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沟桥的炮声,因为蒋介石主张与日本和谈,已经停止一天多了。一望无际的绿野,一片沉寂。天阴沉,好像要下雨。忽然,一阵嘹亮的歌声打破了沉寂的原野,像一阵雄风吹散了满天阴霾。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拿起我们的武器——刀枪……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在小柳庄村边的一片场院上,苗虹站在一只大碌碡上,正在用她甜润、柔美的歌喉大声唱着抗日歌曲。许多学生打扮的男女青年,围着她,和着她,给她伴唱似的一齐在放声歌唱。这歌唱者当中有柳明,还有苗虹的男朋友——一个蓄长发、戴眼镜、西服穿得随随便便的高雍雅。此外,便是一群群、一堆堆或远或近地围着学生们听唱的农民群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更多的是小孩子。个个瞪大惊奇的眼睛,盯着苗虹那鲜红的、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船的小嘴儿。渐渐地,孩子们跟着学生们用高低不齐的声音也唱起了抗日歌曲;接着农民青年们也唱了起来——工农兵学商,一起来救亡……歌声似有一种魔力,把学生们炽热的心,和农民们彷徨的心连结在一起。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湿了人们的衣服、草帽。可是,人们并不知觉,场院上仍围着一群群、一堆堆忧虑惶惑又兴奋激昂的群众。“唉,我说,小姐们,公子哥儿们,你们唱的真比说的好听呵!有这瞎唱的工夫,怎么不去拿枪打日本鬼子呵?”歌声戛然停止。人们都惊异地把头转向这喊叫“小姐”、“公子”的人——这个人扛着一根粗木棍,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一副凶相。“原来是他——王永泰!”柳明心里暗暗喊着,跑到王永泰身边去,“您也来了!我们在宣传抗日——用歌声宣传,比用嘴演讲,效果有时候更好。”“哎呀,你不是香兰姐的女婿吗?没想到,你也到这儿来了。”苗虹的歌声被打断,皱着眉头,跳到王永泰身边,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朝他转动,像埋怨,又像同情。王永泰不理柳明、苗虹,扛着木棍只顾自己大声叫嚷:“抗日,抗日,谁不会嘴里喊叫几句!要真抗日,就拿起刀枪——来真格的。在这儿卖膏药谁不会!”“这个人怎么这样粗野?……”柳明轻轻摇着头,向一个领队的青年说,“吴华林先生,咱们还唱么?这个人我认识,他叫王永泰。他的新娘子在娶亲的轿子上就被日本人的大炮炸死了。所以,他仇恨……”吴华林二十五、六岁,中等身个,欢眉大眼,姿态潇洒。他看看王永泰那似乎疯癫的模样,又看看被激忿包围的群众和学生们,忽然,跳到碌碡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呼起口号来:“为王永泰先生的新娘子报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人决不当亡国奴!”…………王永泰怔怔地望望吴华林,望望柳明,又望望那些围观他的人群。忽然,把木棍狠狠地向地上一扔,掉头跑走了。夜晚,柳明躺在姥姥家的炕上,累得浑身酸痛。看看身边已经熟睡的苗虹,也累得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她微微叹了一口气,回忆着这一天的活动:她和苗虹、高雍雅,随着吴华林的慰劳队转了几个村庄,也转了不少战壕,去慰问二十九军的抗战将士。他们不停地歌唱——歌唱。常常唱着唱着,战士们、下级军官们就和他们一起唱起来;也一起挥洒着悲痛而又昂奋的泪水。这一天,在柳明的生活中,似乎有某些异样,某些稀罕。“一二。九”运动时,她才上大学一年级,由于同学的鼓动,她也参加了一次游行示威。但那时,她的心都放在学业上,对这些“政治”运动,并不甚感兴趣。这次,当“七。七”抗战爆发后,也许由于目睹了香兰的惨死,也许由于敌人对中国公开进行了大规模的武装侵犯,她那颗平静的心,蓦地被骚扰了,时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所以,她才拉着苗虹随着大队学生出入在战壕中,出入在村庄和阡陌间……忽然她想到白士吾。他口口声声说多么爱她,为她愿意牺牲一切,不绝地海誓山盟。可是,当她又一次要到芦沟桥附近来时,他竟借口父母不同意,没有跟她一起走,还不如苗苗的男友高雍雅——那位“诗人”为了苗虹竟离开了诗斋……想到这儿,柳明不由得感到失望和惆怅。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对这个青悔竹马的伙伴,还是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这感情是什么?爱吗?……她觉得自己的脸颊有点儿发烧,心头怦怦乱跳……一会儿,她又想起白天王永泰那种疯癫的形状,他为香兰,心一定都痛碎了。多么不幸的人啊,他多么爱香兰姐!可是她死了……那个梳着一根大辫子、背着草筐的美丽村姑,又在她眼前晃动了。不知怎的,村姑忽然又变成了一个英俊的、高高的小伙子,他奋力扒着王家废墟的土块……西单大街上,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举着小旗振臂高呼……她无论如何不能入睡了,索性任想象的翅膀飞翔起来——“他是个什么人呢?怎么那样气宇不凡,那么鹤立鸡群似的?……”“嘭、嘭——嘭!”姥姥家的街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了起来。舅母惊醒了,从对面屋里很快走到外屋地上。姥姥也听见了喊门声,惊悸地压低声音说:“呀!有人叫门啦——这半夜三更的!……”柳明的心立刻狂跳起来。战事一起,兵痞、流氓、土匪,还有鬼子、汉奸随时可能闯到姥姥家里来。这深黑夜,什么人来叫门?是不是坏人?……柳明急忙翻身爬起,趴在小窗玻璃上,向大门口观望——舅舅去开门了,他站在大门里面低声向门外问了几句什么,稍停一下,两扇小街门吱呀开了,匆匆闯进两个人来。就着昏暗的月色,柳明看见一个庄稼汉打扮的男人,背着另一个庄稼汉……柳明的心又擂鼓似的跳动起来,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人背人跑到姥姥家来了?当她听到背人的那个男人向舅舅问到柳明的名字时,她吓得用力一推熟睡的苗虹,惊惶地小声说:“苗苗快醒!出了事了!”苗虹一骨碌从炕上蹿起身来:“明姐,明姐!怎么啦?什么事——出了什么事?”柳明刚要回答什么,舅舅在门帘外喊起姥姥来:“妈,妈!香兰女婿受了伤,要找明丫头给治治。”姥姥早吓得在被单下面筛糠似的哆嗦着。一听“香兰女婿”几个字,立刻一边连声“啊,啊”,一边拿起枕边的火柴划亮了,点上了小煤油灯。等到王永泰被安放在炕上,柳明已经穿好了鞋子。这时,听到一声呼唤,她又吃了一惊。“柳明小姐,真对不起,半夜三更来打扰您了。您看,王家兄弟腿部受了伤,想求您帮助给他检查一下,治一治伤。”这声音有点儿熟悉。柳明抬头向说话的人仔细一望,愣住了。这不是曹鸿远么?不是在西单游行队伍中的那个大学生么?怎么——他忽然又变成了农夫,还把香兰的女婿背了来?……还没容柳明说话,苗苗先张了嘴:“这位背王永泰的先生,我认识您。您不是曹鸿远先生么?”“对,我就是曹鸿远。”高个儿擦着头上的汗水,似乎还在喘气。“曹先生,您先不说什么,现在检查伤口要紧。”柳明说着,叫苗虹端着煤油灯,自己拿出听诊器,先听了一下王永泰的心音,扭头向那位满脸焦虑神色的背人者说,“不要紧,没有生命危险。”接着,麻利地、毫无忸怩之态地脱下了王永泰的破单裤,从腿根一点点向下部仔细检查,终于停留在膝盖下面的伤口上。那伤口还在汩汩地流出殷红的鲜血。柳明用手向伤口周围的骨头轻轻摸了一会儿,苍白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子弹没有伤着骨头,这太好了!”她又亲自拿过灯来,向王永泰微闭双目的脸上照了照,然后把灯递给苗虹,用两只同样有些苍白的灵巧的手指,翻开伤者的眼皮看了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脸对曹鸿远轻声说,“您放心,他因为流血过多,有轻度昏迷。现在,我马上给他止血、包扎,一会儿他就会醒过来的。”柳明把随身带来的止血钳、酒精、碘酒、药棉、纱布等战地救护用品,变戏法似的,在指尖不停地闪动中,伤口止住了血,包扎好了。她刚刚喘了一口气,王永泰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红着两眼,环顾四周,然后,把眼睛停在那个背他的年轻人身上,声音颤抖着:“曹大哥,是您救我的吧?您干嘛冒那么大凶险救我?!叫我拿铡刀多砍死几个鬼子,报了仇,好跟香兰一块儿走了算了!”“啊,你杀鬼子受的伤呀?”苗虹歪头一伸大拇指,又高兴、又钦佩、又十分好奇,“香兰女婿王永泰,您是怎么杀的鬼子呀?这位曹先生您又是怎么救出王永泰的呀?我想,准是王永泰半夜跑到鬼子军营里去劫寨——砍鬼子。他杀死了几个鬼子,鬼子一放枪,他受伤了。这时您从暗处一打枪,也许又打死了几个鬼子。您打完就跑。鬼子冲着枪声追下去,您又绕过弯曲的小道,把王永泰抢救下来,立刻把他背到小柳庄来找我明姐。是吧?”苗虹凭着她看小说和电影的一点知识,信口猜测起一场惊险有趣的故事情节。王永泰躺在炕上瞪眼盯着苗虹的嘴巴,神志似乎还有些迷糊。曹鸿远刚要说什么,又叫苗虹把话抢了去:“我说,勇敢的、见义勇为的曹先生,那天在小禹庄看见您的时候,我记得您是个挺帅的大学生呵!怎么今天忽然又变成农夫模样了呀?”柳明揪了揪苗虹的衣袖:“苗苗,画眉鸟也没有你这么多嘴。歇歇吧,现在请曹先生对咱们介绍一下他救王先生的经过好么?”“好!好极了!……”苗虹拍着手又要说什么,却又把嘴唇一咬,不说了。那位救人者只对柳明、苗虹极有礼貌地“嗯、嗯”着,并不谈他怎么救王永泰的事。经苗虹一再催促,他才不慌不忙地岔开话:“这灯光是目标,还是管制一下好。”说罢,一口吹灭了油灯。屋里登时黑洞洞的,只听得曹鸿远又说,“二位小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您们一位是柳明小姐,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一位是苗虹小姐,是位歌唱家……”“哎呀,曹先生,您的记性真好!您知道我喜欢唱什么歌么?这几天,我们来芦沟桥前线唱歌、宣传,我的嗓子都哑了,可是,我还是要唱——要唱!”昏黑中,苗虹偎在柳明的怀里,探出头,冲着端坐在板凳上的曹鸿远,不住地说这说那。柳明睁大惊异的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曹鸿远,她也想问他一些事,但不知怎么问好,终于低声说道:“曹先生,认识您真高兴!您勇敢的精神真使我们……”她说不下去了,飘动着两只熠断闪光的大眼睛,望望躺在炕上闭目不语的王永泰,声音更低了,“您放心,王永泰的伤我来治。当然也要负责对他的护理。他可以住在我姥姥这里么?这样治起来方便些。”柳明的声音又恬静、又温和,给人一种十分善良、文雅的感觉。“对,叫香兰女婿就住在咱家养伤吧。这小门小户的不显眼。”姥姥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太太,她正为香兰的惨死暗暗伤心。帮助受了伤的香兰女婿自然是她心甘情愿的了。何况还有香兰的母亲,也可以过来照顾她可怜的女婿呢!曹鸿远挪坐在永泰脚边的炕沿上,对姥姥点点头,又转过脸对柳明说:“柳小姐,您的医术很不错——内科、外科全拿得起来。能让王家兄弟住下由您给他治伤,那太好了。这儿是前线,还得提防敌人报复啊——所以,我才把伤号背到您这儿来。当然,我的举动有点冒昧,实在是不得已,请原谅。”“曹先生,您怎么知道我明姐医术好?也知道她住在小柳庄她姥姥家里?您可真是个神奇人物……”苗虹心直口快,脑子一闪念的事,一张口,就像喷泉似的,冒了出来。曹鸿远仍然避而不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只见他双手拉住柳明姥姥的手,微笑着对老太太说:“姥姥,您真好!……永泰在您家养几天比他回家去好。在您这儿,柳小姐可以每天给他换药,他的伤很快就会好的。”说着,向躺在炕上的王永泰看了一眼——只见他在高度紧张和疲劳之后,已经安静地睡着了。就又转过脸对柳明说,“我这就去给王福来大叔送信去——他一定急坏了。我在城里还有事,天亮就进城去。你们在城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去做么?”柳明听说曹鸿远要走,在昏暗的、浮动着一层薄雾似的微光下,望着他柔声说道:“曹先生,我家住在西单背阴胡同三十号。我爸爸叫柳清泉。以后您如果有工夫,盼望您到我家去——我爸爸是个爱国的教书先生,他会欢迎您的。”“您也到我家去!”苗虹抢过话头,“我家住东城裱褙胡同十三号。爸爸名叫苗振宇,是北平医学院的教授。他支持我参加救亡运动——中国人有几个不爱国的呢?有几个愿意当汉奸卖国贼的呢?……呵,曹先生,我想起来了!您在北平医学院里做过事对么?怪不得我们都看着您眼熟呢。”“你们两位家里的住址我都记住了。以后有机会,一定登门拜访。”曹鸿远还是不正面回答苗虹的问话。他彬彬有礼地向两位女学生微微鞠了一躬,又向柳明姥姥鞠躬告别,就转身向门外走去。曹鸿远走得快,柳明、苗虹也快步把这位陌生人送到大门外。这时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中,有几颗亮晶晶的小星在闪烁。两个女青年目送着矫健的身影,箭似的飞向被墨绿色的庄稼簇拥着的原野。转眼远了——不见了。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激越的喜悦之情,蓦地涌上柳明的心头。她倚在门框上,仰头望着静静的夜空,望着灰蒙蒙天空上缀着的几颗小星,又向无尽的墨绿色的原野望去——她笑了。“明姐,你笑什么?”柳明突地抱住苗虹的肩膀,头俯在好友的肩上,喘吁吁地不出声。苗虹感到有一颗心在激烈的跳动,惊异地问:“明姐,你怎么啦?”“你听,公鸡打鸣了,咱们快进屋睡觉吧。”

永定河边的岸柳,碧绿葱茏。一阵清风吹过,绵长的柳丝轻袅地拂打着水面,泛起阵阵涟漪……村里人正歇晌,一片静谧。空气中飘散着醉人的禾香。只有阵阵噪暑的蝉声,打破了田野的寂静。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学生,顺着一条庄稼小道,走到河岸上的柳林里来。由于人声的惊动,蝉声停止了,一只鸟儿突地从林子里飞了出去。这女学生身材修长袅娜,漆黑的短发前,留着齐眉的刘海儿。身穿一件女学生们爱穿的月白竹布短旗袍,脚上是短袜套,圆口带袢儿的黑布鞋。模样儿朴素大方。她迈着轻捷的步子走到岸边,在一个沙丘上坐下,呆呆地望着河水凝神沉思。永定河卷着泥沙奔腾咆哮的景象不见了,此刻,缓慢地潺潺地流着。静静的流水,淡淡的白云,多么像这位姑娘脸上宁静的沉思啊!她双眼凝视着不停逝去的流水,若有所思地许久没有动弹。忽然,一双手蒙住了姑娘的眼睛。姑娘用手在上面打了一下,轻声笑道:“苗苗,你怎么不睡午觉?”苗苗放开手,咯咯地笑起来:“明姐,那你怎么也不睡午觉?一个人偷着跑到河边来干嘛?是来欣赏风景呢?是来作诗呢?还是来……”高个儿的柳明,对胖肿的苗虹微微一笑,歪着脑袋认真地说:“苗苗,我什么时候想过作诗来?我现在真想安静地想点问题。早晨散步时,看中了这地方,晌午睡不着觉,就跑来了。”苗虹孩子似的蹦跳了一下,挨着柳明坐下来。手臂搭在朋友的肩膀上,睁大洋娃娃一般亮晶晶的圆眼睛,惊奇地问:“明姐,你在想什么问题,想得这么神秘?还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还要望着河水出神……”“傻丫头,什么都想问,总是多嘴多舌的!就是不告诉你。”“不行!”苗虹手一甩,蹿到一棵柳树旁,跺着脚,佯作生气地喊道,“明姐,你要不告诉我呀,我可不饶你!”柳明站起身,缓步走到苗虹身边,明亮的大眼睛依然沉思地望着河水。半天,才扭过头对身边的苗虹轻声说:“苗苗,学校提前放了暑假。课停了,实验室的门全锁上了。进不了课堂的门,我着急呀……”“哎呀呀……”苗虹没有等柳明说完,用力揪下一根柳条,向朋友的身上拂了一下,“瞧你,瞧你!一心想登医学的圣坛,都想迷了!你迷也不成,急也不成,还是跟白士吾玩玩乐乐,像我跟高雍雅——不是因为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他……”柳明瞟了苗虹一眼,细白的手指刮在腮边:“脸皮有铜钱厚。你快回城里去吧,别叫高雍雅骂我。”“他骂你,我不骂你。我可舍不得离开你。明姐,愁什么!咱们都该骂小日本——咱们有机会也去参加抗日活动好么?”苗虹抱住柳明的肩膀,一脸的孩子气。“看你想得多简单。”柳明怔怔地盯着苗虹。她的眼睛没有苗虹大,可是清澈、明亮,好像湖水般荡漾着魅人的光泽。“苗苗,时局越来越紧张了,就像有的同学说,华北虽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我是学医的,日夜都盼望着自己……可是,你看,不管报纸上怎么宣传,学校的重要仪器,暑假前就装箱南运了。没有仪器怎么做实验?学业停下来,一事无成,我怎么对得起省吃俭用供我上学的父亲?”苗虹忽闪着大眼睛,好像没听懂似的,看着柳明忧心仲忡的神态,反而顽皮地笑了:“明姐,瞧你!真是戣饺擞翘鞉。中国这么大,就算日本鬼子打来了,咱们照样也有地方上学呀!爸爸说过,如果日本人进攻华北,他就带全家上南方去。国民党里他认识人,到那边还照样可以当教授。我们和他一起到南方上大学,不是一样么?”“不。”柳明摇头,“我留在北平,哪儿也不去。你想,我爸爸教小学挣那么点薪水,一家子口都困难。我现在上大学,还得靠教家馆挣几块钱补贴家用。到别处去,丢下父母弟弟,我怎么忍心?再说到别处去吃什么?更甭说上学了。”苗虹睁大眼睛望着柳明,若有所思地说:“明姐,你说的也许对。瞧我——我就从来没有想过生活上的困难……这样好吧?你不跟我上南方去,我就跟你留在北平。反正我不离开你——你到哪儿,我跟你到哪儿。”柳明微微一笑:“你说的不是真心话!你跟着我,那么——你的那位高雍雅呢?你一天不见他,就念叼他多少遍……你舍得离开他?”苗虹轻轻打了柳明一下,瞪圆了眼睛:“我跟他好的程度,可不如跟你。明姐,你相信他是在真心爱我么?”“相信。他爱你,我知道——你也爱他……”说着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个好看的小酒窝。柳明笑了。柳明是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父亲柳清泉是个贫苦的小学教员,本来供不起女儿上大学,可是柳明求学心切,一心想毕业后当个高明的医生,或者当个医学院的教授,所以当她十七岁高中毕业那年,就自己托同学找了个家馆,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补习功课,每月挣几块钱来补助学费。艰难的生活,想当教授、学者的理想促使她刻苦用功,发奋学习。但是,随着“九。一八”事变,日本帝国主义入侵中国;尤其经过有名的“一二。九”学生运动之后,柳明除了仍旧用功学习外,也开始关心国家大事了。她和苗虹还一同参加过北平学联和二十九军进步军官一同举办的学生军事训练。苗虹是柳明中学时的同学,在北平艺术专科学校声乐系学习声乐。父亲苗振宇是留学日本的医学博士,现在是北平医学院的教授。柳明经常向苗虹的父亲请教些医学上的问题,也就和苗虹更加要好。柳明学习努力,做事认真,性情温静,对苗虹总像个大姐姐。因此,天真热情的苗虹就非常喜爱起柳明来。柳明的母亲是芦沟桥附近小柳庄一个农民家庭的女儿。学校提前放暑假后,柳明心里烦闷,就邀苗虹一同到姥姥家来住些天。苗虹在城市里呆腻了,也愿到农村见识见识。乍到乡村,那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风光吸引着她,于是,热情的姑娘时常拉着要好的朋友,到河岸边、柳林里、沙丘上,散步呀,唱歌呀,沉迷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她的嗓子好、音域宽,好唱《松花江上》、《毕业歌》、《新女性》、《马赛曲》、《保卫马德里》和《渔光曲》这些悲壮的歌曲,常常高兴起来,就向邻居的姑娘们唱;有时也独自唱;或者两个朋友一同唱起来。过路的或下地的农民和小孩,常常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城市女学生的异常神态,可是她们却“我行我素”,毫不在乎。今天,柳明怀着愁闷的心情,一个人跑到河边的沙丘上,苗虹也追了来。正当她们坐下来,兴奋而又忧虑地漫谈时,远处蜿蜒在高梁、玉米叶子当中的一条小道上,一个十八、九岁的农村大姑娘,背着打草的筐子,脑后甩着一条又粗又黑的大辫子,冲着她俩跑来。一边跑,一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明姐姐,苗妹妹,你们在哪儿哪?石姥姥急着找你们哩!”打草的姑娘身穿粉红色带花点的大襟单褂,浅月白色的布裤子,脚上一双扎花儿的黑布鞋。看看姑娘跑到河边,苗虹轻轻拉起柳明,两人躲到一棵大树后面藏了起来。走近来的姑娘姓周,名香兰。她背着半筐青草在河边上东瞧西看了一阵,不见人影儿。忽然,听见苗虹咯咯的笑声,急忙放下草筐跑了过来,轻轻在苗虹细嫩白净的脸蛋上捏了一把,努着小嘴说:“你们这两个丫头,真调皮!大热天叫我好找。你们躲藏起来干什么?怕老猫把你们抓去喂了耗子?”这个姑娘是柳明姥姥家的邻居,从小和柳明一起长大。柳明虽然成了大学生,但对这童年时代的伙伴,仍然怀着深厚的友情。苗虹因为和柳明要好,也就喜欢起聪明美丽的香兰来。苗虹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香兰,你石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儿呀?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今天还不赶紧去准备嫁妆,背着个筐子打什么草呀!”香兰霎时绯红了脸,捶着苗虹的脊背喘吁吁地说:“石姥姥给你找了个好女婿,叫你去相看哩!快跟我回去,要不,人家走了就见不着了。”听了香兰的话,苗虹反而用小手一下一下打着拍子笑嘻嘻地回答:“给我找女婿呀?石姥姥还挺疼我哩!我爸爸妈妈替我找过好些个,我一个都不要。这个小女婿呀,得我自己相中了、喜欢他了才能算数。香兰姐,你那新郎王永泰,不也是你自己相中的么?明儿个,我跟明姐一定上你婆家去喝你的喜酒。你只有一个公公,没有婆婆对吧?”大姑娘的脸突然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红玫瑰花。一双灵活的大眼睛忽闪着,一边惊讶地望着苗虹和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的柳明,一边轻轻用二拇指在自己的脸上向苗虹搔划着羞她。“自个儿找爱人有什么可羞的,你这个封建大姑娘!”苗虹满不在乎地向香兰嘻嘻笑着。“姥姥找我们有什么事?”柳明这才开口问香兰。“石姥姥怕你们两个大姑娘在歇晌没人时候各处乱跑,万一碰着坏人,不放心,急得直转磨儿。我就忙着找你们来了。两位姑奶奶快跟我回家吧!”“怕什么!你瞧这儿多安静,咱们再呆一会儿好么?”柳明央求起香兰来。香兰点点头:“也好,我今儿个再多割点草,也好喂那一条驴腿(注:贫苦农民四家合养一头毛驴,一家算一条驴腿。)。”苗虹没理会她们的谈话,却东一下西一下采摘起岸边盛开着的各色野花来。她一边摘,一边小声对柳明说:“香兰姐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咱们给她编个美丽的花环,送给她戴好吧?”柳明没理会苗虹,冲着正伏身在河边割草的香兰低声说:“兰姐,这兵荒马乱的,干嘛这么快就成亲?你才十八岁,家里又没有爸爸——你妈多需要你帮着过日子……”香兰听柳明说的是真心话,稍稍忧郁地低声回答:“正因为兵荒马乱的,我妈留着大闺女在家不放心,这才愿意叫我快点过门去……明姐姐,我真舍不得你……”香兰说着,直起腰来,把流下的泪水用衣襟擦去。柳明呆呆地望着香兰,心里涌起股股惜别之情:以后再回姥姥家,就难得再见这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了。“那你就去吧!你不是说跟永泰挺有感情嘛,那,我祝愿你们白头到老……”香兰红着脸向柳明点点头,深情地感谢她的祝福。惜别的泪水又挂在腮边,柳明用洁白的手绢替她拭去。柳枝随风荡漾着,永定河水无声地流着,歇晌的农村午后,除了蝉鸣就是花香,再就是香兰那握着镰刀的敏捷的手,在青草丛中发出的唰唰响声。一个别致的小花环编成了。苗虹捧着花环,蹑手蹑脚地走到香兰身后,突然举起花环向她头上一戴。香兰吓了一跳,跳起来扭过身子,把头上的花环拿下来,扔给苗虹:“你这该死的丫头,又捣鬼了!”苗虹举着花环左看右看,还用鼻子嗅着浓郁的香气。“你明天就要当新娘子了,我给你编个花环,多好看哪!戴上它,比戴凤冠霞帔漂亮多了!”说着,苗虹举着花环又往香兰的头上戴。香兰笑着,躲着,背起沉甸甸的青草筐扭身往回跑。柳明一把拉住她,夺过她的草筐,背在自己身上,皱了皱眉头,瞅着苗虹说:“苗苗,不要淘气了!人家心里都怪难过的,瞧你还这么开心。”苗虹见柳明说她,一赌气把花环扔到河里,噘着嘴跟在她们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咳嗽一声,一阵清脆的歌声传了过来:美丽的新娘爱着你那年轻的新郎,多少只眼睛向你们投去祝福的目光。幸福啊,欢乐啊,像一道道温暖的阳光,永远,永远照耀在你们那小小的茅屋顶上——茅屋顶上……“你这贫嘴丫头,什么茅屋顶上?……”香兰不识字,不能完全听懂苗虹唱的歌词。但她明白这是为她祝福的歌儿。她心儿怦怦跳着,嫩秀的脸又变成了一朵玫瑰花。“苗苗,你也作起诗歌来啦?一定是高雍雅教给你的……”“不许你再说他!你不知道他在我心里是多么神圣……”不等柳明说完,苗虹急忙用手捂住柳明的嘴。一刹那,她的脸也变成了一朵红玫瑰。

清晨,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的样子。一顶陈旧的小布轿,绣着凤凰、牡丹、红花绿叶的图案,在儿个吹鼓手的前引下,吹吹打打地走上了芦沟桥。那雕刻在桥上的数不尽的石狮子,仿佛也带着惊喜的目光瞧着从它们身边走过的娶亲的人群。小轿抬到小禹庄东头王永泰家门前停住了。他家没有院墙,只有一架丝瓜棚支在房前,算是一道门墙。小轿放在瓜棚下,吹鼓手被孩子们围着,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喧笑声中,起劲地敲着大锣,鼓着腮帮子吹着唢呐,双手不停地擂着大鼓——“冬冬冬”、“锵锵锵”、“呜哇呜哇”的响声,给娶亲的人家增添了异常欢乐的气氛。王永泰家的小板门紧闭着。迎亲的三婶挨着瓜棚下的小轿,拍着门板,按着传统习惯,拉着长声喊道:“新娘子来啦!吉时吉刻到啦!开开门吧!”“冬冬冬”、“锵锵锵”的锣鼓声,“呜哇呜哇”的唢呐声,“看新娘子呀”的喊叫声,欢快地沸腾着,淹没了迎亲三婶的叫门声。三婶看看吹鼓手们脸上、手上的汗珠,望望嬉笑着看热闹的孩子们,第二次拍着门板喊道:“新娘子来啦!吉时吉刻到啦!快开门吧!”站在屋门里的王永泰,浑身火辣辣的,早就忍不住了。他伸手就要开门,被旁边一位老奶奶一把拉住,气喘吁吁地说:“孩子,等会儿!这是有说道的呀!不叫第三回门,不到吉时吉刻,可不能开门呀!”新郎王永泰二十三岁,身材魁梧,宽肩细腰,是个诚实健壮的小伙子。在长辛店机车修配厂当学徒。因为上下班总打小柳庄过,时常看见一个梳着大辫子、扎着红头绳的大姑娘,在路边的碾子旁,抱着碾棍推碾子。渐渐的,他看中了这个俊俏的大姑娘。王永泰的父亲王福来,老伴早死,就这一个儿子。便千方百计托人说妥了这桩婚事。花轿临门了。唢呐越吹越欢,锣鼓越敲越带劲。永泰的心像小鹿似的乱蹦。香兰就在门外,只隔着一层门板——多少日子了,他想着她,盼着她来,她可来了,就要进来了……香兰的眼里,仿佛也已经看见了永泰。想到就要和自己看中的、有情有意的小伙子过日子了,坐在花轿里的香兰,心也扑通扑通地激跳着……三婶第三次拍着门板,高声喊道:“吉时吉刻到喽!”屋门立刻打开了。永泰已经看见花轿了。三婶刚要伸手掀开轿帘——就在这人声笑闹、锣鼓喧天的顷刻间,突然,空中掠过一声惊人的呼啸,接着是一声霹雷般的巨响。冲天的火光,滚滚的硝烟腾空而起——一颗炮弹在人群中爆炸了!炮弹落在娶亲的王永泰家的门前。柳明和苗虹跑到王家门外附近,正并肩向前挤着,想挨近花轿。突然在一阵狂风似的呼啸声中,她们俩的脊背上,都像被一根大木棍狠狠地顶撞了一下,霎那间身不由己地都跌倒在地上。当听到炮弹惊人的爆炸声后,她俩互相望望,发现对方的脸上、头发上,都已被尘土涂抹得面目全非,像个土人。两个姑娘的心此刻都惊惶地蹦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飞来炸弹?又是什么东西把她们俩突然推操到地上?……她们在地上愣怔了一会儿,再向王永泰家门前望去时,刚才吹吹打打、欢呼庆贺的人群都不见了,只有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人——不知是死人还是活人,横七竖八倒在那顶破碎的花轿前。炮声停止。柳明一跃而起,踉踉跄跄跑向花轿——香兰不见了。映入柳明眼帘的,只有一只惨白色的胳臂;连接在胳臂上的一只惨白色的手里,还捏着一条大红绸子手帕。她心里一惊,正想向碎轿旁边寻找香兰时,有人拉了她一下,她抬眼一望,一个满脸尘土的男人对她说:“新媳妇已经没救了,咱们快去刨出王家父子要紧!”柳明拉了一下跟在她身边的苗虹,二人紧跟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扑向已经坍倒的废墟。那个男人一边用双手奋力扒着高高低低像坟堆似的土坯,一边喊着:“王大叔,王兄弟,你们在哪儿呀?快起来!快起来呀!”“王永泰,你在哪儿?快出来呀!……”柳明一边用手乱刨土堆,一边心慌意乱地跟着那个男人呼喊。苗虹也学着柳明的样子边刨土边喊叫。废墟上一片沉寂,没有回声。忽然,一阵哭喊声从村里涌了出来,倒在花轿旁边的死者、伤者的家属赶来了,一片呼儿喊娘的悲哭声,揪抓着柳明的心。但她顾不得多想,一心想帮助那个男人救出王家父子。这时,几个小伙子拿着铁铣镐头跑到王家的废墟上,他们正要抡镐刨土,那个满身满脸尘土的男人,发出了制止声:“乡亲们,人埋在土里边,抡镐可不成。咱们大伙还是用手刨吧!”人多了,不一会儿,王家父子俩被从土堆里刨了出来。他们都已经昏迷过去,直挺挺地躺在破碎的瓜棚下。柳明把他们嘴里的土掏干净,要给他们作人工呼吸。那个刨土的男人也自告奋勇来帮助柳明。他的大手和柳明一样灵巧,不过比她更矫健。柳明心里有些惊异,也有些纳闷:这是个什么人呢?……刚才,像大木棍一样猛地把她和苗虹推倒的,莫非就是他?……柳明一下一下地推动着昏迷者,一边向旁边的人望了一眼。王永泰先醒过来了,翻身坐了起来。他茫然四顾,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顶破碎的花轿上时,他才真的苏醒过来,一个猛子跳起身来扑向花轿。炸毁了的花轿,只有几根木杆杂乱地横在地上,片片红红绿绿的碎布在风中颤抖。他搜寻着,当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只白色的断臂,和那断臂的手中捏着的红绸手帕时,他纵身扑了过去,一下子把断臂紧紧地抱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好像香兰还活着,这只惨白的手臂就是他心爱的姑娘……柳明看见这情景,难过得伏在苗虹的肩膀上抽泣。苗虹也眼泪汪汪的。“明姐,这是怎么回事?哪儿打来的炮弹炸死了香兰姐和这么多人?你看见了么,那个迎亲的三婶,还有几个吹鼓手也炸死啦!……”柳明紧紧抱住苗虹。看见那么多老乡嚎哭自己死去的亲人,看见王永泰紧紧抱住香兰的断臂那种痴呆失神的样子,终于放声大哭,泪如雨下。“二位小姐,您们跟这老王家的新娘子认识,对不对?”柳明从苗虹的肩上抬起头来。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站在她们身边,呵,这不就是刚才替昏迷者做人工呼吸的那个男人么!那会儿太紧张,看不清他的面貌。这会儿,也许他擦了脸,掸掉了身上的尘土,好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一个高高的俊气的大学生。柳明立刻想到自己和苗虹还是满身满脸的尘土,有点不好意思了,立刻止住了哭泣。苗虹却满不在乎地回答那个人:“先生,您真是个好人!要不是您想到先去抢救王永泰父子,也许他们会叫土给憋死啦。……,炮弹飞来那时候,我和明姐好像有人把我们一下子推倒在地上,这个人就是您吧?您大概打过仗,知道在战场上怎么趴下来躲避炮弹,是吗?”柳明柔声补充:“谢谢您,救了王家父子,也救了我们……”那青年摇着头,严肃地长吁了一口气,却说着别的:“很可能是日本人打出的炮弹。最近两天,他们在芦沟桥一带不断进行军事演习,似乎在找岔儿进攻中国……二位小姐,你们贵姓?”“我叫苗虹——树苗的苗,长虹的虹。她叫柳明——柳树的柳,光明的明。她是北平医学院二年级的学生,我是学唱歌的。我们俩是好朋友。”不等柳明开口,苗虹又对这青年人呱呱地说起来:“先生,您贵姓?一定是您推倒了我们,救了我们吧?您怎么这么客气,不肯承认呢?告诉我们,我们会永远感激您……”那青年人说他名叫曹鸿远。至于是不是他推倒了两位女士,他既不承认,也没否认。使得柳明对这个陌生人更加产生了一种钦敬感。“呀,瞧咱俩这模样!明姐,咱们赶快回你姥姥家洗脸、换衣服去吧。两个土猴子多叫人笑话——先生,呵,曹鸿远先生,您不笑话我们么?呵,您说这是日本人打的,是怎么一回事?”曹鸿远微微一笑,并且向两位女大学生谦恭地鞠了一躬,用低沉的声音说:“他们在军事演习中,借口丢失了一名日本兵,要求进入宛平城里搜查。我方没有答应,听说他们已经包围了宛平县城。说不定形势会很快紧张起来。他们打了第一炮,恐怕接着还会打第二炮、第三炮,你们还是离开这块地方好,赶快回城里去吧!”柳明和苗虹都忘了去洗掉脸上的尘土,聚精会神地听着曹鸿远的叙述。这时一群老乡也围了过来,为首的就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王永泰的父亲王福来,他用大手一把紧攥住曹鸿远的胳臂,满脸的泪水混合着满脸的尘土,喘着粗气大声说:“恩人,救命的恩人!请您留下个姓名吧!”“他叫曹鸿远,好像是个大学生……”不等曹鸿远本人说话,快嘴的苗虹先替他说了,“他还知道刚才炮弹爆炸的原因,叫他给咱们大伙多说说好吧?”曹鸿远摇摇头,只轻轻说:“一定是日本鬼子打的炮。老乡亲们,快回家作点准备吧!不少人家都有伤亡,该料理料理后事……”说到这里,一扭头,看见仍然抱住惨白断臂的王永泰也站在他父亲身边,两眼直呆呆地瞪着曹鸿远,那样子很吓人。曹鸿远立刻从人群中走出,来到王永泰身边,一双大而亮的眼睛紧盯在他怀中的断臂上。“王兄弟,死的不是你媳妇一个人,心放宽点!以后咱们想法子报仇就是了。这只胳臂,你就放下它吧!”“报仇?”王永泰一双血红的眼睛仍紧盯在曹鸿远的脸上,好像他就是杀害香兰的仇人。“兄弟,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咱们一定要报仇!要报仇!”“报仇!报仇!……”不等曹鸿远说完,王永泰嚎叫般连声喊着。突然,他把香兰的断臂一扔,蹲在地上抱住脑袋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顿时,王福来,还有一些死了亲人的人也都放声大哭。小禹庄沉浸在一片沉痛的哀号声中。柳明看呆了。又伏在苗虹的肩上低声啜泣起来。她的眼前闪过那个背着筐子、甩着辫子的美丽身影,跳过一双灵活的大眼睛,把头上的花环羞答答地摘了下来的玫瑰花样的脸,以及脸上绽开着的幸福的微笑……她刚才还活着啊!这个对未来、对人生、对幸福,正充满了美好憧憬的十八岁的姑娘——她的童年伙伴,一霎间,血肉横飞,消失了,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多么不可思议,生和死竟如此地紧紧相连……忽然,她又想起那个陌生的男子,假如不是他靠近自己的身边,不是他在紧急中推倒了她和苗虹,也许她也和香兰一样,和其他死去的、受伤的乡亲一样消失了、残废了……她思绪沉重、又情思缭绕。当她抬起头来寻觅曹鸿远时,那个陌生的青年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他对王永泰激愤地连喊着“要报仇”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曹——鸿——远……”柳明在心里默念着,“鸿雁的鸿,远大的远。这名字倒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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