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年轻人,请问你叫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年轻人冷冷地问:“你是谁?问这个干什么?去问公安局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我感觉,年轻人对我有强烈的抵触心理,准确地说是对来自官场的人有强烈的抵触。于是,我有意这么回答他,我说:“我叫康赛,原来是市委党校办公室主任,刚刚调到市委办公厅。市委书记丁露贞委托我看望无辜受伤的同志和朋友。因为不仅你挨打了,丁书记的妹妹也挨打了。”可能是这些话年轻人听进去了,他说:“市委办公厅的刘志国,据说就是丁露贞的秘书,还是个处长,可是,他都干了什么?我对你们――”年轻人说了半截就打住了,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他想说的不过是“我对你们信不过!”之类的话而已,岂有他哉!我说:“年轻人,我实话告诉你吧,刘志国已经被换掉了,现在也是被审查对象,会不会双规都不好说。我就是接替刘志国的人,他干的是损坏丁书记威信的事,我干的是维护丁书记威信的事,我们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这一点请你相信。到任何时候,都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是铁的规律,谁都逃不掉!”年轻人似乎已经看出,我和刘志国不是一类人了,于是他说:“我叫高松,是平川政法学院下属的经济实体高松公司的经理,主要经营建筑材料。本来我的公司是个创收单位,但被武大维搅和得入不敷出,债台高筑,眼看就黄了。我向学院领导反映,学院领导不敢得罪武大维,还劝我不要多事。我忍无可忍就给丁露贞书记写了一封举报信,谁知被秘书刘志国截留,他给我打来一个电话,问情况是不是属实,我说属实。结果时隔不久,就来了一伙人把我的公司砸了,把我也打个半死。现在我似乎明白了,是刘志国把举报内容透露给武大维了。否则怎么会有人来砸我的公司,还打我呢?但武大维是早年政法学院毕业的,虽说是工农兵学员,但他身为检察长不会涉黑和知法犯法,这一点他应该是明白的。于是,事情就显得扑朔迷离,让我挨了冤打还蒙在鼓里!”现在我在这个问题上比较清楚,打高松的人是孙海潮手下的,而不是武大维手下的。这一点露洁已经告诉我了。事情复杂就复杂在这儿。这是一些人惯用的障眼法。在舞台上经常会看到一个节目:两个演奏者,我按我的琴弦却由你弹拨,你按你的琴弦却由我弹拨。这叫“换手联弹”。又比如,我的儿子要安排工作,安排在自己下属的部门就太招眼,我把儿子安排到你的部门;等你的儿子毕业该找工作了,我再把你的儿子安排在我的部门。这叫“错位关照”。打人难道就不能如此吗?我问:“武大维是怎么搅和你们的?怎么会把一个赢利单位给搅黄了呢?”高松道:“武大维每年从我的账上支走200万,两年下来就是400万,我的公司即使赢利,每年也只是100万,这样,我就拉下了200万的亏空,如果今年我不举报,就还得给他200万。”我问:“他以什么名目要钱呢?”高松道:“他说是给老家修路。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难道老家的路永远修不完吗?”我又问:“他从你这里支钱,有没有凭据?”高松道:“你想想,武大维会这么傻,给我留下凭据吗?这事搁你身上,你会给别人留把柄吗?”不留凭据,自然就没想还。如果被追到头上了,更可以耍赖矢口否认。这就是这一类人的德行!截止目前,我至少弄清了三个问题:一是武大维如何强取豪夺,二是刘志国被卷进了武大维的案子,三是武大维和孙海潮是沆瀣一气的。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否则,那些乱事就没法理清。我告诉高松,不要着急,只管安心养伤,所有的问题都会搞清,否则咱们的国家就没有希望了!高松对我这话抱着信心,主动和我握别。回到机关以后,我把情况向丁露贞做了汇报。她说:“康赛,你还真是没辜负我的期待,果然是个干将;我妹妹没嫁给你真是错误!”我说:“别提过去的事了,那时候我也不够坚定,伯母一让人批我的生辰八字,我就心虚了。”丁露贞道:“不过,事到如今我还是把你当妹夫看,因为你和露洁同床共枕过,虽然你让她带着处女之身进了洞房,但你们毕竟有过一夜。”我的脸被说得刷一下子就涨红了。我简直不想再提那一夜。那算一夜吗?单纯地讲过一夜,那就算一夜;而一男一女同居一室地过一夜,那就不算一夜。因为我和露洁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既然如此,那还叫“有过一夜”吗?我蓦地有了晴雯的想法,不想枉担一个虚名,而想变为事实。否则我也太窝囊了不是?当我把这个孟浪的想法打电话告诉露洁的时候,谁知立即得到了她的响应,还说她急切地盼着这个时刻的到来。这反倒让我一下子惊惧起来,因为我还从来没干过违背道德的事。露洁可能因为有个当书记的姐姐所以有恃无恐,而我却不能。丁露贞信任我仅只停留在工作上和我的循规蹈矩上,一旦我越轨,首先反对和惩罚我的必定是她!这一点如果我把握不住,那就自讨苦吃了!但偏偏露洁又给我打来电话,说,明天上午她妈去超市,估计得三个小时,而这三个小时将属于我们俩!一下子又让我心猿意马起来。这时,丁露贞对我说:“康赛,你说我应不应该去找武大维一趟,好言劝阻他放弃出国?”我说:“当然应该。你现在不能把他当做下属干部和旧日情人,应该把他看做犯罪嫌疑人!”丁露贞说:“那怎么做得到?他毕竟是我的旧情人,这一点是没法否认的,我的身体里曾经流过他的精血!”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变得空洞而茫然。我不知道她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过于糊涂,抑或是成心说给我听,从而听取我的反应。就算我做出了反应,同意或反对,能左右她的言行吗?而毫不掩饰地对一个小兄弟提这种事又是为了展示什么?抑或她仅仅把我看做一个倾诉对象,而倾诉的内容并不一定具有什么实际意义?如果现在她还没有糊涂,我首先开始糊涂了。十五年前我和露洁热恋的时候,她曾经十分羡慕、毫不隐讳地对我们俩说起她的初恋,而且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们俩她的初恋对象就是检察院的武大维。那时丁露贞刚刚升任区委书记,而武大维刚刚升任区检察院检察长。她在说起武大维的时候,一点难为情的姿态都没有,几乎是赤裸裸的。那时,我始终没问他们俩为什么没结婚,我想不到要问这些,因为我自己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但此时犹豫归犹豫,片刻之后,她就对我说:“走,咱们去检察院!”平川市检察院在市中心稍偏一点的地区,比较居中,但又躲开了闹市。尽管如此,小车还是走走停停,几次拥堵。十五分钟的路走了三十分钟。检察院的七层大楼是用花岗岩垒起的,在高度上已经超过了市委大楼。市委大楼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一个煤矿主盖的办公楼,只有三层,只是底座要比检察院楼大,也是花岗岩垒起的,外檐还雕了很多云子头。门廊下有一排气派的庞大立柱,显然是欧洲罗马建筑风格。而检察院大楼则完全是现代派的简约风格。这么豪华的设计据说是市里特批的,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的。在涂着黑漆的金属围廊里,是栽满绿树的大院,院里停着不少黑幽幽亮闪闪的好车。说好车,那必定是奥迪以上的。车停好以后,我率先跳下来,给丁露贞打开车门,手遮门框请她下车。我们俩刚一转身,就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臂肘上搭着风衣,另一只手拎着皮包正风度翩翩地从楼里走出来。他一见我们俩便愣住了,有那么半秒钟,他想转身溜走,却被丁露贞以尖锐的声音叫住了,“大维!”我早就知道武大维的名字,但始终没见过他。他当然既不知道我的名字也没见过我。他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高大魁梧,仪表堂堂”,一身典型的东方男子气概。难怪丁露贞对他念念不忘,津津乐道!此时武大维不能不停住脚,转回身,换了面孔哈哈一笑,说:“哎呦!大书记驾到,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丁露贞也呵呵一笑,说:“对,就是不能打招呼,打了招呼你还会等我吗?”武大维道:“哎呦喂,书记,你这么说不是要把我冤死了?”丁露贞毫不见外地扶住武大维的胳膊,拥着他往楼里走,简直像拥着自己的丈夫。而两个人相拥相伴的背影,竟是那么般配、和谐,连走路的节奏都毫无二致!我的心怦怦乱跳,暗想:这要是被检察院的其他干部看到,算怎么回事?进了武大维的办公室以后,我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进去,我担心我会当碍眼的电灯泡;但这个角色我却当定了,躲都躲不掉――我迈腿进屋以后,见丁露贞正紧紧地抱住武大维亲吻他的脸颊。我急忙转过身,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墙壁上的“清正廉洁”四个字上。半分钟过去了,我估计丁露贞亲武大维也该亲完了,就转回身来。果然见他们俩已经分坐在两张椅子上,面对面互相看着。瞧他们的表情,可以让人想到一个名词――“聚精会神”或“目不转睛”,用老百姓的土话叫做“王八瞅绿豆――对了眼了”。什么叫情人?没见过这种眼神,就不知道什么叫情人。

孙海潮对丁露贞说:“任晶晶对郭晓红是无话不说的,所以我就知道了这些鸡零狗碎的乱七八糟的事儿。手里有钱了是不是就生活得很愉快?非也。每达到一个目标以后,眼前就又出现了新的目标。而每一个目标无不是围绕领导者展开的。”这可能是孙海潮的切身体会。丁露贞对此表示认同。随着孙海潮向她不断袒露内心,她基本把握了武大维和孙海潮。对这一点我没有疑问,但反过来一个问题却如闪电一般刹那间就击中了我――此前丁露贞对武大维和孙海潮搞情人,而且争相养私生子早已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既不制止也不举报?这算什么一把书记?这怎么能带好平川市四套班子?于是,我顺理成章地推论出:丁露贞在感情上已经钻了孙海潮的圈套,否则怎么会迁就孙海潮和武大维,以及他们的情人?孙海潮为什么不对她说些要害问题却偏说鸡零狗碎呢?把她当做只认感情的青春期小女生了?如果我还在市委党校当我的办公室主任,我就会整日里优哉游哉,市里发生什么事都与我无关,我根本就不用费这脑筋想这些。眼下就不行了,丁露贞硬把我拉来卷入激流旋涡,我就不能不把眼前的人们做个大概的评估。那天晚上,我和丁露贞在小茶馆里坐了很久,差不多半夜了,我才把她送回家。虽然由于露洁的存在,使我和丁露贞的关系很密切,但我已经对丁露贞不是很佩服、很信任了。随着她向我倾诉的内容越多,我便越加对她打了问号: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是不是因为钻入了孙海潮设下的感情圈套而做了他们的保护伞?我们有时候看到一个城市蓦然间发生了很多事,甚至发生了大案要案,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把一个问题萦绕在脑海里――他们的主要领导干什么去了?如果是主要领导犯了案,那他周围的人们干什么去了?是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还是装聋作哑、视若无睹?抑或同流合污?要么介于两者之间,不是全知,只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反正我对丁露贞是越来越说不清了。但有一点是非常明晰的,那就是既然能够酿成案子,便都牵扯了复杂的人际关系。而现实生活中的人际关系往往是相互交织、重叠、错综复杂的,谁不承认这一点那只能是一相情愿。丁露贞就身陷这个人际关系的旋涡之中,虽然,是被拖进来的,但她也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我由追踪武大维、孙海潮的劣迹突然转变为打算追踪丁露贞,我想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也许老天不赞成我的打算,我半夜里回到家,家里便风云陡变!一向对性生活羞羞答答遮遮掩掩的老婆刘梅,突然破天荒地主动提出交欢。我说:“都半夜了,不干了,再说也太累。”谁知刘梅脱光了内衣内裤钻进我的被窝说:“过这村没这店,来吧,今夜咱不睡了,只干这一件事,尽你的能力,你能干几次我陪你几次!”我摸着刘梅光溜溜的身子说:“怎么,太阳从西面出来了?你不是总是告诉我要节制,节制,为了家里大人孩子必须节制吗?”刘梅抱住我就哭起来了。刘梅边哭边说:“我不想做你老婆了,我打算带着儿子单过,成全你和露洁,我已经写好离婚协议了。家里的存款咱们二一添作五,房子暂时一起住着,你几时有了房子,就把这间给我和儿子,别的没有可商量的,你愿意要什么就随你便。”我一听这话,知道是露洁找过她了,因为以前我从来没跟刘梅提过露洁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平川市有个丁露洁。我说:“是不是丁露洁给你施加压力了?”刘梅抽泣着道:“你甭问这么多,为了你,也为了我。咱们俩离了既成全了你,其实也成全了我。”我说:“刘梅你话里有话,难道说这么多年以来你还瞒着我在外面有情人吗?”刘梅不哭了,说:“告诉你甭问甭问,你怎么非问不可?”说着就扒我的内裤。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任其动作。结果她把我扒光了,然后爬到我的身上蠕动起来。她在这方面根本没用过心,从来都是被动承受者,现如今蓦然间转变了角色,怎么能如意得了呢?自然,很不和谐,甚至根本做不成。但我的欲望却被挑起来了,便翻身上来压住了她。她闭着眼睛一副很受用的样子,眼角却止不住泪水涟涟。都收拾利索以后,我抱住她的身体问她:“好宝,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刘梅道:“就算我告诉了你,我也不打算跟你过了。”我说:“好吧,不过就不过,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我死也要死个明白不是?”刘梅轻轻打我一个嘴巴,说:“什么死不死的,以后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告诉你吧――这两天丁露洁到我们单位找我,跟我谈了两天,把过去你们之间的交往、你们的感情深度,都告诉我了,感动得我哭了好几通,我怎么能做这个横在你们俩之间的障碍呢?我还不是这么没皮没脸的人。再说我也不老,长得也不难看,还没到没人要的程度。现在丁露洁已经和老公签完了离婚协议,我已经看过了,回到家我比照丁露洁的协议起草了咱们俩的协议。你如果没有睡意,就看看吧!”说完,刘梅光着身子跳下床,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一页纸来。此时,我才感觉问题严重,那丁露洁给我打手机告诉我她打算跟老公离婚,其实早已在进行当中,而且动作相当麻利!问题是这种事不能一相情愿,我根本没有离婚的念头啊!刘梅这么安分守己、体贴贤惠的女人,我怎么舍得撒手呢?我接过刘梅递给我的协议,刷刷刷就撕了,把碎片扔在地上。刘梅道:“你撕了也没用,我在电脑里有底稿。”我说:“我根本就不想离婚!”刘梅道:“你只是这么说说而已,丁露洁邀请你上床,你立马就脱衣服。还说什么呢?你说不愿意离婚只是做个姿态,当干部的终归有个面子,不愿意让‘离婚’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不过这没关系,这话我说,这协议我写,跑街道办事处我跑,需要去法院我去,我是个小公司的职员,没有面子不面子问题!”一向温婉懦弱前怕狼后怕虎的刘梅竟变了一个人,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她已经不像她了。我说:“你别瞎折腾,没用,只要我不同意,法院就得调解,人家都是劝和不劝离,所以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刘梅一听这话便急了,我还从来没见她这么急过,“康赛!你别不识好歹!你简直是放着河水不洗船!你就坡下驴,咱谁也不声张,不哼不哈地把事办了就完了,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我也不追究,追究也没有意义。可是,你偏偏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我不跟你急你就跟我来假惺惺这一套!你非得挤兑我跑到市委办公厅告你去?我要是找你们领导把你乱搞的事说出去对你有好处怎么的?”哎哟喂,行啊,看起来这么多年我还没把刘梅了解透!原来她也是个宁死不屈,宁折不弯,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儿!早干吗去了,你早这样的话不是更让我喜欢吗?我恐怕一次都不会赴露洁的约了!我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起来,欣赏地看着她。这时,儿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问:“爸,妈,吵什么?你们明天不上班了?”我拍拍儿子后脑勺说:“不吵不吵,睡去吧,睡去吧。”把儿子推回去了。但刘梅却绷着脸并没了结。她穿好衣服,到电脑跟前,调出协议,接通打印机电源,又打了一份,然后率先签了名字,就到儿子屋里睡去了,把协议和空屋子留给了我。此时此刻我已经毫无睡意,我听着儿子那屋啪一声关了灯。肯定是娘俩挤着睡了,因为儿子睡的是单人床。我情不自禁地把我和刘梅认识、交往、结婚的过程回忆了一遍,那确实是波澜不惊、相当平常、毫无悬念、近乎庸俗的一个婚姻。甚至根本不值得回忆。因为其中没有一丁丁点超常的、有意义的、让人印象深刻的事。于是,我的思维不由自主地跳到了丁露洁,我与丁露洁的关系就真应了那句话,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两个人始终处于相互渴望的焦灼状态。但现在丁露洁在没和我商量的情况下就找了刘梅,简直是施离间计,这让我相当反感!我强迫自己的思维不想她,而转到丁露贞――在一个阴霾满天、气压很低的日子里――平川市在每年六七月份,经常出现这种天气。空气中悬浮着大量灰蒙蒙的颗粒,那是沙尘和汽车尾气、其他污染物混杂在一起的尘埃,骑自行车和走路的人们会感觉喘不过气来,而且呼吸道感觉呛得慌。丁露贞是天天骑自行车上班的为数不多的市领导之一,据说还有政协主席老傅。其他人都非常体面地坐着锃光瓦亮的排气量为的黑色奥迪A6。那天早晨丁露贞骑着自行车来到市委大院门口的时候,见一个很丑的女人站在门口,她没太在意就下车推着走进去。但她觉得这个人似乎面熟,只是印象模糊,一点也想不起来是谁了。当她上楼走进办公室以后,秘书刘志国急匆匆地跑来告诉她,说武大维的夫人求见,见不见?她猛然想起,肯定是站在市委大院门口的那个丑女人。她在武大维的婚礼上见过这个女人,但一晃都过去二十年了,她不可能记得了。她连忙让刘志国把武大维夫人领上来。“我叫傅大萍,是政法学院行政处长。我想向你举报我们学院高松公司的问题!”丑女人没有自报家门是武大维的夫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关系不和正闹着离婚,因此,丁露贞没有点破她的身份。丁露贞并不盼着他们闹离婚,但估计他们早晚会这么做。她礼貌地请傅大萍坐下,给傅大萍沏了上好的花茶,那花茶的气味与客人的名字正好相似:馥大萍芳。这时刘志国拿着笔记本走进来,想一起听。傅大萍对他说:“你回避一下可以吗?”刘志国便看丁露贞,丁露贞对他摆摆手,说:“你去食堂安排一下客饭,中午我和大姐一起吃。”便支走了刘志国。机关食堂有小单间,接待一般的客人不成问题。傅大萍吹着一次性纸杯里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稳了稳心神,便说起来。高松公司是十年前政法学院行政处创办的,那时名字叫正发公司,起初干得不错,后来因为经营不善,换了总经理,变成股份制公司,就是现在的高松公司,总经理就是高松。当年学院投入的注册资金是1000万元,经营建筑材料。本来这个公司换了总经理以后还不错,年年给学院上缴利润,但从前两年开始,连一分钱都不缴了。不仅不缴利润,连员工工资都欠了两年了。员工找到行政处和学院领导要求发工资,领导便追高松,但高松既不解决也不解释。学院领导也不追了。而这个公司的二三十个员工就天天到行政处拍桌子砸板凳。傅大萍作为行政处长能有什么办法?她便找到学院领导,谁知学院领导的一句话噎得她半天没回过气来:“傅大萍,你别问我应该怎么办,你回家问问武大维应该怎么办!”而这个时候,傅大萍与武大维已经分居好几年了。他们同在一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里住着,却是你住你的屋子,我住我的屋子,孩子住孩子的屋子。傅大萍和武大维早已没有夫妻生活了。他们也不提离婚,该在一起吃饭也在一起吃饭。当然了,武大维基本上天天不在家吃。他们已经连对话都很少了。傅大萍听了学院领导的揶揄以后,就想回家问问武大维,虽然,她实在懒得理他。“武检察长,高松公司是怎么回事?怎么他们出了问题学院领导让我问你呢?”傅大萍现在已经直呼武大维的职位名称了,看得出来关系已经相当生疏。武大维道:“你们学院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院长!”武大维两句话就把傅大萍挡住了。傅大萍什么都不说了。道不同不相与谋。没错的。说,也是对牛弹琴,甚至与虎谋皮。她已经意识到武大维在高松公司做了手脚,否则学院领导不会说那种话。转天,傅大萍再去找高松,人却没有了。她又找到学院领导,问这是怎么回事,学院领导说:“你甭问了,你没有能力解决。”傅大萍道:“可是公司员工们天天缠着我闹啊!”学院领导摇摇脑袋说:“我官太小,左右不了你家武大维。”傅大萍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问题,然后我去找官大的去,我不信问题解决不了!现在我们根本办不了公,这算怎么回事?”学院领导说:“高松公司的资金都被武大维借用了。”接着,还自嘲地说了一句电影语言:“不是兄弟没能耐,而是敌人太狡猾!”啊?怎么会这样?傅大萍十分纳罕,平川市大中型企业有的是,他一个检察长,怎么竟把手伸到一个学院的小公司?傅大萍考虑了两天,便来找丁露贞了。她本来是不想找丁露贞的,因为她知道过去丁露贞与武大维的关系。她估计丁露贞不可能撕破脸面追究武大维的,再说,武大维究竟属于什么性质的问题还没弄清。但眼下不找不行。丁露贞听了傅大萍的叙述,就安慰说:“大姐,你甭着急,回头我给武大维打电话,问问他是不是借用了高松公司的资金,如果情况属实,我就让他立马把钱还上。”傅大萍将信将疑地起身走了,丁露贞留她吃饭,她也没吃。回过头来丁露贞便给检察院打电话找武大维,结果秘书说:“不知道检察长现在在哪里。”丁露贞便问武大维手机号是多少,秘书便说:“不知道。”气得丁露贞半天喘不上气来。暗想,这领导干部怎么玩起“地下党”了?她把寻找武大维这件事交给了刘志国,让他尽快把武大维找到。可是,一个星期过去了,也没找到。她找不到武大维,自然问题就解决不了,傅大萍那边就天天受着高松公司员工的缠闹。后来丁露贞终于找到武大维了,就问他高松公司的事是怎么回事,说:“全市大中型企业有的是,你怎么偏偏借一个小公司的钱,而且一借就是两年迟迟不还呢?”武大维道:“露贞书记,我也要问你一句,市里那么多大事你不抓,怎么偏偏关心我找别人借钱的事?我帮高松公司办过事,找他们借钱也是理所应当的。我劝你以后别再这么婆婆妈妈事无巨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就不管,否则累死也没人说你好!”丁露贞被顶撞了一番,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想说:“你是市管干部,我当然要过问!”但没等她说出这话,武大维那边已经撂了电话,再给他打电话,就又没人接了。不得已,丁露贞派秘书刘志国往高松公司跑了一趟,结果刘志国回来以后说:“现在高松已经回来了,正在想办法解决员工工资问题。”此后傅大萍没再来电话,也没来找,问题似乎是解决了。丁露贞还是不太放心,又派刘志国去参加市检察院领导班子的生活会。检察院已经好几年不开领导班子生活会了,可以说自从武大维来任职以后就没开过。刘志国对他们讲了来听生活会的情况以后,他们不得不匆匆忙忙定了两个议题就开会了。一个议题是如何公正行使检察权,另一个议题是如何做好检察院干部职工后勤保障工作。结果前一个议题大家在发言中说的都是冠冕堂皇的原则话,串皮不入内,谁都没袒露胸襟;而后一个议题就便变成了对武大维评功摆好的表彰会,大家发言那叫热烈!刘志国听着都感觉肉麻,不过他却从中知道了武大维确实为检察院办了不少好事,现在检察院的人们至少人人住着七十平米以上的房子。过去市检察院少有发奖金的时候,如果发,面额也很小。而现在就不一样了,隔三岔五就发一次,面额还不小,一给就几百甚至上千。而且,补助也不是凭空乱发,而是检察院组织大家做卫生,擦楼道,擦玻璃,刷厕所,到食堂帮厨,等等,名目很多,干一次就发一次。大家增加了收入,还对转变机关作风很有帮助。丁露贞听了这个情况以后无言以对。因为这不是她想听的。一个问题开始困扰她了:是不是领导班子民主生活会这种形式已经不灵了?但事情并没有引起丁露贞的警觉。因为她至今还是拿儿时的眼光看武大维,感觉他人品不错,应该不会干出格的事。就在这时,一把市长单种烟打来电话,说现在有个合资企业港川公司要拿市里最中心、最敏感的地块“金玫瑰花园项目”,港川公司为了拿这个地块使用了所有可能使用的手段,竞标也通过了,但他对这个公司吃不准,想听听丁露贞的意见。这件事让丁露贞沉默了半天没回话。因为这个话不好回。丁露贞完全可以不管市政府那边的事,因为那不是她的工作职能范围。但金玫瑰花园项目非同小可,占据了万众瞩目的市中心,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老百姓的心和整个社会舆论。所以,看似是一个工程项目,说是政治问题那就是政治问题,来听市委书记的意见也在情理之中。单种烟比丁露贞大十岁。显而易见,他既老成持重又老到圆滑,对十分棘手的事想找个担肩者。对这一点,聪明的丁露贞心里明镜似的。怎奈一直以来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和谐,常有龃龉。所以,现在丁露贞想拒绝表态都不容易。问题就在这儿:如果关系很好,她二话不说就推出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但现在不行,她怕引起新的误解和矛盾。于是就说了一句:“容我两天,我了解一下情况。”单种烟哈哈一笑便撂了电话。丁露贞的话等于把事情揽过去了。你既然去了解情况,就得对行与不行表态!丁露贞让主管城建的孙海潮把港川公司董事长叫来了。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富态女人,叫了一个古怪的四个字的名字:马李亚娜。让丁露贞一下子想起地理课本里的一个名词“马里亚纳海沟”,那是位于太平洋的世界最深海沟。马李亚娜珠光宝气,脖子上挂着明晃晃的金链子,脸上用一种发亮的去皱霜涂了厚厚的一层,两只不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线,而且已经这个年龄了,她竟在眼睛上拉着老长的粗黑的睫毛膏。特别是扑面而来的那一股香气,简直艳俗得可以!在会客室里一见面,马李亚娜就从白羊皮手包里掏出一个装饰考究的白纸盒,脸上漾着笑意,打开纸盒拿出一瓶香水,说:“香奈儿,法国原装,送给丁书记。”那洁净的扁方玻璃瓶里的橙黄色液体晶莹剔透。丁露贞有些嗔怪地说:“怎么见了面先送礼呢?”便不接。孙海潮却笑呵呵地替她接了过来。马李亚娜道:“小小礼物,不足挂齿!”宾主都落座以后,刘志国走进来,给每个人手里递了一瓶矿泉水。丁露贞问马李亚娜:“听说你们港川公司想拿金玫瑰花园项目?”马李亚娜咧开厚厚的抹得猩红的嘴唇,说:“是啊,我们一方面想赚钱,另一方面想做点善事,盖些经济适用房,给平川老百姓一些实惠。据我所知,平川的开发商还没有愿意在市中心盖经济适用房的。”哦?是这样?不同凡响?丁露贞看着马李亚娜,掂量着她的话。说:“近几年房价涨得很快,老百姓是有些意见。”马李亚娜道:“近年来由于平川的房价节节攀升,老百姓已经开始骂娘。我说句敞亮话,现在影响房价的主要因素,已不是建筑材料、人工等基本费用,而主要是地价、人气、概念等情绪化、人为化的非理性因素了。”丁露贞道:“看来马李亚娜女士对房地产业务早已烂熟于心,干了几年了?”马李亚娜道:“我也是刚干。但我做了调查,房地产开发公司出售的价格,大致包括了四方面的成本:一,建筑成本;二,地价;三,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四,利润。单从建筑成本来衡量,撇除地价、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等主要因素,前两年全国的房屋营造价格平均水平大致如下:标准多层住宅楼:砖混结构每平米约550元,框架结构每平米约650元;高层建筑,每平米约1200元,它随着钢筋配率和混凝土强度等级的高低而升降,这一价格,是建筑市场上施工单位可以接受并有相当利润的市场价格。”此时丁露贞插了一句:“据说开发一个房地产项目要经过三十多道手续,要发生很多费用,所以房价就抬起来了。依你之见,是这样吗?”马李亚娜道:“不完全是因为手续多。就平川的中心城区而言,如果是每亩30万元的标准多层住宅用地,考虑其容积率、小区配套设施、规划概要等,建筑面积分摊的地价因素大约是每平米4000元,房地产税费及管理成本再高也不会超过每平米150元,如果利润保持在国家鼓励的、合理的8%,那么面对顾客的终端销售价约为每平米6000到7000元左右,但现在此类地域的城市房地产价格却在每平米12000元左右,你一平米就赚5000元,这当然是暴利,所以说,别怪平川的老百姓骂娘!”丁露贞道:“现在平川中心城区的房价已经超过两万了。”马李亚娜道:“丁书记你觉得这个价格合理吗?这简直近乎疯狂,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抢钱!搞过投资的人都知道一句俗话: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一个城市在把房产价格推向一个又一个高xdx潮的时候,它无疑是在加快其挖掘坟墓的步伐,一旦房地产泡沫破灭时,所有的资本都将争先恐后地出逃,这对当地经济的打击,用‘十年衰败’来形容都不为过。看看现在广西的北海、海南的海口,就明白什么叫元气大伤了!大家应该记忆犹新,92、93年全国有多少热钱在那里搏杀,而今天,很多人还在为十年前的事打官司、搞拍卖。任何一个想平平稳稳搞实业赚钱的投资者遇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念头是扭头就走。当地有人发出这样的感慨:我只不过是把十年的钱放在一年里挣了。没错,谁违背了城市的自然发展规律,谁就要吞下漫长的苦果。”丁露贞和孙海潮,加上刘志国面面相觑,他们非常惊讶于马李亚娜的口无遮拦,但无疑马李亚娜说的都是事实。马李亚娜继续道:“当一个城市的主要财富是以土地、房产来储存时,必然会带来很大的风险,不动产基本上没有任何特殊性,制造起来很快、很便宜,它不是古玩字画,其真正价值与当地居民的人均收入、劳动力价格、建筑材料价格是密切相关的。有关数据表明,当一套70平米的新建房屋价格是当地人均年收入的5倍以上时,就已经进入警戒线了,达到10倍时已是相当严重的泡沫化了,前景只有两个字:危险!有个很典型的例子――香港。回归前夕,港英政府突击花掉历年积攒下来的钱,用来修地铁、造大桥、建机场,经济十分火热。北京为增加港人回归信心,继续添薪浇油。此时房市自然达到一个无与伦比的高xdx潮,房价炒得如此之高,最后民众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买房还是搞投资了,他们看到的是每隔十几天房子就实实在在地涨价,炒楼花、卖楼号就能赚大钱!利之所驱,几乎每一个港人家庭都加入按揭购房的队伍,并对后市充满信心。可最后,击鼓传花把接力棒送到倒霉的那位时,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亚洲金融风暴不期而至。这时再没有人来接棒了,不得已,宣告破产,把不动产交银行拍卖,银行只要能把贷款本金收回来就会毫不犹豫地成交。在这一轮经济衰退中,损失最重的是香港的工薪阶层,也就是所谓的中产阶层,因为他们大部分都是贷款供楼,90年代中期,香港房价每平米16万到20万,那时每当新楼盘推出时都有人几天几夜地排着几百米的长队争先买房,与我们今天的上海、杭州何其相似,然而,时间仅仅过了四五年,在亚洲金融风暴的冲击下,当年的房价已跌到每平米三到四万港币,但当地人认为还没有跌到位。在远郊,类似于乡村别墅的新建村屋价格已跌破万元大关。可以想见,普通老百姓损失有多么惨重。钟镇涛破产了,梅艳芳、陈慧琳等艺人损失了数百万以至上千万。但大多数香港人没有选择破产来逃避债务,他们默默地在高失业的高压环境下辛勤工作,只要有可能,就努力还掉银行的贷款,用自己的行动来维护香港的荣誉和信用,尽管这笔贷款余额完全可以一次性买到一套全新、更好、更宽敞的房子。我为什么在这个场合说这个?因为,只有前事不忘,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丁露贞蓦然感觉,看外表马李亚娜俗不可耐,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不俗,而且还很有道理,并不止是发发牢骚。如果把过去的失误仅仅归结到没有经验,只是交个学费,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那便会对当前的房价飞涨视而不见,是对国家和老百姓的极度不负责任。她情不自禁地道:“马李亚娜女士真知灼见。”马李亚娜点了点头,继续道:“反观国内一些城市的领导者,在面对与当地人均收入水平极不相称、严重超高的房市时,他们表现出来的不是对泡沫一旦破灭的忧虑,而是对热钱、投机资本的极度羡慕和渴望,有人甚至公开宣称当地高不可攀的房价还会有一定的上涨空间。说小点,他是在误导群众;说大些,他这简直是在祸害城市,根本不是站在一个领导者应该持有的立场上讲话。我认为这样的人屁股一定是坐在他那几个既得利益小团体、小兄弟的板凳上才说出这样的话来的,因为那几个既得利益小团体、小兄弟的最后一棒还在手里,还没有全部交出去。连香港那样的软、硬环境如此优越的城市,在面对房市比人均年收入水平高出正常标准很多时,都上了经济虚火,都逃避不了不动产崩溃的命运。那么,我们有什么理由证明,平川不会发生这一幕呢?不知道丁书记怎么考虑这个问题?”丁露贞道:“你是想反其道而行之,推出低价的经济适用房吗?”马李亚娜道:“没错,我就想看看,这么做究竟是不是不赚钱,大不了少赚点。因为,商人也不全是为富不仁者,怀有慈善之心的也大有人在!”也许丁露贞与各式各样的开发商接触太少,马李亚娜这样的开发商就让她既感觉诡谲,又透着新鲜。敢情商人里也有不把金钱摆在第一位的!她感觉对马李亚娜该了解的基本都了解了,更多的问题她也提不出来,即使能够提出来,马李亚娜一下子把责任归到政府头上,自己也难以解释。譬如万一马李亚娜反问自己关于地价的问题,她便不好回答。因为近年按照政策规定,地价是在不断调整的,开发商对此是叫得最凶的。于是她说:“马李亚娜女士,谢谢你的香奈儿,也谢谢你的不俗见解,我们期待着你的愿望得以实现!中午在这吃吧?”“中午在这吃吧?”这句话相当于此次谈话到此为止。那马李亚娜吃过见过,这意思她还不明白吗?所以,她微微哂笑着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放在茶几上。她根本没喝,连瓶盖都没拧开。她说:“请丁书记百忙之中拨冗到我们公司看看,我们是有实力承担比较大的项目的!”丁露贞道:“好吧,有时间我一定去。”就把马李亚娜送走了。回过头来,她问刘志国:“你对这个港商感觉怎么样?”刘志国道:“她的见解太难得了,可能很多人不能入耳,但确实高人一筹。”丁露贞没有说话,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仍旧拿不定主意,便看着会客室墙上的镜子。镜子里是党的老一辈领导人陈云的“十五字诀”: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交换、比较、反复。她在此得到了启示,应该多听听别人的意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后,丁露贞就给一个老同学打了电话。“知道我是谁吗?对呀,你还行哈,没忘老同学……什么美女呀,都老太婆了……什么大官呀,公仆啊,说公仆就是公仆,我天天想的不是自己家的事,是全市六百万人的事……干吗我请你,我是工薪层,你是大款,你请我还差不多……在哪见面?平安街的麦当劳?当然现在啊……”没出十分钟,丁露贞已经把见面时间和地点都敲定了。这个男生叫王一,一二三的一。刘志国陪着她来到平安街麦当劳。王一显然在讨好她,把见面地点安排在市委大院门口了――那家麦当劳只与市委大院隔了三座楼。他们俩走进麦当劳以后,找了个稍稍背风的座位坐下了。店里人很多,都是年轻人,而且一对对的,一般都是女孩子坐等,小伙子去排队。刘志国对丁露贞说:“你稍等,我去排队。”她说:“我去,你不知道我爱吃什么。”刘志国说:“这屋里哪有让女人排队的?”她便拿眼扫视全屋,整个大厅果然没有一个女孩排队。恰恰这个时候王一来了,他穿了一件灰呢子大衣,边往屋里走边打着手机。他一眼就看见了丁露贞,远远就喊了一声:“老同学!”便急火火地奔了过来。“我真怕你叫我职务呢!”丁露贞给他让座。王一脱下灰呢子大衣,搭在椅子背上,说:“平川市的政务网我天天看,知道你的一切行踪,你参加了什么会,讲了什么话,我都知道。”丁露贞道:“这政务网的好处就是让大家及时了解政府的工作动态,不好之处就是什么都保不住密。”王一道:“你是为平川市老百姓工作,还是为个人工作?如果为老百姓工作还用得着保密吗?你活得太谨慎了吧?”刘志国见他们俩已经聊了起来,便急忙去排队了。他买了三桶巧克力新地,因为他陪儿子来过麦当劳,知道巧克力新地是麦当劳的看家美食,来麦当劳不吃这个等于白来;买了三桶草莓奶昔、三个汉堡包、三袋炸薯条。谁都知道炸薯条是垃圾食品,怎奈它也是麦当劳特色食品,不买就仿佛没来过麦当劳。丁露贞对刘志国买的东西也基本认可,没说哪个不好吃。男人就无所谓了,有什么算什么。王一用小勺舀了一下新地,说:“你们想问房价问题?”丁露贞便看刘志国。刘志国一下子就明白了,这话应该由他来说,他便把马李亚娜的观点合盘托出,问王一有没有道理。王一道:“咱们国家的房地产特征我认为有三大项:一、有两大核心资源――土地开发权以及银行信贷权。这两个权力基本上操纵在政府的手上,只要在政府的手上就有‘寻租’的可能。这里有个概念叫“权力寻租”,是指握有公权者以权力为筹码谋求获取自身经济利益的一种非生产性活动。二、地产市场的长流程管理。就是从立项到最后起码有100多个环节,这些环节里面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政府盖公章,每盖一个公章就有可能出现腐败现象。这100多个公章的积累造成了非常大的寻租空间,拉升了它的产业成本。三、地方政府的卖地心态。你们都在政府工作,请允许我这么说。”刘志国道:“我们在市委这边,不在政府。”王一道:“其实是一样的。我如果请你们拿政府的卖地和全世界的各种价格比较,你会发现中国的地价涨幅是全世界最快的,而且只涨不跌,这种只涨不跌的经济指标本身就不正常。这种只涨不跌的指标给我们地产成本带来什么样的压力呢?那就是在所谓的公开竞价之下,土地价格飞涨;这样就加大了构建成本。于是我要反问一个问题:你卖地,地价如此之飞涨,这个地是属于谁的?这个地是属于我们全体老百姓的,但是地方政府卖了地之后,我再问你这个钱去了哪里?这个钱基本上被变为地方的财政收入,因此在很多地方,地方政府肥得流油。但是你怎么用这个钱?你有没有‘取之于民,还之于民’呢?你有没有取之于地产,还之于地产?很多地方是没有的。所以,老百姓平白承担了高价土地的成本,而政府却缺乏对老百姓的回馈。这个钱地方政府拿去做什么用途呢?包括地方的基础建设,包括盖办公大楼,当然更包括形象工程、政绩工程等。可是这些钱没有替老百姓创造更好的居住条件。但是,以上这三项成本迅速飙升了房价。以今天的上海为例,就算是以成本价来卖房子的话,不管内环、外环房价都是一万多以上。这种成本居高不下根本不可能靠单纯的宏观调控压下来,因为土地本身就很贵。可是我们一直没有看清事情的本质,这个本质就是地方政府处理事情欠妥。我在此呼吁:政府的行政目的是提供给老百姓一个公正、公平的平台,而不是简单地增加财政收入!因此你们市委衡量干部,不要再以GDP为标准,还要考虑环境污染、房价、老百姓居住条件、下岗工人等问题。”丁露贞道:“你的意思就是,房价问题主要责任在地方政府,而不是开发商?”王一道:“各占百分之五十吧,港川公司那个马李亚娜的话说对了一半。”说完房地产话题,王一非常直接地说起丁露贞的容貌,赞叹她这么多年过去,仍旧保养得完好如初。丁露贞说:“你能不能不提什么容貌不容貌啊?难道我就靠这个活着?”王一哈哈大笑,说:“可是这么多年让我念念不忘的,就是你的容貌啊!”丁露贞真心地说:“天,如此说来我活得太失败了!”三个人在笑声中吃完了桌上的食物,又聊了一会儿,便走出麦当劳握别分手。王一开车走了,丁露贞便问刘志国:“你对王一和马李亚娜的话怎么看?”刘志国道:“王一的话更可信一些,不过马李亚娜的良好愿望我们倒是应该支持。”丁露贞终于下了决心,“好,我马上给单种烟打电话,金玫瑰花园项目就给港川公司吧!”说完,她就掏出手机给单种烟打过去。事情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只有一半把握也就决定了,不一定非占压倒优势。当然了,像眼下这件事,如果征求更多人的意见也许会更好,但丁露贞没有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有的时候恰巧就因此出了问题,那就只能说你运气不好,因为一般情况下根本出不了问题。不过,这次还真出问题了,问题就出在马李亚娜身上。事后很久丁露贞才知道,马李亚娜是帮助孙海潮在香港安顿郭晓红和儿子的女商人。而且,香港只是郭晓红和儿子的第一站,时隔不久,马李亚娜就通过朋友的关系把郭晓红和儿子转到加拿大多伦多去了。在那里买了两座豪华别墅,稳妥地将他们安顿下来。然后马李亚娜回到平川,在孙海潮和单种烟的支持下,通过金玫瑰花园项目在全市和京津沪大肆集资,当她把老百姓的血汗钱集到十三个亿人民币的时候,该项目只盖了不到三分之一,她便突然卷走巨款,逃往加拿大。原来,马李亚娜早已加入了加拿大籍。她对丁露贞谈了那么多真知灼见和动人的打算,只是披上了一件华丽的外衣,目的只在于蛊惑和忽悠丁露贞。而平川市公安局和省公安厅立即对马李亚娜进行了追踪,但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结果却并不理想。因为,加拿大政府名义上配合,实际上以种种理由让你带不走马李亚娜,甚至连马李亚娜的行踪都进行了保密!成千上万的受害群众强烈要求政府将马李亚娜捉拿归案,要求索回集资款。此为后话。

当领导的一般都讳莫如深,胸藏锦绣,即使是炮子捻儿的脾气,也能压下三分,以体现涵养;当女领导的往往又多了一层矜持和腼腆,说话前先微微颔首。其实,他们内心里与常人无二,该潜水则潜水,该爆炸便爆炸,你想拦都拦不住!7年的清明节前夕,省纪委有三位同志来到平川市找常务副市长孙海潮谈话,结果,转过天来,一向平稳的平川市上空便惊爆炸雷:孙海潮突然神秘地死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这不就是明证吗?孙海潮如果内心平静,怎么会突然死亡呢?他今年刚刚五十,身体矫健,红光满面,从来没听说有什么病!一把手市长上调省里以后,孙海潮主持平川市政府日常工作,距离坐上一把手市长宝座只有一步之遥――明年年初将召开两会,届时孙海潮将作为第一候选人参选,其顺利当选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怎么会蓦然间撒手而去?是猝死还是自杀?抑或他杀?消息传来,平川市从机关干部到街头百姓,骤然掀起轩然大波!成群结队的上访者涌向市委、市政府,雪片一般的举报信,一起砸向市信访办和其他主管部门。平川上空一时间乌云翻滚!此时此刻的女市委书记丁露贞会有多忙,可想而知!她的心情会怎样的不平静,也可想而知!但她在百忙之中突然接到知情人密报:检察长武大维办完了赴美签证,而且买好了十天后的飞机票。武大维是三十年前夺走她的初恋,差一点没要她的命的交颈情人,前不久刚刚有人举报他挪用公款1600万,还没来得及核实事实他便要走,显而易见,武大维想逃。他与孙海潮是连襟,且过从甚密,他是躲是非还是身上有是非?装不知道将他放走,还是立马截住他?一时间丁露贞辗转反侧,无法定夺。应该和自己最贴近的人商量一下,因为涉及到旧日情人,她不想和上级领导谈,她感觉那么做不合适;和机关同事、副职谈,更是天方夜谭。因为她不想让上下左右的人们知道她和武大维的历史,那是她人生的疵点、她的失策、她的马失前蹄,更是她人生道路上的第一次失败,那是让她痛心疾首、不堪回顾的一段记忆。而本应与她很贴心的秘书,办公厅一处处长刘志国,恰恰与武大维的案子有牵连。万般无奈之中,丁露贞想到一个下下策,“阵前换将”,调离刘志国,重新安排一个秘书。中国古代兵法常说“阵前换将乃用兵之大忌”,然而,不这么干不行。别说武大维,就连刘志国都是查究对象。此时她想到一个人,是除去武大维以外,她的人生旅程中几乎最信赖的人――她的妹妹丁露洁的前男友,我,鄙人康赛是也。丁露贞先后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邀请我去市委办公厅工作,都被我生硬地一口回绝了。我说:“高处不胜寒,我适合在下面。而且,我所在的市委党校工资奖金不低,还有寒暑假,人应该知道满足,您另请高明吧!”谁知,此时的丁露贞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到了夜不能寐的程度。撂下电话的转天,她就派办公厅秘书长裴云心亲自来市委党校调我的档案了。平川市委党校坐落在市郊结合部,在一眼望不到边的一大片绿意森然的白杨、刺槐、法国梧桐的林荫深处。进入树林要走很久,车开六十迈要一刻钟,骑自行车至少一个小时,而步行的话,没有三个小时走不到头。这片树林之所以这么大,是因为这是平川市园林局下属的人工苗圃,是几代园林工人精心培育的森林公园,是平川市民周末最喜欢来游玩的天然氧吧。每当四月份平川地区刮起沙尘暴,飞沙走石天地灰黄的时候,这一片森林就显得出奇地平静和安详,每棵树都把腰杆挺得笔直,很有点兵来将挡水来土囤的沉稳气势和大将风度!这条道的入口处恰好有一个公共汽车站,我曾经坐过公交车来市委党校,下了车以后在这条遮天蔽日的深深的林荫道上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汗流浃背是肯定的,但那种呼吸的畅快和心旷神怡的感觉简直让人乐不思蜀。十五年前,我和丁露洁五迷三道、刻骨铭心的初恋的记忆,就刻在路边已然长到快有一抱粗的大白杨树树干上。我被调到市委党校做办公室主任已经五个年头了,在这五年里,我骑着自行车路过那棵大白杨树的时候,时常会忍不住跳下车去抚摸树干上刻的字。那几个字并不出奇,相反,随着大树的变粗,字迹还张牙舞爪地变了形――关键是上面记录了我的青春、我的梦。这样的环境我怎么愿意离开?裴云心是个五十岁的干瘦的中年人,抽烟抽得食指和中指像染过一样焦黄泛黑。他夹着烟表情阴郁地看着我说:“康赛,别以为你是诸葛亮,露贞书记也没有这个耐心三顾茅庐,她给你打两次电话已属特例;今天我来党校就是直接调你的档案的,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既然如此,我看你不如心情愉快、高高兴兴地走,免得让大家都不痛快――其实你应该没事偷着乐才对,那露贞书记是个十分挑剔的女人,能让她相中的干部不是万里挑一,也算千里挑一!”裴云心没跟我讲更多的内情,我估计他也不知道。以丁露贞的办事思路,不到万不得已,她不可能对不贴心的下属说出什么内幕。她过去就总爱说一句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她硬把我从风平浪静的市委党校调到剑拔弩张的办公厅去,估计就是这个意思。但我能做好她的心腹吗?我不敢说。我来到市委机关找到了丁露贞。她的办公室是个里外间,外间宽大敞亮,像个小会议室,贴着三面墙壁的是黑色羊皮沙发,屋子正中摆着三盆叶片墨绿的君子兰,墙壁上挂着木雕的龙飞凤舞的苏东坡的词《念奴娇?赤壁怀古》,这屋显然是会客用的;而里间就逼仄拥挤,一面墙壁贴墙立着书橱,旁边是一对小沙发,她的主办公桌像个老板台,深褐色,很沉稳很压茬的样子,右手边是副办公桌,上面是一台电脑,此外便没有空间了。丁露贞当然是在里间接待了我。她先递给我一个紫红羊皮封面的工作证,然后给我沏了一杯茶。我不由得打开工作证看了一眼,里面竟然写着我的名字,贴着我的照片,照片上早已盖好了钢印!我心中好生纳罕,这是几时办的呢?她笑盈盈地看着我说:“虽然你不情愿,但我还是把你弄来了,你也别为此想不通天天别扭,心情舒畅是干,别扭也是干;既然如此何必别扭?年纪轻轻的闹出癌症就得不偿失了,是不是?咱平川市委办公厅共设八个职能处、两个办公室。八个处是秘书一处、秘书二处、秘书三处、信息处、督查处、法规处、行政处、档案室。两个办公室是平川市委财经领导小组办公室,里面包括综合处和业务处;还有平川市综合目标管理考核办公室。这两个办公室属于县局级。而八个处里,最重要的是秘书一处,是直接为我这个一把书记服务的,否则不会排在首位。其他部门,你可以触类旁通,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还有什么疑问你可以尽情提。”丁露贞现年四十八岁,眼角已见鱼尾纹,两鬓也略见白丝。但她的脸庞和身段依然隐隐露出当年靓丽女人的些许风采。她见我沉默,便嫣然一笑,回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说:“我妹新照的,送你吧!”我接了过来,一道闪电便在倏然间击中了我!――我初恋的对象丁露洁,曾经被我深深吻过的团团的脸,弯弯的眼睛,翘翘的鼻尖,这一切依然如故,问题是她的头顶一侧打了补丁,缠了纱布,顺着这一侧的眼角是紫黑的血渍,那血渍沿着脸颊直淌到胸前,白大褂的右前胸被污染了一大片。她的眼神却露着恼怒的凶光,分明想着“报复”“复仇”“报仇雪恨”“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至少是“捉拿罪犯”一类的字眼。我的心跳在无形中加快,我问:“露洁现在在哪儿?情况怎么样?”丁露贞说:“她现在在家里养伤,已经快好了。”丁露洁在中医院工作,是主抓住院护理的副院长。她怎么会被打呢?我不得不问:“露洁的伤是怎么回事?”丁露贞便笑了,“这就对了!我们家的事你不能不介入。现在平川市看似发生了一连串的惊天大事,实际上我们家的几个人都被撂在火炉上炙烤,你总不能铁石心肠视若无睹吧?”我说:“我一个小兵,势单力薄,能做什么?”丁露贞道:“做你该做的事。”我说:“那我就先去露洁家看看吧!她爱人几时在家?”我感觉,露洁爱人在场最好,免得撞上,撞上就很尴尬。俗话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咱既然没想偷情,找那麻烦干吗?此时丁露贞却说:“你现在就去吧,我母亲在露洁家呢。”接着在记事本上写了一个地址,将那页纸撕下来递给我。我揣上纸条,迅速下楼,走出市委大院。我沿着马路边想心事边走了一会儿,看见沃尔玛超市便蹩了进去。我买了两袋大枣、两盒黄金搭档、一束露洁最爱吃的鲜荔枝,结了账便走出超市,立即打的直奔露洁家。露洁的母亲是平川市铁路医院的儿科主任,现在已经退休。她虽然有文化,却偏偏迷信。我和露洁都属羊,但我是冬季十一月份的生日,比露洁小四个月,于是伯母便说我这个羊不如露洁那个羊,“冬天的羊没有草吃”,还拿着我的生辰八字找人卜了一卦,回头就直言不讳地告诉我:“你和露洁不合适,你们分手吧!”那时我很年轻,找不到驳倒伯母的理由,竟在热恋中与露洁挥泪分手了。这事如果搁在现在,我八十条不分手的理由也找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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