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古香,装修典雅的南渥茶馆我来过两次,那是过去我在市委党校工作时来市委办公厅办事,在等候办事的空当里,我走出机关大院来这里喝过茶。我和丁露贞选择了一个走道尽头的单间。茶馆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江南女子,容貌平常却有绝佳的身材,掐腰的紫红色西服套装翻出白领,使她看上去异常精干。她不认识丁露贞,更不认识我,只是职业性地笑盈盈走过来问:“请问两位喝点什么?”丁露贞对茶道没有研究,而我还算略知一二,便说:“普洱。”女老板说:“普洱的六大种类咱店里都有,普洱的十大品牌咱店里也都有,请问两位喝哪个牌子,哪种茶?”这其实就是考试了,你能说出喝普洱,说明你知道一,再能说出喝哪个种类和哪个品牌才是二。丁露贞说:“康赛,惹祸了吧?你总不会让人家看着办吧?”我明白,丁露贞当然不是想看我的笑话,而是在用激将法。而此时女老板正挑战似的看着我。这个节骨眼我决不能告退求败,我对丁露贞,也是对女老板,说:“普洱分散茶,饼茶,生茶,熟茶,干仓,湿仓六大种类,一般我们喝普洱就喝熟茶,因为万一哪个人胃弱,喝生普洱就受不了。我想选择十年期的老茶头,不知你的店里有没有?而且我要干仓的,不要湿仓的,因为湿仓的一般都有霉味儿;品牌么,据我所知,云南普洱的十大品牌包括中茶,大益,福海,嘉茗,郎和,龙生,老同志,八角亭,易昌号,龙圆号。既然让我选择,那就大益吧,因为大益是国企,可信度更高些!”丁露贞突然发出一阵大笑,说:“说你呼哧你还就喘了,平时工作那么忙,怎么会有时间研究普洱啊?”女老板也捂住嘴嗤嗤笑。但我分明看出,她的笑已经不是挑战,而是赞同了。我对她说:“赶紧啊,还等什么?”女老板鞠了一躬道:“好,马上来!”便抽身而去。借此时机,我便对丁露贞说了三个数字,我说:“通过认真查访,初步得知武大维索贿受贿近600万,挪用公款1600万,帮任晶晶的豪田集团积累了30个亿。”丁露贞脸上的笑容蓦然间便僵住了。她紧皱眉头,直直地看着我,嘴里来回复述着:“600万?1600万?30个亿?……600万?1600万?30个亿?……”我知道,她从数字里看到了武大维的末日。此时女老板端着两尺见方的茶海走了过来,我急忙抬手对丁露贞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们俩看着女老板笑容可掬地一遍遍筛茶,她的娴熟而耐心的样子让人印象深刻。最后,女老板把沏好的茶给我们斟上,就要告退。我对她说:“老板,劳驾你到旁边的包子铺给我们俩买两笼小笼包子,怎么样?”女老板连说“没问题”,就转身走了。我对丁露贞道:“大姐,你一笼包子够了吧?”她说:“吃不了,你当我是饭桶哪?”我呷了一口茶,先说了露洁的事,“大姐,露洁要闹离婚!”丁露贞道:“闹得厉害吗?”我说:“厉害,像是动真格的了!”丁露贞道:“你是什么态度?”我说:“我当然不主张她离婚,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丁露贞道:“屁话,你跟露洁究竟有感情还是没感情?怎么竟是这种态度?不是因为有个你,露洁怎么会闹离婚?”我辩解说:“露洁对我说了,她离婚主要是因为和老公感情不和,并不是因为我。”丁露贞突然掬起小茶盅把茶水泼到我的脸上,说:“康赛,怎么事到如今你还这么看露洁?她为什么会和陈成感情不和?难道不是因为一直爱着你吗?反过来说,如果你不爱露洁,并且也不向她表露,她怎么会那么坚决地闹离婚?”天,这简直是不讲理,护犊子!丁露贞直把车轱辘话来回说,而且说到底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我,必须由我承担一切责任!我掏出手绢擦脸上的茶水,压住情绪不动声色。丁露贞继续道:“康赛,你说实话,你现在爱不爱露洁?”我不得不沉默起来,因为我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我说爱,她就会说:露洁在闹离婚,你应该如何配合?也就是说,我也应该有所动作。而如果我说不爱,她便会质问我:你既然不爱露洁为什么还赴露洁的约?而且两个人差点没做成好事?我知道,很久以来,丁露贞一直拿我当亲妹夫一般看待,直到现在也没拿我当外人,怎奈她像高瓦数电灯泡一样照着我和露洁,了解我和露洁之间的一切细枝末节,让人很恐怖。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弄明白,她究竟是时时想成全我和露洁的好事,还是始终跟踪监视着我们俩,时时准备破坏我们俩的好事?她从小就非常爱她的妹妹,这我知道,但她每日里工作那么忙,怎么会挤出时间专门注意和研究我和露洁的问题呢?难道是精力过剩,或市委书记根本就不是真忙?她见我不说话,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腿,说:“说话说话,别装哑巴,你想把露洁撂旱地儿怎么的?”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发起邪火,说:“大姐,你是不是在大会小会上都冠冕堂皇,却是只用马列主义探照灯照别人而不照自己?怎么在自己亲人面前一点理也不讲?”她对这话很不爱听,就说:“我怎么不讲理了?你是不是在污蔑我?”我说:“我当然爱露洁,甚至为了露洁去死我都没有怨言,但我不愿意为了露洁离婚,也不愿意让她为了我离婚,因为那会造成另外两个人的痛苦,那还不是一般的痛苦,我估计陈成会在精神上蒙受重创,会很久都走不出失败的阴影;而我老婆就更要命,她会精神失常,会疯掉。你难道真是这么自私,愿意看到这种结果吗?”丁露贞听了这话,一时语塞。她长叹一声,抓起我的一只手,紧紧握住,然后掬起来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而那应该是对丈夫或情人才可能出现的举止。我抽了一下手,但没有抽出来。这是我与她次数不多的近距离接触。我现在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丁露贞是个性格开朗,感情外露,而且容易冲动的女人,这是她与露洁相像的地方。但她的冲动是控制在一个适当的尺度之内的。当然了,如果把这个亲昵的举动理解为她拉拢我的小把戏,似乎更像她的性格,因为她远比露洁狡黠得多。在与外人的交往和日常工作中,她都表现得极其沉稳、理智和老练,而在武大维和我的面前,她就换了一副面具,也许这才是她的的本相和真性情,但其中有没有做戏的成分还真不好说。她与武大维是青梅竹马的关系,那自然是别人没法相比的;她对我的好感,说到底是因为露洁爱我,而她爱露洁,因此爱屋及乌而已。她拍拍我的手背,送了回来,说:“露洁没看错人,你确实是个值得让女人爱的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汉。我在家庭问题上可能是自私的,我特别爱听你说的愿意为了露洁去死的话。这是一种大爱,不是宵小猥琐的小爱,而是一般小市民没法理解的爱。我选你到办公厅一处来,也算选对了――不能高尚地处理男女关系的机关干部,我见得多了,他们根本不值一提!”这也许是真话。她在全方位多角度地考查我,不惜以露洁为试金石。其实,我和露洁好几次上床都没上成,并不是不想上,只是没有机会,或有机会而没把握好而已。对于我与露洁的灵与肉的契合之事我渴望已久,如果早日实现,就属于阶段性目标;如果长久不能实现,就属于永恒的目标。总之是我的诸多人生目标中的一个,说起来也不无猥琐和宵小。怎奈丁露贞偏偏只看到了我的“大爱”。此时只听她又说了一句,极富哲理,却又反映了她的真实心理的话:“一个真正懂得爱的人,会百倍珍惜爱,会恰到好处地把自己奉献给对方。记住,是你给对方,不是你要对方!”想当年她主动委身武大维,难道不是出于这种心理吗?这时,有人敲单间的门,我知道是女老板送包子来了,就急忙说:“请进!”果然,女老板用毛巾垫着,端着两小屉包子走进来。她把小笼屉往我面前一摆,说:“三鲜馅儿,八块钱一屉。”我说:“一会儿一块算吧。”女老板答应一声便出去了。我打开笼屉盖子,一股香喷喷的热气立即扑面而来!没有筷子,因为这里是茶馆不是饭馆。太热,没法吃,只能先晾着。这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茶馆女老板又回来了,就又说了一声“请进”。谁知蓦然进来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宽边眼镜,略瘦的身材,穿着电视里《新闻联播》天天都可以见到的那种深蓝色夹克衫,里面穿着白衬衣,一本正经,文质彬彬,一副清廉的机关干部样子。中国的机关干部三十年前都穿蓝、灰色中山装,改革开放后全是劣质西装,现在是中高档西装和蓝、黑色夹克衫,而又以夹克衫更为普遍。丁露贞看了他一眼,率先开口说话了:“志国,你找我有事?”我便一下子明白了,来人是我的前任,丁露贞原先的秘书刘志国。大名鼎鼎的刘志国却原来是这个样子,我以为是个油头滑脑,贼眉鼠眼的人,至少也是因涉黑而沾染匪气的样子。谁知看外表竟比我更像机关干部!刘志国给我们俩鞠了一躬说:“打扰两位了!我本来一直在大厅角落坐着喝茶思考问题,刚才看到露贞书记进来了,我没敢跟过来,其实我是想马上就过来的,因为我有重要的话要对露贞书记说。”丁露贞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我们俩侧面,说:“既来之则安之,坐下吧。这位是康赛,新来的办公厅一处处长,我妹妹的前男友,现在他们正在谈重新组成婚姻的问题。”刘志国急忙单独向我又鞠一躬,我也急忙示意他坐下。他一番点头哈腰以后,受宠若惊地坐下了。丁露贞给刘志国斟茶,而刘志国把两手夹在腿间,像面对阎王一样战战兢兢地赔着笑脸,看着我们俩。此时,我就感觉丁露贞不该把我是露洁“前男友”并且在准备结婚的话说出来,什么意思嘛,显示你在耍家鞑子?但我也不是糊涂人,我瞬时间就明白了丁露贞的用意,她真聪明!聪明得见缝插针,滴水不漏!想想看,一句“前男友”和“组成婚姻”不就向刘志国袒露了一个事实――我丁露贞也是会谋私的人,已经把自己妹妹的情人安排在身边了――咱们应该是距离不远的盟友,刘志国你尽可以对我讲出一切该讲的话!丁露贞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有了设计,想必她的大脑一直在急速运转。那刘志国是串通孙海潮兴风作浪的得力干将,如果丁露贞把自己显示得过于清廉,必然阻碍他们之间的沟通,不是吗?道不同不相与谋!这时,丁露贞道:“吃饭了吗?吃个包子吧?回头让康赛再要两屉,咱们干脆一起吃饱算了!”刘志国急忙说“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丁露贞就示意我先吃,我便捏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油大了点儿。”丁露贞也跟着捏起一个,咬了一小口,便说:“水大了点,馅儿小了点儿。”这时,刘志国突然咳了一声,说出了一个情况,让我一下子瞠目结舌,惊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说:“露贞书记,这几年来我截留了孙海潮副市长送给你的一百来张银行卡,我对不起你,我想现在都还给你!”天,一百来张!我从武大维的案子里得知,一张银行卡如果数额太小是根本拿不出手的!丁露贞看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包子,沉着地问刘志国:“面额都是多大的?”刘志国道:“没有低于5000的。”我禁不住直摇脑袋。就算都是5000的,一百张是什么概念?至少50万。据我所知,即使自首,这个数额也至少应该判十年以上徒刑!而这些银行卡会是孙海潮自己掏腰包送给丁露贞的吗?孙海潮每个月工资才多少?怎么给得起?不言而喻,是和武大维一样的来路!这些话本来都属于极其私密的沟通,刘志国竟然当着我的面就说出来了。我想他之所以能这么做,完全是因为丁露贞已经把我说成是她家里人的原因。而如果在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刘志国和她谈这个问题,就将是一桩扯不清的无头案――刘志国非说把一百张卡还给你了,而你明明什么都没收到,那不是哪个级别的调查组来了都扯不清吗?丁露贞太高明了,我的这个角色此时此刻对她太重要了,简直就是一个可以被她随意摆放的克敌制胜的棋子!丁露贞平静地对刘志国说:“你带着了吗?如果带着了,就给我吧。”刘志国便抖抖索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大沓银行卡,上面用两根猴皮筋勒着,约莫有十来公分的厚度。丁露贞接过来以后掂了掂便递给我,我也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自不必说,但这已经难以用重量来衡量,与之相对应的是一个人的十年以上的监狱和劳役生活!我小心翼翼地把这沓银行卡装进我的手包。“孙海潮一直在暗恋着你。从打你一提起来做一把书记,孙海潮就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我从中阻拦,他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刘志国说,“当然,我这么做也有我的私心,我就是想拿他一把,好让他买我的账,帮我办事。”刘志国说完就站了起来,打算走的样子。丁露贞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说:“志国啊,你别急着走,咱们好好聊聊,你先喝杯茶!”刘志国道:“露贞书记,我的其他事情今天咱们先不谈,因为我得回去好好理理头绪,拉个提纲,回头我再找你。”刘志国说完就冲着丁露贞深鞠一躬,再转向我,又深鞠一躬,满脸赔笑地侧身退出屋去。我一直想从他的宽边眼镜后边窥到他的眼睛,但当我真正窥见的时候,我发现刘志国的一双小眼睛一直在不停地眨着,那里面看不出诡谲,却可以看出他的大脑一直在急速运转着。他给丁露贞鞠躬有情可原,给我鞠躬却略嫌低下,因为他毕竟跟我同级,而且现在并未免职。这不能不让人想到一句俗话――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刘志国无疑已经濒临“鸡”的边缘,对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包子吃完了,丁露贞的那一笼里还剩了一个,我便拿过来吃了。这样,一减一加我比她多吃两个。但我仍感觉才是半饱,而她则完全饱了。也许她为了减肥,没饱也非说饱了,那我就不管了。我一盅盅地喝起茶水“灌缝”,她便偷笑。我问丁露贞:“大姐,这一百张银行卡你打算怎么处理?”丁露贞此时眼里突然闪烁着晶莹的泪水,说:“我失职啊!我过去只是使用干部而没有关心干部,对他们是不是走正道过问太少,只以为我不谋私,他们在我身边,会与我一样也不谋私,谁知……”我说:“刘志国出事你没必要伤感,中国有句成语叫利令智昏,为什么有的人会‘昏’而有的人就不‘昏’?不论什么道路,都是自己选择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他去吧,不然你又能怎么办?你能越俎代庖,替别人做人吗?”丁露贞道:“是啊是啊,理是这么个理,我想这样――这一百张银行卡先在我手里存着,不急于交给调查组,看看刘志国下一步还对我说什么,如果他的问题不是过于严重,我还是想保他,因为他毕竟跟了我好几年。”我说:“这一百张银行卡刘志国完全可以码儿密,不交给你,就像当初他就私吞了一样,因为当事人孙海潮已经死了,没有人跟他三头对案了。”丁露贞道:“康赛,你是一时聪明一时糊涂,那孙海潮临死在电脑里留下了遗嘱,只是因为他设定了密码,公安局现在还没有破译,所以我们不能看到遗嘱里写了什么,但刘志国肯定担心遗嘱里会有这一百张银行卡的问题,甚至连一百张银行卡的来路都会说出来。你想想,刘志国把银行卡捏在自己手里,心里能踏实吗?”是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做贼者心才虚。丁露贞确实是技高一筹的,在对事物的分析和把握上让我望尘莫及。我说:“孙海潮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怎么会不顾自己副市长的身份,给一把书记不断地送银行卡,做这种类似求爱一般的小儿科举动呢?据我所知,如果哪个市长想讨好书记,会千方百计弄一个项目交给书记亲属去干,让书记既赚到钱,又不显山露水,那才是高手。而且,送银行卡就送吧,还非得通过中间的秘书,这不是明摆着把把柄交给了秘书吗?遇上刘志国这样的秘书,一是把银行卡截留私吞了,二是见你有求于我我便向你提条件,不是让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吗?”丁露贞道:“康赛,你不知道,那孙海潮还真向我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求爱攻势,真让我至今说起来就脸红。他的表现根本就不像已经过了半辈子、吃了多少咸盐、走过了多少山山水水的中年人,反而就像青春期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小青年!简直让我哭笑不得!”接下来,丁露贞就说起了他们之间的往事。五年前,平川市的一把书记调到省里做副省长,临走大力举荐了在河梢区做区委书记的丁露贞。因为河梢区在丁露贞带领下,用了八年时间,由最穷的区转变为最富的区,让整个平川政界对她刮目相看。于是,丁露贞被上调到市里做了副书记。但仅半年,新书记就又调走了(也许是出了问题,反正外人不明就里),丁露贞就顺理成章做了一把书记,那一年她刚刚四十三岁,仍旧是全省最年轻的正市级干部。如此说来,她的人生道路够顺了。但情况并非如此。一把市长兼副书记单种烟是个老同志,比她大十岁,在工作思路上与她格格不入。两个人有代沟,这就麻烦了。而且,不仅如此,前一任老书记上调时,老市长单种烟应该是书记的首选,那几乎是没有悬念的事情,但他却莫名其妙地没有上去。如果只是出现一次莫名其妙也就罢了,偏偏出现了第二次莫名其妙。新书记来了以后只干半年就走了,轮也该轮到老市长单种烟了,但省里仍然没有起用单种烟,而把丁露贞扶正做了一把书记。这么一来单种烟就有想法了。据说他跑到省里找组织部哭了一通,还给丁露贞奏了一本,说:“这个女同志擅长抓经济,只适合做行政干部,不适合当一把书记。”省委组织部表态道:“人家在河梢区不就是做书记,不是干得很好吗?再说,党的中心工作不就是经济工作吗?”单种烟说:“那是在市委领导之下,很多问题被掩盖着,现在让她挑大梁做市委书记,省里还会掩盖她的问题吗?”是啊,这是个基本常识,区里的工作始终在市里工作的裹挟之下,市长和市委书记随时随地可以去区里指导,而市里的工作就相对独立了,省里不可能随时随地来人指导。但木已成舟,丁露贞早已走马上任,单种烟的哭诉只能让省委组织部备考了。这样,单种烟回到平川以后,不服气、不顺气,与丁露贞多有龃龉,疙疙瘩瘩,还没事找事,就顺理成章了。丁露贞来到市里,拿什么作为觐见礼?前三脚往哪儿踢?这个新官的三把火烧什么?市里四套班子全都看着她,平川市的老百姓也在期待着她。她刚上任的前半个月就收到二百多封群众来信,还有要求面谈的。有的是献计献策,有的是告状,有的就直言不讳地毛遂自荐,总之是对她抱有极大希望。事情就是这样,老百姓的情绪是一个城市工作的晴雨表,老百姓相信你的时候,就会主动找你,为你出谋划策,反之,老百姓便避而远之。更有甚者,会唾弃你。平川市有一任书记得癌症死了,结果为数众多的老百姓放起鞭炮和烟花,平川上空一时间好不热闹!――怎么会这样?是不是平川市老百姓太缺少人情味了?这话问谁?只有问那个书记自己!丁露贞来到平川市做市委书记以后没有发表施政宣言,她连办公厅为她在五星级饭店安排的与四套班子人员的见面酒会都取消了。这是以往新书记上任伊始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那么,就那么蔫不溜、乌了人涂地上任了吗?错!丁露贞从河梢区带来了200台29寸电视机和DVD机子,让机关后勤安装在四套班子和下属各主要办公室里,然后,什么都没讲,就带领四套班子成员远赴珠三角,去参观学习去了。当然了,丁露贞没忘记叫上电视台的专题部,带上了摄像机。一个颇具规模的小车队,从广州、深圳、珠海、汕头一路走去,韶关、河源、惠州、东莞、江门、佛山、湛江、清远、潮州、揭阳这些主要城市都看了,差不多走了一个月。可能有人会问,费用怎么出?河梢区赞助的。河梢区的现任领导说了,只要有利于平川市发展,河梢区愿意出这笔钱!期间单种烟让秘书一个电话告状告到省委书记那里,说丁露贞不务正业,上任伊始就给大家屋里安装电视机,让大家没事看录像,现在又花公款带大家旅游,这是市委书记应该干的事吗?当时省委书记一笑置之,没有理睬。省委书记在看,他知道丁露贞没有这么简单!回到平川以后,丁露贞让电视台把他们远赴珠三角参观学习的情况制成光盘,四套班子各办公室每屋一套,让大家拿出一个星期的时间来观看和回味。这时,大家方才明白,丁露贞究竟为什么在各屋都安装了电视机和DVD。起初大家还以为丁露贞要带领大家大唱革命歌曲,真是天大的笑话!一个星期过后,丁露贞组织了四套班子的讨论会。丁露贞亲自主持会议,她看着眼前这些领导,他们几乎都是熟人,而且身在平川市区,但他们说出的话却那么陌生,仿佛来自遥远的尚待开发的西部,那口气、那观念至少落后十年!而且,前几天她还听到了反映,说有的领导没看珠三角的录像,而在偷偷看日本A片。她估计看A片可能性不大,看其他乱七八糟的片子还真说不定。这不禁让她长叹不已!老市长单种烟发言的时候,先是一番大笑,接着便如数家珍般掰着手指头数说起来:“我们学先进是对的,任何时候都应该向先进看齐,古人讲‘见贤思齐’是不是?可是,要选准目标,选不准目标就等于没找到学习的榜样。比如,学深圳,怎么学?我们没有深圳那样的高新技术人才;学东莞,怎么学?我们没有东莞那样的电子工业人才;学汕头做服装,我们没有雄厚的技术设备;学佛山做陶瓷,我们跟前没有高岭土……”丁露贞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哲学上有个提法,大家想必知道,叫做抽象肯定,具体否定。单市长是不是反对学习珠三角啊?”本来大家正议论纷纷,屋里一片嗡嗡的声音,此时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谁敢说不用向人家学习?谁也不敢说。但丁露贞此时分明给单种烟上纲上线了,指向性极强,一下子就把单种烟这个对立面凸显在大家面前。单种烟还敢还嘴吗?当然,他是老资格,不会轻易示弱,但他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语言回击丁露贞,便暂且偃旗息鼓,眯起眼睛暗暗措辞。丁露贞扫视大家一眼,讲了起来。她是宣传干部出身,讲起话来自然是既富于逻辑又具有鼓动性的,而且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珠三角是我国经济最活跃也最引人瞩目的三大板块之一,三十年来,他们创造了很多具有共性、可供我们借鉴的经验。平川市虽地处中原地区,但我们能够从珠三角经验中得到许多有益的启示:其一,强调无工不富,坚持主攻工业战略。经济发展,关键看工业发展。工业发展起来了,城镇化便有了基础,‘三农’问题也有了解决的金钥匙。而且,随着工业的发展壮大和城市化的推进,他们又做出‘做强工业,反哺农业,大力发展第三产业’的产业发展定位,逐步突出第三产业。其二,坚持培植支柱产业,做大产业集群。他们按照‘突出重点、有保有压’的原则,把握国家产业导向和本地产业发展方向,着力构筑具有特色优势的产业高地,发展具有较高市场份额的产品,培育具有支撑和辐射带动作用的产业集群。其三,以增加税收、扩大就业为核心,强攻招商引资。他们特别重视招商引资,在工作中注重土地资源的保护、管理和高效利用。推行单位面积投资强度、土地利用强度、投入产出率等指标控制体系,坚持‘规划定方向、项目定用地、投入产出定面积’的‘三定’原则,提高准入条件、优惠政策和受惠标准。其四,放手发展民营经济,调动各方面创造财富的潜能。民营经济就是‘草根经济’,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他们坚持外资、民资‘双轮驱动’,激发民间资本活力,促进内外源经济协调发展。最后一点,是注重统筹兼顾,促进社会和谐。和谐才是真发展,和谐才能可持续发展。眼下他们正在扎实地推进农民减负增收、就业和再就业、安居工程、扩大社保覆盖面、教育扶贫、扶贫济困、农村合作医疗、治污保洁、城乡水利防灾减灾、保护外来员工合法利益等‘十项民心工程’,都对咱们平川市具有极大的借鉴意义。这怎么能说我们没有选准学习目标呢?”向别人学习学什么,在单种烟眼里,行与不行是那么简单,而一经丁露贞的点拨,大家一下子豁然开朗。可不是么,学什么?自然是学思路!一市一地一种情况,怎么能照办呢?这时,在座的各位领导又开始议论纷纷了,但议论的内容已经发生了变化。副市长孙海潮此时接过了丁露贞的话头:“我说两句啊,不一定准确。不知道别人怎样,反正我走了一趟珠三角以后,产生了三个‘不’。哪三个‘不’呢?就是‘吃不好’‘睡不香’‘坐不住’。为什么呢?因为,珠三角让我看到了差距,让我‘梦游猛醒’,让我‘醍醐灌顶’,让我‘当头一棒’。我突然觉得,我们大家应该感谢露贞书记带领我们走出去,让我们有了‘输不起’的危机感、‘坐不住’的紧迫感、‘民为本’的责任感、‘争上游’的使命感,有了一股心劲、拼劲、韧劲!”在机关工作的人们习惯于使用套话,也习惯倾听套话,那孙海潮是市政府秘书长出身,说套话可以说张嘴就来,出口成章。于是,他的话立即博得一阵掌声。此时,人大主任说话了:“我首先赞成露贞书记的话,露贞书记高屋建瓴,为我们学习珠三角找到一把钥匙。这是一把打开致富之门的金钥匙。我们确实应该为找到这把金钥匙而欢呼雀跃、欢欣鼓舞!我们学习别人,并不是为了否定自己,而是为了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我们衡量自己的长短,通常有两把尺子。第一把是‘纵尺’。用这把尺子量,平川这些年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进步,值得自豪。第二把是‘横尺’,就是横向比较。用这把尺子量,我们就会看到兄弟城市的巨大进步,就会在比较中看到我们还有不足,从而更加冷静地审视我们发展中的长长短短。此外,我们应该增加第三把尺子,就是省委省政府对我们的期待这把尺子。对照省里对我们的期待,那就方向更明,干劲更足!”人大主任的话又一次激起了掌声。此时孙海潮点起一支烟,抽了一口,继续道:“走访珠三角以后,我对咱们平川有了新的归纳,即‘十多十少五个小’。那就是――坐而论道多,落实行动少;规划蓝图多,变成现实少;领导布置多,基层落实少;文山会海多,深入基层少;按部就班多,超前谋划少;条条款款多,灵活变通少;各自为政多,协同配合少;待业守业多,创业兴业少;闲置人员多,专业人才少;引商招商多,安商扶商少。五个小就是:‘小脚女人走路’,‘小农经济意识’,‘小富即安思想’,‘小眼看世界’,‘小家子气作派’!归纳不一定准确,请大家批评指正。”但大家偏偏对这种套话十分受用,又是一阵掌声。此时,政协主席接过话来――平川市的四套班子经常在一起讨论问题,发言顺序也基本是排好队的,先是书记,然后是市长,接下来是人大主任,再下面是政协主席,绝不会乱了次序。孙海潮之所以抢着发言,主要是为了弥补单种烟唱反调的缺陷,也为了活跃气氛,更为了在丁露贞面前显示才华。因为,他看着她的靓丽面容,听着她的出色口才,已经心旌摇动,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立即散会,他要马上约丁露贞去吃饭,然后向她汇报单种烟在这几年种种挡道的表现,同时要向她表示好感――他喜欢,或说,爱,她的一切!政协主席道:“咱们平川市如果不与珠三角相比,就看不出落后。事情就是这样,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们落后的不是钢筋水泥、高速公路,而是思想观念、开放精神和进取心!我们不要看成绩眼睛睁得大大的,看问题眼睛就半闭了起来。我们解放思想,要从解放‘脚’开始。把领导干部的脚从办公室、会议室里解放出来,从空调房、小汽车里解放出来,从听汇报看材料中解放出来,真正下到企业、走进农村,真正实事求是做出决策。领导干部要抠掉思想中那个‘官’字,多想想‘干’字。应该把‘只有不称职的干部,没有不称职的百姓’这句话,作为衡量平川的‘第四把尺子’。在保护环境问题上,应该出台‘影响和损坏发展环境责任追究办法’,对领导干部中的延缓发展之言行,严惩不贷!”政协主席的发言自然又引来一阵掌声。最后,讨论会形成了一致的初步意见:对珠三角那些城市开展专题招商系列活动,并与他们和平川市新闻媒体共同举办首届“学习珠三角开放论坛”。由秘书刘志国和日报主编联手撰写四套班子讨论纪要《学习珠三角,解放思想永无止境》,一方面在报纸发表,另一方面,组织各级机关学习!散会的时候,单种烟趁着乱,与丁露贞耳语了一句:“露贞书记,今天你让我栽面栽到家了,你得想办法为我圆这个面子!”丁露贞看着他气哼哼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这怎么叫栽你的面子?难道不是你首先想栽我的面子吗?而且,如果按照你的思路,栽的不就是整个四套班子的面子吗?我们堂堂的平川市四大班子就这个思想水平?传出去不让平川老百姓耻笑?这时,人走净了,而孙海潮兀自在等她。她问:“怎么,你还有事?”孙海潮道:“今晚我想请你共进晚餐――单种烟是不会请你的,但市政府这边并不单单是单种烟一个人,还有我们这些副职,他不拥护你没关系,还有我们这些人,这一点请你务必放心!”孙海潮很会说话,也很会做事。他把请丁露贞共进晚餐和撇开单种烟而鼎力支持她这两个意思说到一起,让你在高兴受到支持的同时没法拒绝他的宴请。丁露贞想了想就答应了。因为她也确实想听听一个副市长怎么说平川,怎么说单种烟。她不是偏听偏信的人,但她也需要听取这种意见。晚上7点,丁露贞在五星级饭店的一个单间里出现了。此时,孙海潮新洗了脸,腮帮子刮得铁青,新染的背头喷了发胶,吹得蓬松起来,身上则穿了银灰色西服套装,露出的衬衣领子却是紫红的。整个装束给人的感觉年轻了十岁,明明已经快五十了,偏偏看上去像刚四十的。丁露贞心里动了一下,孙海潮今晚想干什么?酒菜上齐以后,孙海潮给丁露贞斟酒。他点了两种酒,白酒是四川名酒水井坊,红酒是法国著名干红古堡红。孙海潮首先问丁露贞:“喝白的还是喝红的?”丁露贞道:“量才适用最好,按我的能力,似乎应该喝红的。”孙海潮哈哈大笑,说:“这可是你说的,喝醉了可别怨我!”丁露贞道:“怎么,这个红酒劲儿很大?”孙海潮道:“没错!”丁露贞道:“既然如此,我就喝白的,但我先来一小盅红的尝尝,感觉一下。”孙海潮在丁露贞高脚杯中倒了三分之一的古堡红,那紫红的颜色沉着而凝重。孙海潮道:“古堡红全称法国波尔多古堡佳能红葡萄酒,是法国波尔多地区的上等佳酿,系出名门,品质优良。你晃一下酒杯试试,你不仅会感觉颜色悦目,更可闻到它的花草香与橡木桶香,而且气味均匀柔和。你再试试,当你啜入口中更可发觉它持久与复杂的果香久久流连在口腔中!而此酒以帆船为标,黑红为边,饮用此酒如同乘风破浪,千里浩荡,让人久久不能忘怀。而在此良辰,与心仪的友人共同畅饮不正是人生一大乐事?”丁露贞微微颔首。她知道孙海潮会在她面前卖弄。孙海潮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问:“露贞书记,知不知道水井坊这个牌子?”丁露贞故意道:“不知道。”其实她早就知道。家里的马为民曾经拿回过水井坊,还对水井坊的典故讲得津津有味。此时,她就想看看孙海潮怎么表演。只听孙海潮清了清嗓子,说:“前几年水井坊根本就不知名,不出名怎么卖钱呢?好酒也怕巷子深啊!有识之士纷纷献计献策。于是,有一天中国足坛惊爆猛料,四川全兴足球队要更名为四川水井坊队,一下子让世人对水井坊引起了注意,什么是‘水井坊’?人们便议论纷纷,四处打听,默默无闻的水井坊白酒一夜成名,闻名遐迩。紧跟着,‘水井坊考古发现暨水井坊酒展示会’在广州圆满召开,更把水井坊的神秘面纱掀开了一角。白酒本来就是中华传统酒文化与物质文明结合的典范,是中国人的骄傲,而经国内学者考证,水井坊不仅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酿酒作坊,而且是中国浓香型白酒酿造工艺的源头,已经有600年历史,是中国古代酿酒和酒肆的唯一实例,堪称中国白酒第一坊,集中体现了川酒醇香隽永的特色,也代表了中国白酒酿造的最高水平,以至于人们这样评价:水井坊,真正的酒!”丁露贞感觉孙海潮的口才和记忆力都不错,具备做个出色的市领导的潜力,她喝掉红酒道:“你是不是拿了人家的广告费啊?”孙海潮哈哈一笑:“怎么会!换白的,换白的!”因为此时他看到丁露贞已经喝完了红酒。两个人不知不觉就由酒说到了市政府的工作,说到了单种烟。孙海潮道:“今天讨论时我为什么没有率先发言呢?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水平。如果你的水平压不过单种烟,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这并不是说我是个见风使舵的老油条,而是说,如果我感觉说了没用,那我就宁可不说。我得罪那人干吗?但现在,我已经明明白白站在你这一边了,这一点我相信每个人都一目了然。”这时,丁露贞突然感觉头晕,犯困,而且不能自控,说着话就两眼一闭往一边倒下去。孙海潮便急忙蹿过来拥住她,嘴里叫着:“露贞书记,露贞书记!”丁露贞倚在他的身上没有回答,似乎完全醉倒了。孙海潮快速将一只手伸进她的衣襟,插进乳罩握住了她的Rx房,揉搓了几下便赶紧抽出手来,捧住她的脸颊使劲亲吻。当他用力吮吸她的嘴唇的时候,似乎用力太大,丁露贞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孙海潮吓了一跳,迅速和她拉开距离。丁露贞皱了下眉头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孙海潮涨红了脸不说话。丁露贞道:“怎么不说话?”孙海潮没有回答。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此时此刻他断定刚才丁露贞根本没醉。如果是真醉,不会这么快就醒过来;如果是装醉,那他刚才的一切表现她心知肚明,他想撒谎她也不信。但让他如实说出来,就太没面子了。所以,他没法回答。丁露贞突然严厉地质问:“你刚才究竟在干什么?”孙海潮扑通一下子就给她跪下了,嘴里哆哆嗦嗦地说:“露贞书记,我说实话,你愿意骂我就骂吧,你愿意打我就打吧!我刚才摸你了,也亲你了。因为我实在太爱你了!”丁露贞长出一口气,走过来把他扶起来,只是在他后脑勺上啪地掴了一掌。孙海潮道:“露贞书记,你原谅我了?”丁露贞道:“我不是对你亵渎女性的举止原谅了你,而是因为你终归说了实话原谅了你。我最讨厌瞎话连篇,顺嘴胡说的干部!”孙海潮的脸再一次涨红了。如果说上一次涨红了脸是因为羞愧,此时,就完全是因为对丁露贞的崇拜、佩服和敬仰!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胸怀宽广,见识不凡的女子!他不由得再一次慢慢跪了下去,嘴里再一次叫出声来:“露贞书记,我爱你!”丁露贞道:“算了算了,别弄得酸溜溜的,都老大不小了,还说什么爱不爱的?你再不起来我可拿酒泼你了!”孙海潮道:“我就是要说――露贞书记,我爱你!”丁露贞抄起一个杯子就泼了过去,一下子把孙海潮泼个满脸。但那是一杯茶水,不是名贵的水井坊或古堡红。

当领导的一般都讳莫如深,胸藏锦绣,即使是炮子捻儿的脾气,也能压下三分,以体现涵养;当女领导的往往又多了一层矜持和腼腆,说话前先微微颔首。其实,他们内心里与常人无二,该潜水则潜水,该爆炸便爆炸,你想拦都拦不住!7年的清明节前夕,省纪委有三位同志来到平川市找常务副市长孙海潮谈话,结果,转过天来,一向平稳的平川市上空便惊爆炸雷:孙海潮突然神秘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不就是明证吗?孙海潮如果内心平静,怎么会突然死亡呢?他今年刚刚五十,身体矫健,红光满面,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病!一把手市长上调省里以后,孙海潮主持平川市政府日常工作,距离坐上一把手市长宝座只有一步之遥――明年年初将召开两会,届时孙海潮将作为第一候选人参选,其顺利当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怎么会蓦然间撒手而去?是猝死还是自杀?抑或他杀?消息传来,平川市从机关干部到街头百姓,骤然掀起轩然大波!成群结队的上访者涌向市委、市政府,雪片一般的举报信,一起砸向市信访办和其他主管部门。平川上空一时间乌云翻滚!此时此刻的女市委书记丁露贞会有多忙,可想而知!她的心情会怎样的不平静,也可想而知!但她在百忙之中突然接到知情人密报:检察长武大维办完了赴美签证,而且买好了十天后的飞机票。武大维是三十年前夺走她的初恋,差一点没要她的命的交颈情人,前不久刚刚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1600万,还没来得及核实事实他便要走,显而易见,武大维想逃。他与孙海潮是连襟,且过从甚密,他是躲是非还是身上有是非?装不知道将他放走,还是立马截住他?一时间丁露贞辗转反侧,无法定夺。应该和自己最贴近的人商量一下,因为涉及到旧日情人,她不想和上级领导谈,她感觉那么做不合适;和机关同事、副职谈,更是天方夜谭。因为她不想让上下左右的人们知道她和武大维的历史,那是她人生的疵点、她的失策、她的马失前蹄,更是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失败,那是让她痛心疾首、不堪回顾的一段记忆。而本应与她很贴心的秘书,办公厅一处处长刘志国,恰恰与武大维的案子有牵连。万般无奈之中,丁露贞想到一个下下策,“阵前换将”,调离刘志国,重新安排一个秘书。中国古代兵法常说“阵前换将乃用兵之大忌”,然而,不这么干不行。别说武大维,就连刘志国都是查究对象。此时她想到一个人,是除去武大维以外,她的人生旅程中几乎最信赖的人――她的妹妹丁露洁的前男友,我,鄙人康赛是也。丁露贞先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邀请我去市委办公厅工作,都被我生硬地一口回绝了。我说:“高处不胜寒,我适合在下面。而且,我所在的市委党校工资奖金不低,还有寒暑假,人应该知道满足,您另请高明吧!”谁知,此时的丁露贞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撂下电话的转天,她就派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亲自来市委党校调我的档案了。平川市委党校坐落在市郊结合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一大片绿意森然的白杨、刺槐、法国梧桐的林荫深处。进入树林要走很久,车开六十迈要一刻钟,骑自行车至少一个小时,而步行的话,没有三个小时走不到头。这片树林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这是平川市园林局下属的人工苗圃,是几代园林工人精心培育的森林公园,是平川市民周末最喜欢来游玩的天然氧吧。每当四月份平川地区刮起沙尘暴,飞沙走石天地灰黄的时候,这一片森林就显得出奇地平静和安详,每棵树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很有点兵来将挡水来土囤的沉稳气势和大将风度!这条道的入口处恰好有一个公共汽车站,我曾经坐过公交车来市委党校,下了车以后在这条遮天蔽日的深深的林荫道上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汗流浃背是肯定的,但那种呼吸的畅快和心旷神怡的感觉简直让人乐不思蜀。十五年前,我和丁露洁五迷三道、刻骨铭心的初恋的记忆,就刻在路边已然长到快有一抱粗的大白杨树树干上。我被调到市委党校做办公室主任已经五个年头了,在这五年里,我骑着自行车路过那棵大白杨树的时候,时常会忍不住跳下车去抚摸树干上刻的字。那几个字并不出奇,相反,随着大树的变粗,字迹还张牙舞爪地变了形――关键是上面记录了我的青春、我的梦。这样的环境我怎么愿意离开?裴云心是个五十岁的干瘦的中年人,抽烟抽得食指和中指像染过一样焦黄泛黑。他夹着烟表情阴郁地看着我说:“康赛,别以为你是诸葛亮,露贞书记也没有这个耐心三顾茅庐,她给你打两次电话已属特例;今天我来党校就是直接调你的档案的,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既然如此,我看你不如心情愉快、高高兴兴地走,免得让大家都不痛快――其实你应该没事偷着乐才对,那露贞书记是个十分挑剔的女人,能让她相中的干部不是万里挑一,也算千里挑一!”裴云心没跟我讲更多的内情,我估计他也不知道。以丁露贞的办事思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可能对不贴心的下属说出什么内幕。她过去就总爱说一句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她硬把我从风平浪静的市委党校调到剑拔弩张的办公厅去,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但我能做好她的心腹吗?我不敢说。我来到市委机关找到了丁露贞。她的办公室是个里外间,外间宽大敞亮,像个小会议室,贴着三面墙壁的是黑色羊皮沙发,屋子正中摆着三盆叶片墨绿的君子兰,墙壁上挂着木雕的龙飞凤舞的苏东坡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这屋显然是会客用的;而里间就逼仄拥挤,一面墙壁贴墙立着书橱,旁边是一对小沙发,她的主办公桌像个老板台,深褐色,很沉稳很压茬的样子,右手边是副办公桌,上面是一台电脑,此外便没有空间了。丁露贞当然是在里间接待了我。她先递给我一个紫红羊皮封面的工作证,然后给我沏了一杯茶。我不由得打开工作证看了一眼,里面竟然写着我的名字,贴着我的照片,照片上早已盖好了钢印!我心中好生纳罕,这是几时办的呢?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虽然你不情愿,但我还是把你弄来了,你也别为此想不通天天别扭,心情舒畅是干,别扭也是干;既然如此何必别扭?年纪轻轻的闹出癌症就得不偿失了,是不是?咱平川市委办公厅共设八个职能处、两个办公室。八个处是秘书一处、秘书二处、秘书三处、信息处、督查处、法规处、行政处、档案室。两个办公室是平川市委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里面包括综合处和业务处;还有平川市综合目标管理考核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属于县局级。而八个处里,最重要的是秘书一处,是直接为我这个一把书记服务的,否则不会排在首位。其他部门,你可以触类旁通,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还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尽情提。”丁露贞现年四十八岁,眼角已见鱼尾纹,两鬓也略见白丝。但她的脸庞和身段依然隐隐露出当年靓丽女人的些许风采。她见我沉默,便嫣然一笑,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我妹新照的,送你吧!”我接了过来,一道闪电便在倏然间击中了我!――我初恋的对象丁露洁,曾经被我深深吻过的团团的脸,弯弯的眼睛,翘翘的鼻尖,这一切依然如故,问题是她的头顶一侧打了补丁,缠了纱布,顺着这一侧的眼角是紫黑的血渍,那血渍沿着脸颊直淌到胸前,白大褂的右前胸被污染了一大片。她的眼神却露着恼怒的凶光,分明想着“报复”“复仇”“报仇雪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至少是“捉拿罪犯”一类的字眼。我的心跳在无形中加快,我问:“露洁现在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丁露贞说:“她现在在家里养伤,已经快好了。”丁露洁在中医院工作,是主抓住院护理的副院长。她怎么会被打呢?我不得不问:“露洁的伤是怎么回事?”丁露贞便笑了,“这就对了!我们家的事你不能不介入。现在平川市看似发生了一连串的惊天大事,实际上我们家的几个人都被撂在火炉上炙烤,你总不能铁石心肠视若无睹吧?”我说:“我一个小兵,势单力薄,能做什么?”丁露贞道:“做你该做的事。”我说:“那我就先去露洁家看看吧!她爱人几时在家?”我感觉,露洁爱人在场最好,免得撞上,撞上就很尴尬。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咱既然没想偷情,找那麻烦干吗?此时丁露贞却说:“你现在就去吧,我母亲在露洁家呢。”接着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个地址,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我。我揣上纸条,迅速下楼,走出市委大院。我沿着马路边想心事边走了一会儿,看见沃尔玛超市便蹩了进去。我买了两袋大枣、两盒黄金搭档、一束露洁最爱吃的鲜荔枝,结了账便走出超市,立即打的直奔露洁家。露洁的母亲是平川市铁路医院的儿科主任,现在已经退休。她虽然有文化,却偏偏迷信。我和露洁都属羊,但我是冬季十一月份的生日,比露洁小四个月,于是伯母便说我这个羊不如露洁那个羊,“冬天的羊没有草吃”,还拿着我的生辰八字找人卜了一卦,回头就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你和露洁不合适,你们分手吧!”那时我很年轻,找不到驳倒伯母的理由,竟在热恋中与露洁挥泪分手了。这事如果搁在现在,我八十条不分手的理由也找出来了!

我赶到南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丁露贞还真在一个小单间里等着我。她一见我就半是玩笑地说:“妹夫,辛苦了!”我说:“大姐,我要不是你妹夫,我才不费这劲儿跑这乱事,还平白无故让那个女记者抽了一个嘴巴子!”她给我斟了一杯茶,看看我的脸颊问:“现在还疼吗?”我说:“疼劲儿早过去了――我问你一个问题:刘志国会不会通过公安局的内线对刘梅的手机搞监听?”丁露贞想了想道:“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不是非常硬可的内线做不到这一点。我可以给你提一个思路供你参考――现在有人私下悄悄传销‘手机监听器’,这你没听说吧?公安局请示过我,我是旗帜鲜明地要求他们坚决制止,坚决查封的。让他们见一个没收一个,对当事者还要拘留罚款。不过至今还只是听说,连公安局的人也没见过‘手机监听器’。你还没吃饭吧?”我说:“这半天一直马不停蹄,没时间吃饭。”她说:“你稍等。”便站起身要出去找女老板。我拉住她说:“你目标太大,让乱七八糟的人看到不好,我去。”我强按她的肩膀,让她坐下了。我转身走出小单间,在大厅找到女老板,说:“受累,请给我弄两屉包子来。对了,你手里有没有笔记本电脑?”她突然诡秘地拉住我的胳膊说:“我问你,小单间里坐着那个大姐是不是市委书记?”我说:“你问这个干吗?”她呵呵一笑说:“你要不告诉我,我不给你电脑用。”我说:“是市委书记,不过,你别给她张扬,别给她添麻烦。”她说:“我知道。你等着,我先给你拿电脑去,然后再给你弄包子。”说完就飞快地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女老板来了,手里端着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电脑荧屏上是一幅漂亮的山川河流图片。我正要接过来,却见女老板身后跟着四五个人,都是年轻人,男男女女的。小单间里一下子就满了。女老板对身后的人说:“大家认识一下市委书记,以后只要见了书记来,就上最好的茶,不收钱,记住了?”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一迭声道:“记住了!”丁露贞急忙站起身说:“哎,要不得要不得,你们不要把我当特殊顾客,否则以后我就不敢来了,你们该怎么收钱就怎么收,我对你们的要求一是水一定要开,二是茶和杯一定要干净,记住了?”几个人连忙答应。女老板还要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说:“我现在肚子里饿得叽里咕噜的,你赶紧去弄包子吧!”女老板这才笑着离开。我之所以找女老板借电脑,是因为前不久我在网上看到一条信息,里面讲检察院扣留一个法官,最后竟使法官致死。我打开百度,凭记忆搜寻那个题目,结果还真搜来了,那条信息的题目是《广西法官死在看守所,检察院称其被拘留前已疯癫》,我把电脑移到丁露贞面前请她看。丁露贞这类领导平时是没时间上网的,而且,他们似乎对网络有一种天然的抵触,即使上网也仅仅是看看《平川政务网》,对网上的其他东西全没兴趣。我曾经对她说过,应该抽时间上上网,她说:“那是年轻人的事。再说,网上的东西尽是瞎传的,没有把握。”我对这种观点很不赞成。网上是避免不了瞎传,但就因为网络上的审查标准要宽一些,可以传一下东西,就把传统媒体不可能刊登的一些消息捅了出来,使一些贪官曝光,从而遭到查处。因此,一个清白正直的领导者,怎么能反感网络呢?此时,她看了这条信息以后欷?不已,连连摇头。我说:“周晓燕的情况与此非常类似,不知道平川市的角角落落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情。”这时,丁露贞就说了一句表示后悔的话:“我以前说过,平川市有腐败现象,没有腐败官员,看来我说错了。”我揶揄道:“按你的说法,警察可以说‘我们管区有犯罪现象,但没有罪犯’;洗浴中心老板可以说‘我们这儿有性交易行为,但没有卖淫嫖娼人员’;医院可以说‘我们只发现过疾病,但没发现过病人’;商场可以说‘我们这儿有卖假货的现象,但没有不守诚信的商家’;开发商可以说‘我们有卖不动的房子,但没有买不起房子的老百姓’;教育局长可以说‘我们有乱收费的现象,但没有乱收费的学校;我们有交不起学费的现象,但没有上不起学的孩子’;卫生局长可以说‘我们有天价医药费的现象,但没有看不起病的患者;我们有吃回扣的现象,但没有商业贿赂问题’……”我还想继续说下去,丁露贞打了我一巴掌,说:“行了行了,说两句就行了,还没完没了?我不是已经承认错误了吗?”我说:“你跟我一个人承认没用,你要在全市领导干部会上承认,你有这个勇气、这个胆量吗?”她唉了一声没有说话。我知道,她是没有这个勇气和胆量的。因为平川有些人不允许她这么说,会对她出言不逊,最简单的攻击就是说她抹杀平川的工作成绩,污蔑平川的大好形势。对这一点,她心里明镜似的,因此,她不敢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硬逼她,强人所难的事我也不想做。这时,我就用百度搜索“手机监听器”,结果搜出很多信息,其中一条是:今年1月份新上市的双模双卡双待新款美国原装手机监听器,采用便携式超薄设计,随取随用,国际领先技术采用专业SIRF第三代卫星导航芯片,28通道快速监听,卫星跟踪,定位精确度在3米之内,同时可以监控28部无线电手机,搜索监听,信号拦截,还可以真人语音汽车导航,速度和准确率首屈一指。本机还采用了智能感应节电系统,1800毫安的超大容量电池,可以超长待机20天,产品价格8800元……这方面资讯非常多,我急忙把电脑推给丁露贞让她看。她看了以后连连摇头,“太可恐怖了!不制止哪行啊!”我说:“八千八这个价格对吃低保的人是大钱,而对刘志国这样的公务员则是小菜一碟,甚至可能就是哪个铁哥们儿无偿奉送的。刘志国很有可能就依靠这个东西监听了刘梅手机。但前提是必须知道刘梅的手机号,谁向他提供了刘梅的手机号呢?”丁露贞翻然醒悟,“你和我的手机可能都被刘志国监听了,从明天开始停止使用吧!”如果事情果真如此,还真是够恐怖的,让人连手机都不敢用了。此时,女老板把包子送来了,丁露贞早已吃过了,我便一个人自顾自吃起来。这时,丁露贞欣赏地看着我说:“还是年轻好啊,看你的吃相,多让人眼馋,我都又有食欲了!”我赶紧捏起一个递给她,她挡开了,说:“我正在减肥呢。”我说:“市委书记减什么肥呀?你越富态越有大家风度。”丁露贞给我后背一巴掌,说:“咱俩在一起,就是大姐和妹夫的关系,别老书记书记的,让人听了这么生分!你刚才说,让我在大会上公开承认平川市有腐败官员,以前能说吗?不能。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不能搞得人人自危。我们的官员,尤其是一些掌有实权的领导干部,习惯于‘有腐败现象,但没有腐败官员’的语境。这明明是一种‘空手道’,但听了让人舒服。我们开展的反腐斗争,习惯于没完没了地发文、开会、领导讲话,‘以文件落实文件、以会议落实会议、以讲话落实讲话’,或者滥竽充数,漫无边际地搞一些廉政演出、廉政展览、廉政账户、廉政旅游等活动,就算是轰轰烈烈地把反腐败斗争步步推向深入了。试想,这种既没有‘硝烟’,也没有‘对手’的‘空对空’行动,又怎能从根本上遏制腐败现象呢?对于腐败分子我们就是要敢于剑拔弩张、穷追猛究,决不留情。就像你追任晶晶,追乌梅,追今天这个女记者的事一样。若总是只针对腐败现象不针对腐败分子,战战兢兢,躲躲闪闪,反腐败又怎能做到义无反顾呢?”听了这话,我激动极了,丁露贞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我撂下包子,一把抱住了她,说:“大姐,我本来已经开始怨恨你了!”我在她潮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她笑呵呵地推开我,掏出纸巾擦脸,说:“以后跟大姐不许这么没大没小的!让露洁知道算怎么回事?”我说:“我也是爱屋及乌,因为爱露洁所以也爱大姐。”她便又打我一巴掌。如果我和露洁结婚,丁露贞就是我的大姨子,而妹夫与大姨子一般不会有什么顾忌,但也不会有什么故事。只是可以彼此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我与丁露贞的关系其实一直就如此。没有特殊喜欢的感觉,因为她似乎长着三只眼,除了正常看事物的两只眼以外,还有一只眼可以透视事物背后的事物,这就容易让人心悸,同时也就让人觉得膈应。有的人身边如果有个拥有较高职位和权力的人,可能免不了顶礼膜拜,免不了沾沾自喜,免不了情不自禁地对旁人夸耀,既壮自己的行色又可获得实惠。但我不这样。也可能我是“小富即安”型男人,没有对更高权力更多金钱的追求。当然了,如果说我对丁露贞能有好感,除了她是露洁的姐姐,还完全在于她执政中能不能说真话,敢不敢硬碰硬,以及能不能开明和公正。这就不能不把话题拉回到平川现状来,眼下平川的情况十分复杂,过早暴露自己还可能适得其反。于是我又开始赞许她把我弄到身边的举动。这么做确实非常必要,否则,让她相信谁呢?丁露贞从这个女记者入手,说起了伴随金玫瑰花园项目她与孙海潮的交往,她与老领导、老书记、现任副省长的情愫,那些出乎意料匪夷所思的事儿,让我瞠目结舌,好半天缓不过劲儿来。金玫瑰花园这个项目,因为地处市中心,位置显要,为平川市老百姓所瞩目。干好了,就不光是为老百姓改善了住房,还会为整个平川市增加一景。因此,如何设计好这片地就非同小可。当然了,开发商会从中盆满钵满地大赚一笔,财政税收也有一大块进项。市政府办公会定的初步方案是为满足不同层次、不同收入水平的老百姓生活需要,在金玫瑰花园项目里要做到大、中、小三个户型统筹兼顾。而无论什么户型,楼体外观都将是豪华考究的。而成本却不能加在房价上,甚至在办公会上大家就专题议了一下是不是搞个封顶价格。自从市政府办公会研究过以后,消息便不胫而走。参加办公会的人,都是与这个项目相关的各委局、国企大集团的头头,以及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如果说消息被泄露出去,也是这些人泄露的,因为没有别的人参加会议。已经在平川市做过几个小项目的港川公司,瞄向了金玫瑰花园。其女老板董事长马李亚娜非常聪明,先打听孙海潮的情人是谁。因为,她知道孙海潮主管城建,而且估计孙海潮不可能没有情人。这个问题被一个港商猜中,似乎有点讽刺,因而有点悲哀。马李亚娜之所以要这么猜是因为近年媒体频爆这方面的猛料。其实这个问题国内国外、历朝历代都存在着,而且大量存在着,只是因为我们的媒体刚刚有些开放,尤其是网络媒体的无遮无拦把这个问题放大和凸显出来了而已。人们常常惊呼:却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早就是这样。人都是感情动物,有职务的人毕竟也是人。马李亚娜猜中孙海潮有情人还有一个原因,她在电视上经常见到孙海潮是西装革履的,头发喷过发胶以后梳得一丝不乱。在有的楼盘开盘之时孙海潮会出席,马李亚娜就和他不期而遇,他在握手之际会对她身上的法国型香水夸张地吸一下鼻子。马李亚娜就暗暗发笑了――孙海潮是个土鳖,对这类东西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这样的人有了职权以后最容易也最可能找情人。她便撒出人去悄悄打听:孙海潮的情人是谁?信息很快就反馈回来,是为平川市公安、交管系统生产器材器械的下海女警郭晓红。有过女警经历必然眼界不会太低,于是马李亚娜求见郭晓红时让年轻男秘书在皮包里装了一个据说是汉代的直径八公分的拴着红丝带的灰白色玉璧。郭晓红对古玩玉器多少懂得一点,知道这个玉璧价值不菲,在将玉璧笑纳的同时,答应找时间给马李亚娜引见孙海潮。但一个星期过去了,却毫无音讯。马李亚娜是个办事“落地砸坑”的女人,既然玉璧已经撒出去了,不能没有结果。她便再次出资托人托到省里,省里一个和孙海潮平级的厅长答应帮忙牵线。于是,没过几天,这个厅长就来到平川,把马李亚娜和孙海潮聚到一个餐桌上。从此以后,马李亚娜就和孙海潮单线联系了。她在一个咖啡馆里单独约见孙海潮,说:“你的朋友郭晓红拿了我一块价值十万的玉璧,但至今不肯让我见你,你得防着这个女人!”这可能是女人的天性,当两个女人面对同一个男人时,不由自主就产生一种竞争心理。但她不知道孙海潮与郭晓红的关系有多深。事后孙海潮装模作样地把那块玉璧拿回来还给了马李亚娜,说:“郭晓红该办的事没办,当然不能收受礼物。”显得十分廉洁。但是,他对马李亚娜进入了金玫瑰花园项目的请求,始终没有回应,只是无偿地为她提供了一些资料。这就在马李亚娜面前虚晃一枪,让马李亚娜感觉,对孙海潮应该办更实质性的事儿,小打小闹给点东西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她便在郭晓红和孩子身上动了脑筋,一鼓作气地将那娘俩鼓捣到加拿大去了。当然了,孙海潮单独和丁露贞诉说这个问题的时候,是作为自己廉政的例子来说的,他只说还回了玉璧而不提郭晓红母子已经远走加拿大。当时丁露贞还真是对孙海潮有了几分好感。市政府那边的班子成员很少有主动向她谈思想的,孙海潮是个例外。而且,孙海潮每次见她的时候,都要先表白一通自己如何爱慕和崇拜她。使她对孙海潮暗中养了私生子采取了一种容忍态度。后来她认识到了自己的荒唐,但当时却不是这么想的,当时她想的是如果让孙海潮断子绝孙当了绝户头是不人道的,对这个问题她应该装聋作哑。当时她怎么就不想想党纪国法呢?是啊,如果想了,那就不是丁露贞了,而且没有后来的故事了。当然了,她知道孙海潮有个私生子的时候,那个私生子已成既成事实。她不可能让人把孩子掐死,但处理孙海潮却是理所应当的,降级,处分,直至开除,但她都没做。时隔不久,她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做得不够妥帖,便跑了一趟省城,与平川市老书记、现任副省长马齿苋见了一面。两个人谈完话以后,马副省长请丁露贞在省城一家饭店吃了饭。饭桌上,马副省长说了这样的话:“我早就知道你是个性格开朗,感情外露的女子,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当其表现为优点的时候,就心胸开阔,为人大度,一派大家风范;当其表现为缺点的时候,就容易把别人带进沟里。孙海潮显然首先被你带进了沟里,但他很聪明,反过来又把你领进沟里。你对他养了私生子采取了容忍的态度就是证明。”丁露贞道:“老领导,你说这事应该怎么办?”马副省长说:“你们俩都应该受到处理。”丁露贞神色黯然道:“我知道我是难逃其咎的,要处理就处理吧。”马副省长说:“你不后悔对我说了这个问题吗?”丁露贞道:“不后悔,因为您是我最信任的人,现在连您都不能认可,那我就甘愿受罚吧!”马副省长道:“你为了别人受这种惩罚,值得吗?”丁露贞道:“我也无能为力啊!”马副省长道:“不是有我吗?”丁露贞有些惊讶,“您的意思――”马副省长道:“我要出面保你。但这个问题到此为止,你不要再对任何人讲了。孙海潮不说,你不说,我也不说,这个问题就让它烂在三个人的肚子里。再过几年,咱们退休的退休,调走的调走,那时候,谁再问起这个问题,我们就一推六二五,一问三不知!”丁露贞是个多疑的人,此时就正话反听,涨红了脸道:“这是您的心里话吗?您怎么会这么说?您在试探我吧?”马副省长此时就走下座位,来到她的身旁,搂住了她的肩膀,接着便捧起了她的脸颊,长时间注视着。她当时什么都明白了,老领导原来是一直暗恋自己的。于是,她趁热打铁,说出了马李亚娜卷走13个亿的糟心事。她告诉马齿苋,在这个问题上她要负主要责任,因为单种烟和孙海潮都征求过她的意见。马副省长道:“你不能这么简单就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13个亿是什么概念?如果弄你个渎职,不枪毙也得无期!你怎么不想想,始作俑者是谁?是孙海潮和单种烟,他们把纯业务问题拿来请示你,不是成心要你的好看?房地产业务你能懂多少?连我这个干行政的都说不清,更别说你这个干党务的!不是我心太脏,我现在就想,万一是孙海潮和马李亚娜联手作案呢?至少是孙海潮拿了好处纵容马李亚娜作案呢?现在什么都没弄清,你干嘛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即使出现最差的结果,省里不是还有我吗?你还可以到省里找我这条最后的防线啊!我老了,无所谓了,如果出了问题就处理我好了!”丁露贞听了这话激动得不能自已。她紧紧抱住了马副省长的腰,把脸颊贴在马副省长的宽阔的胸脯上,两行热泪汩汩而下。我忍不住问:“他怎么你了?是亲你了,还是――”丁露贞打断我说:“别想这么龌龊,我们俩点到为止,没有更深入的接触。你以为我们还是二三十岁激情四溢的小青年啊?就算碰出感情火花,又能走得多远?”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眯起眼睛看着她。在小茶馆的单间里,节能灯管因为越烧越亮,屋里显得惨白。此时,她已经被自己的话感染了,感动了,十分神往地看着眼前茶盅里红褐色的茶汤。我似乎明白了,当她被男人爱着的时候,她之所以采取了一种宽容的态度,是因为她很容易被对方打动。即使对方做得过火,她也不发作。我忍不住问道:“你爱他吗?”她说:“不爱。但我喜欢他,因为这些年来一直是他支持我,提携我。”我说:“那是工作,是他应该干的。你既然不爱他,为什么接受他?”她说:“我一直认为,爱别人与接受别人爱都是符合人道主义的,反之就是相反。”她说完这话,垂下眼睛,像个小女生一样非常羞赧。我看了一眼她的脸庞和嘴唇,在她这个年龄段里这脸盘是算得上生动和靓丽的,嘴唇也算得上是丰腴和性感的,难怪连老领导都不能自控,诚如他自己说的――被带进沟里了。“康赛,我之所以和你说这些,是想请你更多更全面地把握我身边的乱事,最终看清我属于什么问题,应该采取什么态度,需要我做的,我会主动去做。”此时我鬼使神差地想到了任晶晶。假如当初不是老书记看上了丁露贞,也许河梢区提起来的就是任晶晶而不是丁露贞。那么任晶晶就很可能走出一条光辉灿烂的路,做了市委书记也未可知。但现如今任晶晶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虽然任晶晶本人可能还意识不到她身处环境的险恶和前景的暗淡,但我这个局外人早已对此一清二楚!任晶晶至今也不会想到丁露贞身后站着一位马齿苋副省长,那才是左右她命运的人!但事已至此,即使知道,也已经于事无补。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铸成了。我对这些浮云般的乱事没有好感,因为此时我还没有想写小说的念头。一个写手能够近距离走近另一个人,对于写作无疑是有助力的。而没有机会走近一个领导者的人,可能会按照某种模式为领导者画像,感觉她应该是什么样,不知道她其实是另一种样子。我没有专门了解过丁露贞,但我在与她的一次次接触中,见识了她的一个个片段,而把这些片段拼接起来的时候,一个人的基本轮廓就呈现出来了。当然了,表面的东西有时候也不能反映事物本质,而且一个女人毕竟不可能把自己的所有隐私都说出来,总会有所保留。诚如她自己所说,“点到为止”。在此我也必须申明,丁露贞就是丁露贞,她不能代表所有的女领导。别人可能比她做得好,也可能还不如她,什么情况都可能存在。但我只写丁露贞,只写一个个案。我怕她回家太晚,就打断了她,拥着她走出茶馆,并陪着她上了出租车,一直把她送回家。待我回到露洁母亲家,已经夜里一点多了,露洁在看电视等着我。“你以后别这么晚才回来,尤其和我姐在一起不能这么晚。我倒不是怕你们俩怎么样,我是怕被别人看见影响不好,人嘴两张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你们何必找那麻烦呢!”我说:“是,我听你的。”便脱了衣服进洗手间冲澡。回来以后就搂住露洁亲热,待露洁兴致上来了,我就提出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离完婚了?那个绿本在哪儿,能不能让我看看?”露洁摸着我说:“别提那个破本了,你一提就又让我想起陈成了,哭哭啼啼,黏黏糊糊,拿不起放不下,哪像个男人!现在我一想他就感觉膈应!”说着便把我扑倒了。自从我和露洁续上关系,我们就保持了天天都做爱的玫瑰记录。此时,她压在我身上说:“康赛,明早陪我去医院拆线吧,已经到日子了。”我说:“我去你们医院不好吧,还没结婚,再说,明天还要跟你姐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办。至少现在对女记者要有个交代。”我简要说了女记者的事。露洁道:“那些人怎么这么下作?简直是无法无天!我们国家还有没有法律了?”我说:“这些人恰恰是执法者,他们依仗手中的权力为所欲为,令人发指!”露洁从我身上滚了下来,躺在一旁,我知道,此刻她没有兴致了。她说:“把我脑袋砸破的那个人你们也得找出来,绳之以法,绝不能让这样的人逍遥法外!”我说:“会的,一个都不能少!”但我知道,此事涉及刘志国,我直截了当去问他,他肯定什么都不会说,调查将是艰苦的。这时露洁突然又翻身爬了上来,说:“明天你抽一点时间,赶紧和刘梅去街道办事处领绿本吧,然后咱俩也把红本办了,否则夜长梦多!”“红本”是结婚证,“绿本”是离婚证。按照中国传统的观念,红色是图个吉利。而绿色就有点现代的意思,如“绿色通道”,可以各走各的路了。也可以这样说:结婚了表示没有自由了,相当于红灯,离婚了表示又有自由了,就变成了绿灯。我说:“行。”但一想到和刘梅解除关系,我立即偃旗息鼓了,再也兴奋不起来。任露洁怎么折腾也无济于事。那其实是我心里一个新生的痛。无辜的刘梅啊!我打定主意,转天一早就去找刘梅,其他事都先放下。想好了,我就搂着露洁进入睡眠状态。这是我与露洁同居以后破天荒消停下来的夜晚。但转天我却找不到刘梅了。打手机她不开,打她公司电话也没人接。我还特意往家里跑了一趟,我怕她感冒了躺在家里,可是家里也没有。我的额头上立即冒出汗来。不得已我到她们公司找她,结果她的同事说:“今天她根本就没来上班。”我问:“是不是你们老板派她外出了?”同事说:“那你去问问老板好了。”我便立马找老板去。谁知老板说:“我根本没派她外出,刚才我还打她手机,想问她点事儿,可是她不开机。我还想告诉你,她这么做可不行啊,如果家里有事必须事先请假,我们公司还不是连请假都不准的单位,可是,你不能愣蹲啊!”我想告诉老板,我和刘梅即将解除关系了,我也不知道她的行踪。但我没说,我害怕刘梅会因此在公司受气,人们会因此看不起她。现在的人们多势利啊!我走出刘梅的公司,就来到儿子所在的中学。找到儿子班主任办公室,我自报家门,说想见儿子一面。我本来是打算问问儿子:你知不知道你妈去哪儿了?可是班主任说:“你儿子康柏今天根本没来上课。”啊?当时我脑袋就嗡一下子胀大了!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能是班主任看出我脸色不对,连忙拉过一把椅子让我坐下,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教室看看,也许现在他已经来了。”便急忙出去了。班主任是个五十出头的女同志,也随着我涨红了脸,很负责任的样子。但几分钟以后她就回来了,说:“同学们都说康柏今天没来!”她压低了声音问我:“是不是你们夫妻俩闹矛盾了?两口子打架最容易伤害孩子,有的孩子就因此而离家出走了,连学也不上了!”班主任的话一下子把我提醒了――有可能儿子知道了我和刘梅闹离婚的事,然后离家出走了,而刘梅没上班去追儿子了!否则还会有别的可能吗?我走出学校,茫然地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在想,儿子可能去了哪里?刘梅的娘家在外地,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带儿子回老家,因为儿子还在上学,放暑假也没到日子。细想想,这些年来,都是刘梅带着儿子,从送幼儿园开始,天天接送;接着,就上小学,也是刘梅天天接送;后来儿子渐渐大了,长高了,不用接送了,但刘梅仍旧习惯性地天天陪儿子走一段路,然后才去上班。现在儿子上了初中,娘俩的习惯仍没改变。而日常儿子的一切吃喝拉撒睡的生活问题,一切良好习惯的养成,都是刘梅一手操办,我从来没管过,甚至都很少问。包括家长会,我一次都没去过。此时想起来这些,我突然感到了内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也突然感到不对劲儿,刘梅去追儿子,用不着把手机关机啊!难道她的手机恰巧没电了?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这时,我又想,儿子因为从小跟着刘梅,对我没有什么依赖,我离开他们,儿子不应该反应这么大!于是,蓦然间我就推翻了儿子离家出走的猜测,一种不祥之感立即涌上心头!我从手机里调出刘志国的手机号,立即给他打过去。因为,我猜想,如果出了意外,就是刘志国干的!结果一上来刘志国就矢口否认,说:“你们家的事问得着我吗?我知道你老婆儿子去哪儿了?”但他一转口就又说了一句:“你也不想想,为什么别人家里没有这些事,偏偏你们家出事?”然后就挂了电话。他的后一句话立即引起我的警觉――为什么偏偏我们家出事?刘梅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做不了什么大事也不敢做出格的事,儿子天天上学也不可能做什么事,他们娘俩即使做了什么事也不可能让刘志国知道。推理下来,就是我的问题了,这几天我调查了任晶晶和乌梅,调查了女记者,还和丁露贞接触频繁。而刘志国得意地问我:“为什么偏偏你们家出事?”显然是对我发出了警告,那么,推理下来,就有可能是他对刘梅和儿子做了什么!即使不是他干的,他也知道他们的下落!我曾经听高松公司的老板高松说过,是刘志国叫人把他打成伤残的,显而易见,刘志国是个外表斯文却心狠手毒的人!我立即打车跑到了机关。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告诉丁露贞。丁露贞神情冷漠地听着,听完就把一个茶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碎瓷四处飞溅。“太猖狂了!”她咬牙切齿道。我说:“现在还不敢肯定。”她说:“事情明摆着,还要怎么肯定?”她抓起桌子上的电话,啪啪啪就按了一串号码,接着,就说起来话,而且,我一听就知道对方是谁了。“你在办公室吗?说话方便吗?急,很急!我想请你马上来平川一趟!好,见面再说!”她把电话撂下以后,就走到长沙发跟前,一侧身就躺了上去,全然不顾我就站在旁边。她穿的是中跟皮鞋,一动就踢到了我的腿。我说:“是不是马副省长?”她不说话,只是一只手用手指掐着额头,冥思苦想,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便一骨碌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接电话。只听她说:“马上到平川开发区招待所?好,我马上到。把魏宇明也叫着?好,我马上通知他!”丁露贞放下电话,马上又抓起来,给魏宇明拨电话。魏宇明是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我知道这个人。我突然悟到,马副省长是到开发区借听魏宇明汇报的名义约见丁露贞,不让人觉得他和丁露贞过从甚密。而且开发区远离市区,去那里不会引人注目。聪明老到的人啊!我们俩飞快地把门锁了,然后下楼,路过一楼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那屋时,她拐进去与裴云心说了几句话,我估计就是告知一声。而我已经先行一步到小车班把司机叫了出来。给丁露贞盯车的是专职司机肖海亮,一个年轻的复员兵。他把奥迪开出来以后在楼洞口停好,我则站在小车的一侧。这时丁露贞从楼上缓步下来了,我说她缓步,是因为我看出她是故意放缓了脚步,表情平静,不紧不慢地走出楼洞。我当然明白,其实她内心和我一样紧张焦灼!我打开车门,请她上车,她就信步跨了进去。我给她关好车门,然后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去,同时随手关了门,告诉司机:“开发区招待所。”肖海亮嗯了一声便将车启动了。这段是一个小时的路程,在这一个小时里,丁露贞闭着眼睛假寐,一句话也没说。我则只悄声问肖海亮两句关于股市的情况,因为我知道司机们手里都有股票。而据刘梅说这个阶段的股市正全线飘红,行情风起云涌。车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肖海亮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摸手机。我低声说了一句:“不要接听!”把他吓了一跳,他没敢把手机摸出来,只是诧异地迅速扫我一眼,便急忙把目光瞄向前方。车里的气氛顿时更压抑了。到了开发区招待所停车的时候,我对肖海亮说:“记住,在这段时间里,不要打手机和电话,明白吗?”肖海亮纳罕地说:“明白――可是,因为什么啊?”我说:“回去以后告诉你。”在开发区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马副省长一本正经地听着魏宇明的汇报。魏宇明还真有辞可说,虽说刚刚通知他,即使准备,也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但他还是拉出了提纲,有条不紊地从上半年招商引资,说到开发区的税收,再说到下半年打算和对经济形势的预计,总之听上去很乐观。马副省长听完以后,说:“魏主任啊,情况不错,越是不错越要头脑清醒。你们平川市最近出了两件大事,一件是副市长孙海潮意外死亡,一件是检察长武大维双规,说明平川市反腐倡廉工作任重道远。你现在找间屋简单写个提纲,把那两个人在开发区的非正常活动说说,顺便谈谈开发区存在的问题。去吧,给你半个小时准备时间,我就在这屋等着!”魏宇明急忙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马副省长示意我去把门关上,然后就问丁露贞:“究竟怎么回事?”丁露贞便把最近我干的工作,和现在出的事儿简要诉说了一遍。马副省长道:“情况似乎是对应的,康赛这边工作越来越深入,那边的报复力度越来越大。很显然,这一切都是针对你们俩来的。露贞啊,可以说,康赛一来办公厅上任,就被人家盯上了。因为一处处长这个职位太显眼了,凡是在机关工作过的,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而且人家一深究,发现康赛是你的准妹夫,那注意力立马就集中到你这儿了。市里发生了那么多乱事,你阵前换将,换的还不是别人,而是自家人,你想想,对手不得气死?而且,情况也很明显,并不是说孙海潮死了,武大维双规了,平川市就安静了,就变成太平盛世了。事情完全不是这样,那些人要为掩盖自己的劣迹做出种种努力!”马副省长对形势的分析高屋建瓴,一针见血。接着他说:“平川市公安局人员构成十分复杂,我在的时候还比较正常,我走以后,武大维来公安局当副书记、书记和一把局长,据说安排了很多自己的人。这就对目前清查武大维和孙海潮问题造成极大阻力。那些人必然会私下串通,建立攻守同盟。当然,我们首先应该确定一点,那就是,武大维提起来的人,也不一定非干坏事。他们有可能站出来建立一道屏障,让查处武大维的工作不好进行,但他们未必胆大妄为祸害老百姓。但我说的是大多数,不能排除极个别人为了既得利益铤而走险。副局长任味辛是我一手提拔的,早就想调走了,找我找了好几回,他说他与武大维那些人融不到一块,但我始终没同意,因为我想在公安局掺沙子,我想随时听到来自公安局的真实的声音,问题是这就让任味辛为了难了,也受了罪了。天天像个地下党一样过日子。我现在把他叫来,听听他怎么对付眼下的局面。”说完,马副省长便掏出手机给平川公安局打电话,找任味辛。找到以后就叫他立马到开发区招待所来一趟。就在这时,魏宇明推门进来了,马副省长就说:“已经中午了,该吃饭了。你长话短说,争取十分钟说完,一会咱们上饭桌上补充。”这就让魏宇明感觉省领导对这块工作既格外重视,又没占太多主要时间,因为马齿苋毕竟是副省长,是行政干部,不抓党务和廉政,这么做全在情理之中。半个小时以后,当大家都坐在小餐厅的时候,任味辛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一进餐厅就大声嚷嚷:“无功受禄,无功受禄!什么都没干先喝酒吃饭!”马副省长呵呵笑着说:“是啊,你明白就好!下面就看你的表现了!”任味辛一听这话便从魏宇明手里抢过酒瓶子,挨个给大家斟酒,然后就挨个向大家敬酒。此时,坐在一旁的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本来我的职位最低,应该有所表现的,但刘梅和儿子没有下落,我的心里火烧火燎的,怎么会有心情闹酒呢?大家喝完酒吃完饭,魏宇明就安排马副省长去招待所房间休息,丁露贞和任味辛便随了去。我则进了旁边的房间――这是规矩,领导者吃完饭要休息的时候,秘书是应该回避的。而魏宇明只在马副省长屋里待了一分钟就出来了,来到我的房间和我闲聊起来。让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不是马副省长那条线上的人!同时也再次让我佩服起马副省长,他出其不意,剑走偏锋,偏偏找一个不是自己心腹的单位来掩饰自己,不是艺高人胆大是什么?而且不是更安全?我正跟魏宇明闲聊,丁露贞突然过来叫我。我急忙跟着她来到马副省长房间。见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神情紧张,我的心里便也蓦然间一块石头悬了起来。任味辛道:“我手底下还是有几个比较可靠的弟兄的,回去以后我就安排他们立即投入行动,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刘梅和孩子。为避免新的意外,我派一个弟兄作为警卫和保镖跟着康赛――康赛,你要想办法安排好这个弟兄的吃住,让他一分钟也不离开你!”听了这话直吓得我毛骨悚然!这么说我的处境已经十分危险了!交待完以后大家就分手马上投入行动,任味辛率先站起来与马副省长拥抱了一下就走了。丁露贞也站起来,含情脉脉地与马齿苋对视,在用眼睛说话。马副省长没拥抱她,只是和她握了下手,拍拍她的肩膀说:“沉住气,以平和的心态迎接较量!”当马副省长转向我的时候,只是看我一眼,没和我说话。我随着丁露贞离开马副省长的房间,回到我的屋里,而这边的魏宇明早就离开了。丁露贞把门关上,然后突然抱住了我,说:“康赛,我快支撑不住了!”其实她说出的话正是我要说的。我无言地伸手搂住她的腰,闻到了她头发上洗发水的余味和一股与露洁相似的体味,我没有心思咀嚼丁露贞在我怀里是什么感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我说:“大姐,我心里也乱极了。”她点点头,说:“我明白,全是我造成的,是我一手搅乱了你的生活,我对不起你!我本打算拥抱马齿苋来着,但我一刹那间就想明白了,我最应该拥抱的是你,康赛!”我也点点头,但我没说话。作为一个城市的一把书记,发生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是难逃其咎的。而作为我的大姨子,我有理由有责任帮她窥测方向收拾乱局走出困境!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