引用了许多意大利文和法文的诗句,可怜的孩子一点也不懂。接着她又称赞他有学问,深信他将来准能得到金奖章,并且在数学名誉试验中做优等生。
  詹姆士听了这些恭维,胆子大了,便笑道:“呵,呵!怎么会有数学名誉试验?那是在另外一家铺子里的。”
  老太太道:“好孩子,什么另外一家铺子?”
  那牛津学生油头滑脑的答道:“数学荣誉试验只有剑桥举行,牛津是没有的。”他本来还想再和她说些知心话儿,哪知道峭壁上忽然来了一辆小车子,由一匹上等好马拉着,车里的人都穿了白法兰绒的衣服,上面钉着螺钿扣子。原来是他的朋友那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和洛丁地恩城的拳师,带着三个朋友,看见可怜的詹姆士坐在大马车里,都来和他招呼。天真的小伙子经过这件事情,登时泄了气,一路上闭着嘴没肯再说一句话。
  他回到家里,发现房间已经收拾整齐,旅行袋也打开了。如果他留心看一看,准会注意到鲍尔斯先生领他上楼的时候绷着脸儿,又像觉得诧异,又像在可怜他。可是他全不理会鲍尔斯,一心只在悲叹自己不幸到了这么倒楣的地方,满屋子全是老太婆,絮絮叨叨的说些意大利文和法文,还对他讲论诗文。他叫道:“哎哟哟!这可真叫我走投无路了。”这孩子天生腼腆,最温和的女人——哪怕是布立葛丝那样的人——只要开口和他说话,就能叫他手足无措。倘若把他送到爱弗笠水闸让他跟驳船上的船夫打交道,他倒不怕,因为他开出口来全是粗话俗语,压得倒最粗的船夫。
  吃晚饭的时候,詹姆士戴上一条箍得他透不过气的白领巾。他得到很大的面子,领着吉恩小姐下楼到饭厅里去,布立葛丝和克劳莱先生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她常用的包儿、垫子和披肩这些东西。布立葛丝吃饭的当儿一半的时间都在伺候病人和替她的胖小狗切鸡肉。詹姆士不大开口,专心请所有的小姐喝酒。克劳莱先生向他挑战,要他多喝,他果真把克劳莱小姐特地命令鲍尔斯为他打开的一瓶香槟酒喝了一大半。饭后小姐们先走,两兄弟在一处坐着。毕脱,那从前做外交官的哥哥,对他非常热和,跟他谈了许多话。他问詹姆士在学校读书的情形,将来有什么计划,并且表示全心希望他前途无量。总而言之,他的态度又直爽,又和蔼。詹姆士喝了许多葡萄酒,嘴也敞了。他和堂哥哥谈起自己的生活情形和前途,说到他怎么欠债,小考怎么不及格,跟学监怎么拌嘴,一面说,一面不停的喝酒。他一忽儿喝喝葡萄酒,一忽儿喝喝西班牙白酒,忙忙碌碌,觉得非常受用。
  克劳莱先生替他满斟一杯道:“姑妈最喜欢让家里的客人自由自在。詹姆士,这所房子跟自由厅①一般,你只管随心如意,要什么就拿什么,就算孝顺她了。我知道你们在乡下的人都讥笑我,因为我是保守党。可是谁也不能抱怨克劳莱小姐不够进步。她主张平等,瞧不起一切名衔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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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自由厅(Liberty Hall),就是能够随心所欲的地方,在哥德斯密(Gold-smith)的《委曲求全》一剧里,哈德加索尔先生家里来了两个小伙子,误认他的公馆是个客店,他也将错就错,对他们说:先生们,这儿就是自由厅。
  詹姆士道:“你干吗要娶伯爵的女儿呢?”
  毕脱很客气的回答道:“亲爱的朋友,可怜的吉恩小姐恰巧是大人家出身,你可不能怪她。已经做了贵族,也没法子了。而且你知道我是保守党。”
  詹姆士答道:“哦,说起这话,我认为血统是要紧的。说真话,血统是最要紧的。我可不是什么激进派。出身上等的人有什么好处我全知道。哼!赛船比拳的时候,谁赢得最多呢?就拿狗来说吧,什么狗才会拿耗子呢?都得要好种呀!鲍尔斯好小子,再拿瓶葡萄酒来,这会儿先让我把这一瓶喝个干净。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毕脱把壶递给他,让他喝个干净,一面温和的回答道:
  “好像是狗拿耗子吧?”
  “我拿耗子吗?嗳,毕脱,你喜欢各种运动游戏吗?你要不要看看真能拿耗子的狗?如果你想看的话,跟我到卡色尔街马房找汤姆·考丢罗哀去,他有一只了不起的好狗——得了!”詹姆士忽然觉得自己太荒谬,哈哈的笑起来,“你才不希罕狗和耗子呢。我这全是胡说八道。我看你连狗跟鸭子都分不清。”
  毕脱越来越客套,接着说道:“的确分不清。刚才你还谈血统。你说贵族出身的人总有些特别的好处。酒来了!”
  詹姆士把鲜红的酒一大口一大口呷下去,答道:“对!血统是有些道理的。狗也罢,马也罢,人也罢,都非得好种不可。上学期,在我停学以前——我的意思就是说在我出痧子以前,哈,哈!我和耶稣堂大学的林窝德,星伯勋爵的儿子鲍勃·林窝德,两个人在白莱纳姆的贝尔酒店里喝啤酒。班卜瑞的一个船夫跑上来要跟我们对打,说是赢了的可以白喝一碗五味酒。那天我碰巧不能跟人打架。我的胳膊受了伤,用绷带吊起来了,连煞车都拿不动。我那匹马真是个该死的畜生,两天之前把我从马背上一直摔在地下——那天我是跟亚平顿一块儿出去的,我还以为胳膊都断了呢。所以我当然不能把他好好儿揍一顿。鲍勃马上脱掉外套;和班卜瑞人打了四合,不出三分钟就把他打垮了。天啊,他扑通一声倒下去了。为什么原因呢?这就是家世好坏不同的缘故。”
  前任参赞说道:“詹姆士,你怎么不喝酒?我在牛津的时候,仿佛学生们的酒量比你们要大些。”
  詹姆士把手按着鼻子,睒一睒醉眼说道:“得了,得了,好小子,别作弄我。你想把我灌醉吗?想也不要想!好小子,咱们酒后说真话。打仗,喝酒,斗聪明,全是咱们男人的特权①,是不是?这酒妙极了,最好姑妈肯送些到乡下去给我爸爸喝。”
  那奸诈的政客答道:“你不妨问她一声。要不,就趁这好机会自己尽着肚子灌一下。诗人怎么说的?‘今朝借酒浇愁,明天又在大海上破浪前进了。’②”善于豪饮的毕脱引经据典的样子很像在下议院演说③。他一面说,一面举起杯子转了一个大圈子,一挺脖子,喝下去好几滴酒。
  ——–
  ①以上两句全是最常见的拉丁文。
  ②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见抒情诗第一卷。
  ③在十九世纪以前,议员们演说的时候都爱引用贺拉斯、维吉尔等拉丁诗人。
  在牧师家里,倘若饭后开了一瓶葡萄酒,姑娘们便一人斟一杯红醋栗酒喝。别德太太喝一杯葡萄酒;老实的詹姆士通常也喝两杯,如果再多喝的话,父亲便不高兴,这好孩子只好忍住了,有时找补些红醋栗酒,有时躲到马房里跟马夫一起喝搀水的杜松子酒,一面还抽抽烟斗。在牛津,他很可以尽着肚子灌,不过酒的质地很差。如今在姑妈家里喝酒,质佳量多,詹姆士当然不肯辜负好酒,也不必堂哥哥怎么劝他,就把鲍尔斯先生拿来的第二瓶也喝下去。
  到喝咖啡的时候他们便得回到女人堆里去。小伙子最怕女人,他那和蔼直爽的态度没有了,换上平常又忸怩又倔丧的样子,一黄昏只是唯唯否否,有时虎着脸瞟吉恩小姐一两眼,还打翻了一杯咖啡。
  他虽然没说话,可是老打呵欠,那样子真可怜。那天黄昏大伙儿照例找些家常的消遣,可是有了他在旁边,便觉黯然无味。克劳莱小姐和吉恩小姐斗牌,布立葛丝做活;大家都觉得他一双醉眼疯疯傻傻的瞧着她们,老大不舒服。
  克劳莱小姐对毕脱先生说道:“这孩子不会说话。笨手笨脚的,好像很怕羞。”
  狡猾的政客淡淡的回答道:“他跟男人在一起的时候话多些,见了女人就不响了。”也许他看见葡萄酒没使詹姆士多说话,心里很失望。
  詹姆士第二天一早写信回家给他母亲,淋漓尽致的描写克劳莱小姐怎么优待他。可怜啊!他还不知道这一天里头有多少倒楣的事情等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得宠的时候竟会这么短。惹祸的不过是件小事,还是在他住到姑妈家去的前一夜在那客栈里干下的,连他自己也忘记了。事情不过是这样的:詹姆士花钱向来慷慨,喝醉了酒之后更加好客;那天黄昏他请客作东,邀请德德白莱的选手,罗丁地恩的拳师,还有他们的好些朋友,每人喝了两三杯搀水的杜松子酒,一共喝掉十八杯,每杯八便士,都开在詹姆士·克劳莱先生的账单上。可怜的詹姆士从此名誉扫地——不为多花了钱,只为多喝了酒。他姑妈的佣人头儿鲍尔斯奉命替少爷去还账,旅馆主人怕他不肯付酒账,赌神罚誓说所有的酒全是那位少爷自己喝掉的。鲍尔斯最后付了钱,回来就把账单给孚金看。孚金姑娘一看他喝了那么些杜松子酒,吓了一大跳,又把账单交到总会计布立葛丝小姐手里。布立葛丝觉得有责任告诉主人,便回禀了克劳莱小姐。
  倘或詹姆士喝了十二瓶红酒,老小姐准会饶恕他。福克斯先生,谢立丹先生①,都喝红酒。上等人都喝红酒。可是在小酒店里跟打拳的混在一起喝十八杯杜松子酒,罪孽可不轻,叫人怎么能一下子就饶了他呢?那天样样事情都于他不利。他到马房去看他那条叫塔乌泽的狗,回来时浑身烟味儿。他带着塔乌泽出去散步,刚巧碰见克劳莱小姐带着她那害气喘病的白莱纳姆小狗也在外面;若不是那小狗汪汪的尖叫着躲到布立葛丝小姐身边去,塔乌泽一定要把它吃下去了。塔乌泽的主人心肠狠毒,看着小狗受罪,反而站在旁边打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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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谢立丹(Richard Brinsley Sheridan,1751—1816),英国著名戏剧家。
  合该小伙子倒楣,他的腼腆样儿到第二天也没有了。吃饭的时候他嘻嘻哈哈十分起劲,还说了一两个笑话取笑毕脱·克劳莱。饭后,他喝的酒跟隔天一样多,浑头浑脑的走到起坐间里对小姐们讲了几个牛津大学流行的最妙的故事。他描写玛利诺打拳的手法和荷兰山姆有什么不同,又开玩笑似的说要和吉恩小姐打赌,看德德白莱城的小宝贝和罗丁地恩城的拳师究竟谁输谁赢。笑话越说越高兴,到后来他竟提议和堂哥哥毕脱·克劳莱打一场,随他戴不戴打拳用的皮手套。他高声大笑,拍拍毕脱的肩膀说道:“我的花花公子啊,我这建议公道得很呢。我爹也叫我跟你对打,说是不管输赢多少钱,他总跟我对分,哈,哈!”这妩媚的小伙子一面说话,一面很有含蓄的向可怜的布立葛丝点头点脑,做出又高兴又得意的样子,翘起大拇指往后指着毕脱·克劳莱。
  毕脱虽然不受用,可是心底里却很喜欢。可怜的詹姆士笑了个够;老太太安歇的时候,他跌跌撞撞的拿着蜡烛照她出去,一面做出恭而敬之的样子嘻嘻的傻笑着,要想吻她的手。末后他和大家告别,上自己屋里睡觉去了。他志得意满的认为姑母的财产将来准会传给他。家里别的人都轮不到,连他父亲也没有份。
  你大概以为他进了卧房便不会再闹乱子了,哪知这没时运的孩子偏偏又干了一件坏事。在外面,月亮照着海面,景色非常美丽。詹姆士看见月光水色那么幽雅,心想不如抽抽烟斗,受用一会子再睡。他想如果他聪明些,开了窗,把头和烟斗伸在窗外新鲜空气里,谁也闻不着烟味儿的。可怜的詹姆士果真这么做了,却不料过分兴奋之后,忘记他的房门还开着,风是朝里吹的,那穿堂风绵绵不断,把一阵阵的烟直往下送,克劳莱小姐和布立葛丝小姐闻着的烟香,还跟本来一样浓郁。
  这一袋烟葬送了他;别德·克劳莱一家一直没知道这袋烟剥夺了他们几千镑的财产。当时鲍尔斯正在楼下给他手下的听差朗读《火与煎盘》,那声音阴森森的叫人害怕。正读着,只见孚金三脚两步直冲下来,把这可怕的秘密告诉给他听。鲍尔斯和那小听差见她吓得面无人色,只道是强盗进了屋子躲在克劳莱小姐的床底下,孚金瞧见了他们的腿了呢。鲍尔斯一听得这事,立刻一步跨三级的冲到詹姆士的屋子里(他本人还不知道),急得声音不成声音的叫道:“詹姆士先生,少爷,看老天面上,快别抽烟斗了!”他把烟斗向窗外一扔,悲悲戚戚说道:“唉,詹姆士先生,瞧你干的好事!小姐不准抽烟的!”
  “那么小姐就别抽,”说着,詹姆士哈哈的痴笑起来,这一笑笑得不是时候,他还以为这笑话妙不可言。第二天早上,他的心情就不同了。鲍尔斯先生手下有个小听差,每天给他擦鞋,另外送热水进去让他刮胡子,可惜他虽然日夜盼望,胡子还是没长出来。这天他还睡在床上,那小听差拿了一张便条给他,上面是布立葛丝的笔迹,写道:
  亲爱的先生:克劳莱小姐昨夜不能安睡,因为屋子里满是烟草的臭味。克劳莱小姐叫我向你道歉,她身体不好,在你离开之前,不能相见了。她懊悔麻烦你搬出酒店来住。她说你如果在布拉依顿住下去,还是在酒店里比较舒服。
  老实的詹姆士在讨好姑妈这件事上,前途从此断绝。事实上,他吓唬堂哥哥毕脱的话已经做到,真的上场跟毕脱比过拳脚,只不过他自己没有知道。
  争夺产业的纠纷里面最先得宠的人在哪儿,我们也该问一声才是。上文已经表过,蓓基和罗登在滑铁卢大战以后重新会合,一八一五年冬天,正在巴黎过着华贵风流的生活。利蓓加的算盘本来就精,再加可怜的乔斯·赛特笠买她的两匹马付了一笔大价钱,至少够他们的小家庭过一年,算下来,“我打死马克上尉的手枪”、金的化妆盒子、貂皮里子的外衣都不必出卖。蓓基把这件外衣改成自己的长外套,穿起来在波罗涅树林大道上兜风,引得人人称赞。英国军队占领岗白雷之后,她就跟丈夫团圆了。他们怎么会面,罗登怎么得意的情形,你真该瞧瞧。她拆开身上的针线,把以前打算从布鲁塞尔逃难的时候缝在棉衬子里的表呀,首饰呀,钞票呀,支票呀,还有许多别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儿抖将出来。德夫托觉得好玩极了,罗登更乐得呵呵大笑,赌神罚誓的说她比什么戏文都有趣。蓓基把自己向乔斯敲竹杠的事情十分幽默的描写了一遍,罗登听了高兴得几乎发狂。他对于妻子,就跟法国兵对于拿破仑一样崇拜。
  她在巴黎一帆风顺。所有的法国上流妇女一致称赞她可爱。她的法文说得十分完美,而且不多几时便学得了她们娴雅的风度和活泼的举止。她的丈夫蠢的很,可是英国人本来就蠢,而且在巴黎,有个愚蠢的丈夫反而上算。他是那位典雅阔气的克劳莱小姐的承继人。大革命发生的时候,多少法国贵族避难到英国,多亏她照应接待,因此现在她们便把上校的太太请到自己的公馆里去。有一位贵妇人——一位公爵夫人——在革命以后最困难的时候,不但承克劳莱小姐不还价钱买了她的首饰和花边,并且常常给请去吃饭。这位贵夫人写信给克劳莱小姐说:“亲爱的小姐为什么不到巴黎来望望好朋友们和你自己的侄儿侄媳妇呢?可爱的克劳莱太太伶俐美貌,把所有的人都迷住了。她的丰采,妩媚,机智的口角,都和我们亲爱的克劳莱小姐一样。昨天在底勒里宫,连王上都注意她。亚多娃伯爵①对她那么殷勤,使我们都觉得妒忌。这儿有一个叫贝亚爱格思夫人的蠢女人,一张雷公脸,戴一顶圆帽子,上面插几根鸟毛。她逢宴会必到,又比别人高着一截,所以到处看见她在东张西望。有一回,昂古莱姆公爵夫人(她是帝王的后裔,往来相与的也都是金枝玉叶)特意请人介绍给受你栽培保护的侄媳妇,用法国政府的名义向她道谢,代替当年流落在英国在你手里受到大恩的人致意。这一下,可把贝亚爱格思夫人气坏了!你的侄媳妇应酬极忙,在所有的跳舞会上露面——可是不跳舞。这漂亮的小人儿多好看,多有趣!她到处受到男人们的崇拜,而且再过不久就要做母亲了。她谈起你——她的保护人,她的母亲,那口气真令人感动,连魔鬼听着也要掉眼泪的。她多么爱你!可敬可爱的克劳莱小姐,我们都爱你!”
  ——–
  ①即后来继路易十八为王的查理第十。原文称他为Monsieur(先生),因为按照法国的规矩,普通人称王兄王弟不必提姓名封号,单用“先生”这字,在别的国家却没有这风气,此地只好用他未登基时的封号。
  巴黎贵妇人的来信,大概并没有使蓓基太太可敬可爱的姑妈对她增加好意。老小姐听说利蓓加已经怀孕,又知道她利用自己的名字混进巴黎上流社会大胆招摇撞骗,勃然大怒。她身体虚弱,精神又受了刺激,不能用法文回信,就用英文向布立葛丝口述了一封怒气冲冲的回信,一口否认和罗登·克劳莱太太有什么关系,并且警告所有的人,说她诡计多端,是个危险分子。写信的那位公爵夫人在英国只住过二十年,英文字一个也不认得,因此第二回跟罗登·克劳莱太太会面的时候,只说“亲爱的小姐”写了一封怪风趣的回信,说的都是关于克劳莱太太的好话。利蓓加一听,当真以为老小姐回心转意了。
  当时她是所有英国女人里面最出风头最受崇拜的一个,每逢在家待客的日子,总好像是开了个小规模的欧洲会议。在那年有名的冬天,全世界的人——普鲁士人,哥萨克人,西班牙人,英国人,都聚在巴黎。利蓓加的小客厅里挤满了挂绶带戴宝星的人物,贝克街的英国人瞧见她这样,准会妒忌得脸上失色。她在波罗涅树林大道上兜风,或是在小包厢里听歌剧,都有出名的将官簇拥着她。罗登兴高采烈;因为在巴黎暂时还没有要债的跟着他,而在维瑞咖啡馆和鲍维里哀饭店①还每天有宴会;赌钱的机会既多,他的手运又好。德夫托大概很不高兴,因为德夫托太太自作主张的到巴黎来找他;除掉这不幸的事件之外,蓓基身边又有了二十来个将军,她要上戏院之前,尽可以在十几个花球中间任意挑拣。英国上层社会里的尖儿,像贝亚爱格思夫人之流,全是德行全备的蠢婆子,看着蓓基小人得志,难受得坐立不安。蓓基取笑她们的话说得非常刻薄,好像一支毒箭戳进了她们纯洁的胸膛,直痛到心窝里。所有的男人全帮着蓓基。对于那些女的,她拿出不屈不挠的精神跟她们周旋,反正她们只会说本国的语言,不能用法文来诋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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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维瑞咖啡馆(Café Véry)和鲍维里哀饭店(Restaurant Beauvillier)当年在巴黎都负盛名。
  这样,从一八一五年到一八一六年的冬天,罗登·克劳莱太太寻欢作乐,日子过得十分顺利。她很能适应上流社会的环境,竟仿佛她祖上几百年以来一向是有地位的人物。说真话,有了她那样的聪明、才能和精力,在名利场上也应该占据显要的地位才是。一八一六年入春的时候,在《加里涅尼报》①上最有意思的一角上,登载了“禁卫军克劳莱中校夫人弄璋之喜”的新闻,那天正是三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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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这份报纸是入法国籍的英国人约翰·安东尼·加里涅尼(John Anthony Galignani)和威廉·加里涅尼(William Galignani)两兄弟合办的。
  伦敦的报纸转载了这项消息,那时克劳莱小姐还在布拉依顿,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布立葛丝便把它读出来。这新闻原是意料之中的,不料在克劳莱家里却因此起了一个极大的转变。老小姐大怒,立刻把她侄儿毕脱叫来,又到勃伦息克广场请了莎吴塞唐夫人,和他们商议,说两家早就订了婚,最好现在立刻举行婚礼。她答应去世之前给小夫妻每年一千镑的用度,死后大部分的遗产也归侄儿和亲爱的侄媳妇吉恩·克劳莱夫人所有。华息克特特的赶到布拉依顿来给她重写遗嘱,莎吴塞唐也来替妹妹主婚。主持婚礼的是一位主教,旁门左道的白托罗缪·亚哀恩士牧师没有轮到做这件事,老大失望。
  他们结婚之后,毕脱很想依照惯例,带着新娘出去蜜月旅行。可是老太太对吉恩越来越宠爱,老实不客气承认一时一刻离不开她。毕脱和他太太便搬过来和克劳莱小姐同住。可怜的毕脱一方面要顺着姑妈的脾气,一方面又得看丈母娘的嘴脸,着实难过,心里真是万分委屈,莎吴塞唐夫人住在隔壁,阖家的人,包括毕脱、吉恩夫人、克劳莱小姐、布立葛丝、鲍尔斯、孚金,统统都得由她指挥。她硬给他们药吃,硬给他们小册子看,全无通融的余地。克里默给赶掉了,另外注重报导英国社会、政治,文艺各方面的消息。
  请了罗杰医生来,不久之后,她完全不让克劳莱小姐作主,竟连面子也不顾。那可怜的老婆子越变越胆小,到后来连欺负布立葛丝的劲儿也没有了。她紧紧依着侄儿媳妇,一天比一天糊涂,也一天比一天胆小。你这又忠厚、又自私、又虚荣、又慷慨的,不信神明的老太婆啊,从此再见了!祝你得到安息!希望吉恩夫人对她孝顺温柔,好好的服侍她走出这熙熙攘攘的名利场。

克劳莱家的嗣子在出事以后不久便回家了,从此之后,他就成了女王的克劳莱的一家之主。上了年纪的从男爵虽然又活了好几个月,可是言语不清,脑子也糊涂了,庄地上一切事务,便由大儿子接手管理。毕脱发现情形很古怪。毕脱爵士老是把产业买进来典出去;他有二十个办事人,然而和他们个个拌过嘴。他又和佃户们吵架打官司;又和律师打官司;他是开矿公司造船公司的股东,于是和这些公司也打官司。总之,凡是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和他有法律纠纷。这些困难和庄地上的种种纠葛,的确需要像本浦聂格尔的外交官那样有条有理,百折不回的人来解决。他接手之后,便孜孜不倦的办起事来。他全家搬到女王的克劳莱大厦住下,莎吴塞唐伯爵夫人当然也跟着来了。她开始在教区里进行工作,就在牧师眼皮底下传她自己的教,还把她那些未经批准的牧师们也带到乡里来,不由得叫别德太太又惊又气。女王的克劳莱教区的牧师职位,毕脱爵士还没有和人订约出卖,伯爵夫人准备等到别德死后位子一空出来就自己接手,把她手下一个年轻小伙子安插进去。毕脱的外交手腕很高明,对于这事不置可否。别德太太并没有实行她对蓓翠-霍洛克斯小姐的威吓,因此那位姑娘也没有到莎乌撒泼顿去坐监牢。他们父女离开大厦之后,父亲就接办了村子里的克劳莱纹章酒店,因为毕脱爵士以前曾经和他订过租约。这个佣人头儿又在本地买下一小块地,因此得了选举权。除他之外牧师也有一票,再搭上另外的四票,算是本区的主要代表,女王的克劳莱在国会一共占两席,全靠他们选举。牧师住宅里和大房子里的女眷们表面上不错礼节,至少在年轻人之间还维持面子,只有别德太太和莎吴塞唐夫人见面就勾心斗角的闹,渐渐不来往了。每逢牧师家里的太太姑娘们到大房子里来作客,她夫人就躲在房里不露面。毕脱偶然能够不跟丈母娘见面,倒也并不以为憾事。他相信平葛一家是全世界最聪明,最有意思,最了不起的旧世家,向来肯受他姨妈那位伯爵夫人的辖治,可是有时也嫌她太专制。给人家当作年轻小伙子自然是差强人意的事,不过自己究竟是四十六岁的人了,还给当孩子一样对待,岂不伤了体面?吉恩夫人什么都让母亲作主。她只能在私底下疼疼孩子,还亏得莎吴塞唐夫人事情忙,又要跟牧师们开会,又要和分散在非洲、亚洲、澳洲的传教士通信,得费掉好多时间,因此很少余暇照料外孙女玛蒂尔达和外孙子毕脱-克劳莱小少爷。毕脱小少爷身体不好,莎吴塞唐夫人不知给他吃了多少服轻粉,才算保住了他的小命儿。毕脱爵士眼前动用的屋子,就是从前克劳莱太太死在里面的那几间;指望高升的海丝德姑娘勤快专心的伺候着他。谁能够像重金聘来的看护那么赤心忠胆?她们替病人拍枕头,调藕粉,半夜起来服侍,忍受病人咕唧抱怨,看着门外的好太阳也不想出去玩。她们甘心把椅子当床,一日三餐一个人独吃,到黄昏守着壁炉里的火炭儿,给病人烧汤煮水。她们整整一星期翻来覆去看一张周刊,一年来所能读到的书籍只有像“人之天职”和“法律——终身的事业”这一类的作品。她们的亲戚朋友一星期来看她一回,有的时候在衣服篮子里夹带了一小瓶杜松子酒回去,我们发现了还要责骂她们。太太小姐们,男人里面有谁能够整整一年伺候爱人而不变初衷呢?一个看护忠忠心心伺候病人,一季不过拿十镑钱薪水,我们还觉得出的价钱太高。海丝德小姐专心服侍克劳莱先生的父亲从男爵,每季工钱只有五镑,克劳莱先生还唠叨个不完呢。有太阳的日子,海丝德服侍老头儿坐在轮椅里,把他推到平台上去;这轮椅原是克劳莱小姐在布拉依顿用的,这一回和莎吴塞唐夫人的家具什物一起运到女王的克劳莱来了。吉恩夫人时常跟着轮椅散步。谁也看得出来老头儿非常喜欢她,见她进来就笑嘻嘻的连连点头,见她出去又哼哼唧唧的表示不愿意,到门一关上,更忍不住呜呜的哭起来。海丝德在太太面前十分恭顺温和,一转背就换一副嘴脸。她握着拳头对老头儿做鬼脸,嚷道:“不准闹,你这老糊涂蛋!”她明知他爱看炉里的火,却偏偏把轮椅从火炉旁边推开,逗得那老头儿哭得格外伤心。他七十多年来使心用计和人竞争;又爱喝酒,胡闹;不管做什么事,只为自身打算,到末了变成了一个哼哼唧唧的白痴,连穿衣、吃饭、睡觉、洗刷,都像孩子似的必须仰仗别人。终究有一天看护的责任完了。一天清晨,毕脱-克劳莱正在书房里查看总管们的账目,听见有人轻轻敲门,接着就见海丝德走进来屈膝行了一个礼,说:“您请听,毕脱爵士,毕脱爵士今儿早上死了,毕脱爵士。我正在替他烤面包,毕脱爵士,预备给他过稀饭的,毕脱爵士,他每天早上六点钟吃早饭,毕脱爵士,后来——我仿佛听得他哼哼,毕脱爵士,后来——后来——后来——”她又屈膝行了一礼。毕脱的苍白脸皮为什么忽然变红了?恐怕是因为他终究做了毕脱爵士,又是国会议员,将来还能享受尊荣显贵的缘故。他想道:“现在我可以用现钱把庄地上的债务都了结清楚。”一面很快的计算了一下,看田地上究竟有多少负担,有多少地方需要改善。起先他不敢动用姑妈的遗产,因为怕毕脱爵士万一复原,这些花费就等于白填了馅了。大房子里和牧师住宅所有的百叶窗都关起来;教堂里打起丧钟来;圣坛上铺了黑布;别德-克劳莱没有参加赛马会,只在弗特尔斯顿家里静静地吃了一餐饭,饭后一面喝葡萄酒,一面谈论死去的哥哥和新接位的毕脱爵士。蓓翠姑娘那时已经嫁了一个开马具店的,得了消息哭得很伤心。家里的医生骑着马过来向新主人致敬意,给太太们问好。在墨特白莱和克劳莱纹章酒店里大家也都谈起这件事。近来酒店老板和牧师恢复了交情,牧师有时也到霍洛克斯店里去尝他的淡啤酒。吉恩夫人问她丈夫毕脱爵士道:“你弟弟那儿,还是你写信还是我写?”毕脱爵士道:“当然我写,我想请他参加丧礼,这原是该当的。”吉恩夫人怯生生的问道:“还有——还有——罗登太太呢?”莎吴塞唐夫人接口道:“吉恩!怎么给你想出这样的主意来的?”毕脱爵士很斩截的答道:“罗登太太当然也得请来。”莎吴塞唐夫人道:“我在这屋里一天,这事就不能行!”毕脱爵士答道:“您老人家请别忘了,我是一家之主。吉恩夫人,请你写信给罗登-克劳莱太太,请她参加丧礼。”伯爵夫人嚷道:“吉恩,我不准你写!”毕脱爵士又说道:“我是家里的主人。如果您对我不满,必须离开舍间,我很抱歉。至于家务的处置调度,那是非依照我的主见不可的。”莎吴塞唐夫人挺着身子站起来,那风度竟像息登思太太扮演麦克白夫人①一样庄严。她吩咐下人套车;她说既然女儿女婿赶她出去,她只好含悲忍气一个人出去过日子,从此不问世事,专门为他们祈祷,希望他们改过——①麦克白夫人是莎士比亚悲剧《麦克白》里的女主角。息登思太太(Mrs.Siddons,1755-1831)是专演莎士比亚戏剧的名演员。胆小的吉恩夫人哀求道:“妈妈,我们并没有赶你出去呀。”“你们请来的客人是上流社会的基督教徒不应该见的,明儿早上叫他们把马准备着,我要走了。”毕脱爵士站起身来,摆出一副威武的姿势,看上去很像画展中那幅绅士的肖像,口里说:“吉恩,我念你写,请你动手吧。先写地名日期‘女王的克劳莱,一八二二年九月十四日。亲爱的弟弟——’”麦克白夫人正在等待女婿软化动摇,听得他的口气这么坚决,这么严厉,只是站起来,神色仓皇的走出书房去了。吉恩夫人抬头看看丈夫,仿佛要想跟出去安慰她母亲,可是毕脱不准妻子出去。他说:“她才不走呢。布拉依顿的房子已经租掉了,上半年的股息也花完了,堂堂伯爵夫人住在小旅馆里岂不要丢尽体统吗?亲爱的,我已经等待了好久,希望有这么一个机会让我采取这——这决定性的步骤。你当然明白一家不容二主这个道理。现在请你执笔,我们继续写下去。‘亲爱的弟弟:——我的责任是向家下各人报丧,我想你们早已料到——’”总之一句,毕脱如今当了家了;靠着他运气好——或者照他自己的看法,靠着他功劳大,家里别人想了好久的财产几乎全落在他一个人手里。他决定对家里的人厚道些,处处不失体统,把女王的克劳莱一家重新振兴起来。他想着自己是一家之主,心里很得意。他能力高,地位高,不出多少时候准能有极大的权势,因此打算将来给弟弟谋个位子,替堂弟妹们找条出路。大约他想到自己独占了这些人眼巴巴等待着的财产,心里也有些过不去。他当了三四天家之后,体态变了,主意也定了,认为治家必须公平正直,不能听凭莎吴塞唐夫人的主张,自己的至亲骨肉,倒是要竭力拉拢的。因此他写了一封信给他弟弟罗登;这封信词意十分严肃,写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番推敲,里面的字眼和见解深奥的了不得。吉恩夫人究竟心地简单,她一面奉丈夫的命令把他的话一句句笔录下来,一面满心敬服他的才具。她暗想:“他进了下议院之后,一定是个了不起的演说家,”(关于他怎么打算进国会,当议员,还有莎吴塞唐夫人怎么专横,毕脱也曾经在枕上和妻子谈过几句;)“我丈夫真是个天才,又聪明,又忠厚!我一向以为他有些冷冰冰的,如今看来他为人真好,又有天才。”事实是这样的,这封信的稿子,毕脱-克劳莱早已背得烂熟了。他是有手段的人,暗底下细细斟酌,把词句修改得尽善尽美,事先不让太太知道,怪不得她惊奇。毕脱-克劳莱爵士将这封信寄到伦敦他弟弟罗登上校家里;用的信封上印着很宽的黑边,火漆也是黑的。罗登-克劳莱得了这信,淡淡的不怎么起劲。他想:“何必跑到那闷死人的地方去呢?吃过饭跟毕脱两个面面相对,我可受不了。雇了车马来回两趟总得花二十镑。”他每逢有什么为难的事,便去找蓓基,所以把这封信跟她的巧克力茶一起托到楼上卧房里交给她,——她每天喝的早茶总是他亲手做好了送上去的。蓓基坐在梳妆台前面梳她的黄头发,罗登就把盘子搁在梳妆台上。她拿起黑边信封,拆开读了信,登时从椅子上跳起来叫道:“好哇!”喊着,把信纸举起来乱摇。罗登看着妻子东蹦西跳,身上一件法兰绒的晨衣早已飞舞起来,一头黄头发摇得乱蓬蓬的,心里老大纳闷,说道:“有什么好的?蓓基,他又没有留什么东西给我们。我的一份产业早在我成年的时候给了我了。”)蓓基答道:“你这糊涂东西,我看你是再也长不大的了。快到勃鲁诺哀太太那儿去给我定几套黑衣服。你自己也买一件黑背心,帽子上也得围一条黑带子,——我想家里没有黑背心吧?叫她赶着把衣服明天就送来,咱们星期四就能动身了。”罗登插嘴道:“难道说你预备回去吗?”“当然预备回去。我要吉恩夫人明年带我进宫。我要你哥哥把你安插在国会里,你这呆子!我要你和你哥哥都投票选举斯丹恩勋爵,亲爱的傻瓜!这样你就能当爱尔兰总督,或是西印度群岛的事务大臣,或是司库官,或是领事,这一类的事情。”罗登埋怨道:“坐邮车又得花好多钱。”“咱们可以用莎吴塞唐的车子,他是家里的亲戚,他的马车应该一起去送丧才对。可是这样也不妥当,坐邮车好,显得咱们没有架子,他们瞧着准觉得喜欢。”上校问道:“罗迪当然也去-?”“没有的事!何必多买一张票呢?他现在长大了,不能挤在咱们两个中间不买票。让他呆在家里,叫布立葛丝给他做件黑衣服就成了。出去照我的话把事情办了。还有,最好跟你的佣人斯巴克斯提一声,就说毕脱老爵士死了,等办过丧事,你还有好些遗产可拿呢。回头他准会把消息告诉拉哥尔斯。可怜的拉哥尔斯逼着要钱,听了这话心里可以有些安慰。”说完,蓓基便喝起茶来。那天黄昏,忠心的斯丹恩勋爵来了,看见蓓基和她的女伴(她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朋友布立葛丝)忙着把家里所有的黑衣服黑料子铰的铰,撕的撕,拆的拆,准备做孝服。利蓓加说:“布立葛丝小姐和我因为爸爸死了,正在这里伤心悲痛。勋爵,毕脱-克劳莱爵士死了。今天一早上我们难受得只会揪头发,现在又在撕旧衣服。”布立葛丝翻起眼睛来望着天,说不出话来,只好说:“利蓓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勋爵应声道:“利蓓加,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哦,原来老混蛋死了。如果他手段高明一点,本来还能加爵呢。毕脱先生倒出了不少力,事情只差一点儿就办妥了,可惜那老的总是挑最不合适的时候变节脱党。这老头儿真是个沙里纳斯①!”——①希腊酒神巴克斯的义父兼随从,极爱喝酒享乐。利蓓加道:“我差点儿做了沙里纳斯的未亡人哩。布立葛丝小姐,你还记得吗?你在钥匙孔里偷看,看见毕脱老爵士跪着向我求婚。”我们的老朋友布立葛丝小姐想起旧事,羞得面红耳赤,幸而斯丹恩勋爵使唤她下楼倒茶,她便急忙走了。布立葛丝就是利蓓加用来保全她贞操和名誉的看家狗。克劳莱小姐留给她一小笔年金。她本来很愿意留在家里给吉恩夫人做伴,因为吉恩夫人对她很好,对其余别的人也好,无奈莎吴塞唐老太太不要她,勉强留她住了几天,糊过面子,就急急的打发她出门。毕脱先生觉得她不过忠忠心心伺候了去世的姑妈二十年,而姑妈竟对她那么过分的宽厚,带累自己大受损失,因此心上不满,老夫人主张发放,他也不反对。鲍尔斯和孚金也都得着遗产,给家里辞退了。他们结了婚,按照他们同行中的惯例,开了一家寄宿舍。布立葛丝本来打算和她乡下的亲戚同住,可是她一向看见的都是上流人物,和本家人反而过不惯。布立葛丝家里的人生是乡镇上做小买卖的;他们为布立葛丝小姐的一年四十镑钱争闹起来,竟和克劳莱小姐的亲友争夺遗产的时候一样激烈,而且比他们更不顾面子。布立葛丝的兄弟是个激进派,他开着个帽子铺,兼卖杂货,要求姊姊出资帮他扩充营业;布立葛丝不愿意,弟弟便骂她是个恃富而骄的贵族。她本来倒也愿意投资,可是她还有个妹妹,嫁给一个不奉国教的鞋匠,跟那卖杂货和帽子的弟兄不合(原来那兄弟上的教堂又另是一派),说他眼前就要破产,这样就霸占了布立葛丝,把她接去住了一阵。不奉国教的鞋匠要布立葛丝小姐栽培他儿子上大学,做绅士。这两家把她历年的私蓄搜括了一大半去,最后她只好仍旧逃回伦敦,乡下两家都痛骂她。她觉得为人服役还比自由身子方便得多,决定重新找事,在报上登了广告说:“今有态度可亲的高尚女士,一向出入上流社会”等等。她住在半月街鲍尔斯的寄宿舍里,等人上门找她。她就是这样碰见利蓓加的。一天,布立葛丝步行到《泰晤士报》去登第六次广告,从市中心回来,身子已经很疲倦了。她刚刚走近鲍尔斯宿舍的门口,罗登太太的时式小马车,由几匹小马拉着,飞快的在这条街上走过。利蓓加自己在赶车子,一眼认出了态度可亲的高尚女士。我们都知道她性情最好,向来看得起布立葛丝。当下她立刻在门口止了马,把缰绳交给车夫,从车子上跳下来。那态度可亲的布立葛丝突然看见了老朋友,还没有来得及定下神来,两只手已经给利蓓加拉住了。布立葛丝不住的哭,利蓓加不住的笑。她们一走进过道,利蓓加便吻着那高尚的女士,然后和她一起走到鲍尔斯太太的前客厅里去。客厅里挂着红色的厚窗帘,嵌着圆镜子,镜子上面站着一只假老鹰,用一条链子锁着,窗口搁一张“空屋出赁”的召租纸牌子,那老鹰正瞧着那纸牌子的后面出神。布立葛丝一面诉说自己的境况,一面抽抽噎噎的哭泣,唉呀唷的感叹。这眼泪和叹气原来是不必要的,不过像她这样软心肠的女人,和老朋友见了面,或是在路上意外遇见熟人,都要来这么一套。和朋友见面是最平常的事,有些人却喜欢小题大做。尤其是女人,哪怕本来是你嫌我我怨你的,到重逢的时候也会感动得掉眼泪,双方面回想到最后一次拌嘴的情形,只觉得愧悔。总而言之,布立葛丝先讲她的经历,跟着,蓓基也描写了自己的身世,那份儿直爽诚恳是她的特色。鲍尔斯太太特地走到过道里来偷听客厅里的动静,只听得里面哭一阵笑一阵,不由得板下脸来。她向来不喜欢蓓基。自从她和丈夫在伦敦住下来以后,常常去看望他们的老朋友拉哥尔斯一家。他们听了拉哥尔斯讲起上校一家过日子的情形,表示很怀疑。鲍尔斯说:“拉哥,我的孩子,如果我处你的地位,我就不相信他。”鲍尔斯的女人看见罗登太太从客厅出来,冷冷的行了个礼。罗登太太一见这位退休的女佣人,一定要和她拉手;鲍尔斯太太伸出来的手指头又冷又僵,摸上去就像五条小香肠。落后蓓基上了车,风驰电掣的上毕加迪莱去了,临走向布立葛丝点着头,眯着眼,怪迷人的笑了一笑。布立葛丝也伏在窗口召租纸板底下,对她点头还礼。一眨眼间,蓓基已经到了公园,六七个花花公子立刻骑马从车子后面跟上来。蓓基探问了她朋友的近况,知道克劳莱小姐留给我们这位高尚的女士一份遗产,尽够她舒服度日,因此她倒并不计较薪水大小。蓓基一听这话,立刻给她作了好些居家过日子的打算,对她是极有好处的。蓓基自己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伴,所以请布立葛丝当晚就到她家里去吃晚饭,说是要她见见她的小心肝小宝贝罗登。鲍尔斯太太警告她的房客,叫她切不可轻易住到老虎窝里去。“布小姐,听我的话,你去了以后准要后悔的,要不然我就不姓鲍尔斯!”布立葛丝答应一定小心谨慎。小心谨慎的结果是什么呢?第二个星期她就搬到罗登太太家里去住,不出六个月就把年金押了六百镑借给罗登-克劳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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