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出自《全唐诗》一百七十六卷·李白〈送程刘二侍郎兼独孤判官赴安西幕府〉骆宾王在初唐四杰中排名最后,然而名望却最响。这名望并非因为他诗文精致,而是来自于他讨伐武则天的一篇檄文:〈代李敬业传檄天下文〉。当年武氏篡唐,徐敬业起兵讨伐,骆宾王亲撰檄文。这篇檄文写得风云色变、气吞山河,海内为之震动不已。就连武则天本人读到其中「一杯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两句时,都问左右这是谁写的。左右回答说是骆宾王,武则天感慨说:「这样的人才未能被朝廷所用,都是宰相的过失啊。」〈讨武后檄〉字字锋利,句句阴损,揭皮刺骨,不留任何情面。千古檄文,公推是篇第一。即便是陈琳的〈讨曹檄文〉,从气势上也要弱上三分。此时〈讨武后檄〉中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枚拳头大小的蒺藜,密密麻麻分布在整个腾王阁外,如同一群阴郁的黑色炸弹。檄文最大的特点,就是每一个字都是挖空心思的诛心之作,务求将对手恶名扩至最大。所以无论多强横的人,被这许多诛心蒺藜贴近爆炸,也会被炸得体无完肤、精神崩溃。颜政见罗中夏迟迟不出来,又看到这许多来历不明的蒺藜,大为担心:「这家伙不会有什么事吧?」韦定国没有回答,彼得和尚望着战况,忽然开口道:「这四杰阵,其实有个致命的缺陷。」「什么缺陷?」颜政急忙问。「这个就要靠罗小友自己去领悟了。倘若罗小友发现不了,也只能怪他自己才学未济,不能堪当重任,怪不得别人。」「你……」颜政悻悻地缩回头去,甚至没有注意到彼得和尚对罗中夏称呼的变化。韦然然扯了扯颜政的袖子,低声道:「颜大哥,我听到的旋律,很紧促,而且还在不断高亢。」颜政问道:「这说明什么?」韦然然道:「这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最紧张的时刻,马上就会见分晓了。」「这也帮不上什么忙啊。」颜政忧虑地想到,同时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秦宜,对方也是一脸焦虑与茫然。诸葛夏这时开始飞快地在朗诵起〈讨武后檄〉,他每念出一个字,就有一枚蒺藜飞入腾王阁内,旋即发出一声爆鸣。檄文讲究的是行云流水,读之铿锵有力,行文越流畅,感染力便越大,随着他念诵的速度加快,有更多的蒺藜飞入,爆炸声几乎连绵不断。笔若刀锋摧敌胆,文如蒺藜能刺人。恐怕就算是朱熹和董仲舒再世,也会被这持续不断的诛心言论炸到精神崩溃吧。历代文体之中,诗言志,词抒情,而攻击力最为强悍的,莫过于檄文。而〈讨武后檄〉又号称檄文第一,其杀伤力可想而知。〈讨武后檄〉全文五百二十五字,就是五百二十五枚蒺藜炸弹。这些炸弹全都陆续落在腾王阁这弹丸之地,轰炸密度之大,恐怕比二战时期的德累斯顿、利物浦和东京还夸张。在这种持续轰炸之下,腾王阁内外一片烟腾火燎,摇摇欲坠。面对眼前一片檄文火海,旁观的颜政、秦宜、韦定国等人均是面如死灰。诸葛夏在四兄弟里最为低调,可他的檄笔却是四笔之中最为强悍的一管,试问谁能够一口气接下五百多枚可以自由操控的炸弹?更何况,还有「天涯若比邻」的滕王阁封锁了全部的空间移动,想不死都难。「二哥也真给面子,难得见他一口气把整篇檄文都念完。」诸葛秋从虚空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道,随即他的身躯和长枪从一道空间缝隙中慢慢钻出来。他刚才靠着诸葛春的能力躲藏在空间之中,伺机要给罗中夏致命一击。虽然边塞枪终究不敌青莲笔,但他成功把对手困在滕王阁内,也算是大功一件。「青莲笔毕竟是管城七侯之一,对先贤我们还是要保持尊敬的。」诸葛春说是那么说,可嘴角还是流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堂堂的青莲笔都被他们四兄弟联手灭掉,这可是多么值得夸耀的荣誉。他们四个人都是笔灵寄身,一直被家里那些神会的笔冢吏看不起,若不是费老一力维护,他们四个恐怕在家里就是二等公民。这一次,他倒想看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他们四个是第一批突入了藏笔洞的,是第一批干掉了青莲笔的,而且是第一批擒获了韦家族长的。诸葛秋此时身体已经完全从空间缝隙中走了出来,只剩下半截长枪还留在里面。他轻松地一抖手腕,想要把笔灵带出来,却觉得手头一沉。诸葛秋不在意,只是往手腕加了些力道,可长枪却不动,仿佛另外一端被什么东西死死钩住一样。「有古怪……」诸葛秋嘟囔道,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他运起全力,双手握住枪杆奋力往外一拽。这一次整杆长枪都被拽出裂隙了,可长枪的枪头上,还挂着一个古怪的钩子。「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一个清秀的声音从缝隙里传了出来,那钩子听到这声音,把长枪勾得更加紧密。诸葛秋拽了几拽,竟再也拽不动了。一只手扶住了空间缝隙的边缘,两条腿从容跨出,胜似闲庭信步,声音再度响起:「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最后那「钩连」二字,被咬得十分清晰。罗中夏手里握着钩子的另外一端,从裂隙中悠然出现。于是,就出现了这么一番古怪的场景:诸葛秋拽着长枪,长枪钩住了钩子,钩子却被罗中夏握在手里。两个人、一把长枪和一柄铁钩连缀成了一个整体。诸葛春瞳孔陡然缩小,他「天涯若比邻」的能力,是可以无视距离传送一个整体——即是说,所有与被传送者有物理接触的,都会被算作一个整体被传送出去。通过这种古怪的连接,罗中夏显然和诸葛秋也算成了一个整体,当他把诸葛秋拽出空间裂隙的时候,罗中夏亦随之而出。「你,你怎么能逃脱!?」诸葛春骇然问道。他明明看到罗中夏被困在滕王阁内,什么时候又钩住诸葛秋了呢?罗中夏冷笑道:「多亏我运气好,平时读书读得不少,要不然几乎被你们给炸死了。」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连我都知道这典故,你们不会忘了吧?」全场登时一片寂静。当年「初唐四杰」这一说法刚刚提出来的时候,人多以「王杨卢骆」排座次。也是知名文人的张说与崔融曾经问杨炯对这个排名有什么意见。杨炯的回答是:「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意即我很惭愧排名比卢照邻靠前,但是居然排在王勃之后,这让我很不爽。这一段公案,费老自然熟谙于胸,并悄悄作了调整,让老二诸葛夏拿骆宾王的笔,让老三诸葛秋拿杨炯的笔,而让老四诸葛冬拿卢照邻的,以便最大程度消弭这一个无可避免的天然缺陷。可缺陷始终是缺陷,四兄弟可以变成铁板一块,而这四枝笔灵的裂隙,却是无可弥补。按说这段故事很生僻,少有人知。偏偏罗中夏最喜欢八卦,在鞠式耕那里受特训的时候,他对品诗鉴词什么的一直兴趣缺缺,对这些文人之间的龃龉八卦却大有热情。刚才在滕王阁内,罗中夏看到杨炯的长枪,又想到王勃的滕王阁序,一下子联想起这个典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王勃与杨炯两管笔灵之间,因为这排名的历史问题,暴露出了一点点的不协调。纵然诸葛春和诸葛秋两人心意相通,边塞笔和滕王笔却未必如此默契。罗中夏抓住机会,趁着边塞笔欲撤、滕王阁未封的一瞬间空档,将青莲化出一条铁钩,钩着边塞笔钻入空间裂隙,只在腾王阁内留下数面盾牌迷惑诸葛春。诸葛夏拼尽全力轰出去的蒺藜,炸的只是一栋空荡荡的腾王阁罢了。韦家这边长出了一口气,诸葛四兄弟却都是脸色铁青。他们这一套战法演练已久,还从未出过纰漏,想不到今天却被人抓住了破绽。罗中夏见他们四个的脸色僵硬,心头大爽,右手一指,快意道:「你们玩够了,那么该我了吧!」青莲笔势一振,祭出了攻击力最强的七律〈胡无人〉。一时间天兵照雪下玉关,虏箭如沙射金甲。云龙风虎尽交回,太白入月敌可摧。诸葛夏刚才已把诛心蒺藜释放一空,这时恢复已经来不及了。诸葛冬的五悲笔更是被这肃杀气氛搞得无计可施。诸葛秋气得火冒三丈,挺枪刺去,却不提防被云龙风虎卷起在半空,然后重重摔下地来。诸葛春眼看自家兄弟抵挡不住,终于下了决心,大声呼喊道:「兄弟们,血锁重楼!」四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彼得和尚闻言一愣:「他们居然这么拼命。」四兄弟一起咬破舌尖,喷出四枝血箭,洒向半空。诸葛春强忍疼痛,驱使滕王笔跃至半空,化作一栋滕王阁。那四道血箭正好喷到阁楼四周,小楼毫光微现,嗡嗡作响,整栋建筑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朝罗中夏头顶罩来。罗中夏看到那小楼从天而降,不禁冷笑道:「黔驴技穷。」他双臂一顶,大喝道:「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整个人双足踏空,飞到半空,堪堪与小楼错开。那楼却似有了灵性一般,阁楼一转,周身血雾缭绕,又朝着罗中夏罩了过去。罗中夏没想到这滕王阁看似笨重,却如此灵活,一下子又一次被罩进了楼里。「糟糕!」颜政跳起来大叫道,挽起袖子要去助阵,却被彼得和尚轻轻拦住:「你且莫惊。」颜政被他这么一说,定睛一看,却看到诸葛四兄弟没像上次一样对滕王阁狂轰滥炸,而是极力控制着笔灵,任凭舌尖鲜血潺潺流出,化成血雾围绕在腾王阁四周。四个人面色苍白,身躯都微微发颤,也被浸透在自己的血雾之中。「这是什么?」颜政疑惑道。彼得和尚道:「古人写文,有『呕心沥血』一说,言其耗费心力之巨。这四位正是用自己的精血,把初唐四杰的笔灵发挥到了极致。换言之,他们是用自己性命,重重封锁了腾王阁,让罗小友动弹不得。」「那他在楼里,岂不危险?」「不会,这四个人只是寄身,未臻化境。就算是牺牲这四条性命,也只能困住罗小友一时三刻而已。他虽失去自由,却无性命之虞。等到这四人血液耗尽,腾王阁便会自行崩溃。」彼得和尚说得十分笃定。颜政「哦」了一声,放下心来。仿佛为了证明彼得和尚说的话,罗中夏的声音从腾王阁里传出来,自信十足:「颜政、彼得,你们不要担心。这里没啥古怪的。用不了一会儿,我自己就能破楼而出。」众人还没接口,诸葛春忽然哈哈大笑道:「你当真以为,你们可以等到那时候?」他全身血量正在飞速下降,脸色也越加苍白,这笑声开头中气十足,笑到后来便上气不接下气了。诸葛家其他三个人仍是面不改色地喷吐着血液,滕王阁已经变成一座血楼。一直没说话的韦定国皱起眉头,背着手问道:「你什么意思?」「看看你的周围吧!」诸葛春的声音已经低沉下去,他看起来虚弱不堪。这时诸葛四兄弟和罗中夏刚才剧战掀起的烟尘已经平息。藏笔洞前的众人看到,在已变成一片瓦砾废墟的青箱巷口外,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他们陆陆续续从周边聚拢过来,衣着狼狈,没有一个人不带伤不挂彩的。可见在内庄这些人吃了不少苦头,连人数都大不如前。「诸葛家的主攻军团?!」韦定国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住,他感觉到嗓子里有甜甜的液体涌出嘴边。诸葛家主攻军团此时在这里出现,只说明一件事:韦家的笔冢吏,已经全军覆没。整个韦庄内庄,再无半枝韦氏笔灵。在历代战乱之时依然顽强存活下来的韦家,却在这太平盛世之时,遭受了灭族之痛。身为族长,韦定国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心如绞痛。他下意识地望了望彼得和尚,彼得和尚面色肃然,拍拍他的肩膀,轻轻叹道:「此非战之罪,你可不必如此自责。」闻听此言,韦定国一时不能自己,这头发斑白的老者竟哭出声来。「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的?」颜政诧异地问道。藏笔洞地处隐密,诸葛四兄弟都是靠着二虎子引路,才能走过来。就算韦家笔冢吏全灭,诸葛家也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摸过来。听到颜政的疑问,诸葛春惨惨一笑,转头看着秦宜,道:「你以为我们真的会相信你吗?小狐狸!」秦宜嘴角抽搐,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你自以为用名利为借口,诱使我等孤军深入,便可以各个击破。孰不知,我等四兄弟又怎会为这些虚妄浮名而耽误了费老的大事!我们出发之前,就早被费老暗中设置了笔灵印记,一举一动费老都看得清清楚楚。从我们踏入藏笔洞的那一刻起,所有韦庄内的笔冢吏,就都知道了藏笔洞的方位。」秦宜花容色变,她本来想略施小计,却反被人将计就计。这对素来以谋略自豪的她,真是个无比沉重的打击。刚才罗中夏的胜利,一下子变得毫无意义。他已经被诸葛四兄弟用生命封在了腾王阁内,剩下的人里,只有颜政和秦宜两枝笔灵勉堪一战,却与诸葛家的主力军团根本不成比例。「你们从来就没占据过优势,呵呵!」诸葛春傲气十足地说道。这时候,进入藏笔洞的诸葛家笔冢吏们沉默地朝着两边分开,费老缓缓走了过来,两条银白色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一个相斗了千年的家族被他亲手终结,可从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胜利的喜悦。「费老……」诸葛四兄弟同时低下了头,他们必须要控制血楼,动弹不得,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费老的尊敬。「你们做得很好。」费老淡淡道。「我们寄身的笔冢吏,并不比神会下等!」诸葛春突然大声说道,他的面色已经苍白到不成样子,双眼先是坚定地直视着费老,然后移向了费老身后的主攻军团。队伍中的一些人朝他们看过来,眼神里是敬佩和惊讶,还有一些人把视线移开。费老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知道。我从来没觉得你们和别人不一样。你们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他没有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说给诸葛四兄弟听的。诸葛四兄弟感激地瞥了一眼费老,同时运劲。他们周围的血雾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血液被更快地抽走,把那一栋小楼彻底淹没在暗红色的雾气之中。滕王阁内的罗中夏忽然觉得周围压力陡增。原本他以为只要再过几分钟自己便可以脱身而出,现在看来又要多花些时间了。「青莲笔已经被我们锁住了,请您尽快进入藏笔洞。胜利是我们诸葛家的!」诸葛春催促着费老,他们四兄弟已经失去了全身四分之一的血量,恐怕已经支持不了多一会儿了。费老不再去注视诸葛四兄弟,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藏笔洞的洞口。此时韦定国、颜政、秦宜、韦然然和二虎子几个幸存者都站到了一起,挡在了洞口之前,紧紧盯着这个造成韦家灭族的凶手。可出乎意料的是,费老根本没有理睬他们,他径直走到了彼得和尚跟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陆游大人,幸会。」

——出自《全唐诗》一百七十卷·李白〈赠潘侍御论钱少阳〉「奇怪,怎么这么多外人?」在诸葛春原来的估计里,在藏笔洞韦家必然是重兵镇守,可眼前数来数去也只有四个人。这四个人之中,他只认得出韦定国是现任族长,模模糊糊知道彼得和尚似乎是个游离于韦家之外的,其他两个人就完全认不出来了。这倒也不怪他,罗中夏和颜政虽然在诸葛家住过一段,但诸葛家只有几个高层知道这件事。诸葛春又扫视了一圈,发觉韦定国和彼得和尚都没有笔灵,只有那两个年轻人是笔冢吏。诸葛春冒出一个疑惑:「难道说他们是示弱于敌,玩的这是空城计?」他下意识地朝他们身后的藏笔洞里看了一眼,却看不出什么端倪。「算了,都无所谓……」诸葛春决定不去想它。对方只有两枝笔灵,谅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失去意义。这一点他可是有自信的。想到这里,诸葛春微微一笑,他的三个兄弟知道兄长的心思,立刻默契地分开站立。诸葛夏还不忘好心提醒一下秦宜:「你在旁边站着就好,不要贸然冲进来被误伤。」秦宜一阵苦笑。秦宜刚才悄悄把手机打开放到裤袋里,是想让她与诸葛四兄弟的对话被颜政或者罗中夏听到,在藏笔洞前提前做些准备,把他们四个孤军深入的家伙先诱进来干掉。可她没想到的是,韦家藏笔洞最后的防线,居然只是这副阵容。其实韦定国也是有苦衷的。韦家刚才在对抗天人笔的时候,已经折损了五成笔灵,人手极度缺乏。其他笔冢吏早已被派去内庄各处抵抗,抽调一空。剩下的几位长老,掩护着一族老小退入藏笔洞内。原本韦定国是打算一个人留在洞外,后来罗中夏、彼得和尚和带着韦然然的颜政陆续赶到,这才算勉强有了一战之力。看到对方准备动手,韦定国不得不站出来,朗声道:「对面诸葛家的朋友们,自古诸葛家、韦家都是笔冢传承后人,如今却要搞得兵戎相见,你们究竟意欲何为?」他义正词严,铿锵有力。诸葛春却无心与他争这种口舌之利,只是拍了拍手,笑道:「韦族长,这都是上头决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您跟我说,没用的。」韦定国叹了口气:「自我兄长去世之后,韦家已经逐渐世俗化,早有退出笔冢纷争之心。你们又何必这么急?」「跟您说了,跟我说没用。等把您接去诸葛家以后,您自去与老李说就是。」诸葛春这句话说得轻松自如,却透着一股霸道,仿佛韦定国被擒回诸葛家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韦定国眉头一皱,却没说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国家干部,没有任何异能,如果诸葛四兄弟真要动手,他可真是没任何反抗的余地。诸葛春又道:「您若是下令让那些笔冢吏放下笔停止抵抗,乖乖跟我们回去,也许还能为韦家保留了几分骨血,免得两家太伤和气。」「无耻之尤!诸葛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会有这等无耻之徒!」韦定国冷冷地说,「我就不信,诸葛家所有人都愿意跟着老李发疯。」诸葛春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些逆历史潮流而动的不合时宜者,早被处理掉了。」诸葛秋不耐烦道:「何必这么啰嗦,直接抓走就是!」他迈步向前,要去抓韦定国的脖子,却忽然被一道电光击中,手臂一颤,登时缩了回来。诸葛秋大怒道:「谁敢阻我!?」「我。」这边一个人忽然走上前来,语气平静,平静到有些可怕。诸葛春一看,拦人的是个小年轻儿,而且看得出不是韦家的人,便问道:「你是谁?」「我叫罗中夏,中是中华的中,夏是华夏的夏。」罗中夏淡然回答,他的禅心已经完全发动起来,整个人气息内敛,进入一种禅意状态,气场登时一变。在藏笔洞前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得到这个家伙的隐隐怒气。罗中夏其实对诸葛家还是挺有好感的,费老和诸葛一辉都是直爽的人,老李虽然拿腔拿调,但也不招人讨厌,更何况他和十九之间,还有点不清不楚的感觉……但自从他在内庄外发现诸葛家居然与「他们」沆瀣一气之后,整个心态立刻就起了变化。诸葛家居然勾结「他们」,联手来毁掉韦家,甚至不惜杀人毁笔,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底线。更重要的是,他想到了十九。以十九那种性子,如果知道自己家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该是多么痛苦,多么难过。以后十九见到他、见到彼得和尚,该如何自处?当诸葛春说出诸葛家不合时宜者被处理掉时,罗中夏百分之百相信,那其中一定有刚返回家里的十九。诸葛家究竟如何处理这些反对者,他不敢想象,也不愿去想象。但是他现在不得不站出来。「你们凭什么让十九陷入这样的境地?」罗中夏居高临下地质问道。诸葛春明明感觉不到他的任何情绪波动,却能清晰地体会到对方散发的怒意,不由得认真起来。他知道这种对情绪收放自如的对手,一般都是挺难对付的。「罗中夏」这个名字听起来很是熟悉,他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来费老曾经略微提过几句这个人。「你……你不就是……」未等他说完,罗中夏已经给出了答案。青莲笔从他的胸前跃然而出,青光四射,把整个藏笔洞的岩壁映出一片青灿灿的光芒。两侧的竹林仿佛感受到了翻涌的气势,沙沙作响,为一代诗仙唱和。「果然不错,七侯之一的青莲笔!」诸葛春望着那管笔灵,露出一丝玩味深长的神情。诸葛秋脾气最急躁,大声道:「管他什么笔,一并干掉!」作势就要上前。「那你就来试试看!」罗中夏大声喝道,目光圆瞪,两道视线锋锐如剑,青莲的飘逸气势霎时在他身体中炸裂开来,一直蓄积内敛的锋芒一下子毫无掩饰地辐射而出,光芒万丈,整个人如同浮在一个无比耀眼的光球之中,就连头发都飘浮起来,一根根竖立如矛。「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银紫色的弧光在罗中夏右手劈啪回闪,不知何时,他手里早已握起一柄虎啸龙吟的倚天长剑,剑身颀长,刃间流火,还有雷电缭绕其间。剑柄与罗中夏的右手若即若离,只靠着电光相联。诸葛四兄弟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道波纹状的巨大半月冲击波沿着直线疾突而来,一往无前。他们四个寒毛倒竖,纷纷朝两侧闪避。那道冲击波呼啸而过,正正击中青箱巷的巷口,只听「轰隆」一声,巷口一带屋舍碎成一地瓦砾,仍有残留的气流在半空划出道道痕迹。罗中夏手持长剑,冷冷望着他们四个。他无论是在悯忠寺、退笔冢、绿天庵、还是高明洞,从来都是被动着去接受、被动着去反抗,一生之中,还从未如此主动地锋芒毕露过。这一次,为了十九,他再也不能忍了。强横的气息丝丝流转,禅心与诗仙迅速融汇一体。青莲笔本来就是任情之笔,怀素禅心亦是狂草之心,加上罗中夏此时滔天的怒意,至极至盛。诸葛四兄弟见识到青莲笔的威力,丝毫不敢怠慢,诸葛春低声道:「结阵!」四兄弟毫不迟疑,各据一方,四枝笔灵呼啸而出,在半空结成一个菱形,与青莲笔遥遥相对。韦定国一看到这四枝笔灵,脱口而出:「初唐四杰?」诸葛秋看了韦定国一眼,咧嘴笑道:「老东西却识货。」初唐四杰是指王勃、骆宾王、杨炯与卢照邻四位大家,这四人在初唐各擅胜场,诗文才学均是一时才俊,是以并称四杰。诸葛四兄弟的笔灵,正是炼自这四位大家。诸葛春握有王勃的滕王笔;诸葛夏握有骆宾王的檄笔;诸葛秋拿的是杨炯的边塞笔;诸葛冬身上的是卢照邻的五悲笔。四兄弟心意相通,四杰笔灵亦气质相契,两者结合在一处,威力绝不可小觑。费老苦心孤诣训练他们,甚至不惜让四枝笔灵寄身在四兄弟身上,正是为了追求这种可怕的默契程度。罗中夏对初唐四杰了解不多,只听鞠式耕约略提及过,想来不是什么惊采绝艳的人物——至少与李白不在一个级数。他对这个小小的阵势毫不在意,看着诸葛四兄弟如临大敌的脸色,只是冷笑一声,青莲笔再度攻来。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上来便施展出〈草书歌行〉。凭着怀素禅心,这诗的威力与高山寺那时候相比,不遑多让。「少年上人号怀素,草书天下称独布,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刀风飒飒,笔锋洋洋。怀素草书一往无前的狂放气势,被青莲笔宣泄而出。霎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四杰笔阵在狂风中微微欲坠,却偏偏不倒。诸葛春道:「五悲笔,出!」诸葛冬闻言双手一挣,卢照邻的五悲笔应声而出。一股悲愤之气迎面扑来,四下环境登时凄风苦雨。卢照邻一生命运多舛,先染风疾,又中丹毒而致手足残废,万念俱灰,只能归养山林,在家中挖好坟墓,每日躺在其中等死,是以写出〈五悲文〉,极言人生际遇。这五悲笔,浸透卢照邻的失落之意,笔灵所及,能教人心沮丧、意志消沉,任凭对方通天的气势,也要被搞至烟消云散,再也提不起劲头来。罗中夏初时还有些慌乱,随即便恢复了正常。他冷笑一声,口中诗句不断,竟丝毫不受五悲笔的影响。那些悲云被怀素草书冲得难以聚成一团。自古文人多悲愁,如李煜的愁笔、杜甫的秋风笔、唐婉儿的怨笔、韩非的孤愤笔、陈子昂的怆然笔等等,或殇国运、或叹数奇,或感伤时事,或深沉幽怨,每各有不同。这五悲笔不过是个对自身仕途充满怨懑的文人,从境界就已经落了下乘,又岂是拘束得住放荡不羁的李太白?诸葛冬见拘不住青莲笔,奋力驱使五悲笔灵。那五悲笔突然笔须戟张,分作五束,狰狞如黄山怪松。那些悲云陡然增多,层层叠叠,一浪浪朝着青莲笔涌去。〈五悲文〉里共有五悲:一悲才难,二悲穷道,三悲昔游,四悲今日,五悲生途。世间任何人,都逃不过这五种悲伤的范围。此时这五悲同时爆发,乌云密布,滚滚黑云中一悲高过一悲,一时间竟有要压过青莲笔的势头。罗中夏此时境界,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只略抬了抬眉头,先停下了〈草书歌行〉,改口轻声吟道:「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卢照邻在〈五悲文〉字里行间,充满着未能出仕朝廷的委屈,进而怀疑人生。而这几句太白诗,说的正是不事权贵、游遍名山的潇洒之姿,简直就是当面抽他的脸,而且还抽得劈啪作响。一头幻化的白鹿自青莲笔端跃出,甫一出世,便放蹄狂奔,如行走于五岳之间,无牵无挂。五悲之云被挂在鹿角之上,一会儿功夫就被急速飞奔的白鹿扯得七零八落,风流云散。诸葛冬吐了一口血,身子晃了几晃。悲愁之情与洒脱之意,并无绝对强弱之分。李煜的伤春悲秋,足可压制岑参与高适的边塞豪情;而苏轼的豪放洒然,轻易便可横扫「孤凤悲吟」的元稹。无非只是境界高低而已。罗中夏准确地感知到了对方的风格,并准确地选择了诗句予以对抗。这就是他的境界。颜政和秦宜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他们印象里那个无知大学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这等强者。诸葛春原本打算是让五悲笔困住青莲,使其意志消沉,然后其他三笔齐上彻底压制,这也是他们四兄弟的常规战法。但现在诸葛冬已经动用到了五悲的层次,还是无法约束住罗中夏的境界,看来寻常方式已不足以应对了。诸葛春十指并拢,低声念动几句,他头顶的滕王笔,连续吐出气象万千的烟霞,烟霞中似还有孤鹜展翅。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无数裂隙凭空出现,旋即又消失不见,很快便构造出一栋精雕细琢的古朴楼阁,檐角龙梯无一不具。「〈滕王阁序〉?」罗中夏眉毛一扬,这篇古文他曾经读到过,不过当时他境界不够,不能领悟其中精妙之处,只依稀记得那两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千古绝唱。看来眼下这诸葛春是打算把自己困在腾王阁内。「可笑!」罗中夏深信,这些精雕细琢的东西,岂能比得过「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的煌煌大气。他从容换作〈关山月〉,足可以抵消〈滕王阁序〉的影响。他早已经顿悟,笔灵之间的战斗,不是靠技巧,也不是靠能力,而是靠境界。一轮云海间的明月,足以撑破腾王阁的狭小空间。可就在这时,罗中夏突然觉得一阵寒风袭上背心,他下意识地蹲下身子,一柄长枪如蛟龙出水,擦着他的肩膀刺了过去。腾王阁内太过狭窄,罗中夏无法及时闪避,只得就地翻滚一圈,朝右边躲去。长枪这东西硬直不弯,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如果一击不中,很难立刻收回去重组攻势。可罗中夏这一次猜错了。刚才长枪明明已横着擦过肩头,枪杆尚未收回,下一秒钟枪头却突然从脚下的地板突出来,从下向上猛然撩起。他的肩膀能感觉到枪杆仍旧在继续横着前进,枪头却朝着竖直方向挑刺。这就好像是多了两个空间缝隙,一横一竖,长枪从缝隙横进,却从另外一个缝隙竖出。罗中夏暗暗叫苦,如果对方能够随意控制空间出入口,那么那杆长枪无论怎么刺,都可以从任何方向刺向自己,简直防不胜防。正在他思考哪首诗才能完美地破解掉困局的时候,诸葛秋的声音邪邪地传到他的耳朵里:「臭小子,等着被我戳穿吧!」诸葛秋的笔灵炼自杨炯。杨炯诗文以「整肃浑雄」、「气势轩昂」而著称,诸葛秋的边塞笔,便是一柄气贯长虹的长枪。五悲挫其心志,滕王封其行动,然后这致命一击,就交给了化为长枪的边塞笔。诸葛秋长枪一送,本以为罗中夏避无可避。可罗中夏情急之下掣出了倚天剑,反身一挡,剑枪猛然相磕,铿锵作响。罗中夏的倚天剑毕竟强悍一些,拼了数招,长枪一退,又消失在半空。这长枪来去自如,无影无踪,罗中夏手提倚天剑,环顾四周,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敌人何时从什么方位再度出手。他忽然想到一句太白诗来,不禁苦笑道:「拔剑四顾心茫然……这句诗倒符合如今的情形。」他让青莲笔幻化出数面盾牌,横在身前,以备敌人偷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捕捉着战机。诸葛春在腾王阁外,冷冷一笑,这个青莲笔冢吏看似强悍,终于还是中了自己的圈套。罗中夏以为他的笔灵叫滕王笔,便以为只有〈腾王阁序〉。孰不知,〈滕王阁序〉不过是王勃的成名作,他真正最高的境界,却是另外那两句诗:「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天涯若比邻。所以空间和距离对王勃的笔灵来说,没有意义,它可以在任何空间打开一个缝隙,并在其他再打开一个缝隙,两个缝隙之间的距离恒等于零。刚才边塞笔化作长枪,正是靠滕王笔「天涯若比邻」的能力,才能自由地在空间之中穿梭。诸葛春并没指望诸葛秋能打败罗中夏,他的目的,只是让罗中夏对「天涯若比邻」心存忌惮,老老实实待在腾王阁里。而真正的杀招,就在此时出现。就在诸葛春和诸葛秋两人的配合完成的一瞬间,第三个人以无比精准的时机加入战局。诸葛夏,以及骆宾王的檄笔。

——出自《全唐诗》一百六十二卷·李白〈北风行〉从戎笔,炼自班超班定远,留下一段气壮山河的投笔从戎。与文气纵横的笔灵相比,从戎笔凭的是一股武人的豪气。陆游负有「笔通」之才,可以使用万笔。但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管从戎。从戎豪情万丈,不讲求惺惺作态,纯靠胸中一股意气,与陆游性情十分相投;而且笔主班超扬名西域,为汉家打下一片江山,正是身处南宋、忧心国事的陆游所最为倾心的一种气质。当桃花源的笔冢被朱熹所毁后,陆游将救出来的笔灵都散去了诸葛、韦两家,唯有这一管从戎笔被留了下来,与之形影不离。陆游辞世之后,从戎笔灵竟与陆游的精魄混然一体,一直在世间辗转,直至在高明洞内复活。这一次韦庄之行前,陆游在彼得和尚体内留下一缕意识,从戎笔灵就藏身于这缕意识之中,一直到最终的危机关头,方才现身。诸葛家的笔冢吏们原本摩拳擦掌,打算对韦家作最后一击。可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他们一下子冻结在了原地,变成一座座主题叫做「惊愕」的雕像。诸葛家的泰山北斗、身负通鉴笔灵的费老,居然被一个其貌不扬的韦家少年一拳打飞,生死未卜。这个转变,委实难以让人接受。不只一个笔冢吏以为,韦家肯定有什么残存的笔灵可以制造出幻境,用来蒙蔽大家——现实中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荒谬的事!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诸葛夏。他和其他三个兄弟仍旧维持着腾王阁,不敢擅自离开,只能扯开嗓子喊道:「王全,还愣着干嘛!快去救人!」诸葛家里有专门负责抢救的笔冢吏,他听到诸葛夏的喊声,浑身一震,连忙跑到青箱巷的废墟上。费老躺在地上,四肢摊开,满脸都是鲜血,已经陷入了昏迷。这笔冢吏不敢耽搁,连忙唤出自己的药王笔,这笔炼自唐代名医——「药王」孙思邈,是少有的几枝能救死扶伤、活人性命的笔灵。这一次大战,这位叫王全的笔冢吏随身带着大量事先配好的药丸,随时准备着救助其他战斗型同伴。他把费老的牙关撬开,先喂了一丸,然后呼起药王笔,将费老全身都笼罩起来。这药王笔的能力,单独来看毫无用处,但却可以大幅催发药性,促进循环吸收、让平时药效甚缓的药物见效极快。那药丸一下肚子,立刻溶解开来,化作无数股细流散去四肢百骸,有蒸蒸热气开始从费老全身冒出。王全又连忙掏出几包外敷药粉,撒在费老破碎的面颊上,药力所及,流血立止。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这些外敷内服的药物行上十几分钟,费老的性命便可保无虞。可就在这时候,二虎子的第二击也到了。二虎子的想法十分单纯,这些伤害了自己族人的家伙,都该死。他感觉这枝陌生的笔灵十分亲切,与自己配合起来得心应手,毫无涩滞。只要他像往常一样挥动拳头,就有巨大的力量从招式里喷涌而出,无人能够阻挡。巨大的拳风扑面而来。「保护费老!」诸葛家的笔冢吏们急切地喊道。立刻就有四、五个人挡在了二虎子与费老之前。他们各自唤出笔灵,要嘛筑起厚实的防护盾,要嘛放出冲击波去抵消,还有的试图将整个空间扭曲,想把拳势带偏。他们的努力收到了成效,从戎笔的强拳在重重阻碍之下,一部分被抵消、一部分被偏转,没有波及到费老和王全。但是这一次阻挡的代价也是相当大的,这四个人的严密阵势被残余的拳劲一轰而散,纷纷跌落在地面上,一时都爬不起来了。一拳打垮了四个笔冢吏,这个结果让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二虎子保持着出拳的姿势,一动不动,觉得浑身无比舒畅,少年的身体在微微颤动,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想不到……」被怨笔字轴紧缚住的陆游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感慨和欣慰,「从戎笔,居然与这孩子神会了。」从戎笔自炼成以来,还从未与人真正神会过。这其中固然有陆游将其秘藏的原因,但究其主因,还是宿主难觅的缘故。纯粹的文人,根本无法驾驭这豪勇的从戎笔;而纯粹的武人,也难以获得从戎认同。笔冢主人炼的笔灵,毕竟是为保存才情而设,唯有类似班超这种文武兼备的,才能真正与从戎达到神会境界。二虎子性格单纯直爽,有古义士之风,又出身于韦家书香门第。连陆游本人都没有想到,这从戎笔居然选择了和二虎子神会。要知道,笔灵神会,与笔灵寄身的威力,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地位迥异。否则诸葛四兄弟也不会耿耿于怀,要为寄身笔冢吏争口气了。此时得了从戎神会的二虎子,如有神助。他从口里发出沉沉低吼,一拳一脚施展开来,足以断金裂石,在藏笔洞前的狭小空间里,宛如一尊无敌战神。诸葛家的笔冢吏们意识到,任凭他拳拳攻来,自己这方是坐以待毙,于是纷纷选择了先发制人,一时间各色笔灵,都朝着二虎子席卷而去。如此密集的攻击,恐怕就是卫夫人笔阵图也未必抵挡得住。「投笔势!」二虎子不知为何,脑子里浮现出这么三个字。他大吼而出,同时做了个投掷的姿势,从戎笔化作一道银子流星,扎入诸葛家笔冢吏的阵势之中。只听到一声巨大的轰鸣爆开,尘土四起,地动山摇。二虎子身形一晃,后退了数步,嘴角流出一丝鲜血。对面更是一片混乱,只有几个笔冢吏勉强还能站住,更多人都被剧烈的碰撞震倒在地。班超放弃做书吏、投笔从戎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从戎笔对文人笔灵有心理优势。二虎子的投笔势,硬撼二十位笔冢吏而立于不败之地,足可令班超欣慰。「二虎子,先打腾王阁!」韦定国厉声喝道。二虎子擦了擦嘴角,抑制住腹中翻腾,挥拳捣向半空中的那一栋空中楼阁。一拳,两拳,三拳,四拳。腾王阁在拳锋下开始倾颓、崩塌,有细小的瓦砾掉落。到了第五拳的时候,诸葛四兄弟再也无法支撑,四个人一齐喷出一大口鲜血,同时朝后面倒去。腾王阁在空中轰然溃散,化成千万片碎片,消逝不见。被禁锢其中的罗中夏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他跪倒在地,不住地咳嗽,只有头顶的青莲笔依旧光彩照人。二虎子的攻势没有停歇,他的拳头一浪高过一浪,毫无间歇。而且这拳势表面看长枪大戈,其实每一招都瞄准了正在被抢救的费老,这使得诸葛家的笔冢吏们不敢轻易出手攻击二虎子,把全力都放在保护费老上。「班超万里侯!」罗中夏忽地大声吟道。这是李白〈田园言怀〉中的一句,满是对班超的赞叹羡慕之情。此时被他吟诵出来,恰好推波助澜,通过青莲笔为从戎大壮声势。一枝是管城七侯,一枝是笔冢中唯一的一枝武笔。两者相阖,相得益彰。诸葛家转眼间就由绝对的胜利者变成了一群慌乱不堪的集合……※※※在通往内庄的竹桥尽头,老李沉默地站在原地,表情僵硬。费老从刚才开始,就失去了联系,他从耳机里听到的只是无休止的脚步声、嘈杂的叫喊声、喝骂声和此起彼伏的轰鸣,不时还有哀鸣闪过。他知道自己的部队遇到了大麻烦。「有没人有回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老李连续换了三个频道,都没有任何回应,回答他的只有沙沙的电子噪音。他的神态和语调仍旧保持着镇定,可频繁的呼叫还是暴露出了内心的焦虑。「需要我们过去看看吗?」他身后的护卫问道。「不必,如果真是大麻烦,你们去了也没任何用处。」老李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继续进行呼叫。这一次,费老的频道里终于有人说话了,传来的声音却是王全的。带着哭腔的王全把陆游与从戎笔的爆发简略地描述了一遍,然后传来一声惨叫,他的声音又被噪音盖了过去。老李听完以后,无奈地把耳机从耳朵里拿出来,攥在手里,恨恨地自言自语:「被耍了……」当初天人笔告诉他,陆游一定会留一缕魂魄在彼得和尚体内,还慷慨地送了怨笔字轴给诸葛家。老李虽然心怀疑虑,反复检查,都没看出任何破绽,便让费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当费老看到「陆游」时,立刻把讯息传达给了老李,老李最后一点疑窦也烟消云散了。可到了现在,老李才突然想到,天人笔之前只告诉他陆游可能出现,却从来没说过陆游出现之后会做什么。诸葛家对陆游了解不多,但天人笔不可能不知道陆游藏着从戎笔。「该死,天人笔故意提前离开,就是让我们去撞陆游的铁板……」老李此时的心情又是恼怒,又是挫败。这一场行动从策划开始,他就与天人笔主勾心斗角,殚精竭虑。他故意拖延进攻时间,纵容罗中夏破坏儒林桃李阵,以致天人笔只吸收一半的韦氏笔灵,本以为稳占了天人笔主上风。可自己终究没有算过天人笔主,被对方反算计了一手,以致诸葛家的主力部队在藏笔洞前陷入了麻烦。而且还是个大麻烦。现在韦家笔灵已经近乎全灭,目标算是勉强达成。当务之急,应该是把身受重伤的费老和其他笔冢吏撤回来。但韦家的惨灭已经挑起了幸存者们的怒火,在青莲笔和疯狂的从戎笔面前,能否顺利撤离,是一个大问题。老李思忖再三,最终长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习惯性地擦了擦,又架回到鼻梁上。「只好让我出手了……」「族长,您不能这样!」护卫急忙劝阻道,「您一出手,几年都无法恢复,以后怎么跟天人笔主斗啊?」老李忧虑地望着远处的内庄村落,镜片后的目光有些黯淡:「若现在我不出手,只怕诸葛家的本钱都要赔在这里了。」说完这些,老李盘腿坐在地上,对护卫道:「给我护法。」护卫不敢怠慢,连忙后退了几步,担心地望着族长。老李双肘微微曲起,眼睛微眯,双手平伸,手指拨弄按抚,宛若正在弹着一具看不见的古琴。老李的手法十分熟稔,右指勾抹、左指吟猱。初时寂静无声,然后竟有隐约的清淡之乐绕梁而出,在竹桥缭绕不走。老李左无名指突然一挑,琴声陡然高起,如平溪入涧,这一片琴声袅袅飘向远方的韦庄内庄……※※※在藏笔洞前,青莲笔与从戎笔联手打得正欢,诸葛家的笔冢吏们只能东躲西藏,不成阵势。他们若是集合一处,彼此配合,未必不能有一战之力,可费老的意外受伤让他们心神大乱。没了费老这根主心骨在背后坐镇,士气大受影响。「再坚持一下,这么猛烈的攻击,他们很快就会没体力的!」一个笔冢吏声嘶力竭地喊道,然后他就愣住了。他看到颜政笑咪咪地出现在罗中夏和二虎子身后,拍拍他们两个人的肩膀,红光一闪,两人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模样。「时间恢复的画眉笔……」笔冢吏觉得眼前一黑,这样的组合实在太没天理了。「难道这就是韦家灭族的报应?这报应未免也来得太快了吧。」不只一位笔冢吏的脑海里浮出这样的想法。就在他们有些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一阵琴声传入耳中。这琴声清越淡然,闻者心泰,霎时便传遍了整个藏笔洞前。二虎子和罗中夏听到这琴声,先是一怔,旋即攻势更为猛烈。可他们很快发现,诸葛家的笔冢吏一个个的身体都开始变淡,似乎要融化在空气里。「难道又是诸葛春玩的伎俩?」罗中夏心想,诸葛春号称「天涯若比邻」,能把别人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这一次,看起来却有些不同,诸葛家二十多人,包括远处受重伤的费老,都同时出现了奇怪的淡化状态。一次传送二十多人,这绝不是寄身的诸葛春所能达到的程度。这时候,琴声中忽然出现一个人的声音。这声音罗中夏只听过一次,却十分熟悉。「韦家的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你们好自为之吧。」语气平淡,却傲气十足。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诸葛家笔冢吏们的身体越变越淡,这不是单纯的消失,而似是化作了无声的旋律,以不同音阶微微地振荡着,跟随着琴声飘荡而出。二虎子眼见仇人要逃,哪里肯放过,双拳齐出。咚、咚、咚、咚数声轰鸣,周身掀起一片烟尘,数个大坑。可从戎笔再强,也只能攻击实体目标,面对已经化成了宫、商、角、征、羽的诸葛家来说,从戎也无能为力。他最多是给这段旋律多加上一些背景噪音罢了,却无法影响到远方老李。二虎子愤怒至极,不由得「啊」地大吼一声,巨拳捣地,碎石横飞,生生砸出一个陨石坠地一样的大坑……※※※老李手指拨弄,身体俯仰,一曲《广陵散》让他在虚拟的琴弦上弹得风生水起,意气风发。最后一个音符缓缓划过琴弦,老李小指一推,按住了尾音,身子朝前倒去,幸亏被护卫一把扶住。护卫看到家主的后心已经湿成一片,面色灰白,眼镜架几乎要从沁满汗水的鼻梁上滑落。护卫仔细地把老李扶正,老李睁开眼睛,看到诸葛家的笔冢吏们都站在身旁,个个面露羞愧之色。这也难怪他们,以倾家之力,对半残的韦家,尚且被打得狼狈不堪,最后还要家主牺牲数年功力相救,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费老没事吧?」老李问道。王全连忙说道:「性命无大碍,但是受伤太重,我只能保他一时平安,得赶紧运回家去治疗才行。」老李看了看仍旧昏迷的费老,歉疚之情浮于面上。周围笔冢吏们登时跪倒一片,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家主责罚。」老李疲惫地摆了摆手:「这次不怪你们,全是我算不过人家,才有此一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队人:「你们的笔灵,收得如何?」其中一人连忙道:「韦家这一次被我们干掉的笔冢吏,他们的笔灵除了逃掉三、四枝以外,都被我们收了。」老李满意地点点头:「虽然未能进入藏笔洞,但总算有些收获。」他环顾四周,下令道:「此地不可久留,撤吧。」※※※藏笔洞前,幸存下来的几个人聚拢到了一堆,面无喜色。虽然青莲笔与从戎笔成功迫退了诸葛家,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韦家这一次伤亡极其惨烈,笔冢吏近乎全灭,笔灵损失殆尽。「韦家的小孩子们和女眷,都还在藏笔洞里吧?」罗中夏问道。韦定国转头望了望洞口那几个大字,用一种沙哑、低沉的声音道:「是的,他们就在藏笔洞的最深处。」「我听彼得说过,说那里还有一条出去的路。」罗中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老人,他发现韦定国的双鬓比刚才要多了许多白发。「不。」韦定国猛一抬头,表情居然有些凶恶,「他们在那里,并不是要出去,而是要守护韦家最后的东西。如果我们守不住藏笔洞,他们就会启动机关,整个洞穴都会坍塌下来,谁也得不到。」罗中夏哑口无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为了它居然要押上整个家族的命运和几百条人命,这却远远超出了罗中夏所能理解的范围。诸葛家也罢,韦家也罢,似乎为了笔灵而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才情就真得比人的性命更加重要吗?笔冢主人保存才情的初衷,难道不就是为了让人们更好地活下去吗?罗中夏觉得自己在赢得一场胜利后,反而变得惶惑了。他有些茫然地走到二虎子跟前,想把他搀扶起来,却发现这个小家伙倔强地瞪着内庄的废墟,双拳已然紧紧地攥着,不肯收回从戎笔。两道眼泪哗哗地从他的眼眶流出来,却无法融化他坚硬愤怒的表情。秦宜有些紧张地望着二虎子,眼神里居然有了几丝敬畏。她远远地站开,不想靠近,生怕万一被迁怒就麻烦了。毕竟诸葛家这么快攻入藏笔洞,她要负不小的责任。颜政看到秦宜的窘迫,冲她招了招手,让她走过来,然后俯身对然然问道:「你现在听到了什么旋律?」「凄凉、深沉,主题反复在低音域出现,这是悲剧的结束音。」然然也被自己听到的旋律弄得很哀伤,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的场景,是如血夕阳,尸横遍野的战场,烽火未熄,只有几匹幸存的坐骑在无助地悲鸣着,镜头越拉越远,越发寥廓的大地反而更加衬出悲凉。颜政松了一口气,望着眼前的废墟,欷歔不已。他是个喜欢混乱的人,但并不喜欢这种惨烈的混乱。「不管怎么说,这一切总算是结束了。」「不,战争才刚刚开始。」陆游回答,他已经恢复成了彼得和尚的神态,脸上带着淡淡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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