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云心念方动,忽听得外面又传来了叮叮咣咣的马铃声响,南霁云只想到安禄山这一
方面,想道:“连宇文通都已败阵而逃,他们还能派出什么能人?纵使再多来几个,也绝对
不是皇甫嵩的对手。咳,上了年纪的人,大约说话就不免罗唆,我已见识过你的武功,还何
劳你再三嘱咐?”
  马铃声越来越近,皇甫嵩盘膝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带着
几分愁苦。南霁云已听出只是一人一骑,不禁大为诧异,心道:“皇甫嵩仅仅一招,就打发
了宇文通,还有什么人能令他惊骇。”
  南霁云正在猜疑,忽觉眼睛一亮,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走入门来!南霁云一直以为来者定
然是个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却是个美艳如花的娉婷少女,当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进入庙门,游目四顾,见有一个重伤的人躺在地上,两个浑身染血的人正在打
坐,亦是好生诡异,但显然她的目标不是段圭璋,只见她扫了一眼之后,眼光就转注到皇甫
嵩的身上,一声喝道:“皇甫老贼,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还不快起来领死!”
  皇甫嵩抬起头来,看了那少女一眼,缓缓说道:“你是夏姑娘吗?我早预料到你要来找
我的了,只是我素来与你无冤无仇,现在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定要杀我?”
  那少女接剑斥道:“奸邪淫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定需要你我之间有冤仇吗?”
  此言一出,南霁云虽然正在运功收息的时候,也不禁大吃一惊。要知皇甫嵩虽然有时行
径怪僻,但在江湖上却是誉多于毁,即在南霁云的心目中也把他当作侠义道的人物,而这少
女却骂他是奸邪淫恶之徒,南弄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侠义道中的人物,被人骂为“奸邪淫恶”,那简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霁云以为皇甫嵩定
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得皇甫嵩深深说道:“对你说这样话的是什
么人?”那少女道:“你管不着!你臭名远播,难道我没有耳朵吗?”皇甫嵩道:“你不
说,大约我也猜得到几分。我再问你,说这话的,是不是一个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
道:“我来不是听你盘问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话来,然后去暗杀说这话的人是不是?
你别做梦啦,今天我就要你丧命在我剑下。”
  皇甫嵩又问道:“要把我杀掉,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听别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
很不耐烦,斥道:“你还想花言巧语、拖延时候么?”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愿做个不
明不白的冤鬼罢了。你要杀我,也该让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着气道:“是我自己的意
思怎么样?是听别人指使的又怎么样?”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应该有足够的
证据将我的罪恶数出来,这才能叫我心服。”
  这也正是南霁云在心里想说的话,但见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数不出皇甫嵩有什么
真凭实据的罪恶。皇甫嵩又接着说道:“若是别人要你杀我的,你就回去对那人说吧,世上
有许多事情往往是难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时,自有水落石出之时,我皇甫嵩一生也许曾做
过坏事,但‘奸淫邪恶’这顶帽于,却绝对套不上我的头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我只知道你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哼,哼,你这魔
头居然也会怕死么?你再巧言辩解也没有用,还不快起来领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会约你到这里来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
为何还不动手?是不是还要等多几个帮手?”皇甫嵩道:“我平生从未要过帮手!”那少女
道:“好,你有帮手也好,没有帮手也好,我只凭这口剑与你决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杀便杀吧,我是绝不与你动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杀
手无寸铁之人!赶快拿起你这根拐杖吧!”皇甫嵩道:“我说过不动手便不动手,要杀嘛你
就杀,你若不杀我就走!”那少文显然是要照江湖规矩与他过招,然后将他杀掉的,现在皇
甫嵩拒绝和她动手,倒令她一时之间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缓缓说道:“现在我已确知你的来历,也知道要你杀我的是什么人了。我失了
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气,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话尽于此,你再不杀我,我老叫化
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拐杖,喝道:“起来,接拐!”皇甫嵩拿了拐杖,却
又丢过一边,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你也不欢喜别人强迫你做你所不愿意做
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剑锋,喝道:“好,你想用撒赖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
你的计,我非杀你不可!”这次似是的确下了决心,但见她长剑一展,唰的一声,立即向皇
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丧剑下,忽见一道匹练似的白光,疾卷过来,“恍”的一声,格开了
少女的长剑。
  皇甫嵩叹口气道:“南大侠何必多事?”’南霁云却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杀人也
得有个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辈是奸邪淫恶之徒,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姓南的听了先不
服气。”
  那少女收了氏剑,只见剑锋已损了一个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帮这魔头说
话,料你也不是个好人!好呀,你不服气,我先把你杀了再说!”
  那少女只当南霁云是皇甫嵩的党羽,下手绝不留情,但见她剑锋一颤,倏地飞起三朵剑
花,竟然在一招之内,连袭南霁云三处大穴。南霁云这时也动了火,横刀疾劈,想一下就把
她的长剑削断,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宝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霁云一刀劈山,正要喝个
“着”字,那少女的剑势忽然改变了方向,来得奇幻无比,南霁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幸而
他招数未曾使老,急忙一个盘龙绕步,回刀护身,使听得“嗤”的一声,南霁云的衣角已被
她的剑锋穿过!
  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女一剑得手,第二剑第三剑紧接而来,宛如暴风骤雨!
  南霁云这时已完全恢复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厉的攻势下,急切之间,也只有招架的份
儿。但他守得沉稳异常,那少女也攻不进去。
  铁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气已纳入丹田,这时功力亦已恢复了七八分,便守护在段圭璋
的身边,凝神观战。但见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层出不穷,铁摩勒年纪虽小,却
是见过上乘剑法的人,这时看了,也不禁有点惊心:“单以剑术而论,只怕这少女的剑术也
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儿之下。”
  南霁云展开一套游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紧守着“八门”“五步”的方位,丝毫不乱。
战到分际,他对少女的剑术路数,已渐渐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声,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
波,溃围而出!那少女给他逼得连连后退,铁摩勒看得眉飞色舞,禁不住又失声叫道:“妙
啊,妙啊!”这时,他已做完了吐纳的功夫,不怕真气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
眼。
  就在铁摩勒失声叫好的当儿,那少女的身法剑法,也突然一变,但见她衣袂飘飘,在刀
光剑影之下,俨似穿花蝴蝶,和南霁云对抢攻势,当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
间,互争先手。激烈无比!
  那少女见南霁云意态轩昂,武功超卓,暗暗称奇,忽地虚晃一剑,锐声问道:“你是何
人?具何如此身手,为何甘心做老贼的爪牙?”
  南霁云一声长啸,横刀封住门户,朗声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霁
云是也!请问姑娘尊姓大名?为何要杀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便是魏州南八么?”南霁云道:“正是在下,姑
娘有何见教?”
  那少女现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来自段圭璋销声匿迹之后,这十年来江湖上最著名的游
侠便是南霁云,这少女也早已闻得他的大名,却想不到他仅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说道:“南大侠,你少管这闲事吧!”南霁云道:“杀人是件大事,
岂可当作等闲,你要杀人,须得说出个道理来,否则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满面涨红,厉声说道:“南霁云你空有大侠之名,却分不清是非黑白,你当这老
贼是何等样人?”南霁云道:“皇甫前辈是侠义中人,谁不知晓?你辱骂前辈,却又说不出
个道理来,先就不该!”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贼欺世盗名,其实却是暗中作恶的魔头,你枉称大侠,却给他
骗了!”南霁云道:“你说他作恶多端,有何凭证?”那少女双眉一坚,好像本来不想说
的,现在始下了决心,毅然说道:“我母亲就是证人!她说的话我不能不信!她曾亲眼看见
这个老贼杀了人家的丈大,夺了人家的妻子,我骂他是奸邪淫恶之徒,难道骂错了吗?我是
奉了母命来除奸的。南霁云,你素有侠义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该袖
手旁观,不应拦阻。”
  南霁云大吃一惊,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见皇甫嵩在微微叹息,南霁云心头一
震,暗自想道:“难道他果真做过这少女所说的坏事?”再留神看时,皇甫嵩却并没有显出
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叹息似乎只是一种怜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伤。南霁云久历江湖,眼
光何等锐利,心里不禁疑云大起,想道:“瞧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为什么不
分辩?为什么甘心让那少女所杀?看来这里面定然有更复杂的原因,皇甫嵩不愿为外人
道!”
  那少女见南霁云仍然横刀挡住她的去路,柳眉一竖,怒声说道:“我已说得清清楚楚,
你还要拦阻我吗?”南霁云道:“我听来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说皇甫前辈曾于过杀夫
夺妻的恶行,那对夫妻究竟姓甚名谁?另外有何人证物证?当时的经过情形怎样?……”那
少女怒道:“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母亲说的决不会是假话,还何须什么另外的人证物
证?”
  南霁云心道:“看来只怕她母亲也还瞒着一些事情,未曾对她说得一清二楚。”当下将
宝刀一挥,架着了少女攻过来的长剑,沉声说道:“你相信你的母亲,我却相信皇甫前辈。
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杀人那是万万不行!依我说,你不如暂且罢手,留下姓名住址给我,
待我办完一桩事情之后,至迟在三个月之内,必定登门造访,面见令堂,说个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亲,你还见她做什么?哼,你别以为你有点声名,
我母亲也还未必肯见你呢!哼,你让不让开?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剑法一展,
登时又是暴风骤雨般的强攻过去。
  南霁云当然不肯退让,这时他对少女的剑法已略为熟悉,虽然未能取胜,却已稍稍占了
上风。但在他心里,却也暗自叫了一声:“惭愧!”想道:“要是我不仗着这把宝刀,只怕
当真不是她的对手。”
  其实南霁云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胜一筹,那少女强攻不下,额头已经见汗,而南霁云
则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敌,愤然说道:“你为什么拼了死命要护这个老贼?”
  南霁云道:“一来我相信皇甫前辈不是坏人,二来他于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杀他,我
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说道:“什么救命之恩?”
  恰在这时,段圭璋忽然又在梦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还
认得我段圭璋么?”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声,倏的向段圭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铁摩勒守护在段圭璋身旁,见她
突如其来,大吃一惊,急忙举起宝剑便削,大声喝道:“好狠的女贼,我段叔叔已伤成这个
模样,你还要侵害他么?”
  那少女将长剑一引,使了一个“粘字诀”,将铁摩勒的宝剑引开,反手一招,又把南霁
云的攻势解去,喝道:“且慢动手,他是谁人?”南霁云道:“幽州大使段圭璋,你听过这
个名宇么?”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问道:“他果然就是段圭璋么,那么还有一个叫做史逸如的人
呢?”
  南霁云也是陡然一震,急忙问道:“姑娘,你认得史逸如的么?”那少女道:“你别问
我,你只说史逸如他现在怎么样了?”
  南霁云道:“史逸如么?他已被安禄山逼得自尽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问道:“那
么段大伙是否在安禄山家坐受的伤?”南霁云失声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们这桩事
情的?不错,段大侠正是为了要救他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贼家中以寡敌众,因而受了重伤
的。幸亏遇到皇甫前辈,给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没命了。”
  南霁云顿了一顿,接续说道:“我们昨晚也是在安贼家中厮杀过来,叮惜我们到迟了一
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亏你们,所以段大侠才不至
落在安贼手中,是么?”
  铁摩勒嚷道:“对啦,你猜得一点不错。再告诉你吧:南大侠和我所受的伤也是这位皇
甫前辈治好的,皇甫前辈还给我们打退安禄山的追兵,你怎能说他是个坏人?”
  那少女现出一派迷惘的绅色,似乎对皇甫嵩的敌意已减了几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问
道:“那么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霁云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说!你怎能不知道?”她哪里知
道,段圭璋根本就来曾将这件事告诉南霁云,铁摩勒拉南霁云去救段圭璋之时,虽然约略说
了一些却也没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铁摩勒虽然不高兴这位少女的态度,但见她这样关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
个坏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们没有见到,多半还是被囚在安禄山那儿,你想知道她
们的消息,有胆的话,可以找安禄山问去!”
  那少女被铁摩勒一激,面色陡变,忽地长剑一指,对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侠的份
上,今晚暂巳饶你不死,不过,以后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恶行的话,我还是要和你算帐。”皇
甫嵩苦笑一声,似乎想说话却又忍着不说,那少女倏地一个转身,跃出庙门,跨上马背,扬
声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说给段大侠知道。”马铃叮当,待她这几句话说
完,铃声亦已渐远渐寂了。
  铁库勒满腹狐疑,问道:“皇甫前辈,这姓夏的女子武功虽强,却也不见得能胜过宇文
通多少,你可以轻易的打发宇文通,她绝不是你的对手,你却怎么这样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气受骂,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唉,老叫化倒愿
丧生在她的剑下,省得她去另外杀人。”铁摩勒听他说得奇怪,正想再问,皇甫嵩又道:
“老叫化已经说得多了,这件事实是不愿再提。南大侠,你要是信得过老叫化的话,这件事
请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霁云知他有难言之隐,心中想道:“听他说来,似是代人受过。但‘奸邪淫恶’这个
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过,别样事情犹自可说,却怎能背上这个恶名?”但皇甫嵩话
已至此,南霁云和铁摩勒虽然疑团塞胸,却也不便再问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还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侠大约再过两个
时辰,就可以醒来。这里有一瓶药丸,你每天给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这瓶药丸,
大约他也可以恢复如初了。”
  南霁云接过瓶子,瓶子里有二十粒药丸,照每天三粒来算。不出七天,段圭璋便可以恢
复武功。南霁云道:“老前辈再生之德,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老前辈不知有什么话要留给
段大侠么?”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时常受别人的恩惠,要说报答,哪报得了这许多?何况,你刚才
救了我的一条性命,也算报答过了。”顿了一顿,忽又说道:“段大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他醒来之后,你不要说这药是老叫化给的,免得他挂在心上。”铁摩勒道:“这可不成,他
若问起是谁救他性命,我们总不能不告诉他。”皇甫嵩道:“这样好了,止血疗伤的事情可
以告诉他,这药丸嘛,就当作是南大侠随身携带的好了,凡是习武的人,谁都有秘制的膏丹
丸散,不过效力不同罢了。若说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霁云见他说得甚为郑重,不
禁又起了一重疑云;铁摩勒却笑道:“给他止血疗伤的也是你,他知道了,岂不是也要挂在
心上吗?”皇甫嵩想了一想,说道:“好吧,那么我也向他请托一件事情,算是谁也不沾谁
的恩惠。”南霁云道:“什么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铁指环,套在段圭璋的指上,说
道:“拜托你们向段大侠求情,日后要是他遇见一个人,那个人带有一式一样的铁指环的
话,请他看在我的份上,给那个人留点情面。”
  铁摩勒心道:“这老叫化不如弄什么玄虚?”这时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长大
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当下不敢再问,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辈放心,这几句话我一定
给你转达。”
  皇甫嵩拿起拐杖,正要走出庙门,忽又停住,回头对南霁云道:“我几乎忘记了一件事
情,上月我在涿县曾碰见你的帅父。”南霁云问道:“他老人家可有什么话说?”皇甫嵩
道:“他说他本要到睢阳去的,因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谈起了
你,说你这几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行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
名字早已知道,人还未见过面。他告诉我,你在这几天可能要到睢阳,并对我说道:“睢阳
太守张巡是当今一个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没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阳走走。我知道你素来欢
喜后辈,顺便也可以见见我那个徒儿。要是见着他的话,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若是在五
原那边另有事情的话,就不必在睢阳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阳,却在这个破庙里和
你们巧遇。”
  南霁云这才想起,他们踏进这庙门的时候,皇甫嵩对他似乎特别留意,心道:“怪不得
他未问我们的来历,就肯替我疗伤,敢情是师父早已将我的相貌告诉他了。”
  南霁云本来正在担着一重心事:段圭璋重伤未愈,铁摩勒当然要护送他前往窦家,铁摩
勒虽然精明能干,武功在后辈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还是个大孩子,叫南霁云怎放心得
下?现在听说师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阳,南霁云便也改变了主意。
  皇甫嵩去后,南霁云说道:“摩勒,我不去睢阳了,陪你到窦家寨走一走吧。安顿了段
大侠之后,要是你没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阳去见我的师父。”铁摩勒大喜道:“这敢
情好!不过,郭子仪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带给张巡么?你护送我们,会不会误了你的事情?”
南霁云道:“那封信迟一个月也不打紧,那是郭令公托我便中带去,与张太守相约,准备万
一祸患起时,彼此好有个照应。其实他们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没有这封信,有事之时,也必
然是患难与共,同心为国的。”
  铁摩勒道:“趁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两件替换的衣裳。”南霁云知比要去施
展神偷妙手,笑道:“你这小贼可得当心,别给人家捉住了。”铁摩勒满伸气地答道:“那
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
  哪知铁摩勒一去就去了半个时辰,南霁云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应了我的话儿?”
正自心焦,忽听得门外车声辘辘,南霁云一瞧,心头大石放下,原来是铁摩勒驾着一辆驴车
回来了。
  南霁云道:“你怎么将驴车也偷回来了?”铁摩勒道:“驴车不是偷的,是用一个金元
宝换来的。”南霁云笑道:“哈,你倒阔气,随身还带有金元宝呢!”铁摩勒道:“那金元
宝不是我的,是一个富户的。我到他家里偷了几件衣裳,顺手牵羊,又拿了几个金元宝,再
赶到车行,天刚朦亮,我等不及将他们唤醒,扔下了一个金元宝,套了驴车便走。这头驴子
不听使唤,我赶它出门时,它大声嘶叫,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们起初也是纷纷叫喊
‘捉贼’,我在车上向他们扬手道:“我不是贼,我是财神。’这时他们大约已发现了那个
金元宝了,于是骂声登时变作欢呼,也没有人再赶来了。”说罢哈哈大笑。笑罢,说道:
“其实贼还是赋,不过,我是专偷富户,不偷穷家罢了。一锭金元宝够买十辆驴车,那班脚
夫,赔了一辆驴车给车行主人,还可以发点小财。”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铁摩勒早就换了干净的衣裳,南霁云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将衣裳
换了。两人将段圭璋抬上驴车。这辆驴车是铁摩勒拣的车行中最好的驴车,车内铺有软垫,
正好给段圭璋躺着。
  南霁云驱车疾走,一个时辰,已到了临潼县境,后面并无追兵,这才松了口气。南霁云
是个成名的侠士,铁摩勒则是绿林世家,两人谈论江湖佚事,谈得津津有味。南霁云笑道:
“你小小的年纪,就练成了这副神偷妙手,将来那还了得!只怕没有人敢再开镖行了。”
  铁摩勒笑道:“我还差得远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谁?”南霁云道:“是三手神丐
车迟吗?”铁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给人比下去了。现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儿,他
曾和三手神丐打赌,三手神丐偷了宁王一枝玉萧,他却从三手神丐的手上,将那枝玉萧再偷
出来,而且这还不算,他偷了再还,还了再偷,接连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体投地,只好让
他将那枝玉萧交回宁王领赏。现在‘妙手空空’这四个字,黑道上几乎是无人不知!”
  南霁云道:“我也早听得空空儿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剑法高强,可惜还未会过。”铁
摩勒笑道:“你这次到我义父的家中,说不定可以碰见空空儿,就是见不着空空儿,他的师
弟精精儿你是一定可以见到的。”南霁云觉得奇怪,正要问他是何原故,忽听得段圭璋“哎
哟”一声叫了起来。
  南霁云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过了片刻,段圭璋张开眼睛,“咦”了一声
道:“南兄弟,怎么是你?我的史大哥呢?这是什么地方?我是在做梦么?”他重伤之后,
昏迷了半夜,现在虽然开始苏醒,却显然还在混乱之中。
  南霁云道:“段大哥,咱们脱脸了,这里已是临潼县的地界了。”段圭璋渐渐想起了昨
晚的事情,对安禄山的痛骂、和宇文通的激战、史逸如的自尽、南霁云的冲进重围……最后
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笔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霁云也正向着他奔来,以后就不
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脑海中闪过,这是真的?还是一场恶梦?
  驴车正在山道上奔驰,颠簸异常,段圭璋突然被抛了起来,牵动伤口,感到十分疼痛,
段圭璋明白了,他刚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并不是梦!
  南霁云紧紧抱着他,只见他面色灰白,两眼无神,一片茫然的神色,过了片刻,忽地喃
喃说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惨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声音低沉,并未大叫大嚷,眼
中也没有滴下眼泪,但那声调、那神情,却令人心头颤震,在他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好似冷
得要凝结了似的,实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霁云低声说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体,给史义士报仇要紧!”段圭璋瞿然一省,
耳朵边响起了史逸如临死的说话:“段大哥。与其留我报仇,不如留你报仇!我先走一步
了,你为我保存身子,拼命杀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卢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还
陷身虎口,段圭璋咬了咬牙,忍着了眼泪,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灵发誓道:“对,史大
哥,我要听你的吩咐!”接着又道:“南兄弟,难为你了,为我冒这样大的危险!摩勒,你
这好孩子,你虽然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也不责怪你了。”
  南、铁二人见他渐渐安定下来,这才稍稍放心。段圭璋试行运气,但觉四肢麻木,浑身
之力,一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不禁叹口气道:“原来我竟然伤得这么重了!几时才报得了
仇?”铁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辈说,过了七天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如
初。”段圭璋怔了一怔,忽地问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岳神龙皇甫嵩吗?”问
话的语气和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几分异样!
  铁摩勒道:“正是,我们的伤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圭璋道:“这么说,敢情我这
条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铁摩勒道:“是呀,当时你流血不止,内伤又重,是他给你闭穴止
血,然后给你推血过宫,又灌了你半葫芦的药酒。”段圭璋面色铁青,过了一会,始叹口气
道:“想不到我竟然胡里糊涂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这笔人情,令我好生难受!”
  铁摩勒给他的脾气吓得呆了,心里奇怪到极,一时之间,不敢说话。南霁云问道:“可
有什么不对么?”段圭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
受了你的恩,心里坦然,这个皇甫嵩么?我受了他的恩,将来可不知怎么好了?”
  南、铁二人大吃一惊,骇然问道:“这位西岳神龙不也是侠义道吗?”段圭璋道:“南
兄弟,你出道比我迟了十年,难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细,在我那个时候,他也是誉多于毁
的。”南霁云急忙问道:“誉多于毁?照你这么说,皇甫嵩岂不是也曾于过坏事的了?为什
么我听到的却都是说他好话的呢?甚至我的师父也曾对他下这个评语,说是皇甫嵩这个人行
径虽然右点怪僻,却还不失为侠义中人!”
  段圭璋道:“想来那是他老人家隐恶扬善的缘故。皇甫嵩这个人的确曾做过许多好事,
而且是好的多过坏的,但他做的坏事,却也委实令人发指!”
  南霁云面色也全都变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说几桩来听听吗?”段圭璋道:“好,
我先说他所做的几十年来脸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经劫了卢龙、许州两个节度使的赃款,用来
赈济黄河灾民;他曾独力除去燕、赵五霸;他曾给崆峒、燕山两派排难解纷,消弭了武林的
一场灾难……”南霁云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说说他所干的恶行听
听。”
  段圭璋道:“恶行么也有几桩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几个炼丹的修士去天山采雪
莲,归途中被他劫杀,只逃出一个人。有一年他庇护一个著名的采花贼绰号叫做赛赤风的,
把少林派的定一禅师打伤了,少林派本来要找他算帐的,不久就发生了他用劫来的巨款救济
灾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这件功德,才放过了他,只把赛赤凤除掉。”
  说到这里,铁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干过杀人之夫,夺人之妻的坏事么?”段圭璋
大为诧异,问道:“你怎么也知道这件事情?”
  南霁云这一惊更甚,失声叫道:“当真有这样的事情?”段圭璋道:“这件事直到如今
还是疑案,不过,据我看来,九成是那皇甫嵩干的!”南霁云定了定神,问道:“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
  段圭璋道:“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之前,当时有一对名闻四方的少年游侠,男的名叫夏
声涛,女的名叫冷雪梅,他们联手干了许多侠义的事情,志同道合,两情悦慕,于是订下了
白头之约。在他们成婚之日,热闹非常,江湖中人,不论识与不识,都纷纷前来,向他们道
贺,谁不羡慕他们是一对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当然也在贺客之
中。
  “岂料这对人人羡慕的新婚夫妇,就在他们洞房花烛之夜,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惨祸。
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几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闹了洞房之后,兴犹未尽,聚
在前厅饮酒,大家都已有了几分醉意,忽听得洞房里传出一声尖锐而凄惨的叫声,我的酒意
登时醒了,顾不得礼仪,立即便冲进洞房去看,只见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却不知去向!
  “我连忙去扶起新郎,可怜他已受了重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在他耳边连问了几
声:“谁是凶手,谁是凶手?’他还认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颤抖的手
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划了几下,凶手的名字尚未写得齐全,便断了气!
唉,他临死的眼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恳求我替他复仇的眼光!
  “我仔细辨认他所写的血字,第一个是‘皇’字,第二个字只有两划,一横一竖,似十
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宇的一横一坚是差不多长短的,而他划的这两划却是横的短,直的
长,世上根本没有姓‘皇’的人,个待我出声,便已有人嚷道:“凶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霁云颤声说道:“只凭这条线索似乎还未能说是证据确凿?”
  段圭璋道:“不错,有许多人也和你一样,不敢相信凶手便是皇甫嵩,他们猜疑或者这
个‘皇’子是指事帝派来的人呢?因为夏声涛与当时的一个内廷侍卫名叫公孙湛的有点私
仇,说不定是公孙湛干的。”铁摩勒低声说道:“唔,这也有点道理。”段圭璋大声道:
“不,这完全没有道理!”正是:
  聚讼纷纭难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南霁云心念方动,忽听得外面又传来了叮叮咣咣的马铃声响,南霁云只想到安禄山这一方面,想道:“连宇文通都已败阵而逃,他们还能派出什么能人?纵使再多来几个,也绝对不是皇甫嵩的对手。咳,上了年纪的人,大约说话就不免罗唆,我已见识过你的武功,还何劳你再三嘱咐?”
马铃声越来越近,皇甫嵩盘膝坐在地上,脸上的神情非常奇怪,好像在焦急之中又带着几分愁苦。南霁云已听出只是一人一骑,不禁大为诧异,心道:“皇甫嵩仅仅一招,就打发了宇文通,还有什么人能令他惊骇。”
南霁云正在猜疑,忽觉眼睛一亮,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走入门来!南霁云一直以为来者定然是个雄赳赳的武夫,哪知却是个美艳如花的娉婷少女,当真是大出意料之外!
那少女进入庙门,游目四顾,见有一个重伤的人躺在地上,两个浑身染血的人正在打坐,亦是好生诡异,但显然她的目标不是段-璋,只见她扫了一眼之后,眼光就转注到皇甫嵩的身上,一声喝道:“皇甫老贼,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还不快起来领死!”
皇甫嵩抬起头来,看了那少女一眼,缓缓说道:“你是夏姑娘吗?我早预料到你要来找我的了,只是我素来与你无冤无仇,现在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定要杀我?”
那少女接剑斥道:“奸邪淫恶之徒,人人得而诛之,定需要你我之间有冤仇吗?”
此言一出,南霁云虽然正在运功收息的时候,也不禁大吃一惊。要知皇甫嵩虽然有时行径怪僻,但在江湖上却是誉多于毁,即在南霁云的心目中也把他当作侠义道的人物,而这少女却骂他是奸邪淫恶之徒,南弄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侠义道中的人物,被人骂为“奸邪淫恶”,那简直是最大的侮辱,南霁云以为皇甫嵩定要暴怒如雷,哪知又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得皇甫嵩深深说道:“对你说这样话的是什么人?”那少女道:“你管不着!你臭名远播,难道我没有耳朵吗?”皇甫嵩道:“你不说,大约我也猜得到几分。我再问你,说这话的,是不是一个你最相信他的人?”那少女怒道:“我来不是听你盘问的,哼,哼,你想套出我的话来,然后去暗杀说这话的人是不是?你别做梦啦,今天我就要你丧命在我剑下。”
皇甫嵩又问道:“要把我杀掉,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听别人指使的?”那少女似乎很不耐烦,斥道:“你还想花言巧语、拖延时候么?”皇甫嵩道:“不,我只是不愿做个不明不白的冤鬼罢了。你要杀我,也该让我死得甘心呀!”那少女忍着气道:“是我自己的意思怎么样?是听别人指使的又怎么样?”皇甫嵩道:“若是你自己的意思,你应该有足够的证据将我的罪恶数出来,这才能叫我心服。”
这也正是南霁云在心里想说的话,但见那少女怔了一怔,似乎她也数不出皇甫嵩有什么真凭实据的罪恶。皇甫嵩又接着说道:“若是别人要你杀我的,你就回去对那人说吧,世上有许多事情往往是难分真假的,叫他忍耐些时,自有水落石出之时,我皇甫嵩一生也许曾做过坏事,但‘奸淫邪恶’这顶帽于,却绝对套不上我的头上!”
那少女怒道:“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我只知道你是个无恶不作的魔头!哼,哼,你这魔头居然也会怕死么?你再巧言辩解也没有用,还不快起来领死!”
皇甫嵩笑道:“我若是怕死,也不会约你到这里来了。”那少女道:“那,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动手?是不是还要等多几个帮手?”皇甫嵩道:“我平生从未要过帮手!”那少女道:“好,你有帮手也好,没有帮手也好,我只凭这口剑与你决一死生!”
皇甫嵩道:“你要杀便杀吧,我是绝不与你动手的。”那少女呆了一呆,道:“我不杀手无寸铁之人!赶快拿起你这根拐杖吧!”皇甫嵩道:“我说过不动手便不动手,要杀嘛你就杀,你若不杀我就走!”那少文显然是要照江湖规矩与他过招,然后将他杀掉的,现在皇甫嵩拒绝和她动手,倒令她一时之间失了主意。
皇甫嵩又缓缓说道:“现在我已确知你的来历,也知道要你杀我的是什么人了。我失了性命,若能平息那人的一口怨气,也是一件好事。好了,话尽于此,你再不杀我,我老叫化可要走啦!”
那少女咬了咬牙,拿起了地上那根拐杖,喝道:“起来,接拐!”皇甫嵩拿了拐杖,却又丢过一边,笑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想,你也不欢喜别人强迫你做你所不愿意做的事吧!”那少女再咬了咬牙,一抖剑锋,喝道:“好,你想用撒赖的方法逃命,我偏不中你的计,我非杀你不可!”这次似是的确下了决心,但见她长剑一展,唰的一声,立即向皇甫嵩的胸膛刺去!
眼看皇甫嵩就要命丧剑下,忽见一道匹练似的白光,疾卷过来,“恍”的一声,格开了少女的长剑。
皇甫嵩叹口气道:“南大侠何必多事?”’南霁云却向那少女喝道:“姑娘,你杀人也得有个道理,你指斥皇甫先辈是奸邪淫恶之徒,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姓南的听了先不服气。”
那少女收了氏剑,只见剑锋已损了一个缺口,少女勃然大怒,喝道:“你帮这魔头说话,料你也不是个好人!好呀,你不服气,我先把你杀了再说!”
那少女只当南霁云是皇甫嵩的党羽,下手绝不留情,但见她剑锋一颤,倏地飞起三朵剑花,竟然在一招之内,连袭南霁云三处大穴。南霁云这时也动了火,横刀疾劈,想一下就把她的长剑削断,这少女已知他手中是把宝刀,避免和他硬碰,南霁云一刀劈山,正要喝个“着”字,那少女的剑势忽然改变了方向,来得奇幻无比,南霁云也不由得吃了一惊,幸而他招数未曾使老,急忙一个盘龙绕步,回刀护身,使听得“嗤”的一声,南霁云的衣角已被她的剑锋穿过!
说时迟,那时快,那少女一剑得手,第二剑第三剑紧接而来,宛如暴风骤雨!
南霁云这时已完全恢复了功力,但在那少女凌厉的攻势下,急切之间,也只有招架的份儿。但他守得沉稳异常,那少女也攻不进去。
铁摩勒得皇甫嵩之助,真气已纳入丹田,这时功力亦已恢复了七八分,便守护在段-璋的身边,凝神观战。但见那少女出手迅若雷霆,奇招妙着,层出不穷,铁摩勒年纪虽小,却是见过上乘剑法的人,这时看了,也不禁有点惊心:“单以剑术而论,只怕这少女的剑术也不在我的段叔叔和精精儿之下。”
南霁云展开一套游身八卦刀法,身法步法紧守着“八门”“五步”的方位,丝毫不乱。战到分际,他对少女的剑术路数,已渐渐有些熟悉,忽地大喝一声,刀光暴起,有如千丈洪波,溃围而出!那少女给他逼得连连后退,铁摩勒看得眉飞色舞,禁不住又失声叫道:“妙啊,妙啊!”这时,他已做完了吐纳的功夫,不怕真气再走歪了。但皇甫嵩仍然瞪了他一眼。
就在铁摩勒失声叫好的当儿,那少女的身法剑法,也突然一变,但见她衣袂飘飘,在刀光剑影之下,俨似穿花蝴蝶,和南霁云对抢攻势,当真是:一招一式,毫不放松,分寸之间,互争先手。激烈无比!
那少女见南霁云意态轩昂,武功超卓,暗暗称奇,忽地虚晃一剑,锐声问道:“你是何人?具何如此身手,为何甘心做老贼的爪牙?”
南霁云一声长啸,横刀封住门户,朗声答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魏州南霁云是也!请问姑娘尊姓大名?为何要杀皇甫先生?”
那少女似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便是魏州南八么?”南霁云道:“正是在下,姑娘有何见教?”
那少女现出一派惶惑的神情,原来自段-璋销声匿迹之后,这十年来江湖上最著名的游侠便是南霁云,这少女也早已闻得他的大名,却想不到他仅是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
那少女想了一想,说道:“南大侠,你少管这闲事吧!”南霁云道:“杀人是件大事,岂可当作等闲,你要杀人,须得说出个道理来,否则南某不能不管!”
那少女满面涨红,厉声说道:“南霁云你空有大侠之名,却分不清是非黑白,你当这老贼是何等样人?”南霁云道:“皇甫前辈是侠义中人,谁不知晓?你辱骂前辈,却又说不出个道理来,先就不该!”
那少女冷笑道:“皇甫老贼欺世盗名,其实却是暗中作恶的魔头,你枉称大侠,却给他骗了!”南霁云道:“你说他作恶多端,有何凭证?”那少女双眉一坚,好像本来不想说的,现在始下了决心,毅然说道:“我母亲就是证人!她说的话我不能不信!她曾亲眼看见这个老贼杀了人家的丈大,夺了人家的妻子,我骂他是奸邪淫恶之徒,难道骂错了吗?我是奉了母命来除奸的。南霁云,你素有侠义之名,今晚我不必要你助我除奸,但你最少也该袖手旁观,不应拦阻。”
南霁云大吃一惊,不由得把眼光向皇甫嵩瞥去,只见皇甫嵩在微微叹息,南霁云心头一震,暗自想道:“难道他果真做过这少女所说的坏事?”再留神看时,皇甫嵩却并没有显出些微愧怍的神色,他的叹息似乎只是一种怜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伤。南霁云久历江湖,眼光何等锐利,心里不禁疑云大起,想道:“瞧这神情,皇甫嵩定是受冤枉的,但他为什么不分辩?为什么甘心让那少女所杀?看来这里面定然有更复杂的原因,皇甫嵩不愿为外人道!”
那少女见南霁云仍然横刀挡住她的去路,柳眉一竖,怒声说道:“我已说得清清楚楚,你还要拦阻我吗?”南霁云道:“我听来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你说皇甫前辈曾于过杀夫夺妻的恶行,那对夫妻究竟姓甚名谁?另外有何人证物证?当时的经过情形怎样?……”那少女怒道:“这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我母亲说的决不会是假话,还何须什么另外的人证物证?”
南霁云心道:“看来只怕她母亲也还瞒着一些事情,未曾对她说得一清二楚。”当下将宝刀一挥,架着了少女攻过来的长剑,沉声说道:“你相信你的母亲,我却相信皇甫前辈。有我在此,你今晚想要杀人那是万万不行!依我说,你不如暂且罢手,留下姓名住址给我,待我办完一桩事情之后,至迟在三个月之内,必定登门造访,面见令堂,说个明白。”
那少女大怒道:“你既不相信我的母亲,你还见她做什么?哼,你别以为你有点声名,我母亲也还未必肯见你呢!哼,你让不让开?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了!”剑法一展,登时又是暴风骤雨般的强攻过去。
南霁云当然不肯退让,这时他对少女的剑法已略为熟悉,虽然未能取胜,却已稍稍占了上风。但在他心里,却也暗自叫了一声:“惭愧!”想道:“要是我不仗着这把宝刀,只怕当真不是她的对手。”
其实南霁云的功力也要比那少女略胜一筹,那少女强攻不下,额头已经见汗,而南霁云则仍是神色自如。那少女自知不敌,愤然说道:“你为什么拼了死命要护这个老贼?”
南霁云道:“一来我相信皇甫前辈不是坏人,二来他于我又有救命之恩,你要杀他,我焉能不管?”那少女怔了一怔,说道:“什么救命之恩?”
恰在这时,段-璋忽然又在梦中叫道:“史大哥,史大哥!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你还认得我段-璋么?”
那少女忽地大叫一声,倏的向段-璋所躺的方向掠去,铁摩勒守护在段-璋身旁,见她突如其来,大吃一惊,急忙举起宝剑便削,大声喝道:“好狠的女贼,我段叔叔已伤成这个模样,你还要侵害他么?”
那少女将长剑一引,使了一个“粘字诀”,将铁摩勒的宝剑引开,反手一招,又把南霁云的攻势解去,喝道:“且慢动手,他是谁人?”南霁云道:“幽州大使段-璋,你听过这个名宇么?”
那少女陡然一震,急忙问道:“他果然就是段-璋么,那么还有一个叫做史逸如的人呢?”
南霁云也是陡然一震,急忙问道:“姑娘,你认得史逸如的么?”那少女道:“你别问我,你只说史逸如他现在怎么样了?”
南霁云道:“史逸如么?他已被安禄山逼得自尽了!”那少女面色一沉,再问道:“那么段大伙是否在安禄山家坐受的伤?”南霁云失声叫道:“姑娘,你放情是知道他们这桩事情的?不错,段大侠正是为了要救他这位姓史的朋友,在安贼家中以寡敌众,因而受了重伤的。幸亏遇到皇甫前辈,给他急救,要不然只怕他早已没命了。”
南霁云顿了一顿,接续说道:“我们昨晚也是在安贼家中厮杀过来,叮惜我们到迟了一步,救不了史逸如……”那少女插口道:“嗯,我明白了,也幸亏你们,所以段大侠才不至落在安贼手中,是么?”
铁摩勒嚷道:“对啦,你猜得一点不错。再告诉你吧:南大侠和我所受的伤也是这位皇甫前辈治好的,皇甫前辈还给我们打退安禄山的追兵,你怎能说他是个坏人?”
那少女现出一派迷惘的绅色,似乎对皇甫嵩的敌意已减了几分,想了一想,忽地又再问道:“那么史逸如的妻女呢?”
南霁云任了一怔,道:“我不知道。”那少女道:“胡说!你怎能不知道?”她哪里知道,段-璋根本就来曾将这件事告诉南霁云,铁摩勒拉南霁云去救段-璋之时,虽然约略说了一些却也没有提到史逸如的妻女。
铁摩勒虽然不高兴这位少女的态度,但见她这样关心段、史二家之事,料想她也不是一个坏人,便答道:“那姓史的妻女我们没有见到,多半还是被囚在安禄山那儿,你想知道她们的消息,有胆的话,可以找安禄山问去!”
那少女被铁摩勒一激,面色陡变,忽地长剑一指,对皇甫嵩道:“看在你救段大侠的份上,今晚暂巳饶你不死,不过,以后我若是再查到你的恶行的话,我还是要和你算帐。”皇甫嵩苦笑一声,似乎想说话却又忍着不说,那少女倏地一个转身,跃出庙门,跨上马背,扬声叫道:“我叫夏凌霜,我的名字你可以说给段大侠知道。”马铃叮当,待她这几句话说完,铃声亦已渐远渐寂了。
铁库勒满腹狐疑,问道:“皇甫前辈,这姓夏的女子武功虽强,却也不见得能胜过宇文通多少,你可以轻易的打发宇文通,她绝不是你的对手,你却怎么这样怕她?”
皇甫嵩苦笑道:“叫化子受气受骂,那是很平掌的事情,算不了什么。唉,老叫化倒愿丧生在她的剑下,省得她去另外杀人。”铁摩勒听他说得奇怪,正想再问,皇甫嵩又道:“老叫化已经说得多了,这件事实是不愿再提。南大侠,你要是信得过老叫化的话,这件事请你也不必再管了。”
南霁云知他有难言之隐,心中想道:“听他说来,似是代人受过。但‘奸邪淫恶’这个罪名是何等重大,若是代人受过,别样事情犹自可说,却怎能背上这个恶名?”但皇甫嵩话已至此,南霁云和铁摩勒虽然疑团塞胸,却也不便再问了。
皇甫嵩道:“天已亮了,老叫化还有旁的事情,可要先走一步了。段大侠大约再过两个时辰,就可以醒来。这里有一瓶药丸,你每天给他服食三次,每次一粒,吃完了这瓶药丸,大约他也可以恢复如初了。”
南霁云接过瓶子,瓶子里有二十粒药丸,照每天三粒来算。不出七天,段-璋便可以恢复武功。南霁云道:“老前辈再生之德,我们不知该如何报答,老前辈不知有什么话要留给段大侠么?”
皇甫嵩笑道:“老叫化时常受别人的恩惠,要说报答,哪报得了这许多?何况,你刚才救了我的一条性命,也算报答过了。”顿了一顿,忽又说道:“段大侠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他醒来之后,你不要说这药是老叫化给的,免得他挂在心上。”铁摩勒道:“这可不成,他若问起是谁救他性命,我们总不能不告诉他。”皇甫嵩道:“这样好了,止血疗伤的事情可以告诉他,这药丸嘛,就当作是南大侠随身携带的好了,凡是习武的人,谁都有秘制的膏丹丸散,不过效力不同罢了。若说是老叫化送的,反而不好。”南霁云见他说得甚为郑重,不禁又起了一重疑云;铁摩勒却笑道:“给他止血疗伤的也是你,他知道了,岂不是也要挂在心上吗?”皇甫嵩想了一想,说道:“好吧,那么我也向他请托一件事情,算是谁也不沾谁的恩惠。”南霁云道:“什么事情?”皇甫嵩除下了一枚铁指环,套在段-璋的指上,说道:“拜托你们向段大侠求情,日后要是他遇见一个人,那个人带有一式一样的铁指环的话,请他看在我的份上,给那个人留点情面。”
铁摩勒心道:“这老叫化不如弄什么玄虚?”这时亦自暗暗起疑,但他是在黑道中长大的孩子,深知江湖避忌,当下不敢再问,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前辈放心,这几句话我一定给你转达。”
皇甫嵩拿起拐杖,正要走出庙门,忽又停住,回头对南霁云道:“我几乎忘记了一件事情,上月我在涿县曾碰见你的帅父。”南霁云问道:“他老人家可有什么话说?”皇甫嵩道:“他说他本要到睢阳去的,因为有旁的事情,行期要延至下月中旬了。他和我谈起了你,说你这几年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行为,他都知道,甚感欣慰。他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名字早已知道,人还未见过面。他告诉我,你在这几天可能要到睢阳,并对我说道:“睢阳太守张巡是当今一个人物,老叫化你要是没有旁的事情,不妨到睢阳走走。我知道你素来欢喜后辈,顺便也可以见见我那个徒儿。要是见着他的话,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他若是在五原那边另有事情的话,就不必在睢阳等我了。哈哈,想不到我未到睢阳,却在这个破庙里和你们巧遇。”
南霁云这才想起,他们踏进这庙门的时候,皇甫嵩对他似乎特别留意,心道:“怪不得他未问我们的来历,就肯替我疗伤,敢情是师父早已将我的相貌告诉他了。”
南霁云本来正在担着一重心事:段-璋重伤未愈,铁摩勒当然要护送他前往窦家,铁摩勒虽然精明能干,武功在后辈中也是少有的人物,但究竟还是个大孩子,叫南霁云怎放心得下?现在听说师父要下月中旬才去睢阳,南霁云便也改变了主意。
皇甫嵩去后,南霁云说道:“摩勒,我不去睢阳了,陪你到窦家寨走一走吧。安顿了段大侠之后,要是你没有旁的事情,我再和你到睢阳去见我的师父。”铁摩勒大喜道:“这敢情好!不过,郭子仪不是有一封信要你带给张巡么?你护送我们,会不会误了你的事情?”南霁云道:“那封信迟一个月也不打紧,那是郭令公托我便中带去,与张太守相约,准备万一祸患起时,彼此好有个照应。其实他们二人彼此仰慕,即算没有这封信,有事之时,也必然是患难与共,同心为国的。”
铁摩勒道:“趁这天色尚未大亮,已待我去先取两件替换的衣裳。”南霁云知比要去施展神偷妙手,笑道:“你这小贼可得当心,别给人家捉住了。”铁摩勒满伸气地答道:“那是绝对不会有的事情。”
哪知铁摩勒一去就去了半个时辰,南霁云忐忑不安,心道:“莫非真应了我的话儿?”正自心焦,忽听得门外车声辘辘,南霁云一瞧,心头大石放下,原来是铁摩勒驾着一辆驴车回来了。
南霁云道:“你怎么将驴车也偷回来了?”铁摩勒道:“驴车不是偷的,是用一个金元宝换来的。”南霁云笑道:“哈,你倒阔气,随身还带有金元宝呢!”铁摩勒道:“那金元宝不是我的,是一个富户的。我到他家里偷了几件衣裳,顺手牵羊,又拿了几个金元宝,再赶到车行,天刚朦亮,我等不及将他们唤醒,扔下了一个金元宝,套了驴车便走。这头驴子不听使唤,我赶它出门时,它大声嘶叫,这一下才把那些人吵醒了。他们起初也是纷纷叫喊‘捉贼’,我在车上向他们扬手道:“我不是贼,我是财神。’这时他们大约已发现了那个金元宝了,于是骂声登时变作欢呼,也没有人再赶来了。”说罢哈哈大笑。笑罢,说道:“其实贼还是赋,不过,我是专偷富户,不偷穷家罢了。一锭金元宝够买十辆驴车,那班脚夫,赔了一辆驴车给车行主人,还可以发点小财。”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铁摩勒早就换了干净的衣裳,南霁云在他说话的时候,也将衣裳换了。两人将段-璋抬上驴车。这辆驴车是铁摩勒拣的车行中最好的驴车,车内铺有软垫,正好给段-璋躺着。
南霁云驱车疾走,一个时辰,已到了临潼县境,后面并无追兵,这才松了口气。南霁云是个成名的侠士,铁摩勒则是绿林世家,两人谈论江湖佚事,谈得津津有味。南霁云笑道:“你小小的年纪,就练成了这副神偷妙手,将来那还了得!只怕没有人敢再开镖行了。”
铁摩勒笑道:“我还差得远呢!你知道天下第一神偷是谁?”南霁云道:“是三手神丐车迟吗?”铁摩勒道:“不,三手神丐早已给人比下去了。现在天下第一神偷是空空儿,他曾和三手神丐打赌,三手神丐偷了宁王一枝玉萧,他却从三手神丐的手上,将那枝玉萧再偷出来,而且这还不算,他偷了再还,还了再偷,接连三次,令得三手神丐五体投地,只好让他将那枝玉萧交回宁王领赏。现在‘妙手空空’这四个字,黑道上几乎是无人不知!”
南霁云道:“我也早听得空空儿的大名,但只知道他的剑法高强,可惜还未会过。”铁摩勒笑道:“你这次到我义父的家中,说不定可以碰见空空儿,就是见不着空空儿,他的师弟精精儿你是一定可以见到的。”南霁云觉得奇怪,正要问他是何原故,忽听得段-璋“哎哟”一声叫了起来。
南霁云道:“好了,他已知道疼痛了。”过了片刻,段-璋张开眼睛,“咦”了一声道:“南兄弟,怎么是你?我的史大哥呢?这是什么地方?我是在做梦么?”他重伤之后,昏迷了半夜,现在虽然开始苏醒,却显然还在混乱之中。
南霁云道:“段大哥,咱们脱脸了,这里已是临潼县的地界了。”段-璋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情,对安禄山的痛骂、和宇文通的激战、史逸如的自尽、南霁云的冲进重围……最后浮起的景象是宇文通的那枝判官笔正向他的胸前插下;而南霁云也正向着他奔来,以后就不知道了。一幕一幕的情景在他脑海中闪过,这是真的?还是一场恶梦?
驴车正在山道上奔驰,颠簸异常,段-璋突然被抛了起来,牵动伤口,感到十分疼痛,段-璋明白了,他刚才所想起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并不是梦!
南霁云紧紧抱着他,只见他面色灰白,两眼无神,一片茫然的神色,过了片刻,忽地喃喃说道:“史大哥,你死得好惨啊!都是做兄弟的害了你!”声音低沉,并未大叫大嚷,眼中也没有滴下眼泪,但那声调、那神情,却令人心头颤震,在他说话的时候,空气都好似冷得要凝结了似的,实是比大叫大嚷、痛哭流涕更要沉痛百倍!
南霁云低声说道:“段大哥,你要保重身体,给史义士报仇要紧!”段-璋瞿然一省,耳朵边响起了史逸如临死的说话:“段大哥。与其留我报仇,不如留你报仇!我先走一步了,你为我保存身子,拼命杀出去吧。”又想起了史逸如的妻子卢氏夫人和她初生的女孩还陷身虎口,段-璋咬了咬牙,忍着了眼泪,似是向史逸如的在天之灵发誓道:“对,史大哥,我要听你的吩咐!”接着又道:“南兄弟,难为你了,为我冒这样大的危险!摩勒,你这好孩子,你虽然不听我的话,现在我也不责怪你了。”
南、铁二人见他渐渐安定下来,这才稍稍放心。段-璋试行运气,但觉四肢麻木,浑身之力,一口气怎么也提不起来,不禁叹口气道:“原来我竟然伤得这么重了!几时才报得了仇?”铁摩勒道:“姑丈,你放心,皇甫嵩老前辈说,过了七天之后,你就可以恢复如初。”段-璋怔了一怔,忽地问道:“皇甫嵩?是江湖七怪之一的西岳神龙皇甫嵩吗?”问话的语气和脸上的神情都显得有几分异样!
铁摩勒道:“正是,我们的伤都是他老人家治好的。”段-璋道:“这么说,敢情我这条命也是他救活的了?”铁摩勒道:“是呀,当时你流血不止,内伤又重,是他给你闭穴止血,然后给你推血过宫,又灌了你半葫芦的药酒。”段-璋面色铁青,过了一会,始叹口气道:“想不到我竟然胡里糊涂的受了他的救命之恩,欠下这笔人情,令我好生难受!”
铁摩勒给他的脾气吓得呆了,心里奇怪到极,一时之间,不敢说话。南霁云问道:“可有什么不对么?”段-璋道:“南兄弟,你拼死救我,我感激得很。但你我是同道中人,我受了你的恩,心里坦然,这个皇甫嵩么?我受了他的恩,将来可不知怎么好了?”
南、铁二人大吃一惊,骇然问道:“这位西岳神龙不也是侠义道吗?”段-璋道:“南兄弟,你出道比我迟了十年,难怪你不知道他的底细,在我那个时候,他也是誉多于毁的。”南霁云急忙问道:“誉多于毁?照你这么说,皇甫嵩岂不是也曾于过坏事的了?为什么我听到的却都是说他好话的呢?甚至我的师父也曾对他下这个评语,说是皇甫嵩这个人行径虽然右点怪僻,却还不失为侠义中人!”
段-璋道:“想来那是他老人家隐恶扬善的缘故。皇甫嵩这个人的确曾做过许多好事,而且是好的多过坏的,但他做的坏事,却也委实令人发指!”
南霁云面色也全都变了,道:“段大哥,你可以说几桩来听听吗?”段-璋道:“好,我先说他所做的几十年来脸炙人口的好事,他曾经劫了卢龙、许州两个节度使的赃款,用来赈济黄河灾民;他曾独力除去燕、赵五霸;他曾给崆峒、燕山两派排难解纷,消弭了武林的一场灾难……”南霁云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我都已知道了,你说说他所干的恶行听听。”
段-璋道:“恶行么也有几桩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一年有几个炼丹的修士去天山采雪莲,归途中被他劫杀,只逃出一个人。有一年他庇护一个著名的采花贼绰号叫做赛赤风的,把少林派的定一禅师打伤了,少林派本来要找他算帐的,不久就发生了他用劫来的巨款救济灾民的事情,少林派念他这件功德,才放过了他,只把赛赤凤除掉。”
说到这里,铁摩勒忽然插口道:“他可曾干过杀人之夫,夺人之妻的坏事么?”段-璋大为诧异,问道:“你怎么也知道这件事情?”
南霁云这一惊更甚,失声叫道:“当真有这样的事情?”段-璋道:“这件事直到如今还是疑案,不过,据我看来,九成是那皇甫嵩干的!”南霁云定了定神,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段-璋道:“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之前,当时有一对名闻四方的少年游侠,男的名叫夏声涛,女的名叫冷雪梅,他们联手干了许多侠义的事情,志同道合,两情悦慕,于是订下了白头之约。在他们成婚之日,热闹非常,江湖中人,不论识与不识,都纷纷前来,向他们道贺,谁不羡慕他们是一对武林罕有的佳偶?我和新郎新娘都是稔熟的朋友,当然也在贺客之中。
“岂料这对人人羡慕的新婚夫妇,就在他们洞房花烛之夜,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惨祸。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我和几位也是新郎新娘的知己朋友,闹了洞房之后,兴犹未尽,聚在前厅饮酒,大家都已有了几分醉意,忽听得洞房里传出一声尖锐而凄惨的叫声,我的酒意登时醒了,顾不得礼仪,立即便冲进洞房去看,只见新郎己倒在地上,而新娘却不知去向!
“我连忙去扶起新郎,可怜他已受了重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在他耳边连问了几声:“谁是凶手,谁是凶手?’他还认得我是他的知己朋友,望了我一眼,伸出颤抖的手指,蘸了身上的血,在地上歪歪斜斜的划了几下,凶手的名字尚未写得齐全,便断了气!唉,他临死的眼光,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恳求我替他复仇的眼光!
“我仔细辨认他所写的血字,第一个是‘皇’字,第二个字只有两划,一横一竖,似十字而又不似卜字,‘卜’宇的一横一坚是差不多长短的,而他划的这两划却是横的短,直的长,世上根本没有姓‘皇’的人,个待我出声,便已有人嚷道:“凶手定然是皇甫嵩。”
南霁云颤声说道:“只凭这条线索似乎还未能说是证据确凿?”
段-璋道:“不错,有许多人也和你一样,不敢相信凶手便是皇甫嵩,他们猜疑或者这个‘皇’子是指事帝派来的人呢?因为夏声涛与当时的一个内廷侍卫名叫公孙湛的有点私仇,说不定是公孙湛干的。”铁摩勒低声说道:“唔,这也有点道理。”段-璋大声道:“不,这完全没有道理!”
正是:聚讼纷纭难破案,刀光血彰事堪疑。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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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圭璋接着说道:“‘公孙’和‘皇甫’这两个姓都是复姓,公字的笔划要比皇字简单
得多,你试想夏声涛当时已是临死之际,他何必要舍‘公’字不写而写‘皇’字?若然公孙
湛是凶手的话,他只写一个‘公’字自然有人明白;而且他也不需绕个大弯,不指明‘公
孙’而却指他是‘皇帝’的人。再者夏声涛和冷雪梅的武功都在公孙湛之上,公孙湛不可能
将夏声涛杀掉并且将冷雪梅夺去。那些人替皇甫嵩辩解,不过是爱惜他的侠名,想为他开脱
罢了。”
  铁摩勒低下了头,他的心思正是和段圭璋所说的“那些人”一样。
  南霁云却仍是疑团重重,心中想道:“听段大哥的说法,皇甫嵩所干的好事很多,赈济
灾民更是一件大功德;另一方面,他所干的坏事也确是令人发指。这两种极端相反的行为,
依理而言,不应当发生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再者,我的师父也是个善恶分明的人,皇甫嵩若
当真干过那些恶行,我师父岂能只为了‘隐恶扬善’的缘故,从不向我提及,而且他还和皇
甫嵩结交。”
  段圭璋似乎猜到他的心思,顿了一顿,又再说道:“这件事发生在二十年之前,事情过
后,皇甫嵩就很少在江湖露面,偶尔也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十九是行侠仗义的事,纵然也有
一两桩罪恶,但却是不算得严重的罪恶。因此,这也就是我迟迟未曾替好友报仇的原因。不
过,要是给我查明确实的话,这笔帐我还是要和他算的。”
  铁摩勒道:“已经有一个人为了此事要和他算帐了。”段圭璋身子一震,睁大了两只眼
睛问道:“谁?”铁摩勒道:“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名字叫夏凌霜。她说你也许会知
道她。”
  段圭璋急忙问道:“相貌长得怎么样?她在什么地方与皇甫嵩遭遇?这件事是你听来的
还是亲眼见的?”铁摩勒道:“就是在刚才的破庙之中。”接着便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的
告诉了段硅漳,并把她的相貌也详细的描绘了一番。
  南霁云低声说道:“我不知道内里牵涉到夏大侠这件案子,不过,皇甫嵩救了我们三个
人的性命,即算知道了,但在案子尚未水落石出之前,我也还是要挡住那少女的。段大哥,
你可怪我么?”
  段圭璋摇摇头,默默不语,半晌,始在口中轻轻念道:“夏凌霜,夏凌霜……”脸上现
出一派迷惑的神情,同时脑海里现出另一个少女的影子,那是冷雪梅,铁摩勒所描划的那个
少女的容貌,正是和冷雪梅一样。
  原来段圭璋对冷雪梅曾有过一般情慷,他和冷雪梅的结交还在夏声涛之前。可是段圭璋
虽然对冷雪梅十分倾慕,冷雪梅对他却是若即若离。后来冷雪梅认识了夏声涛,两情契合,
渐渐变成了她和夏声涛在一起的时候多,而和段圭璋在一起的时候少了。段圭璋不久也就明
白了冷雪梅爱的是夏声涛。他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当然不会作梗,而且为了冷雪梅的缘故,
把夏声涛也当作兄弟一般。
  夏声涛惨死,冷雪梅失踪之后,段圭璋极是伤心,直到过了十年,方始和窦线娘结婚,
夫妻俩虽然思爱非常,但段圭璋对冷雪梅却还是保存着一份深沉的怀念。
  这时段圭璋听了铁摩勒所描绘的夏凌霜的面貌,和冷雪梅十分相似,不禁神思迷惘,往
事历历,重上心头,记起了他少年时候为冷雪梅所写的两句诗:“雪冷梅花艳,凌霜独自
开。”心中想道:“莫非这夏凌霜就是冷雪梅的女儿?她还记得我的诗句,是以给女儿取了
这个名字?但夏声涛已经死了,何来这个姓夏的女儿?”他在百思莫解之中却又感到深心的
喜悦,“要是夏凌霜当真是冷雪梅女儿的话,她岂非还在人间?”
  铁摩勒道:“姑丈,皇甫嵩有一枚钦指环给你。就是现在套在你中指上这枚指环。”段
圭璋如梦初醒,心中想道:“冷雪海遣这少女为她报仇,这更可以证实皇甫嵩就是当年杀害
她丈夫的凶手了。不管这少女是否她的女儿,我决不能置之不理。”但为难的是:皇甫嵩对
他却有救命之恩,在侠义道中又决没有把恩人杀掉之理。
  段圭璋摸了一下指环,问道:“皇甫嵩他有什么话说?”铁摩勒道:“他似是预知你不
愿领他这个情,所以他说他要向你也求一个情,算是两无亏欠。”段圭璋急忙问道:“求的
是什么情?”铁摩勒道:“若是你将来碰到有一个人戴着同一式样的指环的话,他望你对这
人留几分情面。”
  段圭璋吁了口气,道:“原来他不是为自己求情,好,这事我可以办到。待我替史大哥
报仇之后,我再去找皇甫嵩,要是他杀了我,那没话说,要是我杀了他,我立即自刎,了结
恩仇!”南乔云、铁摩勒相顾骤然,他们知道段圭璋的脾气,说了的话却无更改,而且又是
在他心情激动之中,更不便相劝。
  段圭璋再问道:“那少女呢?”铁摩勒道:“她已经走了,她没有告诉我们去哪里,照
我猜想,恐怕是找安禄山去了!”
  段圭璋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你,你怎么知道她是去找安禄山?她,她去找安禄山干
什么?”铁摩勒道:“她向我问及你那位姓史的朋友,又问及他的妻子和女儿,我告诉她姓
史的已被安禄山所害,他的妻女也未曾救得出来。她听了这话,似乎很激动,她本来立誓要
杀皇甫嵩的,南大侠几次劝阻她,她都不听,后来一知道了这个消息,便好像为了要做另外
一件更紧要的事情似的,匆匆忙忙立即走了。所以我猜想她是要去救那史家母女。”段圭璋
失声叫道:“这怎么好?怎能让她一个人去独闯虎穴龙潭?”
  铁摩勒被他的神气吓着,讷讷说道:“这仅是我的猜想,未必就是真的。而且那少女的
剑法非常厉害,南大侠仗着宝刀,和她斗了几十个回合,也不过是打个平手。就算她真的去
了,纵然救不出史家母女,她本人总可以脱身。”南霁云也道:“那少女之所以肯暂时罢
手,多半还是因为她得知皇甫嵩救了你的性命,所以对他是好人坏人,一时也未能判断的缘
故。段大哥你目前养伤要紧,你若是不放心那个少女,待我将你护送到窦寨主的地界之后,
立即便去找她。”铁摩勒跟着说道:“是呀,待见了我义父之后,咱们还可以请他多派手
下,去访查那个姓夏的女子,他在江湖上识得人多,总可以查到一点线索。何况,那少女已
去了三个时辰有多,要追赶她也来不及了。”
  段圭璋叹口气道:“也只好如此了。”铁摩勒见他对那少女如此关心,有点奇怪;段圭
璋听得夏凌霜对史逸如如此关心,也是有点奇怪:“难道她和史家也有什么关系么?要是史
大哥和夏声涛夫妇也相识的话,我却怎么从未听他提过?”
  夏凌霜匆匆策马而去,果然不出铁摩勒所料,为的是救史家母女。但她却不是去闯安禄
山在长安的府邸,而是到安禄山手下的大将薛嵩家里救人。原来她早已知道了史家母女是被
薛嵩向安禄山要了去的。至于她何以知道,以后再表。
  她到达长安,已是中午时分。她扮成一个跑江湖的卖解女子,找一间容纳三教九流、不
拒绝女客投宿的小客店住下,到了三更时分,便换上了夜行衣到薛家去。薛嵩的家人都在长
安,他的家和安禄山的府邸也距离不远。
  夏凌霜轻功超卓,比南霁云还胜两分,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薛家,在薛家的客厅听到了
有一男一女的谈话声音。她偷偷张望,只见男的是个军官,女的是个颜容憔悴的淡装少妇。
  那军官道:“卢夫人,你赶快走吧!我已给你带来了一套男子的衣裳,趁薛将军尚未回
来,你赶快换了衣装,委屈你权充我的小厮,我带你出去。你的小千金可以放在马车后厢,
那马夫是我的心腹,不会泄露的。”
  夏凌霜虽然和史逸如的妻子素不相识,但却知道她的母亲是河东卢氏,听那军官对她这
样称呼,当然知道她是准了。她最初本来准备将那军官杀掉,然后问卢夫人道明来意,救她
出去,现在突然听到那军官说出这番说话,当真是大出意外,又惊又喜,心里想道:“想不
到安禄山的手下竟然也有这样的好人,我正担心那婴儿不便携带,他这个办法真是再好不过
了!”卢夫人抬起头来,脸上现出一派迷惑的神情,眼光中含着深沉的忧虑,沉吟半晌,方
始说道:“聂将军,多谢你的好意,但我要走就必须和丈夫一同走。”原来这个军官正是那
一晚曾经暗中救护过段圭璋的聂锋。
  聂锋也沉吟了半晌,然后说道:“史先生现在还在受软禁之中,帅府守卫森严,一时恐
怕不易脱身,你们两母女先走,以后我再替他想法。”
  卢夫人脸上的神情越发显得沉重,双眼直盯着聂锋,忽地问道:“聂将军,请你不要瞒
我,我的丈夫到底怎么样了?”
  聂锋讷讷说道:“他来的那天,大约是因为受了委屈,吐了几口血,现在正在调治。”
  卢夫人道:“这个我早知道了。我是问他现在究竟生死如何?我听服侍我的那个小丫鬟
言道,昨晚曾经有刺客要杀安禄山,闹了一晚,出了好几条人命,那刺客是不是段圭璋?他
救出了我的丈夫?还是他们都被安禄山捉住,一同处死了?聂将军,请你实话实说,不要瞒
我!”
  聂锋咬了咬牙,说道:“段大侠受了重伤,虽然没给捉住,恐亦难以活命了。至于史先
生吗,他、他、他已经当场自尽了!所以,所以你必须现在立刻就走,不能再指望段大侠来
救你们了!”
  聂锋和在暗中偷听的夏凌霜,都以为卢夫人听到了这个恶耗,定要号陶大哭,或者当场
晕倒。哪知卢夫人身子虽然陡然一震,但却并没有流出泪来。似乎这个结果早已在她意料之
中。
  但见她用力扶着几桌,支持着自己,呆了好一会子,忽地沉声说道:“我不走!”
  这句话大出聂锋意料之外,他告诉卢夫人这个消息,本意是宁可让她悲痛一时,但必终
于明白非走不可的,但她竟然拒绝逃走!
  聂锋低声说道:“薛将军对你不怀好意,你,你要提防。”卢夫人道:“我知道。多谢
你的好意。但我心志已决,绝无更改。除非是薛嵩将我撵出去,否则我决不离开!”
  这番话不但出乎聂锋意外,夏凌霜更是大大惊奇,心中想道:“我母亲说卢夫人是极有
见识的女中英杰,却怎的这样糊涂,难道是她因为受了突然的刺激,以致神智昏迷了么?”
她从檐角偷窥进去,只见卢夫人虽然面色惨白,但却透露出一股坚毅的神情,似乎心中早已
拿定了主意,反而觉得比刚才要镇定得多,哪里像是神智昏迷的样子?
  就在这时又传来了脚步的声音,聂锋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愿你好自为
之。”
  聂锋刚从角门走出,薛嵩便走了进来,说道:“卢夫人,我正想找你说话,却怕惊扰了
你,原来你也未曾睡么?”
  卢夫人道:“你有什么话说。”薛嵩道:“我待你好么?”卢夫人道:“薛将军,你庇
护我母女二人,不让我们受安禄山的凌辱,我是感激得很的。”薛嵩眉开眼笑道:“你知道
我对你的好意,那就好了。我对夫人十分仰慕,但愿夫人将这里当做自己的家里一般,安心
住下来,使薛某得以时常亲近。”说着,说着,便走近了几步。
  卢夫人亢声说道:“薛将军,请你记得我是朝廷命妇,你以礼相待,我可以留下,否则
我唯有死在此地!”神色凛然,饶是薛嵩平素杀人不眨眼,也被她震住,有如奉了圣旨一
般,急忙停了脚步,赔笑说道:“夫人哪里话来?得夫人留在寒舍,薛嵩实感荣宠无比,岂
敢简慢,失了礼仪?”他搜索枯肠,说了一番文绉绉的话,听得夏凌霜暗暗好笑。
  卢夫人道:“你们不让我和丈夫见面,这是什么意思?”
  薛嵩道:“原来夫人想念尊夫,怪不得深夜未睡,只怕夫人不能够再和尊夫见面了。”
  卢夫人道:“怎么?莫非、莫非他已经有什么三长两短了么?”夏凌霜知她是明知故
问,一时之间,猜测不到她的用意。
  薛嵩装出一副悲戚的神情,缓缓说道:“这消息我本来不忍告诉你,但经过我三思再想
之后,觉得还是对你说了的好。这虽然是个坏消息,但夫人是个明白的人,只要你好自为
之,那对你来说,就是苦尽甘来了。”
  卢夫人道:“究竟怎么?”薛嵩道:“尊夫不幸,已经死了。他不肯依从大帅,昨夜又
勾结刺客闹事,在混战中误触了武士的刀锋!”
  卢夫人一直抑制住自己的眼泪,这时方始忍不住哭出声来。薛嵩站在一旁,见她宛如梨
花带雨,泪湿罗衣,当真是又怜又爱,便轻声劝慰她道:“人死不能复生,夫人,你刚在产
后,保重身子要紧。你不必担心今后的事情,一切有着我呢。要是你肯俯允的话,我想请你
做我的继室.并替我训教几个小儿。尊夫之死,虽属不幸,但一了百了,却不会再牵累你们
了。夫人,你要放宽心怀,就将我这儿当作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吧。”
  卢夫人抬起头来,抽噎说道:“将军厚义,存殁均感,继室之事,容后缓谈。现下我孤
苦无依,尚望将军帮忙我料理丈夫的葬事。”
  薛嵩道:“这个容易,我早已请准了安节度使,为尊夫备服成殓了,棺材亦已停在外
间,只待夫人择吉安葬。”
  卢夫人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与他夫妻一场,理该为他守孝,只是我现在已无家
可归,不知将军可否准我在此间安设亡夫灵位,并准许我与亡夫一决?”
  让别人在自己的家里治丧,这本是一件“晦气”的事情,但薛嵩为了要博取她的欢心,
一切应允,立即说道:“夫人是名门淑女,朝廷命妇,我早已料到夫人要为尊夫守孝尽礼的
了。不待夫人吩咐,我已经一一备办。来人!”片刻之间,果然有人将写好的牌位和香烛送
来,再过一会,棺材也已搬了进来,登时将薛嵩的华贵客厅变作了灵堂。眼看又有两个小丫
鬟替卢夫人拿来了孝服。
  卢夫人披上了孝服,启棺哭道:“史郎,你好命苦啊!”薛嵩道:“夫人节哀。”急忙
叫丫鬟拉开了她,再盖上棺盖。
  卢夫人转过身来,向史逸如的灵牌磕了个头,悲声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
容;史郎,你能为段大哥尽义.我岂不能为你尽节!”突然抽出一把剪刀,向面上乱划!
  这一下大出薛嵩意外,卢夫人哭灵之时,围绕在她身边的是一班丫鬟,薛嵩不便近前,
而且他昨晚被段圭璋的利剑刺伤了膝盖,行动也不大灵活,一时之间,竟来不及抢救,吓得
呆了。
  待至丫鬟抢了卢夫人手上的剪刀,她的脸上早已划了三四道伤痕,鲜血淋洒,玉貌花
容,已都毁了!只听得卢夫人喊道:“史郎,我为了女儿,忍死须臾,望你九泉之下鉴
谅。”
  服侍卢夫人的那个小丫鬓扶着她走进后堂,薛嵩又是惋惜,又是愤怒,突然间像火山爆
发似的,狠狠的瞪着那班丫鬟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拦阻!晦气,晦气,出了
这样的事情,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都给我散了!”
  薛嵩的管家低声问道:“要给卢夫人请医生吗?”薛嵩怒气未消,“啪”的打了一记耳
光,骂道:“你好糊涂,还要把事情闹到外面去吗?她是你的什么人,要你这样着急?”
  那管家登时省悟,要知薛嵩之所以对卢夫人奉承备至,乃是为了垂涎美色,如今卢夫人
花容已毁,当然不必再巴结她了。那管家省悟之后,为了要讨好主人,连忙说道:“是,
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这灵堂也拆了吧?”
  薛嵩把手一挥,正想说道:“连棺材也给我扔出去!”忽见聂锋走了进来,向他问道:
“听说你给史进士开丧,干吗却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呀?”
  聂锋是他的表弟,又是他的副手,而且武艺也比他高强,薛嵩的许多“功劳”都是倚靠
了聂锋才取得的,在所有同僚之中,只有聂锋可以不用通报,直闯他的内室,而也只有聂锋
的话,他最能听得进去。
  薛嵩愤然说道:“我正是为这个生气,你瞧,天下竟有这样不识好坏的女人,我把她作
为皇后娘娘奉养,还不怕悔气,腾出这座大厅来给她当作灵堂,她竟然一点也不领我的情,
只记得她的死鬼丈夫,说什么‘女为悦己者容’,丈夫死了,她就把自己的颜容也毁了。
哼,哼,我已算忍住了脾气了,要不然,我把她也毁了!”
  聂锋笑道:“你是说卢夫人吗?她是名门淑女,熟读烈女传。圣贤书,你本来就不该动
她的念头。她如今为亡夫毁容,实在是可敬可佩得很呀,你何必要发她的脾气。何况做好人
就该做到底,要是你现在给她难堪,传了出去,别人一定说你为德不卒。不如仍然要为她安
葬丈夫,还可以博得个好名声。”
  薛嵩对卢夫人的毁容,在惋惜与愤怒之中,其实也有三分敬佩,经聂锋以好言相劝,所
说的又都是堂皇正大的理由,气便慢慢消了,说道:“好吧,瞧在你替她说情的份上,我让
她在这里住下去,让她教孩子念书,算作做一场好事。”
  卢夫人进了自己的房间,薛家的人知道薛嵩发了脾气,无人敢来照料,只有那个以前薛
嵩派来服侍的小丫鬟,替她裹好了伤,又悄悄的去找相熟的武士讨金疮药。
  卢夫人倚着枕头,枕头卜绣着一对鸳鸯。她脸上的鲜血一点一点滴下来,将鸳鸯部染红
了。
  周围静寂之极,听不到半点声音,卢夫人想道:“想是她们都不敢来看我了,这样更
好,史郎啊,你可以放心等候我了。”
  门帘忽地无风自卷,并没有听到脚步的声音,却突然有一个少女走了进来,卢夫人吓了
一跳.问道:“你是谁?你怎么敢来看我?”她还以为是薛府的丫鬟。
  那少女低声说道:“蝶姨,你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我的名字叫夏凌霜,我的母亲是
你的表姐,她叫冷雪梅,你还记得她吗?”
  卢夫人的小名叫做梦蝶,除了她的闺中女友和丈夫之外,别人决计不能知道;她再端详
了那少女一会,活脱就像她那个多年不见的冷表姐站在床前,卢夫人再也没有疑心,又惊又
喜的握着夏凌霜的手道:“你真像你的母亲,你怎么进来的?”
  原来冷雪梅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和卢夫人乃是中表之亲,她比卢夫人年长八岁,在卢夫
人十一岁的时候,冷雪梅随她父亲到任所去,自此两人就不再见面,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一个
年头了。卢夫人小时候对这个表姐极为依恋,冷雪梅也很喜爱她的聪明。卢夫人在八九岁的
时候,隐隐闻得大人闲话,说冷雪梅不务女红,却喜欢拈刀弄剑,有一次,磨着她父亲手下
的一名武士比试,连那个武士也不是她的对手。卢夫人不知是真是假,有一天便问她的表
姐,要表姐教她剑术。冷雪梅笑道:“你听他们乱嚼舌头,我哪里懂得什么剑术,不过有时
偷看武士们练武,偷学了几个招式罢了。我的父亲是个武官,我拿刀弄剑尚自有人笑话,你
是名门闺秀,学这个干吗?”卢夫人对武艺其实也是性情不近,她要表姐教她剑术,不过是
闹着玩的,表姐既然不愿教她,她也便算了。
  冷雪梅的父亲不久就在卢龙任内逝世,冷雪梅从此也就不知消息。卢夫人虽然忆念她,
却做梦也想不到她的表姐竟是名震江湖的女侠。后来卢夫人嫁得如意即君,岁月如流,对她
表姐的忆念也就渐渐淡了。
  想不到隔了二十一年,而且正是在她遇难遭危、孤苦无依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自称是
冷雪梅女儿的夏凌霜!
  夏凌霜替卢夫人止了血,低声说道:“你别担心,我进来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不要犹疑
了,我背你出去!”
  卢夫人摇了摇头,说道:“你为我冒这样大的危险,我很感激。但,我已决意不走
了。”
  夏凌霜焦急之极,急忙问道:“为什么?你怕我背了你不能脱险吗?我的武功虽然不算
怎样高明,但这薛府里的武士我还未放在心上。”
  卢夫人道:“我相信你有这个本领,小时候找已知道你的母亲是精通剑术的了,你是她
的女儿,当然也是女中豪杰。嗯,说起你的母亲,我们已有二十一年没有见面了,她可好
吗?”夏凌霜道:“好。”卢夫人再问道:“她什么时候结婚的我也未知道,你爹爹呢?在
什么地方得意?”夏凌霜黯然道:“我出生的时候,爹爹就已死了,蝶姨,这些家务事咱们
以后慢慢再说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肯走?依我看来,这里绝非你可以久留之地!虽然你
已毁了颜容,息了那姓薛的邪念,但你既然有亲可投,又何必寄人篱下,看人面色?”
  卢夫人苦笑道:“孩子,我自有我的主意,日后你便会明白。服侍我的那个丫鬟就要回
来了,咱们时候无多,我很想念你的母亲,你再告诉我一点关于你母亲的消息吧,你们是怎
么知道我遭逢不幸的。”
  夏凌霜道:“自从我出生之后,我母亲就和我住在玉龙山下的一个小村子里,每天督导
我读书习武,没有什么特别事情可说。去年我满了十八岁生日之后,我母亲说我的剑术已经
学得差不多了,叫我到江湖上见识见识,给她办一件事情,并叫我探访你的下落。今年年初
三,我到了表舅家里,始知道你嫁到史家,元旦之夜,一家人莫名其妙的失踪,他们正为你
着急。我再到你们所住的那条村子去查问,碰见了段圭璋段大侠的一个徒弟,说起段大侠一
家也在年初二那天失踪,又说起安禄山在年初一那天从你们的村子经过,事后他到师父家中
拜年,觉得师父的神色有点不对。从这些蛛丝马迹,我猜想你们两家的失踪或者会有关系,
而段大侠与安禄山结怨的事情,我母亲曾对我说过。识得段大侠的人多,我便先到长安来访
查地的行踪。嗯,经过的情形来不及细说,总之给我机缘凑巧,从安禄山一个武士口中查知
你落在薛家。本来我昨晚就要来的了,但临时为了赴另一个约会才延到今天。”她急着要说
服卢夫人和她逃走,一口气将前因后果约略讲了之后,便拉着卢夫人道:“蝶姨,你到底打
的什么主意?是为了要替姨父报仇吗?即算如此,我以为你也是先逃出虎口,再和我母亲商
量报仇之策为高!”
  卢夫人苦笑道:“报仇二字,谈伺容易?安禄山的帅府不比这儿,他帐下武士如云,纵
然你们母女剑术高超,亦难以寡敌众。再说,给丈夫报仇乃是我份内的事情,我岂能以不祥
之身,连累你们母女?”夏凌霜道:“难道你留在薛嵩家里,就可以刺杀安禄山吗?”她一
时情急,这两句说话冲口而出,自悔失言。卢夫人双眉一轩,沉声说道:“我虽然是个弱质
文流,但有时报仇也不定需刀剑,我已立定主意,决不更移。你回去给我向你母亲问好,说
我非常感激她的关心,但也请她今后不必以我为念了!”卢夫人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虽
是声音嘶哑,血污脸庞,但眉宇之间,却透出一股令人凛然的英风豪气!
  夏凌霜虽然心里不以为然,但话已至此,也不好再劝了。当下问道:“蝶姨,你可还有
什么话要吩咐我吗?”卢夫人道:“请你把我床边那只摇篮挪近前来,让我看看我的女
儿。”
  那婴孩受到震动,张开了眼睛,敢情是她这几天看惯了母亲的脸孔,骤然间见母亲换了
一副丑陋的颜容,感到可怕,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卢夫人轻轻抚拍婴儿,低声哄她道:“小乖乖,别害怕,妈的面貌虽然变了,爱你的心
还是一样。”婴儿似乎懂得母亲的心意,果然停止了啼哭。
  卢夫人回过头来对夏凌霜道:“你说你曾访查段大侠的行踪,我昨日听到他的一个消
息,听说他们前晚为了救我丈夫,和安禄山的武土恶斗,受了重伤,不知是生是死?你可以
为我再去寻访他吗?”
  夏凌霜道:“我刚想告诉你,我前晚曾遇见他,那时他刚从实禄山的帅府逃到一个破
庙……”卢夫人急忙问道:“他怎么样?”夏凌霜道:“不错,他是受了重伤,但还未
死。”当下将所见的情形对卢夫人讲了。
  卢夫人又惊又喜,半晌说道:“要是你今后再碰到他,烦你给我带两句话:我母女俩陷
身虎穴,我虽有决心抚养女儿成人,但世事茫茫,殊难逆料,我不想误了他的儿子,要是他
长大了遇有令适人家,尽可另求佳偶。”
  夏凌霜证了一怔,道:“原来你们还是儿女亲家!”
  外面似是有脚步声传来,卢夫人道:“你该走了!”夏凌霜叹了口气,说道:“蝶姨,
你善自保重。你的话我一定替你带到。”
  她飞身上屋,只见一个丫鬟带了两个军官走来,其中的一个便是想要救卢夫人的聂锋。
原来他们是给卢夫人送金疮药来的。
  聂锋眼利,瞥见瓦背上有个影子,吃了一惊,停下脚步说道:“夫人的内室我们不方便
进去了,小红,你代我们在夫人面前请安吧。金疮药的用法你还记得吗?嗯,刘兄弟,你再
给她说一遍。”
  原来这个姓刘的武士乃是小红的情人,小红为卢夫人向他讨药的时候,恰巧遇着聂锋;
薛嵩的家法极严,小红怕回去的时候给人盘问,若然搜出她为卢夫人带药,其罪非小。聂锋
听见他们商谈,便挺身而出,与那姓刘的武士一道,送她回去。有聂锋出头,就是给薛嵩碰
见,也不用怕了。
  聂锋撇下了姓刘的武士和那个丫鬟,让他们多叙一会,独自走出院子,一看无人,便即
飞身上屋,正在张望,忽觉微风飒然,寒气侵肤,夏凌霜的长剑已对准了他。
  夏凌霜低声道:“你不要嚷,我不杀你。”聂锋这时才看清楚是个美貌的少女,惊奇之
极。夏凌霜道:“聂将军,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以后还望你多多照顾卢夫人母女。”聂锋这
才知道她是为救卢夫人来的。夏凌霜又道:“要是卢夫人有什么危险,请你派人送她到玉龙
山的沙岗村找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叫冷雪梅,说起她的名字,村里的人都知道的。聂将军,
以你的为人和武功,却甘心为虎作怅,我很替你可惜,倘若你将来不见容于安禄山,你也可
以逃出来,我可以为你向段圭璋大侠说情,请他向江湖上的侠义道招呼一声,不把你当作敌
人。”
  聂锋听她说出冷雪梅的名字,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好半晌才定下心神,说道:“多谢
女侠好意,倘有可以为卢夫人效劳之处,我一定尽力而为。还有一事相托,女侠若见了段大
侠,请代我向他问安。我前晚迫不得已和他动手,还望他宽恕。”夏凌霜道:“好,只要你
有心向善,段大侠决不会计较。”当下收回宝剑,身形一起,便如一缕轻烟,转眼之间出了
薛家。
  南霁云和铁摩勒护送段圭璋前去投奔窦家,一路无事,第四天到了平卢地界,再过二百
余里,便是窦家的势力范围了。段圭璋也已渐渐恢复,每餐可以进点稀饭了。南、铁二人都
放下了心。这一天驴车正在山路上走,忽听得“呜”的一声,有一支响箭飞来,转眼间山坳
的转角处现出两个黑衣骑士。
  铁摩勒笑道:“这些瞎了眼的小贼,竟然把咱们当作肥羊,却不知是太岁头上动土!”
  那两个黑衣武士远远叫道:“车上的可是段圭璋段大侠么?咱们寨主有请!”铁摩勒奇
道:“奇怪,竟是请客来的。这两个人不是我义父的手下,这里也不是王伯通的地界,从来
又没听说过有什么著名的绿林人物在这里安窑立柜,这两个家伙到底是哪条线上的朋友?”
  段圭璋揭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说道:“这两个人我都不认识,南贤弟,你上去与他
们打话,给我敬辞了吧。”铁摩勒本来跃跃欲试,但南霁云已经上前,他只好留在车上保护
段圭璋。
  南霁云问道:“请问贵寨主是哪一位?”那两个黑衣骑士道:“段大侠见了自然知
道。”南霁云道:“段大侠尚在病中,我们赶着送他到他的亲戚窦家去,贵寨主既然是他的
朋反,反正这里离窦家寨也不过两天的路程,就请到窦家寨去与他相会吧。”要知窦家五
虎,乃是北方的绿林领袖,所以南霁云不怕实话实说,用意就是想吓退他们,免得交手。
  岂知那两个黑衣骑士听了窦家的名头,神色竟是丝毫不变,一个道:“段大侠贵体违
和,这个我们早知道了,正是因此,所以寨主请他就近到我们那儿疗伤养病。”另一个道:
“段大侠大名,我们久已仰慕,难得今日经过,无论如何,也得请他到山寨里让兄弟们见
见。”
  南霁云久历江湖,一听这话,便知那个未知名的寨主不怀好意,说不定是窦家的对头,
想趁段圭璋重伤未愈,中途劫掳,免得他去相助窦家。而且这个寨主,绝不会与段圭璋有什
么交情,要不然他也不用藏在暗中,连拜帖也不送一张来了。
  南霁云沉住了气,说道:“贵寨主的好意段大侠心领了,窦家是他亲戚,他理该先去和
亲戚会面。他在病中,不便和诸位相见,他已托我传话,就请你们回去上复寨主,要是贵寨
主不便到窦家寨探望他,他病好之后,再来回拜如何?”
  那两个黑衣骑士冷冷说道:“段大侠当真是这样说么?好吧,就算这是他的意思,我们
奉了寨主之命,也得请他当面见我门寨主说去!”一声胡哨,草丛里面,乱石堆中,涌出了
一群强盗,个个执着明晃晃的利刃!
  南霁云面色一沉,铿锵有声,宝刀出匣,指着那两个骑士道:“你们这岂不是强人所难
么?好,既然你们定要如此,我南八就替段大侠去一趟,不过你们可得先问一问我这口刀,
问它肯不肯让我去!你们的人齐了没有?都请来吧!”
  那两个骑士听他自报姓名,似乎吃了一惊,对望一眼,忽地哈哈笑道:“原来阁下是魏
州南大侠,端的是失敬、失敬了!不过,南大侠,你这样的口气忒把人看小了,我们这些无
名小卒,固然不敢与你南大侠单打独斗.但却也不是恃多为胜的下三流小贼,我已弟俩练有
一套刀法,难得有此机缘,就请南大侠指教如何?要是南大侠仍认为不公平的话,就请车上
那位姓铁的小兄弟也下来。”
  南霁云冷冷说道:“两位既然要与南某较量,南某奉陪。你们两人齐上,我是凭这口
刀,你们都上,我也是凭这口刀!”那两个骑士跳下马背,又哈哈笑道:“南大侠果然是个
爽快的人,好,我兄弟俩献丑了。南大侠,你说‘较量’二字,我们可当不起,我们只是向
你请教,你这口宝刀锋利,还望稍稍留情。”
  南霁云道:“好说,好说;两位不必太过自谦。两位既是只想与南某印证武功,那么咱
们就点到划!胜败不论。”那两个骑士抽出刀来,说声:“请赐招!”南霁云忽道:“且
慢!”那两个人怔了一下,只见南霁云回过头来,朗声说道:“摩勒,我与你换一把刀!”
将宝刀入鞘,向铁摩勒抛去。
  铁摩勒接刀愕然,段圭璋躺在车中,低声说道:“摩勒,把你的腰刀换给他!”要知南
霁云与段圭璋都是大侠的身份,宝刀宝剑不斩无名之辈,现在对方既非围攻,且又那样说
法,南霁云当然不好再用宝刀。
  铁摩勒无奈,只好将腰刀抛出,南霁云接了腰刀,说道:“两位是主,客不僭主,还是
请两位先行赐招。”那两人道:“好,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请南大侠恕我们不客气了。”一
个左手执刀,一个右手执刀,唰的一声,同时出手,左刀石指,有刀左指,合成一道弧形,
把南霁云罩住,南霁云也禁不住心中一凛,他起初只当这两个人是无名之辈,哪知他们双刀
合使,攻中带守,招数竟是十分老辣!
  好个南霁云,就在刀光罩顶之际,蓦地一声长啸,身形骤起,举刀便劈,这一刀正从那
道弧形的合缝之处劈下,但听得叮咣两声,那两柄单刀立即给他分开,那两人赞道:“好刀
法!”各自身形一侧,刀走偏锋,左右夹攻,他们一个是左手刀,一个是右手刀,配合得极
为纯熟,当真是攻守兼备,无懈可击!铁摩勒从车上望去,但见三道银光,忽分忽合,恍如
玉龙夭矫,半空相斗!
  铁摩勒蓦然省起,心道:“莫非这两个人乃是‘阴阳刀’石家兄弟,怪不得他们知道我
的名字。”石家兄弟,哥哥名叫石一龙,弟弟名叫石一虎,兄弟二人联手做黑道上的买卖,
是西凉地方著名的独脚大盗,(他们兄弟二人如同一体,别无党羽,在黑道上的术语,叫做
“独脚盗”。)因为他们兄弟一个使左手刀,一个使右手刀,哥哥性格阴沉,弟弟性格开
朗,所以黑道个人称他们为“阴阳刀”。铁摩勒是大盗世家,他的父亲铁昆仑在生之时,和
窦家的老大窦令侃,王家的王伯通合称“绿林三霸”,所以铁摩勒对于绿林中的成名人物,
未曾见过,也曾听人说过。比南霁云要熟悉得多。
  铁摩勒认出了这两人是“阴阳刀”石家兄弟,暗暗替南霁云担忧,想道:“南叔叔不知
他们的来历,上了他们的当了!岂可舍宝刀不用!同时,又觉得奇怪:石家兄弟在黑道上乃
是成名人物,从来都是兄弟联手,别无党羽的,怎的他们这次前来,却声称是奉了什么“寨
主”之命,难道他们竟甘心屈居人下,投到什么山寨里做了头目么?
  南霁云和他们越斗越烈,但见一片刀光,三条人影,时而纠作一团,时而分开三处,三
个人的身法都是快到了极点,令人看得眼花撩乱,渐渐人影刀光,混成一片,竟分不出哪个
是南霁云,哪个是石家兄弟了。铁摩勒年纪虽轻,却经过不少大阵仗,但这一次也看得他目
眩神摇,个敢透气。
  正在铁摩勒暗暗担忧的时候,忽听得南霁云一声大喝,刀光划过,登时发出了一片金铁
交鸣之声,三条人影倏的分开,但见石家兄弟,面色铁青,他们手中的单刀!都只剩下半
截!南霁云抱刀一揖,说道:“承让了!可以放我们的驴车走了吧?”南霁云竟以一炳寻常
的朴刀,削断了石家兄弟的兵刃,不但显得刀法精奇,更足见内力深厚,这一下直把群盗吓
得目瞪口呆,矫舌难下。正是:
  黑道风波多险恶,单刀退敌护良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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