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这是一所简陋的医院。门诊部和病房都相当阴暗潮湿。有些地方粉壁剥落,露出白灰涂抹过的土墙;有的房顶上还能漏进几丝阳光。这就是北平最大的医学院——国立北平医学院附属医院。自从芦沟桥战事一起,这所医院便收容了大量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员——超过了它能够容纳伤病员的几倍数量。医学院的那些同学、老师、职员、工人,在战争突起之后,都忘掉了个人的处境,整日不离医院和病房。他们对待英勇抗战的二十九军的负伤战士,迸发出多时来蕴蓄在心底深处的热烈情感。尽管医院简陋破旧,条件恶劣:到处是血腥气、粪尿气、汗臭气和苍蝇飞来飞去的嗡嗡声,简直像个难民收容所,但医生、学生、护士、职员、工人,却都在这么多的伤员中间穿梭似的忙着。手术室里一个接一个地往外推出动完了手术的伤员;守候在外边的人们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推到病房里,再轻轻地把他们抬到一张紧挨一张的病床上。柳明回到医学院已经三天了。在这三天中,她日夜不停地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做医生,一会儿做护士,一会儿又替伤员接屎、接尿、喂饭、倒痰盂,做起勤杂工来。看着那些缺胳臂断腿的年轻战士,一种混和着激愤、悲痛和怜悯的情感,掀动着她的心。就在她倾注全副心思去为伤员服务的时候,白士吾却常常油头粉面地跑到她身边,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又要拉她出去说说那个。这三天,可把个柳明腻烦透了!不过,她不愿在这儿和他争吵,只得耐着性子对他微笑着说:“白士吾,你快帮我把这个伤号翻翻身。不然,总这么躺着不动,要生褥疮的。”白士吾倒也乖乖地听柳明的话,帮助女友做点这个那个的。可是,时间一长,他就烦了,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掏出绸子手绢擦去脸上的汗水,不耐烦地瞅着正忙着的柳明:“小柳,不累么?歇歇好不好?咱们到外面透透新鲜空气,吃杯冰淇淋去。”“你就知道冰淇淋!”柳明瞪了白士吾一眼,放低了声音,“人家为国家出生入死,性命都难保。你倒好,总想吃什么冰淇淋。要吃,你自己去吃。我不去!”忽然她又加了一句,“你还不如我爸爸呢!我不卖力气,连老头儿都瞧不起我……”白士吾无可奈何地望着那张严峻而又美丽的脸,叹了口气,打开折扇扇了几下,无精打采地走出去。可是没过一两个钟头,这个白士吾又溜回柳明的身边,手里托着一盒包装精致的洋点心,另外还有一包绿色的苹果。他伸手把这些东西递到柳明的嘴边:“这么没死没活地干,你连饿都忘了……看,我给你买来了好吃的东西。你,你,我最……”白士吾想说“我最亲爱的”,可没敢说出嘴,只说了句“你快吃吧”,就瞅着柳明不出声了。柳明把点心和水果都接了过来。打开盒子看了看,转脸望望身边那个刚量完血压的伤员,拿起一块点心、一个苹果,放在伤员的枕边,小声说:“您吃了这个。”说完,她又拿起点心和苹果一份一份分给了病房里另外几个重伤员。白士吾看呆了,心里十分气恼,但又不敢拦阻,只好站起身到水管子边去洗手,好像要给伤员做什么似的。一边洗,一边冲着身边的柳明小声说:“你呀,叫我怎么说你!他们伤兵是人,你也是人呀,怎么就一点儿也不顾自己的身体呢?咱们走吧,你已经三天三夜没休息了,歇一会儿去吧!”“你要顾自己,就别到这个地方来!我不累,用不着歇。”柳明睁大熬红了的眼睛,终于不耐烦地和白士吾顶撞起来。白士吾讪讪地刚要走开。忽然,一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走到柳明身边来。一见是新相识的曹鸿远来了,柳明赶快把手里的汤匙交到白士吾手里:“白士吾,你喂喂这位弟兄,我有点事情一会儿就来。”说着,扭头对鸿远点头笑道,“曹先生,您怎么找到我了?走,这儿太乱,咱们到外边说话去。”鸿远也含笑点头,跟着柳明走过一条满地都躺着伤兵的走廊,开了一道小门,来到一座疏疏落落长着几棵小树的院子里。这里有一条长凳闲着,两人一同坐下。鸿远望望柳明那双因过度劳累布满血丝的眼睛,低声说:“柳小姐,你还在做救护工作?挺累吧?二十九军浴血奋战,宛平一带,仗打得好凶呵!前天,连佟麟阁军长也牺牲了……”柳明的眼圈立刻红了,意识到曹鸿远找她一定有事,扭头望着他,那双含着悲痛的泪水的眼睛好像在说:“有什么话,您尽管说吧。”曹鸿远知道柳明很忙,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柳小姐,你是医学院的学生,现在又在医院工作,能够帮助我们买一些药品么?现在市面上的药房也像别的行业一样——囤积居奇,都不肯多卖药了。”“呵,药品?”柳明惊疑地重复了一句,“给什么人买药品?要买多少?”“你看战争进行得越来越激烈,今后,恐怕还要更激烈。我们募捐到一笔款子,准备给浴血抗战的军队买下些药品——这在战争时期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你能够帮帮忙么?我这样不客气地要求你,你不会见怪的,对不对?”柳明本来已经十分疲乏的身体,顿时觉得精力充沛起来。她抬头一甩漆黑的短发,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开渍和尘土——她已经记不清有几天没有洗脸了。“为了抗战买药,我一定尽力去做。我可以休息一两天帮您去买药——我和医院的司药挺熟;另外,我们有许多同学也会帮助您的。您找了苗虹么?她也一定会热心帮助您——这几天,她和几位声乐系的同学到各个医院去给伤员们唱歌,嗓子都唱哑了。您找她么?她现在就在这个医院里,我领您去找她……”说着,柳明站起身来,鸿远随着也站起来。当她一扭头时,却见白士吾站在不远的一棵小树下,正探头向柳明和鸿远这边紧盯着。柳明一阵气恼,但又不便说什么,只向跟在他们身后的白士吾睨了一眼,领着曹鸿远向楼上的病房走去。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在一间散发着各种气味的闷热的大病房里,一排排紧挨着的病床上,伤员们有的微仰起头,有的睁大了眼睛,有的紧闭双目,腮边挂着泪珠……六七个男女青年,正站在病房中央激昂慷慨地演唱着抗战歌曲。这里面,就有小苗虹。她的红润细嫩的圆脸瘦了,变得有些苍白。她正用充满激情、但已沙哑的声音唱着《慰劳歌》:你们为了我们老百姓,负了光荣的伤,躺在这病院的床上——飞机还在不断地扔炸弹,大炮还在隆隆地响!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家乡!……唱到“守住我们的家乡”几个字,曲调高昂,然后逐渐减弱,终于消失了。这时,整个病房沉浸在一片寂静里,仿佛这动人的歌声仍在每个伤员耳中回旋。苗虹圆圆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掏出手绢一边擦额上的汗,一边擦眼中的泪。负伤的战士们有的用大巴掌抹掉腮边的泪水,有的一边落泪一边举起无力的双臂鼓起掌来。掌声虽然稀落,但这是出自身负重伤的伤员的手掌呵!他们的掌声却又反过来感动了前来慰劳演唱的青年学生们,他们也都掏出手绢来——人们的心,紧紧地拧结在一起,熊熊地燃烧在一起……站在门边的柳明和鸿远也一边鼓掌,一边落泪。敌人大举向中国进攻了!大炮、飞机正在北平城郊的上空日夜不停地震响着。这歌声和炮声混合在一起,如此明晰地映现了当时的真实景象;而那句“拚着我们最后的一滴血,守住我们的家乡”的歌词,又是如此确切地道出了人们誓死保卫国土的意志、情感和决心。因此,当苗虹的歌子唱完后,人们的感情就这样被掀动起来,被激荡起来……许久工夫,病房里除了欷的哭声,就是伤员们“他奶奶的”一类愤怒的骂声。激荡的波涛刚刚平静一些,一个男学生用悲怆而昂扬的男高音,唱起了《九。一八小调》:高梁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先占火药库,后占北大营!杀人放火真是凶——杀人放火真是凶……中国的军队有好几十万,恭恭敬敬让出了沈阳城……病房里,人们的心随着歌声,又一次像潮水随着风声,情感的激流更加汹涌起来……“妈的!老子有口气,就得跟你这小日本拚到底!”“中央军都死绝啦?怎么就不来支援俺二十九军呵?”正当这个男学生高声唱着、战士们愤恨地骂着的时候,苗虹一回头,望见了站在病房门口的柳明和曹鸿远。她急忙跑到门口,一边拉住柳明的手,一边对曹鸿远说:“您也上这儿来啦?您跟伤病员们讲几句鼓励他们的话吧!——他们这些二十九军的弟兄们和军官们抗战的热情可高哩!他们……”“瞧你,一讲起话来就没完!”柳明打断了苗虹,指着曹鸿远,“曹先生找你有点事情,你出来一会儿。”“我出去一下——”苗虹冲着病房当中一个女青年用手向外一指,表示她要出去。接着,拉起柳明跟着曹鸿远离开了大病房。尾随而来的白士吾,睁大了眼睛,惊疑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柳明拉着苗虹,一连几天跑到北平大大小小的西药房里去买药。她们拿着曹鸿远给她们的八百元法币和一张药单子,走了一家又一家。可是,不论到哪家药房,那些往常对顾客笑脸相迎的掌柜或伙计,个个没精打采地坐在柜台里的板凳上,动也不动地皱着眉头嘎声嘎气地问道:“买什么药?”“我们要买五万片阿司匹林,一万瓶红汞,一百磅药棉……”苗虹总是抢先说话。可是,没等她说完,掌柜就大惊失色地喊道:“要买这么多药?干什么用呀?我们可没有!”碰了钉子,她们只好又走进另一家。一进门,柳明慢声细气地对柜台里的人解释说:“芦沟桥战事打得吃紧呵!前方下来那么多的伤兵,需要大批药品。我们是救护队的,向各界募捐了一笔款子,要为抗战负伤的士兵买药品。咱们都是中国人,请你们尽量把这些最需要的药品卖给我们吧!”“二十九军的军需处存的药品多着呢!干嘛用你们这些学生来募捐买药?”柜台里的掌柜先生不紧不慢地反驳着。苗虹急了,连珠炮似的向那个扇着大蒲扇、穿着一身白绸裤褂的商人开了火:“二十九军有药没有药,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他们军需处能知道日本鬼子在七月七号突然进攻芦沟桥么?能知道二十九军的士兵不怕死、跟鬼子拚得那么勇敢,牺牲的、受伤的有这么多么?你们做商人的也是中国人,你们存着这么多药品不卖给打日本的人,打算卖给什么人呀?你们商界也组织了慰问团,好些人还捐了款。我们买你们的药又不是白要你的,你们要多少钱,我们照数给你们还不行呀!”扇着蒲扇的掌柜也火了,站起身子把蒲扇向柜台上一扔,圆瞪着两只眼珠子,飞溅着唾沫星子说:“我说,你们这些爱国的学生,要有气,跟芦沟桥上的日本人去发,干嘛平白无故找到我这门脸上发起火来啦?我当然抗日!可是,我一家老小能喝西北风去抗么?我问你们拿什么钱来买药?——法币对不对?法币,这钱——跟你们实说吧,我们信不着啦!谁知道哪一天日本人进了北平城,这法币立刻就变成一堆废纸。可我的药品没了!我一家老小要吃窝头咸菜呀!呵,呵,二位小姐……”苗虹一看那劲儿,火气更加上来了。“凭你这么大的西药房,卖给我们这么点儿药就会成了吃窝头咸菜的穷光蛋?你别没理找理!不管怎么着,今天你就得卖给我们!不然,你们就是……”下面的“汉奸”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来,忽然,一个声音把她的话打断了。“掌柜先生,爱国人人有份。您这位先生也是不甘心当亡国奴的吧?囤积药品如今也不保险呀!”柳明、苗虹同时回过头来——原来是曹鸿远。他提着一个手提包也走进这家药房来了。两个女孩子好像得救了似的。苗虹急忙对曹鸿远说:“曹先生,您来得正好。您跟这些见利忘义的人去讲道理吧!我可实在……”她想说“气死了”,柳明拉了她一下,她才把话咽了回去。鸿远和气地跟药房掌柜又讲了一些抗日道理,这个掌柜的总算卖给了他们一千片阿司匹林、五磅红汞还有一点别的药品,还要了高价。三个人走到药房门外,个个累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忽然,苗虹看到了什么,对着门外墙上的几个大字努着嘴巴,气冲冲地:“你们看,这药房墙上写着什么。”本店出售花柳病第一灵药——淋病的福音——天下驰名只此一家。柳明看了这些字样,像吃了苍蝇似的一阵恶心。她把头一扭,捶了苗虹一下:“小家伙,你倒眼尖,看这些干什么!”“妈的!救抗战伤员的药他不卖,可治花柳、淋病的药,你要是大批去买,他准保拱手送上门来。”柳明看苗虹那么放荡不羁,不由得扭头看了鸿远一眼,好像是她自己胡说了什么似的,脸绯红了。鸿远没有注意这些,只轻声对身边的两个女孩子说:“药很难买吧?”柳明点点头,从手提包里拿出几个白纸包着的药包和几个药瓶,递给鸿远:“你看,常常说了半天好话,药房才卖给我们五百片阿司匹林。像这样,我们手里的钱什么时候才能花完呢?……”鸿远接过柳明手里的药包和药瓶,笑笑说:“我遇到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有的铺子也只卖给我几百片阿司匹林和不多的红汞。不过,有些有爱国热情的店伙,倒偷偷多卖给一点。看来只好请你们再辛苦点,继续零星买一些;另外最好再转托你们的熟人帮助给买一批……”“那,我托我爸爸帮忙给买可以么?他这位医学博士总比咱们这些毛孩子办法多一点。还有……”苗虹向柳明一指,“你那个尾巴白士吾,听说他有个亲戚开西药店,你也可以托他给咱们去买嘛。”苗虹一说白士吾,柳明的脸刷地红了。扭转头说:“什么尾巴——绿头苍蝇!我不愿求他办事。”曹鸿远听苗虹一说,意识到柳明说的“苍蝇”可能就是他在医院里碰见过的那个年轻大学生。于是问柳明:“白先生是哪个学校的?他对抗战的态度怎么样?对不起,我也许不该这样问。”苗虹咯咯笑了,看柳明红着脸迟迟不说话,就推着她,笑道:“人家问,你倒是回答呀!”柳明才边走边说:“他是朝阳大学法律系的学生,和我是小学同学。后来,他上了中学,我爸爸还给他补习过功课……他倒也有点爱国思想,不过——”底下的话柳明没办法说了,快嘴的苗虹立刻接茬发挥起来:“不过什么?不过在爱情飞奔的时候,他就顾不得爱国了——他就变成一条尾巴——一头苍蝇,总在你身边飞来飞去。”柳明睨了苗虹一眼:“你那个高雍雅也不亚于白士吾。”“我看高雍雅比白士吾强得多!”看两个女孩子边走边逗嘴,曹鸿远笑了。默默同行了一段路,将要分手的时候,他站住脚说:“你们两位的意见都很好。那位白先生可以托他买些,反正我们是为了支援二十九军抗战嘛。至于苗教授,我知道这是位爱国、正直、有头脑的先生。前两年,我在医学院当练习生的时候,还听过他讲的课——不过,别为这些事去麻烦他吧……”那有什么关系!“苗虹打断曹鸿远的话,急急地说,”我去跟爸爸说,他肯定会帮助你的。呵,原来你真的在医学院做过事,还听过课?怪不得我和柳明都看你面熟哩。“鸿远笑笑,没有回答。三人就此分手。柳明买了一天药品,一个小手提包还没有装满。当她带着浑身的尘土和汗渍,又渴又饿又累地回到家里,洗把脸,刚向床上一倒,白士吾风度翩翩、衣着入时地又来了。他一进门,柳明妈招呼着,赶紧到屋旁一间小棚子里去烧开水。柳清泉却戴上老花眼镜拿张报纸举在鼻子上看起来。这位老先生一向对白士吾很冷淡。白士吾走到柳明床边,找把椅子坐下。柳明立刻从床上坐起身,无精打采地向白士吾招呼一下:“你又光临敝舍了。”“小柳,你不愿意我来找你么?为什么?”白士吾细皮嫩肉的白脸上露出惶惑不安的神色。柳明站起身把桌上一杯茶一饮而尽。“咱们是从小同学,你肯来寒舍赏光,我有什么不愿意的!不过,小白,别怪我又问你——你这几天都为抗战做了些什么事情?”白士吾摇摇头,懊丧地叹了口气:“小柳,你见了我就没别的话好说么?总是——你为抗战做了什么?你为抗战做了什么?……难道你没见那些街垒,刚垒好又都拆除啦!听说南苑、丰台、芦沟桥一带,刚修好的工事,二十九军还没捞着进去,就叫日本人先钻进去了。抗战——抗战,那些丘八都顶不住,咱们这些懬鹁艗(注:丘八指士兵,丘九指学生。)乱喊一阵子,能顶个什么用!小柳,我知道你的脾气,干什么都是一个心眼。你应当……”柳明蹙着修长的眉毛,闪动着长睫毛,打断白士吾的话:“这么说,你准备恭恭敬敬地静候日本人光临北平城了?这么紧张的形势,你不想着怎么替祖国效点力,老是,老是……”“小柳,你误解我了。我哪儿会欢迎日本人来——我可没有这意思!……”白士吾急忙分辩,“我当然想爱国。可是……我说小柳,咱俩今天莫谈国事好不好?我想跟你谈点咱俩……”一见柳明那严峻而冷漠的神情,白士吾把底下的话咽了回去。这时,柳明妈拿着一把瓷茶壶和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茶杯走进屋里来,一边走一边喊着:“明儿,小白对你、对咱家那可是一百一——好得没法子说啦!丫头,你干嘛总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妈,您少说两句行不行?这跟您有什么相干!”柳明执拗的性子上来了,抢白着母亲。母亲无奈,嘟嘟嚷嚷地走出门外去了。忽然,柳明想起曹鸿远叫她委托白士吾帮忙买药的事情。于是,她立刻改变了态度,对白士吾笑笑说:“不管怎么着,咱们是中国的青年,对危难中的祖国总应当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小白,你嘴里说爱国,可行动不一致。你可不能总这么吊儿郎当的,你应该做点有益于国家、民族的事情。”“你叫我做什么呢?”白士吾翻着眼皮咬着嘴唇愁眉苦脸地说,“只要你吩咐,我一定听从你的命令——这样吧,这是我的零用钱二百元,拿给你,也做为我向抗日军的捐献。你替我转交好吧?”柳明接过钱来放在小桌上,高兴地说:“钱可以替你转交。不过,我还得求你帮助办一件事——就是替伤员们买些药品。你不是有个亲戚开着一家大西药房么,请你帮助我们买一万克雷弗奴尔、一千克黄碘、三十磅红汞,还有……”“呵,懳颐菕,懳颐菕?这个懨菕是谁?……”不等柳明说完,白士吾打断她的话,“你那个懨菕,是不是就是那个在你护理伤兵的时候,把你叫出去的小伙子?就是在大街上游行时候相遇的人?没想到,你倒真听他的话,为他这般卖力……”白士吾的脸色突然变了。听到白士吾这些带刺儿的话,柳明霍地站起身来,把短发一甩:“白士吾,你干么说这些无聊话!告诉你,这个懳颐菕就是人民大众!我是替人民大众而买药,是为了抗战而买药。你干什么乱扯?不肯帮忙就拉倒!”平日对白士吾有点傲慢的柳明,此刻甚至变得凌厉起来,一下子把白士吾吓坏了。他赶忙站起身来,想拉柳明的手,可刚把手伸出来又急忙缩了回去——因为他不敢。这时,他的声音变柔和了,抬起头,用脉脉含情的目光看着柳明:“我的小柳,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为懭嗣翊笾趻效劳买药还不成么?你要买多少药,开个单子给我,我一定想办法替你去买。而且,我还愿意为了你——支付所有的药款。”“谁要你白给买!”柳明的口气变和缓了,叹口气说,“这里有张单子,你照着单子上的药品,尽量帮我们买来。用多少钱,我这里有。”“好吧,一定照办——可是,得有个条件。”“什么条件?”“我知道你为买药跑了一天,又饿又渴。走,我请你去吃馆子——西餐还是中餐随你挑。我知道你爱吃冰淇淋,凉凉甜甜地吃两杯消消暑再吃饭。你可得好好保养身体。看你,近来瘦多了。”白士吾的关切和柔情又把柳明感动了。她脉脉含情地向男友投去动人的一瞥,嘴角含着一丝甜甜的微笑:“小白,别怪我,我知道你对我——心好……”“小柳,你听,你听——我念给你听——‘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些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我的心你明白么?每天我一想念你,就念这首词……”柳明微微点头,脸上又是一阵红潮。看看父母都不在屋,她对白士吾笑道:“我饿了,现在跟你一块儿吃饭去。”白士吾笑逐颜开:“好,好,咱们饱饱地去吃一顿。别看有些饭馆前边没有好菜吃了,咱们可以到后头去吃。许多开饭馆的都跟我家不是沾亲就是带故。你想吃什么,包你满意。”黄昏过后,月上梢头。出了柳家的大门口,白士吾挨着柳明没走几步,忽然扭过头笑嘻嘻问道:“小柳,问你句话,可别恼。那个托你买药的小伙子,是你新交上的朋友么?”一句话又惹恼了柳明。“你如果不愿意帮忙,那就拉倒!想不到你这么不了解人!”说着,柳明返身就往自家的门口跑。“小柳,小柳!别生气!我只不过信口开河……走,快吃饭去,你一定饿坏了。”白士吾赶上去拉住柳明,急得脑门子上直冒汗珠。柳明转过身来,不理白士吾,径直朝胡同口走去。白士吾高兴了,诚惶诚恐地追在她的身后,几步赶卜了她。并肩走了一阵,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带着悲怆的音调又低声地吟哦起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小柳,知道这诗的意思么?——这诗真好像是形容我的心境——我在为你受尽煎熬,你能领会么?”沉沉暮色中,柳明听到白士吾为她诵吟的诗句,心里又是一动——一股怜悯的情感蓦地涌上心头。她的眼睛潮湿了。侧过头,看了白士吾一眼,那对美丽的酒窝微微颤动了一下,望望一弯斜月,没有出声。

夜将阑,曹鸿远答应苗教授夫妇送柳明回家,苗虹这才拉着柳明一同走出大门外,走着,叨着:“曹先生,您可一定得把我明姐送到家呵!听说趁着打仗,汉奸、流氓、坏蛋还有日本间谍都在街上活动着呢。我明姐要是有什么差错,我可要找您……”说到这儿,苗虹吐了下舌头,不说了。柳明搂着苗苗的肩膀,低声说:“操心老得快。回去吧——明天你还到我们医院去唱歌吗?”“不去了。明天我要给演《放下你的鞭子》的崔嵬伴唱——同学介绍的。明姐,你看过这出戏么?好极了!群众看了都感动得掉泪——就在街头演的。”柳明点点头:“是好,我已经看过了。”苗教授夫妇亲自把鸿远、柳明送到大门口外;高雍雅也出来走上另一条路。苗家三口人目送他们走了一段路,才关好街门走进去。这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出了胡同口,曹鸿远对走在身边的柳明轻声说:“对不起!柳小姐,把你拉来找苗教授,这么晚了才回家。令尊、令堂一定很不放心——真的,今晚要是戒严就麻烦了。真是抱歉!”“不是晚十一点以后才戒严么。”柳明有点心慌了,偏过头望着鸿远,“要是不让过去,回不了家——怎么办?”“柳小姐,不要慌。你有医学院的徽章,遇见巡逻队,就说到苗教授家里商量救护二十九军伤员的事,谈晚了。他们如果不信,可给教授打电话。”柳明瞥了一下曹鸿远,在路灯下,那张英姿焕发的脸,沉稳、安详,没有丝毫慌惊的表现。柳明受了感染,立刻安静下来,却又为身边的人担心了。“曹先生,那您呢?您自己要是遇见巡逻队什么的,怎么办呢?您不要送我了,这条路我常走,很熟。您赶快回家吧。”“小姐,请不要多说了。苗教授的嘱托,我怎么能不守约?我一定要送你到家。至于我自己——没关系。我在你家附近有朋友,今晚就住在朋友那儿。柳小姐,你的安全,今晚我要负全责,对不对?”柳明自尊心极强,看曹鸿远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就不再说什么。虽然她心里还是有些怕——怕遇见坏人,怕被巡逻队拦阻;她也怕身边这个高大俊气的小伙子。平生除了跟白十吾一起在晚间逛公园、看电影,每次都由他送回家之外,柳明可从未跟任何男子夜里同行。现在,天色黑黑的,街头冷冷清清的,这个曹——究竟是个什么人呢?是侠客?是共产党?还是一个伪装的……她怕起来了,不住偷偷拿眼望望身边的人。“不,绝对不是的!”她想起了在小禹庄时的一幕,那是个多么不平凡的人,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不应当怕……绝对不应当!当她又一次向身边的人一瞥时,她立刻感到羞惭和歉疚了——那双眼睛善良、睿智、深邃、镇定……坏人怎会有这种眼睛?他在向自己微笑——含蓄地微笑呢。在笑我的惶悚不安吧?笑我的幼稚浅薄吧?……不能叫他轻视自己,即使遇见危险也不能慌。他——这个身边的人一定会挺身而出……柳明镇定了,虽然两个人走得都很快,却步履整齐,从容不迫了。这时柳明的意念又转到另一个人的身上,转到有段时间几乎每天都相见的白士吾身上。他像个影子,随时随地都跟着他心爱的姑娘。今天傍晚,他说过要到医院来的。但曹鸿远先找来了,她顾不得等他,就急忙陪曹鸿远来找苗教授。白士吾到医院不见她,这个晚上,他会多么焦急,多么记挂,说不定又在各处找她了。柳明抬眼四顾,她忽然希望对面匆匆走来白士吾,这就不必劳烦这个还不太了解的高个儿送自己了。小白可以送她回家,还可以一路握着她的手……姑娘心思缭乱了。原来自己不见白士吾时也是想念他的。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越来越深了。为了打破路上的岑寂,曹鸿远问柳明一些事,最后问道:“柳小姐,我想问一下,你说有位朋友可以帮助买药,不知是否已经托办了?”柳明似从梦幻中惊醒,扭头看看身边的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放心!我已经托付他了。他会办到的。”“噢,现在的药很不好买啊!”鸿远不便多说什么,转了话题。他向柳明讲起北平的大中学生,还有全国的大中学生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如何奋发激扬,如何投笔从戎的一些情形。他的声音不高,却感情真挚,铿锵有力,材料丰富,有根有据。柳明的心思立刻离开了白士吾,专心致志地听着曹鸿远的讲话。柳明表面沉静,心里却敏锐、富于情感。她对身边这个人,经过今天傍晚,直到目前的一番谈话,心里终于涌起一股异常的敬意,“呵——多好的人……”她又在心头感叹了。曹鸿远似乎对北平的地理很熟,东绕西绕、拐弯抹角,尽走一些小胡同。他们终于避开巡逻队的巡查,走到柳明所住的背阴胡同里。这时,柳明心里忽然又涌上一股少有的感激之情。她为自己曾怀疑曹鸿远也许是个坏人而自责;又想,他身上总洋溢着一股青春的气息,他一定是个不一般的人,也许还是个英雄吧?认识这样的人真是幸运……正当柳明思潮起伏,对曹鸿远作着种种猜测的时候,一根电线杆子后面猛地蹿出一个人影来。柳明吓了一跳;曹鸿远把柳明向身后一推,也站住了。那个人蹿上前来,一把揪住柳明的胳臂,瞪眼望着曹鸿远大喊一声:“你是什么东西!怎么敢欺辱我的、我的——未婚妻!”曹鸿远望着那个戴着眼镜、声嘶力竭地狂喊着的白士吾,自己仍稳稳地站着,望着,脸上仍含着淡淡的笑容,没有出声。白士吾的这种举动把柳明气坏了。她用力甩开白士吾的手,歪着脑袋,忿忿地说:“白士吾,你疯啦?要不要我送你到脑系科去检查一下?……你怎么可以对曹先生这样无礼!是苗教授请他送我回家的。你不知道,现在北平正处在战争的动乱时期么?”白士吾听了柳明的话,仍然不相信。瞪着曹鸿远,咬着嘴唇,昏暗的街灯照着他的白脸,显得更加苍白。他把头转向柳明,带着哭声:“今天傍晚是这个人把你拉走的,我知道!柳明,你不要被他欺骗——他不是好人……”曹鸿远不理白士吾,沉默了半分钟,含笑对柳明缓缓地说:“柳小姐,苗教授委托我办的事,我已经办完了。你已经平安到家了。现在告辞。”说着,对柳明点点头,转身大步走了。柳明站在冷清昏暗的街灯下怔住了。白士吾站在他身边也怔住了。晚风轻飘飘、凉嗖嗖的。天上的星星缀在锦缎般的流云上,一闪一闪的。不时,枪炮声像闷雷似的在寂寥的夜空中滚滚响过。美丽的夏夜,被笼罩在一片凄清、沉郁的气氛中。柳明终于从惊惶激忿中醒转来,她看都不看白士吾,几步闯进自己的家门。不意一头撞歪了一个人——原来是母亲正站在街门口观望着女儿。她把母亲往门里一推,砰地一声插上街门,拉住母亲就往屋里跑。门外响起了敲门声。砰、砰、砰——一声接一声。柳明倒在自己的小床上,拉住母亲,流着眼泪说:“妈,不许给那个阔公子开门!”“好丫头,别生白少爷的气。他今儿晚上为你快把腿跑细啦——跑了好些个地方找你……”“他跑断了腿,活该,自找!妈,你要给他开门,我马上就走!”可是,门还是开了。白士吾还是慌惊地站到柳明的床前。柳明妈急忙退了出去。白士吾见柳明用被单紧紧裹住头,不理他,慌了神,一下子双腿跪在床前拉扯被单,嘴里不住喃喃地乞求:“小柳,原谅我!饶恕我!我错怪了你们——不,我错怪了你。……你是多么纯洁正派的好姑娘,我知道你爱我。……我该死,该死!你打我一顿吧!可千万别不理我——别不理我呀!不然,我跪在你床前一夜不起来——永远不起来……”眼泪鼻涕流了白士吾一脸,这个美貌男子真的伤心了。柳明蒙着被单抽泣着,仍然不理白士吾。母亲进屋劝解了。她为白士吾说了许多好话,最后说,如果女儿还不理白少爷,她也要跪在女儿的床前。柳明把被单一掀,翻身坐在床上。白士吾见柳明坐起来了,虽然把头扭向墙壁,他还是欢喜得一跃而起,拉住女友的胳臂,颤声地吟哦起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又是那首歪词!别卖弄了!还不快回府去——你爸妈该急坏了。”见柳明说了话,白士吾抹着脸上的泪水笑嘻嘻地说:“我早打电话告诉阿妈今夜不回家了——我准备寻找你一个通宵呢!伯母已经为我在外屋搭了一个小铺,你不信,去看看。”说着,拉住柳明就向外屋扯。“你快回府吧!叫你家王升李顺来接你。我家又脏又窄,别脏了你白少爷的娇贵身子。”白士吾用手捂住柳明的嘴,多情的眼睛,脉脉地注视着那双生气时更见黑白分明的眸子,笑嘻嘻地说:“伯母已经答应我住在你家了。你赶我走,半路上出了危险,你不后悔么?”她蓦然想起了曹鸿远——他一个人深夜走回住处,不是已经很冒险了么?这问题把柳明难住了。一种对朋友的责任感,促使她冷静下来。有意把话锋一转,严肃地问:“小白,托你买药的事,你想着没有?你要不认真办好,以后我就不理你了。”“办!办!办!小姐的命令如同圣旨,我肝脑涂地,敢不办呀!”柳明终于又被他逗笑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