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集团城官方app,阴云云密布。阵阵雷声轰响在北平的上空。芦沟桥边的炮声一阵激烈,一阵沉寂。众多的市民都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粮价飞涨,各种必需物品也跟着涨价。然而,当冀察政务委员会的委员长宋哲元号召市民募集麻袋、运送沙土、筑建街垒时,人们却顶着三伏天的烈日,踊跃出动。没几天,北平的重要街头都筑起了准备巷战的堡垒。北平宣武门内大街的街垒旁,有两个青年人在溜达着,观望着。他们抚摸着那些垒起有半人高的沙包,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神情。其中一个戴着眼镜、年岁稍大的人,对另一个身穿洁净竹布大褂、一副小职员打扮的青年说:“国民党里的汪精卫还在高喊,‘牺牲未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牺牲’。蒋介石在七月九号那天,就命令南京外交部去向日本求和——去商量什么‘撤兵办法’;还梦想‘和平解决华北战事’……”“我们这边呢?”另一个焦灼地向四处瞥了一眼,见附近没人,轻声说,“老师,好几天没见到您,当前形势变化很快,我知道的太少。您给我讲讲吧!”“靠近点儿,”戴眼镜的拉了对方一把,“芦沟桥事变第二天,党就在陕北向全国各界同胞发出了紧急通电,坚决主张抵抗日本帝国主义的进攻;提出武装保卫华北,保卫全中国——形势严览呵,中国已到生死存亡的关头了!二十九军的抗战很艰苦,很不容易——我看这些街垒不会用得上了……”“老师,我也看到了形势的严重性。几天几夜睡不好,吃不下——北平的市民也是如此……老师,您说这些街垒用不上了,难道二十九军会撤退么?他们抗战热情很高,打得很英勇啊!”“国民党迟迟不发兵;而日本兵却源源不断从山海关外大批开到华北各地来。看这形势,二十九军孤军奋战,再英勇也扭转不了敌众我寡、敌强我弱的局面啊!”两人都不说话了,望着那些孤零零地仿佛在风中战栗的、新新旧旧好好坏坏地堆起的麻袋,轻轻地摇头叹息。咱们谈别的吧。公司的买卖,这几天可有进展?“戴眼镜的人关切地问道。“买到手的货物都已由火车托运走了。还剩下一笔款子没有买成现货,因为芦沟桥战事一起,商家都不肯卖货了。再说火车,从十一号起北平市对外的一切交通都断绝了。我正发愁买卖没有进展,才找您商量办法。”“我知道你的处境困难……但这笔买卖怎么也得做成呵!”“对,我也是这么想。”小职员打扮的青年点点头,两人默然无声地又向前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电影院门前,墙上一幅外国金发女郎的招贴画和旁边的两行大字,赫然映入他们的眼帘:光芒万丈的歌坛新彗星狄安娜杜萍主演《满庭芳》十年来第一部真善美的音乐爱情细腻浪漫名片看着这张大得占满一面墙壁的电影广告画,他们不由得皱紧眉头,沉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想起几天来北平街头年老的、年少的、男的、女的、各行各业的市民们,冒着炎热酷暑,汗流满面地用装满沙土的麻袋筑着街垒,在准备和日本帝国主义者决一死战的情景,再一看电影院还在歌舞升平地演着浪漫名片。小职员打扮的青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吧?老师,我真恨不得立刻回到妈妈身边去。可事情没有办妥,怎么走呢?”“别着急,小曹,妈妈那边恐怕一下回不去了。其他事情嘛,咱们共同想办法。”被称做小曹的青年正是曹鸿远,他是从延安由组织上派到北平来购买药品的。他的同行者张怡,既是他过去的老师和朋友,也是他来到北平后的党的领导者。他们现在正在接头,商量着买药的工作。“小曹,芦沟桥战事一起,中国人民的抗日热情更加高涨了,这一点,你一定看得很清楚吧?”张怡走着,拿出手帕擦去眼镜片上的尘土和汗水。“老师,您问我这个问题,一定有它的用意,对不对?”聪明的曹鸿远一听张怡提出这个问题,已经意识到这里面有文章。张怡笑了笑:“你说得很对。你提出来的困难,怎么解决呢?我看,只有依靠你说的那些热爱祖国的群众去解决。只有依靠人民群众才能赢得战争的胜利,这个道理你是清楚的。”听了张怡的话,鸿远没有立时回答,默默地沉思着。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想透彻了,于是,站住脚,紧紧握住张怡的手,眼睛里流露出激动的神色。“老师,有办法了!我新认识的柳明和苗虹都和医药界有关系,我可以通过她们想办法去完成——”说到这儿,曹鸿远停顿了一下,向左右看了看,微微一笑说,“利用这些关系去完成咱们这桩买卖。您说对不对?”“对,你应当通过那些爱国的朋友——不管新认识的、早认识的,去买那些还没买到手的东西。我有个表弟名叫华兴,在西单裕丰西药房当伙计,可以介绍你去找找他,叫他帮助你去买。趁现在二十九军还在抗战,咱们就说买药去救护伤员和难民。有这样合法的理由去办事,事情不是好办一些么!”张怡的话,使鸿远的心情舒畅豁亮起来。当他们走到西四牌楼前,张怡在一个小胡同口站住了,握住鸿远的手,关切地说:“小曹,看你瘦多了,一定是发疟疾的缘故。你手里不是还有些钱么,应当用一点在治病和加强营养上,应当把你买到手中的金鸡纳霜吃一点治一治你的疟疾——这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嘛!”鸿远笑了,感激地望着张怡:“老师,您放心,我这点病不算什么,请不必惦记。下回,咱们还在原来的地方碰头吧?我希望那时候您这位经理能够满意我这个小雇员的工作。”张怕轻轻点点头。看看四处无人,就拍着鸿远的肩头,低声说道:“我相信你——可你一定要爱护自己的身体。最好搬到城里来住,比较方便。要不,你就先住在我表弟华兴家里——我姑妈是个很好的老太太,表弟华兴是从东北关外逃难来北平的,他热爱祖国,也有头脑——以后,有了适当的地方再搬家。你住的地方得经常变动,要随时提高警惕——虽然日本目前成了我们的头号敌人,可是……”张怡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老师,您放心,我已经从长辛店搬到城里来了……今天,您的淡话叫我又领会了一个真理……”“什么真理?”“这就是依靠群众!”鸿远调皮地一笑,“我大概也沾上了知识分于的毛病——理论脱离实际。理论上我也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一遇到实际工作,我就把它忘在脖子后头了。”“那你就赶快把它搬到脖子前头来。这样,你每天都望着它,念叨它几遍,理论就不会脱离实际了。”张怡说话风趣。这些天来,心头总像压着块重石的鸿远,不由得微微笑了。“你说说,你新认识的柳明和苗虹是两个怎么样的人?”他俩又向阜成门方向缓步走着。“这两个人都是大学生,也都热心抗战……”接着,鸿远把他如何认识柳明、苗虹的经过向张怡叙述着,同时,把怎样认识王福来父子的事也说了。张怡仔细听完鸿远的叙述,最后对鸿远笑笑说:“你新结识的这几个人都很不错,而且你对他们还有点恩情,要多做他们的工作,多培养他们——你会明白,无论何时,你不能光当个买卖人、小雇员,得同时做些发动群众的工作。刚才你已经明白这个懤砺蹝了,可是,得把他们搬到脖子前头来——”“老师您说得对,我一定照办。您会相信我的,对不对?”“不过我还得说说你,你做事情还有点不够稳当,还带着一股传奇式的英雄味道——你没有对王永泰多做细致的思想工件,却听任他拿着铡刀去杀日本人;又紧跟着冒险去救他……你这些做法,是不是有点儿欠妥当?”曹鸿远的脸刷地红了。从十几岁起,每当他的工作出了差错,犯了毛病,张怡总是毫不留情地批评他、纠正他。他也能接受批评,努力改正自己的缺点。想不到今天说了王永泰的事情,又受到批评了。他红着脸,沉思了一阵,觉得张怡批评得有道理——自己是肩负党的重任来北平采购药品的,那种到处出头露面的英雄式的行为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给党带来巨大的损失……“老师,我明白了自己的毛病了。小时候,看了那些侠义小说,挺受影响。一遇见某种场合,就忍不住挺身而出,拔刀相助……相信我吧,老师,我会改正的。”“好,今天就谈到这儿,三天后,我带你去见华兴。”

在北平西城靠近中国大学的地方,新开张不久的大成公寓里,二十多个小房间住满了各式各样的客人——有来北平考大学因发生战事交通断绝回不了家的青年;有没能住上宿舍的、或者带着妻子来北平上学的大学生;间或也有失业青年和商人们住在这里。张怡临时住在这个公寓里。一间不大的房间,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二屉桌、一个小书架。傍晚时分,曹鸿远来了。两人就挨着小桌,头碰头地低声谈起话来。张怡眉清目秀,两只眼睛因为近视,显得特别细长。他用沉重低哑的声音在鸿远耳边说:“国民党还在侈谈和平。不出兵抗战,也不支持二十九军抗战。北平人民和二十九军都想死守住这座孤城,不过事实上恐怕很难守住。听说宋哲元将要离开北平,留下张自忠去和日寇周旋。这样一来,北平的沦亡更要加快了……”张怡沉痛的声调感染了曹鸿远。他凝视着张怡清秀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师,北平如果沦亡,我的工作怎么办?我本应当赶快完成任务回延安去。可是药品、交通……”“听说你动员了不少人帮你买药。这药还没有买够么?”张怡的态度总是从容不迫。他不提回延安的事,只问买药的情况,“你又找过华兴了么?”鸿远苦笑了一下:“找过了。他答应再设法买一些。可是一般药房,你说了半天好话,一次也只肯卖给你几百片阿司匹林,这些药行商人还说这是懓鷴呢!所以,药品到现在还没有买够。”“你新认识的那两个女大学生,她们帮你买得怎样了?”“她们确实很热心。柳明还动员了她的一个男朋友——那人有个亲戚开西药房,她已经委托他多给买一些。我看如果一次买得多,就叫药房收了款后开个提货单,免得把大批药品提来提去的,目标大,又麻烦。我已经对柳明嘱咐过了。华兴也赞成这样做。”说到这儿,鸿远稍稍蹙起浓黑的剑眉,看着张怕的眼睛,若有所思地说,“苗虹是个热情的、心直口快的姑娘,她叫我去找她爸爸苗振宇教授帮忙——这样,可能买得多些、快些。不过,我不愿意去找这样的高级人物……”“为什么不可以去找这样的高级人物?”张怡一反常态地打断了鸿远的话,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气,“去年春天,我就代表东北学生到西安去找过张学良。难道苗教授比张学良这个人物还高级么?”鸿远脸红了。张怡没有正面批评他、责备他,可是,却使他感到一种比受到批评、责备更深的不安。他想了一会儿,轻声地说:“接近工农或者一般的学生,我还不大为难。要去接近那些大人物——就像苗教授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吧,我就觉得没把握,不知道谈什么好了。”“今天的形势还有什么别的可谈?谈抗日救国嘛。”张怡拍着曹鸿远的肩膀笑着说,“张学良、杨虎城那样的高级将领,而且是奉蒋介石之命去懡斯矑的高级将领,我们党都能够影响他们发动懰卤鋻,逼蒋抗日。当前,日本帝国主义的加紧侵略,正在促使全中国人民觉醒,团结起来一致抗日。苗振宇是东北人,家乡的沦丧,祖国的危亡,他会有很深的感触。而且,他又是个日本留学生。咱们正应当去做他的工作,促使他走进抗日的行列。”曹鸿远紧紧握住张怡的手,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的波浪冲激着他。他想起七年前,那时,他才十六岁。一个寒冬的夜晚,在前门车站扛完了大个,他已经累得东倒西歪,几乎站不住脚。天又下着大雪。他一边啃着窝头,一边走向他当时的宿处——天桥一带的“鸡毛小店”。可是,因为天冷、下雪,那天店里的住客特别多。鸿远想挤个地方,却怎么也挤不下。他跑了几个小店,全是这情况。他又不愿跟别的——和他一样的穷哥们打架争地盘,于是咬咬牙,冒着寒风、顶着大雪跑到张怡的公寓里。这时天都快半夜了,张怡还在灯下读书。他一见鸿远冻得抖抖瑟瑟的样子,赶紧帮他脱掉打湿了的破棉衣,叫他钻进自己的被窝里,把两条被子全盖在他身上。他太乏了,头一沾枕就睡熟了。热乎乎的一觉醒来,天已大亮。睁眼一看,张怡还坐在小桌前读书——为了让他美美的睡上一夜,他的张老师竟一夜没有合眼。当时,鸿远跳下床来,抱住张怡的脖子哭了……而今天,张怡的话又像是一把神奇的钥匙,打开了鸿远头脑中那扇狭隘的小门,使他的心胸顿时开阔起来。“老师,我去找苗教授,争取他加入抗日的行列。”“要大胆地开展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工作,尽力把一切愿意抗日的人都团结到我们的周围来,这是党当前的战略方针。你不能光想着买药。要通过买药,多作人的工作。小曹,你说对不对?嗯!懚圆欢話三个字可是你的口头禅呵!”鸿远连连点头:“对!对!现在我可不再问您对不对了。”两个朋友互相望着,会意地笑了。鸿远准备走了,张怡忽然小声在他耳边说:“东北那边有一支游击队开到了北平附近,在妙峰山、十三陵一带活动。他们缺枪、缺人。有可靠的人,你可以介绍去参加,越多越好。如果能够帮助他们弄到一些枪支就更好了。……怎么样?你不嫌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吧?”“呵,有游击队过来啦?老师,您能叫我去参加么?我在延安懞齑髵学过点军事,也参加过战斗。叫我去吧!”“那你就不买药了?不做苗教授的工作了?嗯!”鸿远低头不语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果决地说:“我又心血来潮了。刚才的话收回。我该做什么仍做什么。”“对,批准你收回。我看你还是先去拜访苗教授,可以拉着柳明一同去。争取好这个人,这对于我们今后的工作肯定会大有好处。”曹鸿远离开大成公寓,立刻到医学院附属医院去找柳明。这些天,在芦沟桥炮声时紧时松、战争打打停停的情况下,有些重伤员已经从北平转移出去,但医院里仍然拥塞着不断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或老百姓。柳明自从父亲叫她读了范长江的那篇通讯,还受到他的批评,就更加把全副心思放在救护伤员上,尽量少见白士吾,更不肯跟他花前月下地逛公园了。她把买药的事托给白士吾之后,又回到医院里来。跑了几个病房,鸿远才找到柳明。听说叫她陪着一同去看苗教授,柳明二话没说,向另一个同学交待了几句,利索地脱下身上的白罩衣,摘下白帽子。她那乌黑的短发和裹着素花布旗袍的袅娜身材,立刻使这个热情、纯洁的少女露出一股典雅、温柔的美来。两个人出了医院,并肩走在黑黑的马路上,彼此都很少说话。当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苗教授的客厅,已经八点钟了。客厅不很大,有新式沙发,有几个玻璃书橱,里面装满了精装的英文、日文和德文书籍。在靠近窗户旁边,还有一架半旧的钢琴。苗虹这时正在弹着一支外国曲子。一个长头发、白净脸、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的男青年倚在一旁,聚精会神地听着。屋里没有别人。鸿远随着柳明刚一进屋,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长头发青年。他低声问柳明:“那是高雍雅,对不对?”柳明点点头,向屋里的两个人提高了嗓音:“苗虹,高雍雅,你们的雅兴真不小呀!大炮隆隆地响,还有钢琴来伴奏……”没等柳明说完,苗虹从小凳子上跳了过来,红着脸,喘着气,拉着柳明说:“明姐,战争打得这么不利,我心里难受死啦!可是——他……”她用手一指高雍雅,噘着嘴巴,“他非叫我给他弹个舒伯特的小夜曲不可。说这可以唤起他的诗兴,解除他的烦闷……”高雍雅也离开了钢琴,向走进屋来的柳明打招呼:“密斯柳,你怎么肯离开医院那个神圣的场所,来看苗虹?”说着,又用近视眼瞟了一下曹鸿远,向他傲然地微微一点头。苗虹急忙替他们介绍:“小高,他就是我向你说过的那位救了我们的传奇式的人物曹鸿远先生。”又指着高雍雅,“他就是高雍雅。爱写诗,特别喜欢波特莱尔的诗。燕京大学英语系的。……这个人自高自大,曹先生,您别见怪他。”曹鸿远立刻伸出手去握住了高雍雅的手:“爱写诗?那太好啦!在这风云突变的伟大时代,你的诗将对垂危的祖国起到唤起民众的作用。你们说对不对?”他转脸望着柳明和苗虹,露着洁白的牙齿笑了。“我叫他写歌颂抗战的诗,可是他——他——”苗虹脸又红了,不好意思说了,急忙转了话题,“明姐,你是带曹先生来找我爸爸的吧?我已经跟他说过啦,他很欢迎曹先生来。”苗苗说着,跑向北屋。不一会儿,个子高大、满面红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稍稍肥胖的苗教授被女儿拉着拽着走进客厅里来。苗教授一见曹鸿远,立刻拉住他的手,端详起他的脸来。看了几秒钟,才用宏亮的声音大声笑道:“小伙子,看你好面熟啊!三年前,你在我们医学院当过练习生。我的记忆力不错吧?不过,你这个练习生跟别的练习生大大不同——在我讲课的时候,我常发现你来偷听我的课当时,我心里感到很诧异。但你的好学精神感动了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哈哈,所以我从来没有把你赶出课堂去,是这样的吧?”苗教授穿着白绸衬衫,灰色料子短裤,红红胖胖的圆脸上,留着一撮仁丹小胡。一看就知道是个豪爽、热情、心胸开朗的人。对着这位谈笑风生的教授先生,鸿远拘束不安之感立刻消失了,向苗教授鞠了一躬,微笑着说:“苗教授,您的记忆力真好!这几年了,您还记得我这个小练习生听过您的课。我确实很喜欢学习,只是家境困难,上不起学——只能偷着上一些学校去听点课……”苗教授不等鸿远说完,一把拉他坐到沙发上,两只圆眼透过眼镜片儿,露出一副赞许、同情的神色:“你叫曹鸿远是不是?我就叫你小曹吧。小曹,古今中外,许多有成就的科学家、文学家、发明家,不一定都是从正规大学里毕业出来的。有没有成就,有没有出息,关键在于自己的刻苦努力,不断钻研——像爱迪生,穷得连学校都进不起,却给人类发明了电灯,创造了上千种科学成果……”“爸爸,人家曹先生是找你有事来的,瞧你的话匣子一开,就没完没了啦!”苗虹打断了爸爸的话,急着想叫曹鸿远把买药的事向苗教授提出来。苗教授对于眼前这个神态稳重、气度不凡的青年,似乎产生了异常的好感。他拍拍女儿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胡子,对鸿远说道:“你找我有事?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你想,我有这么一个跟我一样心直口快的女儿,她能不对我说么?不过,我很难过,我已经尽了我微薄的力量——你也许不知道,我虽然教的是内科学,不料这次芦沟桥战事一起,我就像投笔从戎似的,把内科学一丢,日日夜夜呆在手术台上帮助外科大夫们为伤员动手术,几天几夜没回家,可把我的老伴儿急坏了。可是结果又如何呢?……”苗教授忽然沉默了,两眼直直地盯在鸿远的脸上,似乎有什么痛苦折磨着他。停了一下,才轻声继续说下去,“唉,我不懂什么政治,成天钻在实验室和课堂里……不过后来,情况不同啦——东北沦亡之后,我带着家眷逃到北平。原以为在这里可以躲避风险,不当亡国之奴。哪里想到,日本的魔掌,如今竟又伸向华北——不,它们还要伸向全中国。有的进步教授告诉我,他们正在一步步实行懱镏凶嗾蹝中的毒辣阴谋——先占东北满蒙,而后侵占全中国。小曹,不瞒你说,我对蒋介石不出兵援助二十九军,还一味向国联求援的软弱无能,已经感到失望了,所以,我现在要问你一个问题,请你一定直率地告诉我。不然,我就要……”说到这里,苗教授长叹一声,连连摇起头来。屋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闷起来,连喜鹊似的苗虹也不再喳喳了。只有小茶几上的电风扇,呼啦呼啦地,发出一种令人烦躁的单调声响。鸿远对于这位爱国老教授的心境已经有所理解。“苗教授,您的一片爱国之心,很使我感动,也使我钦佩。有什么问题,您说吧,我一定尽我所知,直率地说出来,然后向您求教。”“共产党方面现时对于抗战的态度如何?他们可以担当起抵抗日本——即坚决抗日到底的重担么?”苗教授提的问题,是当时一般爱国民主人士和众多知识分子急于了解的问题,也是鸿远意料中的问题。国民党十年来热衷于打内战,对外则一味退让求和。所以,当时不少有头脑的人,不得不把领导抗战的希望,从国民党转到共产党方面来。鸿远还没有张嘴,进来一位体态端庄、面庞白嫩、穿着可体旗袍的女人。这女人长得和苗虹非常相像——圆脸、大眼、漆黑的眉毛和红红的嘴唇。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苗虹的姐姐呢。只是她的头发长长地卷曲地披在肩上,这才像个“太太”。她手里端着一个花漆托盘,走进门来,向柳明和鸿远亲切地点了一下头:“小柳,你来了……这位先生?……”她向鸿远一摆手。表示请问他的姓名。“妈妈,他是曹鸿远先生。”苗虹抢先跳到妈妈身边,笑着替鸿远介绍,“这位先生可好呢!就是那天在小禹庄救了王家父子,也救了我和明姐的人。”鸿远笑着看了苗虹一眼,站起身向苗夫人鞠躬:“伯母,您好!今天特来拜望伯父和您——多打扰了。”苗夫人见鸿远面容英俊,彬彬有礼,心里喜欢。她把手一摆,让鸿远坐下,说:“曹先生,见到您很高兴。苗虹几次跟我们提到过您。今天见到您,怎么感谢您好呢?您挺身救了苗虹和柳明,太感谢了!”说着,苗夫人把托盘里的茶壶、茶杯拿出来,给屋里的人倒起茶来。“妈妈,我来倒。”苗虹夺过妈妈手里的茶壶,一面倒茶,一面向鸿远说,“我妈妈叫杨雪梅,是日本东京高级护校毕业的。在日本留学时,她就和爸爸结婚了,生了我哥哥和我。我哥哥现在还在日本留学……我还有个舅舅叫杨非,是个画家,在北平艺专教油画——他在巴黎学的画。”并没有人问,苗虹却自个儿哗啦啦地介绍起妈妈和舅舅来,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柳明轻轻拍了苗虹一下,笑道:“小喜鹊,喳喳喳!苗虹,你怎么长了这么一张巧嘴呵?”“高兴了,话就多。曹先生来了,你不高兴么?……”柳明的脸微微一红,不再出声。苗教授向妻子一招手:“雪梅,你快坐下听听。我们正同这位小曹讨论国家大事呢,你来了把我们的话打断了。小曹,请说吧。”“伯父,您太过谦了。我才识疏浅,只能给您们讲点故事——不知您们可愿意听?”“快讲!快讲!讲故事更好……”苗虹忍不住又插了话。“讲故事?那也好。”苗教授有些迷惑地应和着。等苗教授表了态,鸿远才开始说:“你们都听说过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吧?我就说个红军过草地的故事。草地在西康境内,那儿茫茫无际,渺无人烟。行军时只能踏着长在水里的青草走,没有长草的地方就是泥潭。这些泥潭很奇怪,个个都是无底洞。无论人或者牲畜,一不留神,掉在表面上是平地的泥潭里,就会越陷越深,谁也没法子去搭救。直到完全没了顶,人和马全都不见了,这些泥潭才又恢复原状。红军吃什么呢?开始大家身上还带着些炒麦子、炒麦面。后来,这些吃完了,就吃青草、野菜、草根、树皮,甚至有的人把皮带都煮着吃了。有些红军因为得了病,再加上缺乏食物,走着走着就在草地上倒下了,永远停止了呼吸……活着的人,拿起死者的枪,含着眼泪又继续前进……你们都知道周恩来先生吧——懰卤鋻和平解决,就是共产党中央派他去说服张学良、杨虎城二位将领,不杀蒋介石,从而赢得今天第二次国共合作的局面。长征时,红军渡过大渡河不久,周先生得了重病,整天高烧不退。当时红军药品非常缺乏,连一些最普通的药品都很难得到。周先生的看护员名叫刘江萍,急得心里火烧火燎,她和医生商量,想到各个部队去找点药来给周先生治病。可是,得了肝脓疡病的周先生,虽然肝区剧烈地疼痛不止,却坚决制止说:懻绞棵潜任腋枰┢罚霾荒艿讲慷由先フ乙当时中共中央批准给他一副担架,可他从来不用,让其他伤病员用。直到病情严重得实在走不动了,他才坐上去。不久病好了一点,他就又繁忙地工作起来。医务人员为了让他吃得好一点,有一次设法煮了一小缸子稀饭给他送去。周先生却说:懳颐歉锩亩游楣俦恢隆U绞砍允裁矗乙渤允裁矗他坚决不吃这碗稀饭,仍然和战士们一样吃野菜……”“呵,红军!红军!——周恩来!周恩来!……”听了鸿远讲的故事,苗虹激动得喊了起来,“世界上有这样艰苦的生活,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人——像周恩来先生那样的人物,我也是第一次听说。现在,他们都很好吧?”“嗯,小苗。红军已经到达了陕北。我问你,他们冲破蒋介石的重重封锁,历尽千辛万苦到陕北去是为了什么?你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么?”鸿远喝了一口茶水,扭头笑着问苗虹。苗虹把头摇得货郎鼓似的,吐吐舌头笑了:“我交白卷——还是你说吧。”“就是为了北上抗日呀。”鸿远面容严肃了,“为了北上打击日本侵略者,红军才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作出重大的牺牲,进行了二万五千里的长征。最近,懧登攀卤鋻的第二天,共产党中央就在陕北向全国各界发出了紧急号召。号召说:懭牵健⒔蛭<保」蔽<保渥氨N榔浇颍”N阑保〔蝗萌毡镜酃饕逭剂熘泄缤痢这个号召是多么急切!多么诚恳!多么明确!可是蒋介石呢,还在跟日本商量什么撤兵办法。日本正好利用蒋介石的和平幻想,大量向中国各地增兵——你们已经看见了吧,现在每天从山海关外开到平、津各地的日本军车一列接着一列……伯父,您提的问题,我还用再回答么?“苗教授双眼望着鸿远,沉思着。额上的皱纹,凸了出来,他在苦苦思索着什么。“哎呀,曹先生,难道咱们就这样等待亡国么?”苗虹喊了起来。柳明的眼里忽然泪水盈盈,心里激动地想:“这个曹——他也许就是红军吧?多么不平凡的人物……”听鸿远不再开口,苗虹忽然用手捂着双眼又喊起来:“不!不!我决不当亡国奴!为了中华民族的解放,我、我愿意……”“你愿意什么?”高雍雅急忙扯开她的手,掏出一条手绢,像要替她擦眼泪似的喃喃着,“苗苗,你愿意什么呀?……”“去你的!总这么动手动脚的,也不看个时候。”苗虹从高雍雅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她的眼睛是潮红的。曹鸿远说的故事和对抗战形势的简略描绘,给人们的心头压上了一层愁云,同时又仿佛给人们带来一线希望。“小苗,你没有听懂我的故事吧!干么绝望悲伤?中国是有希望的!”鸿远见屋里的几个人都忧形于色,坐在沙发上轻声解释着。“我明白了!”苗教授忽然把肥厚的手掌用力一拍,爽朗地笑了起来,“小曹讲的这个故事含义很深——它说明红军在那样艰苦绝伦的处境下,还能战胜国民党军队的懳Ы藪,北上抗日,到达陕北;它还告诉我们,红军和共产党的领导人——像周恩来先生那样,身患重病却和士兵共甘苦……呵,苗苗,你还愁什么?小曹告诉咱们——共产党是可以办救国大事的!孩子们,呵!呵!……”苗教授涨红着脸,激动得喊了起来。这位年高的人情绪一变,整个客厅的空气也变了——人们的脸上有了喜色。又是苗虹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抱住柳明的脖子,笑着说:“曹先生的话我全相信!明姐,你相信么?”柳明用力点了点头:“我也相信。”苗教授站起高大的身躯,把呼呼响动的电风扇关掉。然后,转过身,用两只大手紧紧握住曹鸿远的双手,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说:“小曹,过去你听过我讲课,我算是你的半个先生;今天,你又来当了我们大家的先生,来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我希望它不是《最后的一课》……好吧,你要我办的事,为了中华民族的生存,为了那些英勇抗战的将士,我一定竭尽绵薄之力。这样吧,五天之后,你来取发货单。那一百片、一百片的阿司匹林哪一辈子才能买够数啊!”听了爸爸的话,苗虹活像个装着弹簧的洋娃娃,一下子蹦了起来——紧紧搂住爸爸的脖子,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声:“爸爸!爸爸!你真是个好爸爸!”苗教授也动了感情,低下头抱起女儿美丽的脸蛋,在额头上亲了一下,呓语似的喃喃道:“孩子!苗苗,你真是我的好女儿!”柳明坐在椅子上高兴地笑了。她一笑,左腮边上的一个小酒窝,又微微颤动起来。

一列客车在乎汉铁路上飞驰。当车快到北平时,一阵汽笛长鸣,车速减慢了。列车上的旅客都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行李包裹,准备下车。曹鸿远穿着崭新的灰色哗叽长袍,头戴灰呢子礼帽,脚穿黑呢子鞋,鼻子上架着金丝细边茶色眼镜。一副阔少打扮。他提着一个考究的棕色小皮箱走下二等客车厢,车站上情况大变:站牌已经加上了白色的日文;铁路职工的制服,也换成了日本式的;连播音员的说明,都先要用日语讲一遍……一句话,这儿成了伪满洲国第二。一派沦亡景象。鸿远提着皮箱随着人流大步走着。那些伪警察和日本宪兵看他大模大样的派头,都没有理会他;而对一些穷苦的工人、农民,又翻口袋,又解包袱,还伸手要钱,给少了,噼啪就是几个嘴巴子。有的铁路警察,一刺刀捅破了那些小贩或农民肩上的粮袋,小米、豆子撒得满地都是……人们面容愁苦、悲忿,有的说好话告饶,有的默然无语……鸿远看看他们,痛苦地扭过头去,夹在拥挤的人群中走向车站的大门口。鸿远虽然好像漫不经心地走着,暗中却在注意观察前后左右的人。突然,在离他约几十米的一个查票口附近,站着一个歪戴礼帽、身穿一件密扣子对襟短袄的男人。这男人看去不过三十岁出头,圆脸大眼,蒜头鼻子,大嘴叉子,鸿远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忽然,想起来了:两个多月前,他曾骑着自行车去过一趟十三陵给驻在那里的游击队送药,因为发疟疾,身体虚弱,又过于劳累,晕过去了。这不是那个把他背到长陵殿去的岗哨吴永么?他怎么没有跟着游击队一起走,却在这车站上东张西望?……“叛徒!”这个字样刚在他心上一闪,鸿远立刻加快了脚步,从另一个查票口走出了车站外。车站外,停着一些三轮车和小汽车。鸿远径直上了一辆小汽车。那个吴永也发现了曹鸿远。等他追出车站时,却早已不见鸿远的踪影。鸿远首先去找张怡——他仍留在北平担任地下党的领导工作。张怡住在一座阔气的公馆里,鸿远和他在后花园的一间花厅里见了面。张怡穿着讲究的料子西服、黑亮的皮鞋,脸上仍挂着镇定、纯朴的笑意。见了鸿远,高兴地拉着他的手,连声说:“你又回来了!又回来了!……你那些同去的人都好么?”“老师,又见到你,我真高兴!同去的人都很好。”鸿远高兴地望着张怡,从皮箱特制的夹层里取出北方局的介绍信,双手递给张怡。信里说明了鸿远这次来北平的任务。张怡看罢,抬头对鸿远微微一笑:“小曹,你现在唱起‘二进宫’来啦!这出戏可真有点不大好唱呢……”鸿远脸上焕发着光采一一他在根据地心情舒畅,疟疾已经好了,年轻俊逸的脸变得黑中透红。“为什么‘二进宫’这出戏不好唱?还求老师多多指教!”鸿远在张怡面前,常常露出一股调皮的孩子气。张怡说:“你此行不是准备主要依靠苗教授,并通过他再联系其他爱国人士么?现在情况有了变化。那个阔少白士吾已被东京大本营特遣组的大特务梅村津子收买,成了敌人的鹰犬。他很注意柳明和苗虹的去向,几次到他们两家去探问,他更注意你——他对你似乎恨之入骨,不共戴天……”“这两家老人可好?”鸿远没有打听白士吾怎么恨自己,却先问起柳明和苗虹家中的情况。“柳明的父母说女儿跟着几个同学到南方上大学去了;苗虹的父母说女儿到东京去找他哥哥,在那儿学声乐,或者转道去巴黎上音乐学院……总之,这两家老人对白士吾倒还有所警惕。尽管这家伙不大相信,但又抓不住什么把柄。小曹,你这次回到北平,行动要特别小心——尽可能少在街头露面。和苗教授见面,也不能在他家里,我设法找人和他联系,另约个地方谈。”鸿远把下火车后遇到吴永的情况向张怡汇报了。没有想到,张怡对吴永的情况早有所了解。“吴永这家伙当过国民党军队的排长,以后又参加了在永定门打击敌人的那支抗日游击队。他在北平有家,在北郊和敌人的一次遭遇战中负伤后,借口回家养伤就脱离了游击队。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可能被捕后就立刻叛变了。只是还没弄清,他是和白士吾在一个系统——是梅村津子的部下呢,还是在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崎的手下。现在北平的特务系统有这么两大派系。不管怎么样,这家伙认识你,这对你的处境很不利。关于这一点,你也要有精神准备。”“老师,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您可以相信,我不怕这些卖国贼,怕的是完不成党交给我的任务。我一路上就担忧,我能完成这艰巨的任务么?……”鸿远说到这儿,两只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张怡清秀的脸上,“老师,您情况熟悉。我想,您指挥,我行动,也许这艰巨的任务,才有完成的希望。”张怡坐在一只小转椅上,望着花园里盛开着的、绮丽多姿的各色菊花,过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小曹,你的担忧有道理。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项任务,谈何容易!不但有叛徒和特务认识你,而且更艰巨、更困难的是,你前来寻找的苗教授,他肯不肯帮我们这样大的忙?他有没有勇气和觉悟敢于承担这样大的风险……”“不,我认为他会帮助我们的。第一,因为他有爱国心;第二,因为他的女儿苗虹已经参加了八路军,而且写信来叫她父亲务必帮助咱们。”张怡听了鸿远的分析,忽然笑起来。他这突然的笑,使鸿远感到有些惊讶。他眯缝着眼睛盯住张怕,也笑了:“老师,您这一笑,把我笑毛了,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难道有什么意外的情况么?……”他还想说什么,没有说下去。张怡慢条斯理地说:“小曹,一切事物有它的一般规律,也有它的特殊规律。我们不能只看到一般,而忽视特殊。苗教授有爱国心是肯定的;他女儿的信会起作用,这也是肯定的。但是,你忽视了特殊情况——现在的北平,已经不同于沦陷前的北平了。日本法西斯加紧了对北平的控制,从事抗日活动的人随时都有被杀头的危险。苗教授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他当然要考虑到身家性命。再说,咱们要他帮的忙,并不是一件简单易行的事——长期为华北的八路军大批购买药品,而且要分别从各条铁路线上运输出去,不论哪个环节出了一点点毛病,那就一切都完了!所以,他是不会轻易答应我们的要求的。”张怕的一席话,说得鸿远哑口无言。仿佛一下子掉在深井里,冰冷的水,浸漫着他的全身,浸透到他的心底。他默默望着大玻璃窗外,那些稳稳挂在茎上的菊花,五颜六色,姿态各异,烂漫喜人。可是,鸿远视而不见。他的心飞得远远的,远得好像抓不回来,又像已经离开了腔子,空落落的,虚飘飘的。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张口:“我总觉得苗教授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而且,听说他有个朋友、同学——佐佐木正义,是华北派遣军最高司令官的弟弟。有这么个有力量的日本人做靠山,他要帮助我们不是方便多了,老师,您说对不对?”谈到这里,从花园石子铺成的甬道上,姗姗走来一个少妇。浅紫色花绸夹旗袍,棕色高跟皮鞋,烫着长长的卷发,模样儿挺标致。她进到屋里,向鸿远微微一点头,放下手腕上金光闪闪的手提包,笑着问张怡:“你们吃饭了么?现在已经午后一点了。”张怡笑着向鸿远介绍:“假如你喜欢叫我老师,那么你就管这位方芳小姐叫师母吧。”随即向妻子介绍,“他——这个棒小伙子,就是我常对你说的曹鸿远。他——年方二十四岁,尚未娶亲。”一阵愉快爽朗的笑声,弥漫在这间陈设富丽雅致的房间里。鸿远受到感染,情绪开始转换了。方芳不过二十五、六岁,叫她师母,鸿远张不开嘴。只是讪讪地望着她微笑。心里想,她一定也是地下党员,可能因为和张怡一同“住机关”而结合的。他为张怡能够找到这么一位文雅漂亮、爽朗热情的同志作妻子感到高兴。他忘掉了刚才的烦恼,脱口而出:“老师,恭喜您找到这么一位好师母!可是师母,我饿得很呀!老师又不肯给我饭吃。求求您给我弄点饭来,应付应付这咕咕叫的肚子行吧?”方芳睨了张怡一眼,露着整齐洁白的牙齿,笑着对鸿远说:“你这个老师呀,就是个书呆子!他自己肚子饿了都不知道,更不用说别人的肚子咕咕叫了。”方芳说罢,轻盈地走出屋门去。过了十几分钟,她用托盘端来了一些米饭和几样荤素菜肴。三个人饱餐一顿。方芳又端走了托盘,就没有再回来。看来,她是很忙的。饭后,张怡对鸿远说:“这个地方是保密的,不到万不得已,你别来这里找我。我尽早约苗教授和你见面,让你去碰碰运气。你可以暂时住在我表弟华兴家里,我再另外给你安置住处。”张怡用手轻轻敲着桌子,沉思一下,又抬起头来望着鸿远,那声音低而沉重,“小曹,我发现你一门心思都扑在买药上,却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你先自己想一想看。我想,在你动身来北平的时候,领导同志应该嘱咐过你的。”鸿远的脸微微一红:“老师,您真说着了!和我谈话的领导同志确实叮嘱过我——到了北平,不要把眼睛只盯在买药上。他说,在地下党的领导下,买药的任务要完成,但同样重要的是通过买药来发动群众,要唤起民众,要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而且,也只有动员了群众,我们的买药任务才可能完成……可是,我对买药的事想得多,而对发动群众却想得少——或者说,简直没有去想。老师,感谢您提醒了我。”张怡用细长的手指在鸿远的脑门上敲了两下。“你这个脑袋呀,有时候挺灵,有时候却发死。你想想,这次买药——数量大、时间长,这么艰巨的任务,不发动许多人来帮助我们,怎么可能完成呢?你的眼睛一门盯在苗教授身上,好像除了他,我们的任务就不能完成似的。而且,作为一个党员,一个来到敌占区工作的党员,你的眼光应当看得广阔一点,看得长远一点——要面向广大的敌占区人民。除了团结苗教授那些高级知识分子,你的眼光还得挪动一下——要向下挪,向下!像柳明父母那样贫苦的知识分子家庭,像华兴母子那样贫苦的工人家庭,也要十分耐心地做点工作。”张怡和鸿远说话时,从不疾言厉色。可常常比疾言厉色的话更有效果。鸿远就在这位严厉而又和善的老师培育下,逐渐成长起来。每当发现自己身上有了毛病,鸿远心里总是非常惭愧和难过。现在,他又怀着这种心情,用灼热的双眼望着张怡:“老师,您说得非常对!我会记住您的话,用行动来证明——我接受了您的意见。”张怡很了解鸿远的特点——除非不理解,一旦理解了,就会用行动来证明这种理解。他微微一笑,说:“好啦,你不谈买药了,我可还得谈买药。苗教授那里当然要尽力争取,可也得防备争取不成……这样吧,我另外替你想了一条路:华兴所在药房的经理陈裕贤,是个正派并有点爱国心的商人。我想办法托人跟他拉上关系,咱们把钱交给他算入股。这个人正要扩大营业做批发买卖,咱们就通过这个药房,通过各种关系,向边区后勤部输送药品,不也是个办法么!小曹,你以为怎样?做工作应当准备几种方案——好的、坏的、中等的。你说对不对?对不起,恕我借用了你的口头禅——我发现你这个口头禅已经用得够多了。我就来借用一下吧!”鸿远的心热乎乎的,紧握住张怡的手:“老师的计划太好了!我通过华兴就去找陈裕贤商谈。”“没这么简单。我还得安排有力量的人找陈裕贤,事情才有把握。”“我一定服从您的安排。有您这样一位经验丰富的领导人,我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好了,好了!工作事现在告一段落。”张怡笑出了声音,“闲话少说,书归正传——现在,我命令你在这张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晚上我再安排你去找华兴。”“老师……”鸿远平静了,心里暖烘烘、喜孜孜的。窗外,那些争奇斗艳的大朵菊花,似乎在向他弄姿微笑,他禁不住向张怡露出一张孩子般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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