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虎丘寺涪陵遇友
却说涪陵一时失口妄言,不料旁有上海县一个吃白食做帮闲的无赖,名曰宁雕儿。终日走豪门作篾片,一班也鲜衣肥食,徜徉街头。忽闻还我正朔一语,大呼拿贼,众人皆惊。宁雕儿曰:“此必寿阳奸细,来耻窥伺,拿获自有重赏。”众人方欲动手,马遇乐慌忙止住,代涪陵解说曰:“我等乃多年航海商旅,此位因在海道覆舟,丧其资斧,附载同归,因中狂病,以致诳言妄语。诸君不信,请验行色可也。”众人观其行止,果然不差,哄然而散。马遇乐再三谢过,涪陵亦故作狂妄之状,宁雕儿睇视曰:“女狂则狂矣,莫非与中山之狂一党也?”众人内亦有代为排解者,三人始脱身而去。马遇乐大惊曰:“殿下何不自晦如是,倘祸生不测,将十年海岛辛苦,均付东流矣。
今后当守口如瓶,慎勿妄言。”涪陵如梦初觉,半晌乃谢曰:“谨如兄命。”不意数日在海中触冒风寒,投宿邸中,一时疾作。二马慌忙延医调治,日复一日,渐次沉重,奄奄待毙,二马昼夜不安,寝食俱废,在榻前相对泣曰:“我弟兄十年海外,颠沛相从,九死一生,始回故国。一旦朝露,赵氏永无望矣。”言罢大恸无声。涪陵在榻上微微欠伸,二马又轻轻扶起,抉开其口,以药少许灌下,忽喉间汩汩作响,二马暗喜。少时又略略转侧,渐有声吟。二马方欲诘问,忽门外一片喊声,见十数汉子,各执器械,蜂拥而入。马遇乐当面迎住,遇阳守护涪陵,遇乐大呼店家何在,店中小二不知去向。只见当头数人声声叫:“海外客商,定有异宝。”遇乐心头火发,不上三拳两足,打翻数人。转过店家急为劝止,始抱头鼠窜而去。遇乐暗思店家皆其党类,欲为地方除害,恐投鼠忌器。转过念头,心便释然,慌来抚视涪陵。涪陵病虽垂危,心尚明白,闻二马悲泣,听之了了,惟神情仍是昏迷。忽闻喧嚷之声,吃惊不小。
谁知受此一吓,遍体汗出,霍然而苏。一时四肢舒畅,如释重负,开言问贼匪去否。二马大喜,再三安慰,随即进以药饵。
越日遂起。涪陵曰:“此处东亭镇,离云间仅百余里。且往松江暂住,此地非可久留也。”二马深然其说。刚行数日,忽闻松江府沿苏州太湖水发,由青浦、福泉、上海诸县,淹毙居民无数。涪陵遂不往云间,望松陵驿直过吴江,将往临安。访两浙消息,非止一日,始达姑苏城。出阊门至灵岩寺,四顾峰峦清秀,三江五湖,精华所萃,一片佳丽,爽人心目。又登落虹亭眺望,见江水淙淙,由胥口而来,震泽洞庭诸水,渺渺连天,笠泽雪滩香径。锁夏湾、长洲苑、陵羽泉、姑胥台、鲈乡亭、响-廊、生公石,诸名景,美不胜收。涪陵三人在海外所见者,山惟岛屿,非突兀峭拔,即广漠诡异;水惟波涛,非汹涌澎湃,即浩淼无际,岂有此清淑之气,直逼扶舆,真是吴中第一名胜。
惜已陷蒙古,非复我大宋版图也,涪陵观玩感慨不已,后人至此,曾咏其登落虹亭一律云:身从海外久伶仃,欲盼三吴上此亭。
香径草荒秋露白,山村雨过暮烟青。 天空一雁来胥口,木落诸峰见洞庭。
莫唱菱歌缘岸起,临安驻跸即前汀。
涪陵三人,又游至虎丘,按阖庐之冢,专诸鱼肠之剑在焉。
葬毕三日,而白虎踞其上,故曰虎丘。寺前石梯悬峻,凡五十三级。士女肩舆游此,必令舁夫倒抬而上。涪陵到此,回看卖酒楼下横塘边,画舫游船不计其数。海燕亭、丁家楼等处策管盈耳,不异当年景象。涪陵三人,不胜凄其。又看剑池一潭,深不可测,昔人有诗咏剑池云:剑去池空一水寒,游人到此凭栏杆。
年来世事消磨尽,只有青山依旧看。
当时游人甚众,往来车马络绎不绝。而楼下花间,妇女尤甚,明挡玉羽,珠翠交错,遗钿落舄,夸多斗靡,处处香气扑鼻。时又百戏杂陈,有昆山、常熟诸县乐部妙伶,一句一句,遍演名调法曲。歌喉宛啭,遏云绕梁,加以苏人士女钟山川之佳丽,玉蕊琼英,莫能方喻。登山游眺者,直是锦团花簇,应接不暇。有《竹枝词》十首,略写其概。
横塘七里路西东,士女如云踏软红。 才到寺门欢喜地,一时花下-舆空。
姑苏楼畔石梯悬,步步弓鞋刷可怜。 五十三参心暗数,欹斜扶遍阿娘肩。
佛座烧香一瓣新,慈云低覆落花尘。 不妨诉尽痴儿女,哪有如来更笑人。
女冠装束认依稀,只少穿珠百八围。 岂是闺人真好道,阿依爱着水田衣。
昏崖老树落朱藤,漏出红纱隔叶灯。 不留霓裳有风露,吹笙楼上坐三层。
斑竹薰笼有旧恩,湘妃节节长情根。 吴娘酷爱衣香好,个个将钱买泪痕。
千点琉璃八角亭,剑池寒水浸华星。 天生一片笙歌石,留与千人广坐听。
画鼓红牙节拍繁,昆山法部斗新翻。 顺郎年少何堪老,海燕亭前较一番。
楼前玉杵一红牙,帘下银灯索点茶。 十五当垆年少女,四更犹插满头花。
湘帘画楫趁新凉,衣带盈盈隔水香。 好是一行乌柏树,惯遮朱舫坐秋娘。
涪陵此时也觉心旷神怡,把国难流离,一时化为乌有,正与马氏弟兄,散步贞娘墓前。忽一人低言曰:“殿下别来无恙耶?”涪陵回头,一眼认定是越国公张世杰部将张怀亮,随即携手选一僻静酒楼坐定,涪陵与二马共诉别后情况。张怀亮亦言:“崖山战败,即同主将以十六舟夺港出走。又被元将唆都巨舰冲散。某与主将不能相顾,逃至香山,收集残兵,议图报复。又主将在平章山下殉节而死,卫王赴海而亡,漂泊江广,只说大宋无人。谁知今日得遇殿下,实小将再生幸也。”言罢泪下如雨。涪陵亦泣谢曰:“我三人远窜海岛,无国可投,无家可奔。今日虽归中土,举目无亲,得遇足下,不愁无援助矣。
回忆在惠州甲子门日日走马时,我固韶年,君亦弱齿。转瞬十稔,若隔再世。当日赵氏相随驾者凡有七人,今惟某在矣。”
言毕声泪俱下。马遇乐曰:“殿下今日得遇故人,正宜寻安身之所,图恢复之计,何为作儿女子态乎?”遇阳亦曰:“男子仗剑樽酒之间,备尝艰困,益加老练。殿下惟记着崖山,卧薪尝胆,则勾践会稽之功,不日可见。”涪陵收泪谢之,张怀亮因言蒙古伐掘陵寝,盗取宝玩,至以理宗皇帝首级琢为饮器,暴戾惨毒,虐及枯骨,为亘古所未有。又灭天毁圣,薄儒重释,天怒人怨,一时并作,故兵戈四起,盗贼横行。殿下可乘此时,大张义举,崛起恢复,系天下之望,则生民幸甚。”涪陵闻会稽诸陵尽被伐掘,拍胸顿足,嚎啕大哭。三人再三劝止。涪陵一时目眦尽裂,血泪直迸,大骂:“羯贼,某与你誓不共戴天!”张怀亮曰:“殿下此时行止如何定计?”涪陵曰:“将往临安,潜访故老或世胄苗裔,收揽英才,徐图恢复,兼省视会稽诸陵。惟恨目下手无尺寸耳!”张怀亮曰:“江南人才,蒙古曾设廉访使招纳,凡故家逸老、世臣子弟早已逃去。至山林隐逸之士,诗书礼乐之英,十等数内,已列儒于娼之下丐之上,识者羞之。两浙之行,殿下休矣。小将近来,并无安身所在。
相识有刘瑛、刘-弟兄者,义重如山,本系都督刘师勇之子。
刘都督昔日与主将张世态情逾骨肉,意气相投,瑛、-弟兄,与小将不忘旧好,结为昆仲,义不仕元。自浔阳江别后,闻在抚州石门山,聚众三千余,每思相机行事,未得其主。殿下何不竟过江右,直往抚州,大宋之义旗一举,南北必有响应者,何劳殿下,仆仆风尘也?”涪陵大喜曰:“草泽既有英雄,赵氏七庙有灵矣,明日便当起行。”言罢四人方欲起身,忽楼下轻轻踱上一人,大言曰:“汝等谋事,休得瞒我,吾将往行省处告变矣。”涪陵大惊,二马、怀亮亦愕然。那人上见涪陵,纳头便拜,涪陵慌忙扶起,又与众人礼毕,乃曰:“某复姓皇甫名悼,湘江人也,避乱淮右。前因遨游广陵,顺道访姑苏名胜,路过此地,适闻诸君忠义之言,出于肺腑,大举恢复,甚惬人心。殿下倡义之始,帷幄需人,-不才,愿借箸前筹,附骥尾以图功。”涪陵与诸人,无不大喜。张怀亮先至江干,预备船只,然后请涪陵等一齐登舟,望太湖而进。

第二十九回赵涪陵聘贤龙首
却说涪陵即得漳州,用重兵控制邵武,以遏江右、闽中两省援师,命马遇乐、拓跋琳分头领兵,略就近州县,方欲传檄以达广南,再议进兵。忽报皇甫-、马遇阳由吉安回,至顺昌,遇着二将引兵来降。涪陵迎入。二将俱虎头燕颔,魁梧奇伟。
一见涪陵,纳头便拜。涪陵慌忙扶起,再三劳慰,始叩姓名。
其一姓高,名耀卿,渤海人氏;其一延安人也,姓韩,名靖夏,曾为宋末留守司统制,一向隐身闽中,近闻殿下江右起义,因于九龙山集兵千人。耀卿取了南靖、长泰二县,靖夏亦攻破福宁州,有建宁路都统制遣兵来援,某二人合败其师,方始来归,无可表现,权将二郡作贽进见。涪陵喜出望外,称谢曰:“将军等不忘故国,则南宋之中兴有日矣!”遂登风月楼酌酒,与二将洗尘,又谓众人曰:“大将已至,诸公当轮流把盏。”只见高耀卿推箸而起曰:“殿下此宴,贺功则可,若云大将,则闽中尚有奇才,此人若至,国家厄运日消,恢复立见,纵使伯颜、张宏范复生,不足虑也。”涪陵急问其人,耀卿曰:“马邑人岳燕超也,将略素裕,可当专阃之任。二子镇坤,俱非凡鸟。燕超与耀卿契交最久,伯颜曾令魏天-以参政显职聘之,不就。则令州县密捕除之,恐生异日之患,盖陰以淮陰比燕超也。今隐霞浦县龙首山,殿下遣使聘之,则大事立成。”涪陵问:“其人比将军何如?”耀卿曰:“胜某十倍。”涪陵疑信参半,韩靖夏亦亟言:“燕超可用,殿下不可错过。”有皇甫-起身愿往招之。涪陵曰:“古之圣王,侧席求贤,不惜三聘五征。国事既重,名贤自不可轻,宜遵造庐之礼,方足以表敬意。”且说当时涪陵以高将军权知兵马事,总制邵武;韩将军屯兵杉关,救应闽中,防建宁兵至;刘瑛、史进、拓跋琳领兵,控上梧、蓬头、桂岭三关,防脱脱兵,至救应江右诸郡。各处要地,俱用将防守。不日进征调用,收拾礼物,犹未起行,辕门上又传广南惠州府罗浮山有人奉表至,涪陵降阶而迎,乃韩昭、李穆也。二人叩见起居毕,奉表呈上,涪陵观之,其表曰:伏闻殿下潜身海岛,十载播越,中州鼎沸,无所统属。今天诱其衷,万里归国,崛起雄师,使天下士大夫得以效死,图报国恩,人意既谐,天时亦顺,危运立时而销,中兴拭目可待。
夫以紫色余分,拟乱正统,已令英雄短气,志士灰心,况狂-及于圣天。罪浮羸政,凶暴至于陵骨,虐逾曹瞒,军民切齿。
中外一心,语云:天生斯民,必有司牧。当今司牧,非殿下而谁?献公之子九人,晋文创霸汉家之厄十世,光武中兴,师定闽广,席卷荆湖,则大事可成,王业可兴矣!仍遵航海国号,祥兴二年,会合勤王义师,雄兵百万,请约主盟,并示师期,先定广南,预建国都,招魂二王,肃清陵墓,其余地土,可传檄而定,无任恳款之至,罗游复宋营首领卫臣种世龙等,百拜谨表以闻。
大宋祥兴二年八月初二日奉表韩昭李穆涪陵观毕,喜极而泣。叩问广南用兵情形,喷喷称羡,约以来岁之春,师过罗浮。韩昭曰:“殿下之兵,朝至广南,则广南朝定,夕至广南,则广南夕定。”李穆曰:“罗浮聚兵,三万有余,能征惯战之将三十余员,兵精粮足,所以不敢攻城掠地者,一以军中无主,恢复尚属虚名;一以广南有一大将,尚未招降。故迟疑至今,未敢妄发。近闻殿下由江右入师闽中,罗浮士气百倍,不必两军对垒,而胜负之形判然矣。”涪陵见二人议论侃侃,举止安详,知是贤士,改容礼之,设宴款待,从容问及故国典要,条分缕晰,井井不乱。涪陵若饮醇醪,不觉自醉,又有侯长孺、皇甫-等相陪谈心,意更款洽。涪陵私语左右曰:“吾不喜得罗浮书,喜得二贤士耳!”语罢即命皇甫-、侯长孺往罗浮报命,随带马遇乐、张怀亮及亲随数人,望福宁州礼聘燕超。不日遂达蔗洋,近福宁州西北,过太姥山,忽闻喊杀之声,涪陵大惊。登高而望,见旷野平原间,有二将面如传粉,唇若涂朱,弱冠年纪,凛凛威风,一持梨花长枪,一舞方天画戟,二人正鏖战不休,杀得性起,如雪花纷纷乱舞,又似白龙攫云拿雾,腾空矢矫,惟见寒芒隐隐,不露人身。张怀亮、马遇乐亦极口称赏,均喝采不已。
时已过午,二将战了一会,勒马大笑而去。涪陵心慕其人,思踪迹之,但求贤来遇,只得先纵马下岭,约行里许,见空山落寞,草荒人稀,薜萝纵横,夹道皆碧苔青藓,愈行愈远,无可问途,从石蹬峻-中,纡折出峪,恍闻马蹄鸾铃之声,遥见鏖战二少年骤马岭上,其行如驶。张怀亮大呼问:“谁?”其一按辔而去,其一停马审视。张怀亮始向前问路。少年飞马而去,见一行人众,举止非凡,便先问讯。张怀亮曰:“我等奉赵殿下往龙首山,访贤至此。”少者曰:“谁为赵殿下?将访谁也?”怀亮曰:“前面紫衣骢马者,即宋涪陵公也,将访岳贤士燕超。”少年听罢,大惊,下马拜伏于地。涪陵忙令扶起。
少年曰:“某即燕超之长子,岳镇也。殿下至此,有失祗侯。”涪陵大喜曰:“前面演武者,想即汝昆季也?”少年谢曰:“然。”此山有东西二径,西达栖云岭,近福安县,下岭过扈崎山,下即小将蜗居。殿下从此登岭,越前面三峰而下,即见衡门矣,小将理当先驱,”遂跃马而去。涪陵一行人众,缓缓逾岭,果见林峦秀出处,左泉右石,其中结庐一所,茂林修竹,点缀掩映。不一会,已至门首。下马见一片平旷,知是走马之场,两旁大木,合抱参天。少时燕超,岸然而出。涪陵视其人,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有儒将风度。二子亦神爽飞越,肃客而入。堂前依次礼毕,各叙起居。涪陵先将礼物币帛呈上,正襟而起曰:“赵氏国祚倾移,涯山煨烬,固属大命已去,不易挽回。然蒙古之虐毒生民,中原板荡,灭天毁圣,伐陵鄙儒,种种狂-之行,闻者发指。晟不度德量力,欲恢复故业,拯斯民之疾苦,雪先代之仇耻。有高、韩二将军,盛称足下,将略兵机,有经天纬地之才。故不揣冒昧,造庐请谒,乞足下垂念我太祖皇帝,开创艰难,即足下先代,亦有造我国家,小子漂泊海外,虎狼余生,所伏惟天,以有今日。然暗于时事,昧于机宜,不赖良弼,焉定厥功?未审足下肯赐教否?”言讫泣下,长跽而请。燕超大惊,急免冠伏地而起曰:“殿下不择樗栎之选,下及刍荛,燕超敢不竭股肱之力,尽铅刀之一割乎?”涪陵闻燕超许可方起,燕超又叩首谢曰:“殿下隆礼相贶,惠顾敝庐,如此知遇,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涪陵大喜扶起。
张怀亮、马遇乐等齐声曰:“殿下闻君大名,每饭不忘,形诸梦寐。今君肯出而展其经纶,佐厥成功,即齐威之得管夷吾,符秦之得王景略也。吾属亦攀龙附骥,相与有光矣。”燕超逊谢不当,设筵枕戈亭下。涪陵酒酣,叩以当世急务。燕超曰:“先建都邑,以属人心;次定名号,以立国本;都邑既定,名号既举,然后以深仁厚泽,固结民心。民心本未忘宋,而更以恩施德政收拾之,则不可动摇矣。”涪陵曰:“固结民心,尽于轻徭薄赋乎?”燕超曰:“仁民之政,不止轻徭薄赋,然相时立言,则当今与吾仇敌者,元也。元以暴,吾以仁;元以刻,吾以义;元峻而急,吾宽而缓。凡兴利除弊,一反元之所为。
即如元主灭天;殿下自然敬天。元主毁圣;殿下十分崇圣。元主鄙儒;殿下加意重儒。上行下效,不外是矣,但此中缓急次序,调度施行,尚宜多亲儒者,商榷得宜,非燕超敢与闻也。
惟捍御外侮,折冲之任,燕超与请君力当为之。”涪陵点头称善,又问兵行,先征何所?目下广南罗浮有书,约会举兵,此去能有济否?燕超曰:“罗浮大有识者,传檄荆湖,聚会英雄,直待以殿下为名义,收复广南,决有成算。”涪陵曰:“既得广南,即都广南乎?抑都闽中乎?”燕超沉思良久曰:“闽广亦宋末之故都耳,故当时有‘一汴二杭,三闽四广’之谣。夫天下者,常山蛇势也。秦蜀为首,东南为尾,中原为脊,若以东南为首,必不能起天下之脊,故自古中兴之主,起西北,即足以据中原而有东南;起东南,即不能复中原而有西北。天下形胜,川陕为上,荆湖次之,淮扬又次之,此已往之陈迹也,”又云:“天下治,地气自北而南;天下乱,地气自南而北。
今南方地气大至矣,不出百年,仍旧大治,亦天地剥复之机也。
殿下重兴旧业,死灰复燃,据燕超管见,殿下兴师以来,所得州县,无过于邵武者。控制闽广,吴楚可通,前临海道,据八闽之上游。荆扬一带郡县,遣将取之,席卷可定矣。至行师运用之妙,在乎一心,临时应变,非敢预为决也。”涪陵大喜,自谓相见恨晚,马遇乐、张怀亮并请-其二子,一同立功。燕超不可,曰:“孺子业未成,且此间薄有田亩,力耕自给,勿致荒芜可也。”时二子在侧。次子岳坤平日喜躁强弓,骑怒马,演枪试剑,闻聘乃父,甚是技痒,一见燕超不许,冷语冰人,面如土色;长子镇默然不语。张怀亮方欲开言,涪陵艴然不悦曰:“足下许身为国,而令二子-粥自给,是薄晟不能以禄诏贤也?同建功业,未为不可。”燕超起谢曰:“年少新进,每多喜事,即易偾事,令伊耕田历练,再仕未迟。”马遇乐、张怀亮二人再三劝行,燕超坚拒不许。岳坤情急面涨通红,涪陵会意,不由燕超分说,命二子且随某去,临阵为左右护卫。马遇乐大喜曰:“殿下临敌,正少扈从,二公子正当其选。”张怀亮怂恿二子作速谢恩,燕超不便再阻,二子叩首谢命,喜出望外,佩剑行酒,随侍涪陵。当晚即在庄上安宿,涪陵甚喜得士,竟夜不眠。
次日,燕超将行,召集村中父老,以庐舍田产托之。众父老闻燕超应聘出仕,各置羊酒鹿脯,迎门祖饯,问仕何所?燕超告以宋主,父老惊喜曰:“我等皆故宋赤子也。昔日文少保开府南剑,大举勤王,我等从福安县谢翱,应募赴难,转瞬之间,十余年矣!”一齐叩见涪陵,伏地举觞上寿曰:“此小民芹曝之献也。”涪陵见此光景,不觉泣下,心感其诚,逐一饮之,勉以孝弟雍睦,劝课农圃。岳镇、岳坤把车舆家小先行,涪陵与燕超等随后,众父老依依木舍,直送至十里外而别。

第三十回狄招讨三征罗浮
却说漳州府治东南隅,有馆曰“水云馆”。前临浦水,面对梁山。沧洲绕其左,圆山峙其右。洵为一郡胜概。游人雅土毕集于此。馆前有亭曰“留-亭”。相传景-间,漳州有虎患,早晚常出伤人,漳民苦之。晋江吕来知漳州,颇有德政。因踪迹虎所出入处,设-而死。漳民德之。后吕
将去任,漳民挽留不能。吕留-为别。后人因建此亭,以志遗爱。亭中遍植奇花异卉,开时,郡守邑令多来酌酒赏玩。
时亭中有盆树一株,高可三四尺,干叶皆紫黑色,时小类石楠,质理细厚,无花,俗名铁树。凡事之难成者,譬之铁树开花,即此树也。一日李继业、马遇阳等,偕齐僚佐文武游至亭中,忽见此树,花开四瓣,皆紫白色,状如瑞香。嗅之有草气,久而不凋。继业大异之。有老吏进曰:“此花最难开者忽开,郡中定有佳兆。当为总镇预贺。”继业谓马遇阳曰:“其殿下得贤之征乎?”遇阳等然之。花间酌酒呼卢浮白,皆谓殿下此去必得奇才,以为良辅,共成王业。
忽丹霞屿守卒报入:“大洋内有只海舟。舟中人云:‘由占城国与赵殿下送亲来此。’李继来等不知原委,亦不知作何接待。惟马遇阳深明此事,遍告众人曰:“此必殿下漂泊海外,时至占城国赤城堡所聘,枣阳人孟来-之姊也。来-之父名琪,理宗时,官防御使。因见吕文焕将隐襄阳,-家远徙,其父早卒。今来-送姊回国,万里之遥,与殿下完姻。真铁树开花之兆也。”众人齐声称贺。继业大喜,下令满城军民人等皆张灯结彩,迎接贵人。长孺赴罗浮,漳州府事由葛天民代理。天民乃送冠诰至丹霞屿,登舟与孟来-相见,各叙寒暄。天民备陈殿下由占城归来,于虎丘得遇故人张怀亮,自龙会山以刘氏弟兄起兵,历下抚州、建昌、南安等处,统御八闽,又得邵武、汀州等郡,近得高、韩二将军,荐一大将,殿下屈己聘贤,亲身造庐,不日回归,方请贵人入郡。殿下毕姻,目下且权在舟中安宿数日,大礼既成,香车始进。有蹇修令狐老先生,请同天民入城,与文武官僚一叙,时年已七十余,天民甚是尊重。
其子韬亦趋谒天民,略叙款曲,一同入城。李继业率同文武,邀入宾馆,独马遇阳以子婿礼参见,众人始知来-与遇阳,本联襟袂,李继业与葛天民等,准备花烛,诸事停妥,惟候涪陵归日,便是佳期。
且说来-之姊名丽蓉,与母向氏,嫂令狐琼华并琼英等,在后舱中,历尽海岛,始达漳南,沿海探听,未得音耗,被海风吹到漳州之南,至丹霞屿泊舟,涪陵果在此处,篙工与舵师俱疑若有神助。琼英此时同在舟中,日看屿石:朝,色如丹;晚,色如霞。未免有情,不识意中人亦在漳州否,芳心脉脉,未敢明言。又见岸旁祗候官吏,逐日不断,馈送问候,但是姊夫孟来-酬答,未审书柬中,马氏弟兄亦曾具名否,左右思索,欲窃一观。舟中耳目甚近,恐有不便,正在犹豫。丽蓉早喻其意,以言挑之,琼英未答,心中总未能释然。忽报,令狐威回至舟中,言赵涪陵公聘贤已归。约定香车彩舆,来日入城,以寅宾馆,安置孟夫人及琼英等二姓家小。贵人即以来日合卺,早正母仪,共秉国政,孟来-亦诸事齐备,专候銮舆。却说涪陵与燕超等一行人众,回漳州,离城三十里,有葛天民、李继业、马遇阳等,率文武官吏,俱身穿吉服,前来迎候。涪陵以为庆得燕超不胜之喜。燕超下马,与诸人见礼问讯毕。俱各耳语,燕超听罢,欢喜异常。涪陵怪之,纵马入城,见家家结彩张灯,俱曰:“来日接贵人入城。”惟涪陵以卫王祥兴二年已卯十五岁由崖山逃遁海外,整十有一年,自起兵至今,又四易寒暑。纳聘占城已恍惚若隔世事,忽忽忘之。入府见罗列许多油幢、宝扇、金装、玉钿、香车、翠辇、珠帐、彩旗,并鸾箫、象管、凤笙龙笛,无不毕具。始暗暗会意。众文武参见已毕。
燕超父子,再三致谢。誓报殊遇于万一。涪陵因未正名号,权将军马尽归总制燕超让诸众将,并言高、韩二公,可托大事。
涪陵曰:“国家之事,同负责任。不必辞谢。”燕超方受命。
随又力荐汝南范国昌,应令同参国政。涪陵问:“可方谁人?”燕超曰:“才略可方刘穆之。风节直逼高允。而学问建树,当亦不减耶律楚材也。但其人系风流名士,行从定耳。”涪陵愀然曰:“吾安能即得二贤士而用之?”燕超曰:“且令人四处物色,燕超亦不时探访;一面将漳州之水云馆,改为招馆,悬挂榜文,二人必将自至。”涪陵大喜,从之。发付已毕。葛天民进曰:“殿下昔在占城,所聘孟贵人,令已送至漳南丹霞屿泊舟,候殿下归,成大礼。明日即是佳期,应用仪注礼物,臣等俱已预借。但迎接贵人鸾舆,或用武职,或用文官,请殿下传令。”涪陵曰:“此家事耳。且待国事稍闻,再议成礼不迟。”葛天民曰:“人轮风化之首。殿下异日正位,即妾母仪天下。诸事可缓,此事万不可缓。”涪陵沉吟末对,岳燕超进曰:“所望殿下恢复故宋者,惟为赵氏一脉也。殿下已及壮年,尚未有室家,将何以负祖宗之望?慰将士之心?”涪陵点头道是,命文武酌议。李继业曰:“今日之贵人,将来之母后也。
不拘文武,皆应同往扶侍捍车。”众人齐口称善。言未毕,有令狐威由丹霞屿复命。涪陵降阶而迎。令狐威再拜曰:“老臣风波余生,重视殿下,三生有幸也。一应仪注,孟夫人俱请如约。”涪陵拱手称谢。令狐威又与众人礼毕。马遇乐上前,重叙阔。各申款曲。次日已牌时,吉辰已到。漳洲府满城锦帐蔽天。彩缎铺地,笙歌盈耳,香气袭人,许多文武,俱锦衣骏马,簇拥一轮香车,直入府月,与涪陵交拜成礼。丽蓉命侍女,送还鲛绡帕,涪陵亦退回于阗玉,相隔万里,今日对面。丽蓉举目四望,见金屋银屏,满眼华丽,恐涪陵居安不能思危,就饮合卺,乃徐言曰:“海外贱妾,蒙殿下不弃,收入媵妾,自谓置身天上,不恋人间矣。未审殿下,还能记忆当日风波之险恶否?”涪陵知是箴谏,乃谢曰:“风波远涉,劳卿久待,地阔音稀,罪诚在我。但某归国以来,无日不卧薪尝胆,以当日险阻,奉为殷鉴,卿言及此,实深惭愧,尤望卿共-国政,以匡不逮。”丽蓉起立谢曰:“殿下兴言及此,大宋之七庙有灵,生民有幸矣!”涪陵见丽蓉举止端庄,谈至更深,入帏就寝。
外面令狐威、孟来-等,自有葛天民、李继业、马遇乐等,一班文武相陪,宴至更许而罢。
次日,令狐威叩见已毕,涪陵先谢堡中绸缪之情,海道辽远,再三劳慰,并厚赐其家。遣马氏弟兄往慰母氏孟夫人,来-待以宾礼,不时擢用,令狐威亦赏赉甚厚,赐第贡珠门左,养尊处优,以示遗老不敢臣之意。琼英,系涪陵执柯,亦为择吉,与马遇阳成婚。随有岳燕超、张怀亮等大小文武,州县官僚,一齐入贺。并邵武高耀卿,杉关韩靖夏,桂岭拓跋琳、刘瑛、史进,汀州刘-,南安马晋臣,抚州冯道南,建昌查士珩,吉安长孙轨,及降将王方、朱昶、石雄、朱-等,会合漳州,皆来称贺。涪陵大设筵席,三军俱有犒赏,漳州城内,欢声如雷。有高、韩二将,与燕超甚是相得,临别,耀卿问燕超曰:“兵过广南,当在何日?”燕超约以来春,二将遂别,各镇亦散。再说广州参政狄定国,因征罗浮,两次失利。二广经略孙静,奏闻元主,言定国玩寇败兵,宜正其罪。世祖大怒,命御前亲军侍卫,往逮之。时太傅伯颜已老,出奏曰:“不可!定国虽两次失利,尚未大创,不如降职带罪出征,如胜赎罪,败则连坐,倘更逮入京,他将能保其必胜乎?”世祖允奏,下诏贬为参议,遣南台御史胡浩,奉诏催促进兵。胡浩奉旨至广州,定国望阙,惶恐拜受讫,谓胡浩曰:“今日定国不能扫清罗浮,无面目回广州矣!”即点三千铁骑,令其子狄勇统至城下驻札,然后设宴款待胡浩,因问元主之意何如。胡浩曰:“元主甚怒,非太傅伯颜,将军业已被逮入京矣!此次务勉力图之。”胡浩去后,定国忧形于色,点兵二万,仍调王彦、陈同、屈突申、庹靖等,一同进征。定国策厉诸将曰:“此去务凿釜沉舟,以期必胜,若更顿挫,罪难道矣!”直望惠州博罗县进发,时罗浮韩昭、李穆方至漳州府回。皇甫-、侯长孺见寨中兵马强壮,将士云集,且皆命世之英,暗喜英雄聚会,却在此间,大宋不亡矣。逐日与韩李诸人,盘桓议论。种世龙、关普灵、寇复雷等至此亦锐气日增,投壶宴饮,豪情云上。练兵走马,旌旗生色。鳌怒思蹴翻五岳;鲸掣便掉破百川。即满营将士亦无不跃跃欲试。忽报广州狄定国带罪出师,来征罗浮,距胥桥五里下寨。种世龙曰:“元兵锋芒正锐,且稍避之,待其少衰,一战可捷,欲定广南,在此举矣!”众人计议停妥,各去准备。有前哨狄勇率三千铁骑,竟过梅花村,直逼山下讨战。定国恐狄勇有失,令屈突申、王彦引兵随后,埋伏接应,又命廖云以连座车继进,自与陈同、庹靖统大军在后。相拒数日,罗浮始令王麟引兵出战。只见狄勇金盔银铠,面如冠玉,目若星朗,手挽双锏,立马门旗之下,两军对垒,狄勇一股锐气,直欲以靴尖-倒罗浮,王麟抵敌不住,大败而走。忽虞凯一兵杀至,放过王麟,迎马横刀与狄勇大战三十余合,有元将屈突申、王彦接应兵至。王麟回马,慌忙救护,奈生力兵马,不能支持。少时廖云,又以连座军潮涌而进。罗浮兵将被围,左冲右突,正在危急,却得吴广、吴康、洪时锦、史霸,四将一齐杀入,救出王麟等,奔回山寨,元兵大获全胜,收军回营。定国重赏诸将,大犒三军。次日亲临行间,指挥军士,力捣罗浮之师。吴广、王麟等连战毕北,逐日元兵胜了数阵,营中诸将,皆谓指日可灭罗浮。独定国戒诸将曰:“罗浮不可小觑,我师累胜,恐敌人骄兵计也。”下令四处哨探,防有埋伏,沿夜更鼓刁斗,务宜严明,人甲马鞍,俱不解卸,后军辎重,更宜着意,又调庹靖领哨兵一千,往来巡警防卫,方议攻打,仍令狄勇当先,廖云、王彦以连座车翼之。果然连座车势不可挡,又有铁骑冲突,吴广、史进等三战三北,退上山去,死守栅门。元兵已到半山,定国催动大队,鼓噪而上,山上檑木巨石,弩箭火喷打来,三军少却。定国按剑大呼曰:“今日不灭罗浮,誓不回兵。”遂手拿蛮牌,身先士卒,冒矢石而进,杀散守兵,夺望楼,大军继进。吴广、史霸等把守不住,弃了前关,退入次寨。定国一声令下,将隘口围住,各隘口矢石如雨,此处连座车阻不能进,元兵颇伤。定国大怒曰:“三军何怯也?”挺枪跃马,方欲上前,忽流星马飞报:“宇文庆取了龙川,寇复雷夺了长宁,张燕、牛宏破了海丰,关普灵率大军直打惠州府,抢上白鹤岭,乘高以瞰。城中已围数日,我兵力不能支,请招讨作速捉师往援。”定国大惊,跌足曰:“伐魏救韩,我兵危矣。”
令狄勇、廖云、王彦、屈突申把守前关,勿与交兵,俟救惠州已回,方可议战。自率诸将直趋惠州。离城不数里,遥望合江楼,火焰迷天,惊知惠州已失,直奔城下,忽一声鼓响,突出一队人马,焦芳挺枪杀来,陈同敌住,不数合,焦芳望城东败走;杨孝伯一马杀出,庹靖敌住,不一会杨孝伯又望城西败走。
定国见敌军队伍不整,旗帜不明,终是乌合,不以为意。忽城上锣声大震,一支响箭射下,伏兵四起,焦芳、杨孝伯分左右杀回,傅突一军直攻其后。定国麾兵三面迎敌,而斛律亢宗一马杀出,直捣其前。元兵披靡,纷纷退后。定国大惊,急催马迎敌,斛律亢宗,二槊并举,大战四十回合,不分胜负。而元兵已疲于奔命,人困马乏,弃甲而走,退十五里下寨。定国入帐,喘息未定,又报罗浮取去长乐和平等县,定国怒发冲冠,切齿不已。次日敌兵讨战,定国自出,见关普灵赤面绿袍,金盔银销,立马横刀,在门旗下欠身请曰:“狄兄别来无恙耶?”定国正色责之曰:“足下素称立志不凡,今为何从贼?”关普灵笑曰:“狄兄,曾不记文少保之言乎?从怀愍而北者,非忠,从元帝者为忠;从徽钦而北者,非忠,从高宗者为忠,然则今日从罗浮而兴故宋者非贼,从蒙古而事胡元者乃为贼耳!”定国不觉满面羞惭,欲战,知普灵不亚于己;欲退,又恐元兵见之不雅,遂勉强扬鞭大呼曰:“既临行间,且休饶舌,来日定决雌雄,掩袭者非丈夫也!”关普灵亦喻其意,按兵而退,自此不与之战,相持数日,定国左右思索,并无妙计。
忽一日,报肇庆府知府苗秀实,已将肇庆所辖十二州县纳款城中。定国急焰中烧,带罪出师,失陷州郡,罪益难逃。又一起流星马,飞报公子狄勇被罗浮擒去,廖云、王彦、突申三将皆败,兵退博罗县,闭城固守。定国惊得手足无措,爱子被擒,五内俱裂,忿怒曰:“吾今先复惠州,再扫罗浮。”遂下令三军:“有进无退,矢石当前,百步内有回首反顾者,立斩以徇!”拥大军直逼城下,城门紧闭。定国令军士恶骂,城中不理。定国大怒,令造起云梯,周围用木板遮护,一乘立二十余人,各把短梯软索,军中擂鼓,自下而升,一齐上城。谁知城上火箭射下,不一会,木板云梯,尽皆烧毁。定国立造冲车百余乘,四面分布,呐喊而进。城上用铁锁贯穿铁-,飞打冲车,无不击碎。定国再起虹桥,虹桥不成,遂填磴道。磴道被毁,令军士头顶铁鍪,累肩而上,拼力一鼓登城,奈城上戈戟如林,矢石如雨,人无躲处,不敢近身。定国智勇俱困,方欲收军。忽城门开处,焦芳、傅突两军突出,大杀一阵,元兵颇伤,诸将皆溃。定国回营纳闷,暗思:如何破了惠州,便不愁罗浮矣?然必擒得敌将一员,换回吾子方妙,来日当以混元一气阵擒之。次早传集诸将,各授方略,正欲进兵,恰好有漳州府皇甫-至。定国闻报愕然,即命请入。皇甫-儒巾儒服,飘然而进,定国素敬儒士,礼毕,分宾主坐下,因问:“先生何来?”皇甫-曰:“从罗浮而来。”定国色变,曰:“先生亦罗浮之党乎?”皇甫-曰:“然。”既而曰:“罗浮本无党,党在漳州,然漳州有朋而无党。汉末党锢,唐末党禁,皆亡国之事。元-党碑,南宋以亡。招讨已入非党,尚言党乎?”定国曰:“何谓非党?”皇甫-曰:“昔蒙山氏,当夏后时,国势强大,有臣五人,为国柱石,其后渐衰,臣民离散。有商之世,蒙山氏赫然中兴,立国伊耆之墟,四臣后裔,翕然来归。
独一臣名祝龙者,招之不来,抚之不至,投于鬼方氏之国,累为边患。暨高宗武丁,伐而灭之,掳其臣民而归,蒙山氏四臣闻之笑曰:‘父析薪而子弗克负荷,非吾属之党也。’”定国听罢,满面发赤,大怒曰:“烈女不事二夫,忠臣岂投二主?
定国既事大元,有死无二,吾以先生乃名教之士,却为罗浮作说客来耶!”怒气勃勃,顾谓左右曰:“匣中宝剑新磨,今日且将腐儒,发硎一试。”皇甫-笑曰:“随何陆贾,不闻事楚,苏秦、张仪未曾叛君。恐匣中之剑,不能试某,招讨欲自试耳。”定国益怒曰:“汝能使罗浮诸贼杀我耶?”皇甫-曰:“罗浮等众,焉能杀招讨?招讨戴罪出师,誓平罗浮,今罗浮未损一兵,未折一将,招讨既陷惠州,又失肇庆,公子被掳,三月无功,经略使孙静与招讨有隙,据以劾奏。元主忌刻残酷,人谁不知?此番被逮,纵有太傅伯颜,亦爱英与助矣!夫日中则昃,月满则亏,必然之势也。疏不间亲,新不间旧,必然之理也。况颜子拾尘,尚惑于师;曾母投杼,犹疑其子。前经两次败绩,固已不胜众楚之咻,今又一翻大创,岂非又增一秦之患。
殆哉岌岌,尚言匣中宝剑,能试某乎,元夜张宴夺昆仑,可惜一副好铜面具耳。吾言已毕,即请告退。”定国大惊,离座而起,慌欲挽之,皇甫-不顾,拂衣而去。定国满腔心腹,被皇甫-一一道破,进退维谷。诸将已默窥其意,方欲进言劝降,忽报公子狄勇已回,定国唤入,刚欲责其辱师被擒之罪,只见狄勇怒发如雷,大呼众将,归顺罗浮,重兴宋室。定国怒,欲斩之。狄勇大言曰:“父亲教子,须以义方,弗纳于邪,岂反令儿不忠不孝乎?”定国曰:“何为不忠不孝?”狄勇曰:“漳州府宋室复兴,乃是故主,今反颜事仇,何得为忠?先祖武襄节度为宋室股肱懿亲,今违命仕元,何得为孝子”定国无言可辩,乃曰:“畜生已入罗浮圈套,中他人计矣!”众将亦劝曰:“公子所言,俱有大义,招讨不可不从。”狄勇曰:“罗浮所聚,尽名世之英,义旗直举,声应闽中,大人三次起兵,能少挫其威乎?况种世龙、关普灵两位叔父,素与大人契交,今已入局中,大人何执迷不悟也?”定国沉思良久,尚在迟疑。
又报元旨下,准备接旨。果然,定国因失陷州郡,被孙静劾奏,世祖大怒,命宦者洪实、给事中撒泰不哩奉旨,摘印械京。不一会,校尉簇拥二人入营,定国方欲下跪接旨,忽狄勇上前,拿住洪实,拔剑斩之,庹靖便杀了撒泰不哩。校尉缇骑,十余人济得甚事,被众将剁为肉泥,狄勇庹靖各提首级大呼曰:“今日全军归宋,有不从者,以二人为例。”三军皆言愿降。定国屡战不利,原有悔仕蒙古之心,只恐众心不服,今已杀使命,将士皆从,始下令改换旗帜,兵屯娘娘庙,遣使请惠州关普灵,罗浮请种世龙,至营中会议。
次日,世龙、普灵皆至,尚未开言,定国曰:“狄某执迷不悟,叛父叛君,想既往不咎了。”二人齐声曰:“当今之世,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兄前日亦食其禄者,忠其事耳。”定国曰:“归宋一事,公等有何计议?”种世龙曰:“弟等已遣人表奉漳州,约会宋王,来春兵过广南,仗义大举。”关普灵曰:“宋主起江右闽中,已得十郡,根本已固,至过广南,尚冀狄仁兄羽翼,大事可成。”定国曰:“此间有二万人马,权作进献,潮州府所辖十县,乃部将曲猛镇守,某即发令箭,命改换旗号,更易服色,同归宋室何如?”世龙、普灵大喜曰:“可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矣!”关普灵曰:“漳州府皇甫-、侯长孺二先生,何不请至一叙?”世龙曰:“甚妙。”定国始知皇甫-,即宋主遣来会合兴师者也,催促二人,作速请至。
世龙方遣从人出营,忽报营外有四人,俱高冠博带,轩然而来。
定国出视之,即皇甫-、侯长孺、韩昭、李穆也,逐一礼毕。
定国一见皇甫-,自觉惭愧,深谢曰:“定国武人,未尝学问,前日开罪先生,先生其有意乎?”皇甫-正色曰:将军是何言也?前日将军,若坦然即来归宋,则将军亦无心肝之人矣,于某何取焉?”定国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诸公不我遐弃,保全余生,誓当努力报效,使前愆晚盖。”韩昭、李穆曰:“淮陰归汉,先仕西楚,不闻以执戟郎官,掩后日开国殊勋也。”定国逊谢。候长孺笑曰:“将军与长孺同出一辙,然皆皇甫先生力也。语云,为浮图者,必合其尖,越王台,当共为皇甫先生一建。”众人大笑。定国此时,意力释然,死心降宋,大设筵席款待,情甚周密,世龙、普灵亦令山寨赉牛酒至营中,大犒三军,将士鼓舞大悦。世龙请定国移兵罗浮,定国曰:“合兵一处,固属至便,但关仁兄守惠州,距罗浮不远,惟潮州最近海道,元兵由登莱而下,即到南境。定国分兵一半,屯潮阳岭,与曲猛犄角相援,再令狄勇、庹靖、廖云、王彦四将领兵一万,札阳江县海陵山,遥应肇庆,一处有警,各路赴援,待至来春,始合兵征进,岂不甚善?”众人甚喜得计,各回营中,厉兵袜马,广南大事,不日可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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